「高偉杰，明年冬天我會寫信給你。」
今天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兩年前的冬天，有人對我許下這句承諾。
拿起手機，打開電子信箱，新郵件裡空空如也。
儘管說這句話的人已經失約，我仍不自覺繼續等待，只因對方將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留在我這裡，所以我寧願相信她終有一天會親手取回。
或許是這樣的信念，使得冬季一到，我首先想起的人依然是她。
＊
「高偉杰。」
有人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一轉頭就見鍾可云跑來，滿臉驚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回來的，下飛機後先來店裡看看。」我回。
「通知諺文了嗎？」
「還沒，我打算明天再聯繫他。」
「何必等明天？你現在就去他家呀。他還在加班，若回家後看見你，一定很高興！」
盛情難卻，我答應鍾可云的提議，並決定立刻出發，搭乘捷運前往柯諺文家。
進了車廂，我對鍾可云說：「其實妳不必特地送我過去。」
「沒關係啦。」
「奧斯卡好嗎？」
「哈哈哈，居然一回來就問奧斯卡。老樣子，每天都活蹦亂跳的。給你看我昨天拍的影片。」
鍾可云調出手機裡的影片，一隻漂亮健康的英國古代牧羊犬在公園草地上四處跑跳，玩得不亦樂乎。
「牠在柯諺文那嗎？」我目不轉睛凝視牠玩耍的可愛模樣。
「不，在我家。我那裡的空間較大，更適合活動。只要我沒遠行，奧斯卡就會住在我那，可牠偏偏更喜歡黏著諺文，還會跟他擠同一張床睡覺，搞得我像是第三者，都快忘記牠本來是我妹妹養的狗了。」
鍾可云好氣又好笑地說：「你跟諺文也超過三個月沒見，今晚你就睡他家，你們好好聚一下吧。」
「嗯，謝了。」我欣然接受她的體貼心意。
由於彼此的雙親認識，我很早就見過鍾可云和她的雙胞胎妹妹鍾可晴。
今年二十二歲的鍾可云，長年跟舅舅在義大利定居，四年前短暫回國，因緣際會認識柯諺文，並喜歡上他。兩人遠距離交往半年後，鍾可云就決定為他搬回台灣，感情至今都很穩定。
擅長用照片說故事的她，是擁有百萬粉絲的網路攝影師Kite。回台後，她一邊從事相關工作，一邊繼續以Kite的祕密身分，分享她在世界各地拍攝的作品。
「你們兩個有沒有想過同居？」
「沒有耶。雖然我喜歡黏著諺文，但也需要自己的空間。可能是因為我們曾有過同居的經驗，相較之下覺得目前的模式最適合彼此，所以我繼續住在我舅舅家，他則搬到附近，方便就近照應。我們還有彼此家裡的鑰匙，想找對方的話，隨時都可以見面。對了，我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我前幾天不小心忘記答應諺文的事，他居然對我鬧彆扭一整天，超好笑的。而且昨天他還⋯⋯」
聞言，我臉上露出了淺淡的笑意。鍾可云瞄了我一眼，好奇地問：「怎麼了？」
「我在想，如果妳有一天喜歡上別人，應該會老實告訴他，不會欺瞞。」
「我沒有喜歡上別人呀。」鍾可云瞪大眼。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妳對柯諺文沒有任何偽裝，所以他也能對妳保持真性情，顯露孩子氣的一面，以前的他很少這樣。跟過去的他相比，我更喜歡他在妳身邊的樣子。」
「你何時發現他在我身邊會這樣？」
「四年前就發現了，所以我才會幫妳追他。」
「你說的『過去』，是指他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時候？」
「嗯，他的前任是身心都很脆弱的一個人。為了不傷害到對方，柯諺文常常壓抑自己、隱藏真心話。我不希望他再經歷一次那種感情，所以很慶幸他能遇到妳。看著你們的互動，我能確定妳是最適合他的。」
語落，我問她：「那傢伙有跟妳提過前女友的事嗎？」
「有啊，連你跟他前女友發生過的事，他也告訴我了。」
我一怔，「全部？」
「對。」鍾可云眉眼彎彎，「該慶幸的人是我。當初你若沒讓諺文當我妹的家教，我妹就不會變快樂，我也不可能有機會認識諺文，所以我對你充滿感激。你因為現在的諺文而感謝我，不如就謝你自己吧，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怎麼做？」
「很簡單呀，就對自己真心地說一句『謝謝』，這不難吧？」
「很難，至少對我來說是辦不到的事。」
「為什麼？你從沒有想感謝自己？」
「沒有。我做的事都是出自私心，背後動機未必很正當。要是我真心感謝自己，是很可怕的事。但若我開口感謝誰，絕對是發自內心的。」
「你這樣說，害我突然不知道被你感謝，究竟該不該高興？」
聽鍾可云這麼一說，我笑了起來，她見狀嘟囔：「要是諺文聽到你說這麼消極的話，可能會罵你喔！」
「鐵定會罵的，所以妳要幫我保密，我不想一回來就被他念。」我果斷結束這個話題，「妳最近還有出國拍照嗎？」
「有啊！三週前，我因為工作去了札幌一趟，昨天才開始整理照片，想放一張到IG上，卻有點選擇障礙。你能幫我挑嗎？」
「好啊。」
接過女孩從背包裡拿出的平板，我欣賞著她的作品，不久，我被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名身著暗紅色外套少女的側影。她脖頸上繫著灰色圍巾，獨自行走在天橋上。
構圖簡單，角度卻抓得極好，和諧唯美的光影，看上去就像是精緻的電影劇照。
我直盯著那張照片不動，鍾可云也注意到了，好奇地問：「怎麼了？」
「這張照片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兩年前在西班牙認識的人，後來我們在台東重逢。」
「對方是西班牙人？」
「不是，她是台日混血，算半個台灣人。我們重逢後，又相處了快一個月的時間。」
「她現在在哪？你們有聯絡嗎？」
「我不知道……她說過會聯絡我，但至今都沒消息。」
「你被放鴿子了喔？」鍾可云表情惋惜。
「嗯，但我總覺得她還會再出現。她有個重要的東西在我這裡，哪怕我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她應該也會想辦法把它拿回去。」
「是什麼東西？」
「一條圍巾，是很重要的人送她的禮物，對她相當珍貴。當初分開時，她堅持交換圍巾，下次見面再換回來。我給她的圍巾是深灰色的，跟這張照片裡的女孩繫的顏色很像……那人的老家在北海道，我也覺得她可能會在日本，才忍不住注意起這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該不會就是她吧？」鍾可云兩眼發亮。
我搖搖頭，戳破她的期待，「那個人大我兩歲，今年也三十一歲了，這女孩看起來才高中，不可能會是她。因為一張照片串起的巧合，這種事我想只會發生在妳跟柯諺文身上。」
「那你有主動找過她嗎？」
「其實我們彼此都沒透露太多個人資訊，最後也只有我給了她E-mail，我沒辦法聯繫到她。」
「她叫什麼名字？」
「Aiko，中文叫『愛子』，姓氏不曉得。她也有台灣名字，但她沒跟我說。」
「你有她的照片嗎？」我搖了搖頭，鍾可云見此擺出了扼腕的表情，「那除非奇蹟出現，不然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如果她一直不聯絡你，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只能想想要如何處置那條圍巾。她不想聯絡我，其實沒關係，但希望她至少讓我知道她平安，沒發生什麼事。」
我看完平板裡的照片，遞還給鍾可云，「這話妳也許聽習慣了，但妳的作品都很出色，我覺得選哪一張都很好，交給妳本人做決定吧。」
「謝謝讚美。」鍾可云莞爾，「你會想念她嗎？」
「在冬天時，我容易想起她，但不確定這是不是想念。」
「明白了。我會替你祈禱Aiko趕快出現，別讓你等太久。」鍾可云說得真誠。
送我到柯諺文的住處，我們就此分別。離開前，鍾可云表示明天下午會帶奧斯卡來跟我見面。
此時，手機跳出一則訊息，我一讀完，直接回電給對方。
「二哥，你到台灣了嗎？」馨玫溫潤的聲音傳來。
「到了，我在柯諺文家。他還在公司上班，鍾可云帶我過來埋伏他、給他驚喜，她叫我錄下他嚇到的反應。」
「可云姐還是一樣調皮。」馨玫笑呵呵，「我想你差不多到台灣了，才打來問你，順便祝你聖誕快樂！我在等可晴姐下課，我們要去學校的圖書館。」
「嗯。」我說：「馨玫，哥去英國了。」
馨玫似乎愣住，停頓了一秒才回應：「啊，是嗎？大哥是來工作的？」
「對，他也在倫敦。哥有通知妳嗎？」
「沒有⋯⋯大哥沒通知我。我有傳訊息祝他生日快樂，他到現在都沒回應。」
「知道了。妳好好照顧自己，我們東京見。替我向鍾可晴問好。」
「沒問題，東京見。二哥也幫我向諺文哥問好。」
馨玫柔聲說完就掛斷電話。
得知哥在倫敦，馨玫的反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想，這是因為她心裡十分清楚，縱使哥來到她在的城市，也不會去見她。她清楚哥從以前到現在都跟她保持著距離，不會輕易讓她走近自己。
再次睜開眼時，柯諺文好氣又好笑的面孔就出現在眼前。
「高偉杰，你想嚇死我啊？一聲不響地躺在這，我還以為我家遭小偷！」
我瞥向牆上的時鐘，才發現我在沙發上睡了一個鐘頭。我睡眼惺忪，「你不問我怎麼進來的？」
「不問也知道，你跟可云就喜歡聯手整我。」柯諺文翻白眼，「你紐約的工作都忙完了？」
「忙完了。」
「那你這幾天不會突然離開台北吧？」
「應該不會。」打了個深深的哈欠後，我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聲。
柯諺文一定也聽到了，他失笑，「你今晚就睡這吧，去洗澡提振精神，我幫你叫吃的。」
我點了點頭，拿著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突然間，耳邊傳來柯諺文驚恐的叫聲：「高偉杰，你這件外套怎麼搞的？是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嗎？」
我不自禁笑出聲音。
洗完澡出來，柯諺文已經替我把外套丟掉了。
看電視吃宵夜時，我替馨玫向他問好。
「喔。」柯諺文笑了笑，「她跟可晴也在國外念書好一陣子了，畢業後會回台灣嗎？」
「我沒問。若她想留在國外進修也行，只要最後會回台灣，我爸就沒意見。」我啜飲一口冰啤酒。
「那你哥呢？」
我停下，轉頭看柯諺文，「為什麼提到我哥？」
「因為我覺得馨玫好像特別重視你哥的意見⋯⋯比方說她高三時，你和你爸都建議她找家教，但你哥希望她上補習班，馨玫便聽他的話。這些事再加上我觀察到的其他部分，我才以為馨玫有很多事都由你哥決定。」
我放下啤酒罐，目光回到電視螢幕，「以前是這樣沒錯。過去都是我哥幫忙照顧馨玫，但讓馨玫出國讀書，是我爸的主意。馨玫成年後，我哥的責任就結束了，我想他今後會讓馨玫為自己做決定，不會多做干涉。」
「嗯，抱歉，我不是在說海珹大哥的壞話，我只是⋯⋯」
「沒事啦，我知道你很關心我妹，也不意外你會覺得馨玫可能都在看我哥的臉色。雖然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尷尬，但我哥不討厭她，且一直有在為她著想，希望你相信這一點。」
「好，我知道了。」柯諺文認真地回，繼續吃宵夜。
我看他一眼，「你這樣擔心我妹，鍾可云會不會吃醋？」
「幹麼要吃醋？」柯諺文一臉疑惑。
「馨玫以前不是跟你告白過？」
柯諺文瞪大了眼，吃驚地說：「你怎麼知道？」
「有一年我去英國看馨玫，鍾可晴告訴我，學校裡很多人追求她。我得知這件事後，好奇地問馨玫是否有遇見喜歡的對象，她說了『沒有』，並主動對我坦承她喜歡你的事。她說她是在高三時跟你告白的，而且是鍾可晴鼓勵她的。馨玫還要求你瞞著我、別讓我知道，害我還以為馨玫從沒對誰動過心。」
「對……沒想到馨玫會告訴你。你不會揍我吧？」柯諺文半開玩笑道。
「幹麼揍你？知道我妹曾喜歡你，我反而放心了。這表示她眼光不錯，將來不容易被壞男人騙。」
「哇，馨玫說過你對我的評價很高，原來這是真的。」柯諺文受寵若驚似地說，接著有感而發，「不過……馨玫聽到你這麼問，就對你坦白，我忽然有一種感覺，她會不會⋯⋯」
「會不會怎樣？」我看向柯諺文。
他默然，莞爾搖頭，「沒事，我自言自語。
夜深了，原本我打算睡沙發，柯諺文卻怕我著涼，堅持要我跟他睡一張床。
他很快就入睡，而我輾轉反側了半小時還很清醒，明明身體很疲憊，耳邊沉穩的呼吸聲，反而讓我的心難以平靜。
又過去了好幾分鐘，我的視線從柯諺文的臉上移開，起身回到客廳。
我滑著手機等待睡意來臨，這時，IG跳出Kite幾小時前發表的新作──天橋上的札幌少女。
鍾可云選了我注意到的那張照片。
「她叫什麼名字？」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她的事。
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兩年後的今天，我首次夢見了她。
今天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兩年前的冬天，有人對我許下這句承諾。
拿起手機，打開電子信箱，新郵件裡空空如也。
儘管說這句話的人已經失約，我仍不自覺繼續等待，只因對方將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留在我這裡，所以我寧願相信她終有一天會親手取回。
或許是這樣的信念，使得冬季一到，我首先想起的人依然是她。
＊
「高偉杰。」
有人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一轉頭就見鍾可云跑來，滿臉驚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回來的，下飛機後先來店裡看看。」我回。
「通知諺文了嗎？」
「還沒，我打算明天再聯繫他。」
「何必等明天？你現在就去他家呀。他還在加班，若回家後看見你，一定很高興！」
盛情難卻，我答應鍾可云的提議，並決定立刻出發，搭乘捷運前往柯諺文家。
進了車廂，我對鍾可云說：「其實妳不必特地送我過去。」
「沒關係啦。」
「奧斯卡好嗎？」
「哈哈哈，居然一回來就問奧斯卡。老樣子，每天都活蹦亂跳的。給你看我昨天拍的影片。」
鍾可云調出手機裡的影片，一隻漂亮健康的英國古代牧羊犬在公園草地上四處跑跳，玩得不亦樂乎。
「牠在柯諺文那嗎？」我目不轉睛凝視牠玩耍的可愛模樣。
「不，在我家。我那裡的空間較大，更適合活動。只要我沒遠行，奧斯卡就會住在我那，可牠偏偏更喜歡黏著諺文，還會跟他擠同一張床睡覺，搞得我像是第三者，都快忘記牠本來是我妹妹養的狗了。」
鍾可云好氣又好笑地說：「你跟諺文也超過三個月沒見，今晚你就睡他家，你們好好聚一下吧。」
「嗯，謝了。」我欣然接受她的體貼心意。
由於彼此的雙親認識，我很早就見過鍾可云和她的雙胞胎妹妹鍾可晴。
今年二十二歲的鍾可云，長年跟舅舅在義大利定居，四年前短暫回國，因緣際會認識柯諺文，並喜歡上他。兩人遠距離交往半年後，鍾可云就決定為他搬回台灣，感情至今都很穩定。
擅長用照片說故事的她，是擁有百萬粉絲的網路攝影師Kite。回台後，她一邊從事相關工作，一邊繼續以Kite的祕密身分，分享她在世界各地拍攝的作品。
「你們兩個有沒有想過同居？」
「沒有耶。雖然我喜歡黏著諺文，但也需要自己的空間。可能是因為我們曾有過同居的經驗，相較之下覺得目前的模式最適合彼此，所以我繼續住在我舅舅家，他則搬到附近，方便就近照應。我們還有彼此家裡的鑰匙，想找對方的話，隨時都可以見面。對了，我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我前幾天不小心忘記答應諺文的事，他居然對我鬧彆扭一整天，超好笑的。而且昨天他還⋯⋯」
聞言，我臉上露出了淺淡的笑意。鍾可云瞄了我一眼，好奇地問：「怎麼了？」
「我在想，如果妳有一天喜歡上別人，應該會老實告訴他，不會欺瞞。」
「我沒有喜歡上別人呀。」鍾可云瞪大眼。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妳對柯諺文沒有任何偽裝，所以他也能對妳保持真性情，顯露孩子氣的一面，以前的他很少這樣。跟過去的他相比，我更喜歡他在妳身邊的樣子。」
「你何時發現他在我身邊會這樣？」
「四年前就發現了，所以我才會幫妳追他。」
「你說的『過去』，是指他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時候？」
「嗯，他的前任是身心都很脆弱的一個人。為了不傷害到對方，柯諺文常常壓抑自己、隱藏真心話。我不希望他再經歷一次那種感情，所以很慶幸他能遇到妳。看著你們的互動，我能確定妳是最適合他的。」
語落，我問她：「那傢伙有跟妳提過前女友的事嗎？」
「有啊，連你跟他前女友發生過的事，他也告訴我了。」
我一怔，「全部？」
「對。」鍾可云眉眼彎彎，「該慶幸的人是我。當初你若沒讓諺文當我妹的家教，我妹就不會變快樂，我也不可能有機會認識諺文，所以我對你充滿感激。你因為現在的諺文而感謝我，不如就謝你自己吧，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怎麼做？」
「很簡單呀，就對自己真心地說一句『謝謝』，這不難吧？」
「很難，至少對我來說是辦不到的事。」
「為什麼？你從沒有想感謝自己？」
「沒有。我做的事都是出自私心，背後動機未必很正當。要是我真心感謝自己，是很可怕的事。但若我開口感謝誰，絕對是發自內心的。」
「你這樣說，害我突然不知道被你感謝，究竟該不該高興？」
聽鍾可云這麼一說，我笑了起來，她見狀嘟囔：「要是諺文聽到你說這麼消極的話，可能會罵你喔！」
「鐵定會罵的，所以妳要幫我保密，我不想一回來就被他念。」我果斷結束這個話題，「妳最近還有出國拍照嗎？」
「有啊！三週前，我因為工作去了札幌一趟，昨天才開始整理照片，想放一張到IG上，卻有點選擇障礙。你能幫我挑嗎？」
「好啊。」
接過女孩從背包裡拿出的平板，我欣賞著她的作品，不久，我被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名身著暗紅色外套少女的側影。她脖頸上繫著灰色圍巾，獨自行走在天橋上。
構圖簡單，角度卻抓得極好，和諧唯美的光影，看上去就像是精緻的電影劇照。
我直盯著那張照片不動，鍾可云也注意到了，好奇地問：「怎麼了？」
「這張照片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兩年前在西班牙認識的人，後來我們在台東重逢。」
「對方是西班牙人？」
「不是，她是台日混血，算半個台灣人。我們重逢後，又相處了快一個月的時間。」
「她現在在哪？你們有聯絡嗎？」
「我不知道……她說過會聯絡我，但至今都沒消息。」
「你被放鴿子了喔？」鍾可云表情惋惜。
「嗯，但我總覺得她還會再出現。她有個重要的東西在我這裡，哪怕我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她應該也會想辦法把它拿回去。」
「是什麼東西？」
「一條圍巾，是很重要的人送她的禮物，對她相當珍貴。當初分開時，她堅持交換圍巾，下次見面再換回來。我給她的圍巾是深灰色的，跟這張照片裡的女孩繫的顏色很像……那人的老家在北海道，我也覺得她可能會在日本，才忍不住注意起這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該不會就是她吧？」鍾可云兩眼發亮。
我搖搖頭，戳破她的期待，「那個人大我兩歲，今年也三十一歲了，這女孩看起來才高中，不可能會是她。因為一張照片串起的巧合，這種事我想只會發生在妳跟柯諺文身上。」
「那你有主動找過她嗎？」
「其實我們彼此都沒透露太多個人資訊，最後也只有我給了她E-mail，我沒辦法聯繫到她。」
「她叫什麼名字？」
「Aiko，中文叫『愛子』，姓氏不曉得。她也有台灣名字，但她沒跟我說。」
「你有她的照片嗎？」我搖了搖頭，鍾可云見此擺出了扼腕的表情，「那除非奇蹟出現，不然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如果她一直不聯絡你，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只能想想要如何處置那條圍巾。她不想聯絡我，其實沒關係，但希望她至少讓我知道她平安，沒發生什麼事。」
我看完平板裡的照片，遞還給鍾可云，「這話妳也許聽習慣了，但妳的作品都很出色，我覺得選哪一張都很好，交給妳本人做決定吧。」
「謝謝讚美。」鍾可云莞爾，「你會想念她嗎？」
「在冬天時，我容易想起她，但不確定這是不是想念。」
「明白了。我會替你祈禱Aiko趕快出現，別讓你等太久。」鍾可云說得真誠。
送我到柯諺文的住處，我們就此分別。離開前，鍾可云表示明天下午會帶奧斯卡來跟我見面。
此時，手機跳出一則訊息，我一讀完，直接回電給對方。
「二哥，你到台灣了嗎？」馨玫溫潤的聲音傳來。
「到了，我在柯諺文家。他還在公司上班，鍾可云帶我過來埋伏他、給他驚喜，她叫我錄下他嚇到的反應。」
「可云姐還是一樣調皮。」馨玫笑呵呵，「我想你差不多到台灣了，才打來問你，順便祝你聖誕快樂！我在等可晴姐下課，我們要去學校的圖書館。」
「嗯。」我說：「馨玫，哥去英國了。」
馨玫似乎愣住，停頓了一秒才回應：「啊，是嗎？大哥是來工作的？」
「對，他也在倫敦。哥有通知妳嗎？」
「沒有⋯⋯大哥沒通知我。我有傳訊息祝他生日快樂，他到現在都沒回應。」
「知道了。妳好好照顧自己，我們東京見。替我向鍾可晴問好。」
「沒問題，東京見。二哥也幫我向諺文哥問好。」
馨玫柔聲說完就掛斷電話。
得知哥在倫敦，馨玫的反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想，這是因為她心裡十分清楚，縱使哥來到她在的城市，也不會去見她。她清楚哥從以前到現在都跟她保持著距離，不會輕易讓她走近自己。
再次睜開眼時，柯諺文好氣又好笑的面孔就出現在眼前。
「高偉杰，你想嚇死我啊？一聲不響地躺在這，我還以為我家遭小偷！」
我瞥向牆上的時鐘，才發現我在沙發上睡了一個鐘頭。我睡眼惺忪，「你不問我怎麼進來的？」
「不問也知道，你跟可云就喜歡聯手整我。」柯諺文翻白眼，「你紐約的工作都忙完了？」
「忙完了。」
「那你這幾天不會突然離開台北吧？」
「應該不會。」打了個深深的哈欠後，我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聲。
柯諺文一定也聽到了，他失笑，「你今晚就睡這吧，去洗澡提振精神，我幫你叫吃的。」
我點了點頭，拿著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突然間，耳邊傳來柯諺文驚恐的叫聲：「高偉杰，你這件外套怎麼搞的？是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嗎？」
我不自禁笑出聲音。
洗完澡出來，柯諺文已經替我把外套丟掉了。
看電視吃宵夜時，我替馨玫向他問好。
「喔。」柯諺文笑了笑，「她跟可晴也在國外念書好一陣子了，畢業後會回台灣嗎？」
「我沒問。若她想留在國外進修也行，只要最後會回台灣，我爸就沒意見。」我啜飲一口冰啤酒。
「那你哥呢？」
我停下，轉頭看柯諺文，「為什麼提到我哥？」
「因為我覺得馨玫好像特別重視你哥的意見⋯⋯比方說她高三時，你和你爸都建議她找家教，但你哥希望她上補習班，馨玫便聽他的話。這些事再加上我觀察到的其他部分，我才以為馨玫有很多事都由你哥決定。」
我放下啤酒罐，目光回到電視螢幕，「以前是這樣沒錯。過去都是我哥幫忙照顧馨玫，但讓馨玫出國讀書，是我爸的主意。馨玫成年後，我哥的責任就結束了，我想他今後會讓馨玫為自己做決定，不會多做干涉。」
「嗯，抱歉，我不是在說海珹大哥的壞話，我只是⋯⋯」
「沒事啦，我知道你很關心我妹，也不意外你會覺得馨玫可能都在看我哥的臉色。雖然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尷尬，但我哥不討厭她，且一直有在為她著想，希望你相信這一點。」
「好，我知道了。」柯諺文認真地回，繼續吃宵夜。
我看他一眼，「你這樣擔心我妹，鍾可云會不會吃醋？」
「幹麼要吃醋？」柯諺文一臉疑惑。
「馨玫以前不是跟你告白過？」
柯諺文瞪大了眼，吃驚地說：「你怎麼知道？」
「有一年我去英國看馨玫，鍾可晴告訴我，學校裡很多人追求她。我得知這件事後，好奇地問馨玫是否有遇見喜歡的對象，她說了『沒有』，並主動對我坦承她喜歡你的事。她說她是在高三時跟你告白的，而且是鍾可晴鼓勵她的。馨玫還要求你瞞著我、別讓我知道，害我還以為馨玫從沒對誰動過心。」
「對……沒想到馨玫會告訴你。你不會揍我吧？」柯諺文半開玩笑道。
「幹麼揍你？知道我妹曾喜歡你，我反而放心了。這表示她眼光不錯，將來不容易被壞男人騙。」
「哇，馨玫說過你對我的評價很高，原來這是真的。」柯諺文受寵若驚似地說，接著有感而發，「不過……馨玫聽到你這麼問，就對你坦白，我忽然有一種感覺，她會不會⋯⋯」
「會不會怎樣？」我看向柯諺文。
他默然，莞爾搖頭，「沒事，我自言自語。
夜深了，原本我打算睡沙發，柯諺文卻怕我著涼，堅持要我跟他睡一張床。
他很快就入睡，而我輾轉反側了半小時還很清醒，明明身體很疲憊，耳邊沉穩的呼吸聲，反而讓我的心難以平靜。
又過去了好幾分鐘，我的視線從柯諺文的臉上移開，起身回到客廳。
我滑著手機等待睡意來臨，這時，IG跳出Kite幾小時前發表的新作──天橋上的札幌少女。
鍾可云選了我注意到的那張照片。
「她叫什麼名字？」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她的事。
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兩年後的今天，我首次夢見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