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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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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辯護士小姐來臺灣
.一九二三那年
梅子和父親在關東大地震那年來到臺灣,不是因為他們失去了位於飼鳥町的家,也不是因為梅子的母親沒能及時從火燒的房子裡逃出來,更不是因為梅子的父親和龜戶事件(註1)處決的那些人有關連。
事實上在梅子心中,父親大人雖然為一九二三年那些被搜捕的無政府主義者辯護,但心中並沒有抱著任何詆毀大日本帝國的思想,而是相信每個人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那麼天皇眼下的臣民,即使是作為殖民地的朝鮮和臺灣,也應該享有跟日本內地人民一樣的權利。
應該是抱著那樣的理想來到臺灣,但父親大人始終不肯承認,至少從未對梅子說過支持臺灣議會設置請願、殖民地預算權獨立之類的話,父親大人一再告誡梅子要遠離政治,但父親大人做的事,常常和他講的話背道而馳。每次當那些梅子稱為「先生」的本島人來到她們家時,父親大人總是和他們關在書房裡好幾個小時,梅子曾試圖躲在門邊偷聽,偶爾會聽到「大杉榮」、「絞殺」之類的話,她試圖拼湊出對話全貌,但那實在太難為人。
與其偷聽這樣的對話,還是聽高木太太和父親大人關在書房裡講話有趣得多。「是佐川家的小姐,因為父親來本島工作才會一起過來」、「如果不是很介意年紀的話,上次和您提過的惠子,一直還在等著和您見面呢」。高木太太一直想為梅子的父親佐藤幸助媒合親事,卻發現他是鐵板一塊,直到有一天,高木太太終於想通了,也許她一直施力錯誤,對剛失去摯愛的佐藤幸助來說,哪家的小姐能比上梅子的母親呢?
那年是楓紅的九月,幸助邀了梅子的母親上山,懷裡還藏了家鄉的梅餅,裡面是佐藤家特製的紅豆餡,那時候幸助還沒有考上辯護士,梅子的母親是山口教授的女兒,山口教授總是說,唸法律的人必不安份,那些自由法曹團的人,一直無法真正理解日本的國際處境,下層階級的解放會為日本帶來災難,要是讓他選女婿,那絕不能是個搞革命運動的辯護士。幸助每次想起梅子的母親為了嫁給他而逃家,而山口教授至死也不肯再見他們夫婦一面,心裡就特別難過。雖然他也知道,梅子的母親當時沒有選擇,要是山口教授知道實情,逐出家門已不足以懲罰他那叛逆的女兒,因此他寧願一人擔起所有的罪過。
一開始並不是因為愛情,也不是因為憐憫,就像他偶爾會一個人坐電車,坐到電車的最後一站再坐回來一樣,事情的發生未必有目的,也不必然找得到原因,也許他只是想知道,腳走不到的地方會有多遠。但愛情真的來的時候,哪需要旁人一再說服呢?像高木太太這種人永遠不會理解,對她來說,幸助是個優秀的辯護士,喪妻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那不是一個男人最需要妻子的年紀嗎?「梅子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啊……」高木太太不知道講到什麼,話鋒一轉,突然冒出這句話,門外偷聽的梅子,一發現高木太太把目標轉到自己身上,馬上大力推開書房的門。「梅子不嫁!梅子這輩子都不嫁!」梅子講話的語氣,和當年堅決離家的母親幾乎沒有兩樣。
「是啊,您看看,就算不為自己,也該替梅子想想,沒有母親的女孩,該以誰為榜樣,學習作為女孩的品德呢?這樣嚷嚷,跟那些不良少女有什麼兩樣……」高木太太講到這裡,梅子才發現自己成了工具人了,原來高木太太說到底,還是想為父親大人作媒,倒是很懂拿她小姐的跋扈個性藉力使力。
要說梅子不嫁是因為怕父親孤單,倒也不全然如此,在東京像梅子這個年紀的女孩,也有不願結婚的。「那就照您說的,與細井小姐見個面吧。」梅子發現父親大人放棄掙扎,要是不答應見那女孩一面,高木太太怕是太陽下山前都不離開了。「您不會後悔的。」高木太太喜吱吱地穿上她的木屐,走在佐藤家門前的石頭路上,離去的聲音特別響亮。
「父親大人,請放心追求自己的幸福,梅子自有打算。」梅子十分認真地說。幸助聽了這句話,竟哈哈大笑了起來。「梅子該不會把父親的幸福,攬到自己身上吧?高木太太說的話,梅子大可不必放心上。」
「難道父親從內地來本島,不是想重新開始嗎?」
「是嗎?」幸助打開窗戶往外看。「妳一直是這樣想的嗎?」
梅子嗯了一聲。「父親應該忘掉東京的一切,母親應該也是這麼期望的。」
「是啊,」幸助看著門口的楓樹,想起那年楓紅的九月。
註1:龜戶事件發生於1923年9月1日日本關東大地震之後,軍部和警察認定社會主義者和工人活動家藉機挑唆朝鮮人,進一步製造動亂。龜戶警察署逮捕純工人工會會長平澤計七和南葛勞動會的川合義虎等八人,交由近衛師團騎兵第十三連隊的士兵處決,「自由法曹團」律師布施辰治,連同協會出面追究兇手責任但無效。

.櫻的珈琲館
梅子見父親大人在家門口掛了一個大招牌「佐藤幸助辯護士」,但過了一個禮拜,卻沒有客人上門。
「難道本島無人興訟嗎?」梅子洩氣地說。
「不是無人興訟,是不相信這個司法制度。因為總督府頒行了許多法令,內地的法律未必適用於本島,本島的警察,反而仰賴如土匪般的密探,到處濫抓無辜之人。」幸助深有所感地說。
「如果父親大人辦一些法律講座,或許可引來生意?」梅子以為自己的建議會被父親接納,想不到父親說,出門招客,有損辯護士人格,他寧願沒生意,也不肯如市井小販般公開叫賣營生。反正他手邊還有積蓄,要梅子不必為生活之事擔憂。
父親都這麼說了,梅子也使不上力,剛來本島,沒有朋友又語言不通,只能百般無聊地在廟後街市場閒晃,梅子之前曾經跟著父親往媽祖宮的方向走,往右轉到了朝陽街,在天主教會堂旁邊便是靜修女學校,但這次她決定往另一個方向走,到了媽祖宮廟不是向右轉,而是繼續沿著長樂街走,走著走著,她突然看到一個寫著「櫻的珈琲館」的招牌。在東京的時候,她和朋友偶爾會約在這種叫珈琲館的地方,珈琲是一種不怎麼好喝,卻令人不得不靠近的危險食物,全都得怪那千里飄遠的香氣。奇怪的是,這間店怎麼進去的全是男人呢?
梅子找位子坐了下來,無人倒茶招呼,服務生經過她身旁亦當她是空氣,倒是旁人本島語的聊天內容引起她興趣。「現在開庭,司法官須先以日語向通曉日語和與北京話的通譯表明其意,再由這位通譯轉知另一位通曉本島母語與北京話的通譯,第二位通譯再將大意告知只懂本島母語的訴訟當事人,若謂此種雙通譯制度對於審案毫無影響,誰人相信?」
「其實司法官根本就聽得懂臺灣話,只是故意透過通譯,確認日本語是國語這件事罷了。」
「但是通譯經常收賄,扭曲翻譯的內容……」男人用國語說著。
梅子聽著身邊的兩個男人,混雜著本島母語和國語交談著,她並不十分理解對話的內容,只看出那兩人的穿著,似乎還是學生。接著,有一個辦事員打扮的男人走近,高聲打招呼。「林桑,今仔日真早?」
「陳桑,吃飽無?前次的事解決了?」
梅子聽不懂本島話,但見那個「陳桑」拿出一顆印章,用國語解釋。「被盜刻的印章被我拿回來了,但不知道還有多少文件,蓋了這顆假章。」
「你免煩惱。只要證明這顆章是假的,你沒有行使文件的意思,自然就不須負責。」那人連聲道謝,拿出一個小信封。「這是酬謝金,多謝你上次的解答。」
梅子看著這一幕,突然懂了,如果連唸法政的學生都能解答民眾的法律問題,那麼誰還會付錢給父親呢?而像父親這樣不懂本島話的日籍辯護士,一般民眾必然是望之卻步。眼下梅子突然得到啟發,如果她也能找到像通譯那樣的人,加上她經常自修父親書架上的那些內地法典,那麼她就能像那兩個學生這樣,為民眾解答法律問題,甚且為父親帶來業務。
梅子看向身邊,大部分的桌子都坐了一個穿和服的女子,每個女子的和服雖然花樣不同,但化妝和動作都有極相似之處,身上穿著白色的花邊圍裙,講話輕聲細語。最重要的是,她們多數是本島話與國語夾雜,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身旁的男子竟十分大膽地牽手摟腰,若是女子為其點煙,男子便會在畫著曖昧圖案的火柴盒下面壓一圓小費。
「女給!」梅子恍然大悟,腦中冒出這兩個關鍵字,原來她誤闖了女給珈琲館,這東西在東京挺流行,沒想到本島也有,因為女給的出現,傳統藝妓都快消失了,女給是陪伴男客的女侍,如果這間是女給珈琲店,那來者必定都是想要女侍陪伴的男客,難怪沒人理她了,來這裡的人,沒一個是像她那樣,純粹是來喝珈琲的女性顧客,男人們都是來找女給聊天談戀愛的。發現之後,梅子正想起身逃走,卻被一個聲音叫住。
「妳是來應徵的吧?」
梅子聽不懂她講的本島話,露出一副十分困惑的眼神。「原來是內地人啊。」她轉換成國語,和梅子聊了起來,後來梅子才知道,這個女給的名字叫千代子。
梅子從小就有鬼靈精怪的商業頭腦,她總是能把路邊撿來的石頭講得天花亂墜,讓對方相信那其實是可以提煉出金子的礦石,用石頭跟同學換到糖果這種事是她的專長。那麼,只要稍加裝扮,她這顆普通的石頭,未必不能讓人相信她是飽讀法典的京都帝大法政學生。想到這裡,梅子就興奮起來。
「一根火柴一圓小費,一天能賺多少呢?千代子小姐啊,我有個更快的賺錢方式,您要不要聽聽?」梅子跟千代子說出她的計畫,努力地說服千代子加入。梅子知道,如果要為人解案,她必須營造某種距離和敬畏感,總不能讓客人發現回答問題的是個小女孩,因此她需要像千代子那樣能直接面對客人的角色。
「那麼梅子小姐是如何習得那些辯護士知識的呢?」千代子好奇地問。
「這個嘛……」梅子想起和父親坐著亞美利加丸從東京渡海來台時,父親的幾大箱行李裡,只有幾件常穿的和服和黑色律師袍,其他的就是書了。憲法、明治民法典、刑法、訴訟法……。一九二三年一月一日,依新公布的敕令四〇六號,日本內地的民法和商法直接適用於臺灣本島,因此幸助才有信心渡海來台,在臺灣重操辯護士舊業。不然以前的臺灣民法,用的是民事舊慣例,摻雜了清朝律法、臺灣的民事習慣,幸助還得重新學起。
梅子只要坐在父親的書房裡,把父親的書都讀過一遍,憑藉著她過目不忘的本事,就可以讓自己成為「那個辯護士小姐」。「反正試試也無妨啊。」聽完梅子的長篇大論,千代子對梅子的祕密計畫雖然抱疑,卻覺得十分新鮮有趣。
「那我們該如何開始呢?」千代子問。「就從那裡開始吧!」梅子比著珈琲館角落的空位。「請介紹我與珈琲館的老闆認識吧,我需要承租那一小塊空地。」梅子說。千代子看著那個只放得下兩盆蘭花的小角落。「那一小塊空地能做什麼呢?」千代子困惑地問。梅子鬼靈精的眼睛轉啊轉,「我只需要一片竹簾,一張桌椅,還有……妳和其他夥伴們的幫忙!」梅子對千代子貶了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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