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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曾經習慣擁有什麼,當不得已失去的時候,人也會慢慢學著適應。

周以聲睡不著。
這週的校際辯論賽,她將代表學校參加決賽,然而,當她告知父母後,他們依舊把其他安排擺在更前面的順位。
她嘆了一口氣,安慰自己,「沒事的,反正這種失望的感覺,也不是第一次經歷。」
周以聲的父母正在外地參加醫學研討會,接到女兒的來電,他們照例關心她的近況,隨口問了幾句學校的事。
然而,從頭到尾,都沒人提起辯論賽。直到掛上電話,周以聲才意識到,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記得這個活動。
她靠坐在床頭,胸口悶悶沉沉的,情緒無處安放。細微而壓抑的失落,像氣泡般一顆顆浮起,破裂,怎麼也消散不掉。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窗外夜色陰沉,雷聲低低翻滾,時遠時近。偶爾一道驟然落下的雷鳴劃破天際,震得人心口微顫。
周以聲掀開棉被,下床走向衣櫃,隨手抓了件防風外套套上,拿起雨傘,推門而出。
外頭風雨正盛,雨絲被強風吹得傾斜,重重拍打在地面,濺起細碎水花。平時會在巷子間穿梭的街貓,也不知躲去了哪裡,只剩呼嘯風聲在空蕩的街道間來回穿行。
「我大概是瘋了,才會在這種天氣出門。」
周以聲忍不住自嘲,拉緊外套,撐傘過街走向對面騎樓轉角的那間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裡燈火通明,玻璃自動門旁站著兩個男人。他們抽著菸閒聊,煙霧盤旋在潮溼的空氣裡,消失在兩人低啞含糊的笑語中。
周以聲的腳步稍頓,繃緊神經。她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對擋在傘架前的男人開口:「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男人嘴裡叼著菸,慢吞吞側開身,又在她經過時刻意地靠近。
煙霧隨著吐息飄散,嗆鼻的味道直撲而來,周以聲眉心輕蹙,被嗆咳了兩聲。
「妹妹,這麼晚還出門啊?」男人拖長尾音,語氣帶著輕浮的試探,「買什麼?怎麼就妳一個人?」
周以聲並未搭理,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迅速把傘收進傘桶裡,便要往店內走。
「抱歉。」
轉身的動作太急,那一刻,她撞上了一個人。對方反射性地後退,穩住步伐。
那是一名年紀不大的男孩。
他穿著墨綠色連帽外套與深藍牛仔褲,身形帶著少年尚未完全長開的清瘦感。外套肩側被雨水浸溼,看起來有些狼狽。
男孩的視線落向那兩名男人,很快地,他收回目光對著周以聲開口道:「姐姐,爸媽叫我們先進去等他們。」
周以聲一怔,還來不及反應,男孩便已站到她身側,動作自然得彷彿兩人本就相識。
男人們見狀,朝兩人的方向多看了幾眼,一會才收回目光,繼續聊天。
「歡迎光臨──」店員的招呼聲懶洋洋地響起。
周以聲走向冰櫃,目光掠過一排整齊陳列的冰品,指尖在玻璃門上猶豫了一下後,從裡頭拿出兩支貼著「第二件半價」標籤的老牌巧克力雪糕。
收銀檯前,男孩拿著一個菠蘿麵包在結帳。
他接過找零,轉身時湊巧看見排在後方的周以聲,視線落至她手中的雪糕。他隨口一問:「這個好吃嗎?」
周以聲微微挑眉,沒有回答。
男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把零錢隨意塞進口袋,低淡地補上一句,「姐姐還是先不要出去比較好。」
說完,他轉身走向窗邊的用餐區,拉出椅子坐下,拆開手中麵包的包裝。
外頭雨勢仍然沒有減弱的跡象,騎樓下的兩個男人還待在原處,交談間不時往店裡瞥,似乎尚未完全打消念頭。
周以聲結完帳,鬼使神差地走到男孩身旁,將其中一支雪糕遞了過去,「要吃嗎?」
「向陌生人搭話」,這種事若放在平時根本不可能發生,她迅速找個理由解釋自己的舉動──就當謝謝他剛才幫忙解圍。
男孩兩、三口吃完麵包,收下雪糕,嘴角微翹,「是特地買給我的嗎?」
「怎麼可能?」這兩支原本都是她的。周以聲在心裡反駁。
男孩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好吧,但還是謝謝姐姐。」
「誰是你姐姐,別亂叫。」話一出口,周以聲再次皺眉,覺得這樣糾正似乎也不太對。
男孩看出對方的懊惱,眼底浮起笑意。他壓低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地道:「幫姐姐解圍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叫的,怎麼那麼快就翻臉不認帳?」
見她抿嘴、神情彆扭的樣子,他覺得有趣,伸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要不要坐一下?」
周以聲遲疑一陣,還是坐了下來。她突然開口:「你不是問好不好吃嗎?自己試。」
「深夜冒雨出來買冰,姐姐還真有趣。」男孩低笑。
「那你還我。」周以聲「嘖」了一聲,伸手想抽回雪糕。
男孩抓著雪糕的手一抬,「都給我了就是我的啊!哪有人還拿回去的。」他撕開包裝,抽出雪糕咬了一口,點頭評價,「不錯,滿好吃的。」
周以聲說:「當然。我吃很多年了。」
雪糕融化得很快,男孩見她指尖沾上巧克力,起身走向櫃檯,跟店員要了幾張紙巾,「給妳。」
周以聲將最後一口含進嘴裡,接過紙巾,擦掉嘴角的痕跡,「你在學校應該很受歡迎吧?」
這男生細心,擅長觀察細節,還懂得照顧人,再加上那張好看的臉,大概會是個人見人愛的風雲人物。
男孩聳了聳肩,「不知道,沒特別注意。」
周以聲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這麼晚還不回家,你爸媽不會擔心嗎?」
男孩掏出手機,在螢幕上滑了幾下,橫過畫面。聞言,他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直直看向周以聲。
「怎麼?」周以聲被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男孩低哂,語氣有些無奈,「姐姐,不會吧……我們住隔壁耶,妳不知道?」
周以聲愣住,花了近一分鐘在腦海裡翻找記憶。她向來不太留意周遭的人事物,以及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看著她的反應,男孩輕嘆了一口氣,「我爸得癌症,住院了。我媽今晚在醫院過夜,家裡只有我一個。」語落,他加上一句遲來的自我介紹,「我叫南景和。」
南景和,名字落下的瞬間,卡住的齒輪運轉了起來。周以聲的記憶被拉回南家剛搬到隔壁的某個週日下午──
她從圖書館回家,剛放下書包,便被母親叫了過去,要她和新搬來的鄰居打聲招呼。
男孩站在父母之間,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卻努力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女人眸光含笑,溫聲介紹道:「這是我兒子,姓『南』,名『景和』。意為『南風其來,景在其懷;願言與君,終歲以和』。」
帶著幾分書卷氣息的名字,與那張清秀端正的臉龐十分相襯。細看之下,他的瞳色偏淺,近似琥珀,氣質溫潤沉靜。
周以聲自回憶中回過神來,「原來是你。」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你媽媽沒有請其他親戚來照顧你嗎?」
「小姑姑有來,但我表妹發燒,吵著找媽媽,我就讓她先回去了。」南景和說:「我一個人沒關係。反正我媽大概清晨五點就會回來準備開店。」
他動作流暢地操作著手機的遊戲介面,「我等小姑姑走了才出門的,有點餓。」
一段熟悉的旋律傳進耳裡,周以聲的視線被吸引,微微傾身想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過的那款遊戲。果不其然,螢幕上的畫面,正是近年討論度極高遊戲──《譽神》。
這是一款全球知名的多人線上戰鬥競技遊戲。即使身處競爭激烈的遊戲市場,仍在推出初期便迅速脫穎而出,累積了大批玩家與支持者。
南景和的手機開著擴音,幾道男聲傳來。輕鬆愜意的口吻,凸顯出幾人的熟稔。
「小孩,這麼晚還在線上啊?」
「年紀輕輕就熬夜,小心長不高喔。」
「人家靠技術就能帥一波,不像某些人,只長身體,不長腦。」
「再吵等等把你踢掉。」
「欸,小孩,玩得這麼勤,不考慮加入戰隊嗎?」
南景和微微偏頭看了周以聲一眼,想確認她會不會介意。見她沒反應,他點開麥克風說:「就一場。」
「難得今天人組得齊,一場怎麼夠?」
「別理他,你還在長大,不適合熬夜。」
「講得好像你們不用長大似的。」另一人立刻吐槽,「季賽那陣子,哪天不是練到只睡幾個小時?」
「欸,小朋友現在聽起來在外面?」
「這麼晚還在外面晃,不行耶!」
「所以只打一場,打完我要回家了。」南景和淡淡地說。
一道先前沒出現過的聲音,忽然自揚聲器裡響起,「速戰速決。」
南景和唇角微揚,「我走中,哥哥們隨意。」說完,關掉了麥克風。
確認他關上麥克風後,周以聲才開口:「跟你組隊的那些人……也是學生?」
「嗯,跟姐姐差不多大。」
「那他們為什麼叫你小孩?」
南景和聳了下肩,漫不經心地笑,「因為我本來就比較小吧。而且他們邊讀書,邊跟著隊伍到處比賽,見識比我多得多,當然會覺得我像小孩。而且,他們本來就很愛亂叫。」
周以聲微怔,「他們是電競選手?」
「對。」南景和接著道:「之前打遊戲排到的。說起來真的很神奇,幸好我打得不差。」
周以聲想了想,忽然開口:「你今年幾歲?」
南景和視線仍停留在螢幕上,無奈地笑,「十二歲。」
他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移動,動作流暢,幾乎沒有停頓。不過幾分鐘,便配合隊友順利取得首殺。
語音裡傳來一陣騷動,他卻絲毫不受影響,分神問道:「姐姐呢?我記得妳今年剛升高一,哪間學校?」
「鳴川中學。」
「國中直升嗎?」
周以聲點頭。
南景和抬眼看了下玻璃門外,確認方才那兩名男人已經離開才開口:「姐姐打算幾點回家?」
「十一點吧。」
「好,二十分鐘內打完。」南景和的目光沒離開過螢幕。
這種遊戲……真的有辦法在二十分鐘內結束嗎?周以聲疑惑地將椅子往南景和的方向挪近了些,想更清楚地看見手機裡的畫面。
周以聲這款遊戲沒什麼概念,即使如此,她仍看得出南景和操作時的俐落與穩定。每一次移動、每一次技能施放,都像早已預判好下一步般,精準地與隊友合作。
「欸?對面中路怎麼死了?」
「小孩下手的狠勁,跟我們家小時予有得比。」
「我剛剛都喊『退』了,他也太衝──」
「隊裡有一個瘋子還不夠嗎?」
「呵,你小心等等被Driv放生。」
不到五分鐘,語音裡又鬧成一團。
南景和突地問:「姐姐,看得懂嗎?」
周以聲的思緒被重新拉回眼前。她盯著螢幕,沉默一會兒,「Driv是……NBTB戰隊的那個Driv?」
南景和瞄了她一眼,眉梢微揚,「對。姐姐居然知道?」
「很難不知道吧。」
NBTB(None But The Brave)是由五人組成的戰隊,在亞洲賽區擁有極高知名度,即使沒有特別關注電競圈的人,也多少聽過這名字。其中,Driv是電競圈的傳奇人物,十六歲便登上職業賽場,被稱作天才選手。
幾秒後,系統傳來「團滅」的提示音,迎來了這場遊戲的尾聲。
在幾句毫無營養的鬥嘴中,這場遊戲於第十八分鐘結束,他退出遊戲,收起手機,「走吧,送姐姐回家。」
周以聲訝然失笑,他才十二歲,而她已經十六了,到底是誰送誰回家?

毛毛雨斜斜飄落,昏黃燈光散在溼潤的柏油路面上,像被暈染開的水墨。
兩人共撐著一把傘,傘面不大,南景和覆上周以聲握著傘柄的手,不著痕跡地將傘往她那側偏了些。
瞥見男孩肩頭深色的溼痕,周以聲忍不住道:「外面在下雨,你出門前不知道嗎?連傘都不帶。」
南景和被她的語氣逗笑,趕緊低頭認錯,「謝謝姐姐關心。我回去馬上洗熱水澡,不會讓自己感冒的。」話聽起來像在安撫人,卻透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調侃。
「誰關心你了……」
周以聲有點後悔。
她隱約覺得,不論自己說什麼,南景和似乎都能往善意的方向理解。那種毫不費力的親近感,令她不知所措,於是索性不再說話。
雨勢漸緩,唯有腳步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
抵達周家門前,周以聲收起傘。準備開門時,身後傳來南景和的問話。
「姐姐是不是常常一個人在家?」
周以聲的動作微頓,鑰匙停在鎖孔前。過了幾秒,她才回過頭看向對方。
南景和靜靜站立在夜色裡,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肩上,也映得那雙眼眸格外明亮有神。
「妳……會覺得寂寞嗎?」
鄰居之間,從彼此屋裡亮起的燈光、進出家門的身影,便能大致拼湊出一個家的生活輪廓。
只是,這問題問得太直接了,周以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南景和似乎也察覺到這點,垂下眼簾,收斂語氣,「我爸住院之後,家裡安靜很多。」他盯著地面積起的水窪,低聲道:「有時候會不太習慣,所以才想問──」
「習慣,是可以被練出來的。」周以聲出聲打斷。
「就算曾經習慣擁有什麼,當不得已失去時,人也會慢慢學著適應。」她平靜地說:「甚至,可以替自己建立新的習慣。如果你會彈鋼琴,偶爾也可以自己彈一彈。」
她期待過父母關心她、陪伴她,願意在忙碌之餘,分一些時間給她。可她漸漸認清,那些期待終究無法實現。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裡,就連情緒也逐漸被磨平了。從最初的難過,到後來只剩下無力改變的疲憊與淡然。
周以聲不知道南景和是否聽懂了,也沒打算再多做解釋。她轉開門鎖,「晚安。」
大門闔上,南景和仍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低低地笑了。
這位看似難以親近的鄰居姐姐,其實比想像中還要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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