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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的背景有時候是雨天,有時候是陰天,有時候豔陽高照,有時候卻是寒冷刺骨的雪天。
唯一不變的是我的哭聲,以及她的背影。
在夢中,我追著前方的女人,哭喊得聲嘶力竭,那慘烈的哭聲彷彿不像是從我的喉嚨所發出的。
我朝她伸手,手掌小小的,我這才意識到夢中的自己依舊是個孩子,所以無論我如何奮力奔跑,與前方的女人始終都保持著一段長長的距離。
她並沒有意願停下來,甚至覺得我的追趕對她是種困擾,修長的雙腳越走越快。
「不要丟下我,媽媽!」
童稚的嗓音飄散在風裡,她卻更加快了腳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叩叩聲就像冰錐般一次次刺入我的心中。
我老是夢見這幕場景,但我已經不再想念媽媽。
我不記得她的長相,也遺忘了過往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
甚至連這場夢境是否是曾經發生過的現實,我都覺得懷疑。
然而,每當我在夢中一次次被媽媽丟下,一個人站在馬路上無助大哭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
他總是會帶著微笑牽起我的手,輕聲對我說:「有我在,我永遠都會在。」
溫暖的話語,溫暖的他。
***

我玩弄著手上的指甲,不時抬頭看向前方巷口,又低頭用力拉扯指甲邊緣的死皮,然後再次抬頭張望,熟悉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
「他死定了,居然敢遲到。」我碎念著,指甲邊緣的死皮因為拉扯而紅了一塊,有些刺痛,紅色血跡慢慢滲了出來。
我用口水舔了舔指甲,在路邊找了張椅子坐下。
這次的目標是我的膝蓋,微長的指甲不斷在膝蓋上來回戳刺著,白皙的肌膚浮現指甲的印痕,泛起了一片紅。
「妳又在幹麼?」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膝上,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不悅地抬頭,「你遲到了。」
他瞄了手錶一眼,「我沒有遲到。」
「有。」
他微笑著將手錶轉向我,「妳看,我們約七點,現在是六點五十五分,我還提早到了。」
「比我晚到就是遲到。」我堅持。
「哈,蘇子毓,永遠都是妳有理。」他絲毫沒有不開心,溫柔一如往常,「但我覺得是不是要更改一下約定碰面的地點?我來妳家前會先經過公車站牌,而我們也是要在那裡搭公車,何不直接約那裡?」他提議。
「要我自己走去公車站牌?不可能。」我斷然否決。
「我想也是。」他聳聳肩,對我伸出手。
「你忘了答應過我的事?一輩子的約定。」我將手上的書包交給他,他很自然地接過,背著兩個書包往前走。
「我沒忘啊。」
他朝著陽光前進的身影,跟我在夢裡看見的他一樣,他側過頭說:「我永遠都會在。」
我哼了一聲,著實覺得安心,跟上他的腳步,走在他身邊。
他叫宇文謙,說過會一輩子陪伴我的男孩,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他依然在我身邊。

早晨的公車人滿為患,宇文謙為我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讓我倚靠在窗邊,他則站在我面前,為我擋去其他乘客的推擠。
「開學第一天人這麼多,早知道就提早半小時出門。」
在公車司機第二次要求乘客改搭下一班時,我不免抱怨。
宇文謙嘴角勾起無奈的微笑,「是啊,我昨天也這麼提議,但是是誰說沒有這個必要的?」
我眼珠骨碌碌地轉動了一圈,「是我,那又如何?」
「沒有如何。」他又笑了。
我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酒紅色百褶裙、菱格領帶,又看了看宇文謙的黑色長褲與領帶,「為什麼男生的制服褲不是酒紅色?」
「那能看嗎?」
「但這樣看不出來是同一所學校的制服。」
「看得出來啊,領帶不是一對嗎?」他修長的手指提起我的領帶,另一手則勾起他自己的領帶,一紅一黑,同樣是菱格圖案。
「很難看得出來。」我不服氣地爭辯。
突然,司機一個緊急煞車,車上的乘客全都站立不穩、劇烈地搖晃了下,後方有人撞上了宇文謙,導致他提著領帶的手朝我身上壓來,不偏不倚就落在我胸口。
「對不起。」他迅速抽回手,側過頭看向其他地方,耳根泛紅。
「這又沒什麼。」我的語氣平靜無波,清楚瞥見他的側臉浮上一絲黯然,「青梅竹馬不用在意這些。」
「嗯,也是。」他扭頭迎向我的目光,言不由衷地笑著。
他喜歡我,我知道。

我和宇文謙從七歲就認識了,見過彼此最真實、醜陋、任性、胡鬧的一面,正確說起來,是宇文謙見過所有的我,包括我的脆弱與黑暗,然而在我記憶中的宇文謙永遠都面帶微笑。
不論是八歲的他、十歲的他、十三歲的他,甚至到了現在,十六歲的他,幾乎只有身高抽長了,他的神情與溫柔全都一如往昔。
有段時間,我幾乎每晚都在哭泣,哭著睡著,然後又哭著醒過來,阿姨拿我沒轍,從一開始的憂心忡忡轉變成後來的怒氣沖沖。
「妳是要哭多久?妳媽不會再回來了,妳再怎麼哭都沒有用!」在某個夜裡,我又因為重複媽媽離去的夢境而哭得驚醒時,阿姨對我咆哮。
當時年僅七歲的我,其實真正哭的,並不是媽媽的離去,而是被親人捨棄的不安全感。
「妳這樣罵她有什麼用,她聽得懂嗎?」阿媽(台語的外婆)從另一個房間跑過來,怒斥阿姨,「來,子毓,跟阿媽一起睡。」
「媽,當初就是妳太寵姊了,寵到她現在連小孩不要了,都直接我們往這裡丟!」阿姨的怒吼在阿媽關起門後轉為哭聲。
阿媽一手握著我的手,另一手輕拍著我的背哄我入睡,不管我驚醒了幾次,哭了幾次,那雙充滿皺紋的手依舊沒有離開。
只要我陷入睡眠,幾乎都會讓這樣的夢境給嚇醒,即使是學校的午休時間也不例外,當我第一次從桌子上摔下來,失控地在教室裡放聲尖叫的時候,阿姨隨即被班導找來學校。
「曾小姐,請問您是子毓的……」國小班導是位新進的女老師,這是她帶的第一個班級,才剛擔任班導就遇到我這樣的學生,她顯得很緊張。
「我是她阿姨。」阿姨不耐煩卻又眼帶憐憫地看了看我,嘆了口氣,「學校有強制學生要午休嗎?」
「咦?啊……是沒有,但我們會希望孩子可以補充體力,在中午的時候趴在桌上休息……」
「妳也看見了,蘇子毓睡著就會發瘋,所以別讓她睡,看是要讓她在教室看書還是要她去圖書館看書都行,這樣問題就解決了。」阿姨瞥了手錶一眼,身上還穿著銀行行員制服的她站起來,「我要回公司了。」
「曾小姐……」老師也跟著站起來。
「蘇子毓,妳最好安分點,不要給我添麻煩!」阿姨瞇起眼睛囑咐我。
我順從地點點頭,站在原地目送阿姨頭也不回的身影,以及老師連忙追上去的慌亂姿態。
阿姨和媽媽是親姊妹,我卻不知道她們長得相不相像。
在我模糊的印象之中,媽媽好像很溫柔,身上有著好聞的味道,然而在她將我丟下的那天,這一切彷彿都一併遺留在遙遠的過去,日漸模糊不清。
我甚至開始懷疑,那些僅存的記憶是不是我杜撰出來的,其實我媽媽一點也不溫柔,她不曾對我展現笑容、不曾做過一桌溫暖的飯菜,也不曾在我生病時半夜好幾次過來我床邊查看。
至於她的容貌,我只記得她將我丟下的那天,那帶著困擾與不悅的側臉。
「回去,蘇子毓。」
以及那冰冷的話語。
我站在導師室的窗邊,看著老師一路追著阿姨到校門口,最後在阿姨搭上計程車後沮喪地轉過身。
「子毓,妳在家……」當老師回到導師室,無奈與挫敗完全顯露在她的臉上,她注視著我的臉,停頓了一下,摸摸我的頭,才又繼續說:「如果發生任何事情,記得告訴老師。」
「我午休的時候可以去圖書館嗎?」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老師同意了,於是我成為全校唯一一個獲准在午休時間進入圖書館的學生。
我喜歡捧著一本艱澀難懂的書,坐在窗邊的位子,凝視著窗外的落葉,就這樣靜靜發呆。
腦袋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用在意,只是放空,彷彿一切煩惱都會就此遠離。
而有時候,我會挑選童話繪本翻讀,看著灰姑娘在母親死去後,被繼母和兩個姊姊虐待,我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還不算淒慘。
阿姨雖然對我很凶,卻不曾虐待我,我已經很幸運了。

「蘇子毓,為什麼只有妳午休可以去圖書館?」班上四、五個女生把我圍在中間,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因為我阿姨請老師准許我午休去圖書館看書。」基本上我這句話並沒有說錯,但我沒有解釋老師為何會答應阿姨的請求。
於是班導遭受到各方家長不斷湧來的質疑聲浪,質疑她為何讓我擁有特權。
年輕的導師抵擋不了壓力,於是坦白說出我中午無法入睡的原因,眾人面面相覷,終於沒了意見。
然而班上同學之間卻耳語四起。
「是呀,蘇子毓中午睡覺會突然尖叫。」
在那懵懂的年紀,孩子們無知的話語對我雖然不至於構成傷害,但依舊讓我覺得難受。
我可以感受到同學們投來的異樣眼光,有個男同學甚至直接當面問我:「妳是夢到妳媽媽把妳丟下嗎?」
讓我生氣的並不是這句話,而是他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他帶著好奇與玩笑來刺探我的痛苦。
你可以待在有媽媽的家中,可以吃著媽媽做的熱騰飯菜,可以抱怨媽媽管得太多,而你卻用嘲笑的語氣來問我這個問題。
所以我握緊雙拳,抬頭緊盯著他,帶著赤裸裸的惡意冷冷地說:「我夢見你死了,死得好可怕,全身都是血,所以我才會尖叫!」
那個男同學的笑容僵在嘴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接著迅速轉為憤怒,漲紅了臉,伸手猛力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班上圍觀的同學一陣驚呼,所有人往退後了一大步。
我內心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情緒,我站了起來,對著那個男同學惡狠狠地喊道:「你的眼睛掉出來了,頭被壓扁,一片血肉模糊,流了好多好多血,你媽媽在哭,因為你死掉了!你死掉了!」
說完,我像是得了失心瘋似的高聲尖笑,那個男同學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衝向我,雙手用力捶打在我的臉上、身上。
我不害怕,我覺得很開心,同時也很傷心。
同學們尖叫連連,我的臉被揍得發疼。
這時,幾個老師衝進教室試圖阻止這場混亂,詳細情形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自己嘴裡不停瘋狂大喊:「你死掉了!你死掉了!所有人都死掉了!」
我也死掉了。
在被媽媽丟下的那一個晚上,我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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