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梨山角頭vs 追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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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霸,香魚都跟王建麟一樣好鬥,是占地盤的『角頭』。所以友釣就是釣角頭。」他將數學評量擱我大腿上,蹲下來小聲說,見我反應不過來,才打開評量。原來裡頭夾著一本《友釣入門》。
看來他想學友釣是來真格的,才會冒著被導師叨唸的風險,把「閒書」帶來學校研讀。
「還有,我把《友釣入門》研究透徹以後,領悟到:原來你學霸一方,也是占據第一名地盤的『成績角頭』。」
聽到他說出這一番話,我不禁饒有興味的低聲調侃他:「你老是黏在陳麗盈身邊,占據她的愛情地盤,不就成了『愛情角頭』?」
想不到我們兩個正在互相打趣的時候,陳麗盈也拿著數學評量要來問我,我們的對話全被她聽去了。她擠進我們兩人中間,先悄悄幫我把《友釣入門》塞進抽屜,接著低聲警告張志榮:「你敢當我的愛情角頭,我就把你當成香魚抓去烤!」
「我不敢!我不敢!」張志榮低頭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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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的香魚不是絕種了嗎?這條溪為什麼會有香魚?」我繼續追問。
「我們組成香魚放流協會,大家每年共同集資,在初春購買十幾萬尾約七公分長的魚苗,放流在大甲溪中,先禁釣兩個月,等下過春雨和梅雨,溪水漲高,水中石頭上的矽藻跟著豐富起來,魚苗啃食足夠的矽藻,很快就能長到二十公分上下,到時候再解禁,開放給大家釣。今天是解禁的第二日,釣友很多。」
吳叔叔一邊為我們解說,一邊動作順暢地將穿上鼻環的香魚放入水流,牠青黑色的背部立刻融入暗黑的溪底,消失不見。這時吳叔叔揚起扛在肩上的九米長竿,看準釣線上的目印,調整角度,讓香魚游到下游溪中的石頭附近。
「可是我常來釣苦花,怎麼都沒釣到過香魚。」
我才問完,吳叔叔又中魚了。他回眸朝我一笑,說:「等一下給你們看香魚是怎麼上鉤的,就會明白啦!」
他和釣線那端的香魚僵持片刻,再度穩穩地將兩尾香魚接入網中,這才把長竿靠在肩上,轉向我們,提起釣線。上方那條香魚被鼻環扣住,頭上尾下地晃動;下方那條香魚背部讓空鉤勾住,樣子如同在空氣中游動。
「上面那條是引誘香魚來攻擊的『魚媒』,下面那條香魚來攻擊魚媒,撞上錨
鉤,才會被釣上來。」吳叔叔熟練地換好魚媒,一面用釣竿操控著溪流中的魚媒,一面為我解惑:
「香魚是洄游性魚類,成魚習慣吃石頭上的矽藻。牠們在逆流上溯的過程,每到一處便會占領生長矽藻的石頭,當作自己的地盤。當別的香魚經過、阻擋到牠們上溯的路徑,或是來搶地盤,牠們就會暴發鬥性,上前去驅趕或攻擊。日本人利用香魚這種習性,研發出『友釣法』,操控魚媒進入其他香魚的地盤,讓牠們誤以為魚媒是競爭對手來搶奪地盤,立刻發動攻擊,於是撞上錨鉤,被釣上來。」
我恍然大悟,說:「所以我用餌釣不到香魚,必須用您這種友釣法才行。」
吳叔叔微笑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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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大家睡了個飽,三輛車朝德基水庫的方向開,經過梨山圓環,梁叔叔介紹說:「接下來走的就是九二一大地震損壞的中橫公路,目前只能自由通行到德基管制站,再過去是管制路段,如果沒有通行證,只能搭乘中型巴士進出梨山。」
過沒多久,德基水庫就出現在我們右下方。我欣賞著狹長的碧綠水庫,突然眼睛一亮,指著水庫對岸的開闊平台喊:「那兒的地形好奇怪!周圍全部都是凸起的山,那兒卻像山被削了兩刀,變成一大一小的兩塊平坦台地。」
「我們就是要去那兒,現在。」梁叔叔說。
「那個地方就是冰河時期留下的奇觀,切割沖積扇?」我媽媽問。
「對!」
「可是那兒看起來明亮又美麗,一點不像您說的神秘又恐怖。」我說。
「叫你們不要心急嘛!去了就知道。」梁叔叔仍舊賣關子。
來到新佳陽,梁叔叔指揮我們停好車,先帶我們走到視野開闊的地方,指著下方橫跨德基水庫的新佳陽吊橋:
「等一下我們要走吊橋過去惡魔島,然後--」他轉身,指著上方寬闊的山坡:「鍾德琪今天忙著黃金梨出貨,沒空陪你們。他的茶園也在山上,昨天他交代我順便帶你們去看看。看過茶園,我們再去部落吃午餐,體驗我們泰雅族的傳統技藝。」
我們順著蜿蜒的水泥產業道路走下山,沿路欣賞結實累累的水蜜桃、梨子和還沒套袋的綠色甜柿。
走了許久,經過大片松林後,終於踏上長長的吊橋,來到群山拱衛的水庫上方。大家都被綠寶石一般的山光水色吸引住了,佇足在吊橋上猛拍照,還不時讓路給騎機車經過的移工。
走過二百多米長的吊橋,來到水庫對岸,登上第二階比較高的台地,梁叔叔指著眼前開闊平坦,農園和溫室交錯的農業區,為我們解說:
「你們看!群山當中冒出這一大片平地和河階,不是很神祕嗎?這一塊叫佳陽沖積扇,是冰河時期佳陽大山崩塌,土石被大甲溪支流沖刷搬運下來,碰上主流,經過上萬年堆積,形成的地質奇觀。日據時期,日本人不停爭奪深山的資源,我們原本有許多族人住在這兒,形成佳陽部落,卻因為反抗日本人的歧視虐待,遭到恐怖的集體屠殺,所以族人才叫這裡『惡魔島』。後來政府興建德基水庫,便將位於水庫集水區的舊部落遷移到對岸山坡上的新部落,並且建造吊橋,方便新舊部落之間的交通運輸。」
我回頭凝視新佳陽吊橋,驀然感覺它不再只是一座觀光吊橋,而是一座承載著歷史傷痛與部落記憶的時光通道。
我們在「惡魔島」到處走走看看,緬懷它的過去。歷史雖然恐怖,但是我們內心卻絲毫都沒有沾染恐怖的感覺。
「哈勇,這裡這麼多農作物,要怎麼運送出去?不能光靠摩托車吧?」陳老師問。
「這兒的收成都依靠三軍運送出去。」
梁叔叔的回答,聽得我們雲裡霧裡,不曉得他又在打什麼啞謎。
張志榮忍不住吐槽:「騙人!這裡出產的是青菜水果,又不是武器彈藥,關三軍什麼事?」
「我沒騙人,你們看--」梁叔叔指了指水庫上漂行的膠筏、小徑旁的機車和天空:「那就是這裡的海陸空三軍。」
我們同時仰頭看,陳麗盈說:「天上什麼都沒有啊!」
「等一下空軍就來了!」梁叔叔說。過片刻,果然瞧見裝載貨物的鐵籠掛在鋼纜下方,緩緩上升跨越水庫,運送到高處的鐵皮屋。
「梨山常見的流籠就是空軍,把人和蔬果從這山運送到那山,快速又方便。尤其是剛採下來的茶青,耽誤了製茶工序就毀了,更要爭取時間運送。等一下我們也要爭取時間參觀,坐流籠回去山上。怎麼樣,恐不恐怖?」
梁叔叔這麼一問,我們都愣了一下,以為他在開玩笑。


★★★

「梁叔叔,你不是獵人嗎?早上為什麼會放走那隻已經到手的山羌?是因為泰雅人打獵的禁忌嗎?」
「對呀,我們也覺得奇怪。」陳麗盈附和我。
「我已經放走牠,你們心裡卻還沒放走牠。」梁叔叔先小聲的自言自語,接著才笑著大聲回答:
「我打獵是為了守住祖先留下來的傳統。因為族人會送我們獵物,所以我們也要打獵回送。但是我們今天來這裡,是要友釣,不是打獵。那隻山羌是大自然獵到的,不是我獵到的,所以我放走牠,把牠還給大自然,跟傳統的禁忌無關。」
對於梁叔叔的回答,我聽得有些混淆,似乎除了族中的禁忌,他打獵還有自己的原則。
我忽然想起「守株待兔」的成語。梁叔叔是不想跟故事中那個妄圖不勞而獲的農夫一樣嗎?還是他的心思單純,來友釣就心無旁騖的友釣,不分心做其他的事?
吃過午餐,陳爸爸開車載登山組去參觀環山部落,到有名的獵人登山步道散步。
我邀張志榮到下游那個潭區,展示我新學到的泳釣給他瞧瞧。
「這樣也打得到香魚,太有趣啦!」張志榮看到我中魚,趕緊抽出釣竿,正要繫上釣線,我爸爸卻在後面說:「尼龍線的水中系最適合泳釣。這兩組借你們用,和金屬線比較看看。記得!泳釣要靜默,你們這樣笑鬧會嚇到水底的香魚。」
我們換過釣線,一個在潭頭,一個在潭尾,靜默操竿。
透過目印,我發覺柔軟的尼龍線使魚媒游得更自然靈活,提高了香魚過來攻
擊的意願,難怪很快就中魚了。
我打上第二尾,換過魚媒,潭頭的張志榮忽然怪叫一聲,因為他沒發覺魚媒被撞擊的魚訊,直到釣線被拉扯才發現中魚了。
烈日提高了溪水的溫度,也提高了我們友釣的興致。
或許是因為香魚喜愛偏冷的環境,在豔陽曝曬之下,附近淺瀨的香魚都集中到水溫較低的深潭底部。一時之間,我們兩個都接連中魚,而且打上來的都是兇悍無比的大隻哥,忙得渾然忘我,簡直樂翻了!
當山壁的陰影逐漸披蓋潭區以後,火熱的釣況跟著冷卻下來。久久沒有魚訊,我的專注力也跟著溪水流走了,沒來由想到下禮拜要回學校上輔導課,繼續迎接課業的挑戰,不免感到有些掃興。這時梁叔叔方才說的那一句「我已經放走牠,你們心裡卻還沒放走牠。」掠過心頭,我也猛然醒悟,告訴自己:
「好不容易來一趟梨山,就應該專一心思,盡情享受友釣的樂趣,何苦掛念學業,破壞友釣的興致呢?等回到學校,就應該放下友釣的念想,專注學業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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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男孩是誰?」我很好奇,因為他的外表既不像原住民,也不像移工的孩子。
「他叫阿里,是個黑寶寶。」瓦旦見我滿臉困惑,連忙解釋:「我們管失聯移工叫『黑工』,他們生的孩子,因為是沒記錄的『黑戶』,就是『黑寶寶』。」
「他的皮膚那麼白--」
「噢,阿里的媽媽是白色皮膚的越南人,爸爸是暗色皮膚的印尼人。兩人說要去別處打工,叫阿里等他們回來,六年了還沒回來,也打聽不到消息。我媽媽三年前去世以後,爸爸很沮喪,放著露營區不管,草長得好高好高。有一天我爸爸決定振作起來,雇工除草,印尼工頭派只要一半工錢的阿里來工作。我爸爸看阿里俐落勤快,就常雇用他,一天還會多塞兩百塊給他。」
正說著,阿里已經來到營火邊擺餐具。
「阿里,」瓦旦一叫喚,阿里連忙過來問:「老闆,請問要做什麼?」
「幫你介紹,這位是希博哥哥。」
阿里連忙朝我躬身行禮:「希博老闆您好!」
「叫我哥哥就好。」被稱呼為老闆,我很不習慣。
「好的,老闆。」
阿里又鞠一躬,轉身便跑向廚房去忙,直到大家都就座,他才盛了一大碗飯,夾一點菜,走得遠遠,蹲在草地上扒飯。
「梁叔叔,」陳麗盈看向阿里,別過臉問:「他都不跟你們一起吃?」
「唉!他一直都這樣,」梁叔叔轉頭喊:「阿里,快過來。」
瓦旦站起來迎向阿里,一把搶過他的碗,添了飯再挟滿菜,然後將碗放在桌上,說:「來!坐我旁邊吃。」
「謝謝老闆!」阿里湊到餐桌邊,卻沒坐下。他端起瓦旦幫他盛的飯菜,又回去剛才的位置,蹲下扒飯。
在座的父母看得都有些動容。阿里跟他們捧在手心呵護的孩子差不多年紀,日子卻過得如此卑微!
「阿里生長在失聯移工的工寮,就是這樣低聲下氣過日子。」梁叔叔嘆一口氣,「我們要他改變習慣,他不是不改,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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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越南黑工為什麼找印尼黑工打架嗎?」
我們搖頭。
「就是為了爭賺錢機會。因為梨山太缺工,越南人動作快,工頭談價錢便要求『包工制』,完成一塊果園菜地的工作,領了錢,緊接著再去承包下一塊地的工作。印尼人動作慢,工頭談價錢就要求『日薪制』,做一天工領一天錢。」
「那兩邊都有錢賺,為什麼還打架?」張志榮問。
「越南人想短時間掙更多錢,回家鄉去過好日子,就向地主要求提高包工價錢。印尼人卻不肯跟著要求地主提高日薪。地主覺得雇用印尼人划算,自然就請印尼工頭派工。越南人怪印尼人搶走他們的工作,就去打囉!」
張志榮咂咂嘴:「哇,這不就跟香魚一樣,為了爭吃矽藻,也要打架解決。」
「全世界都一樣,爭來爭去。當年希博的爸爸勸我:『既然平地人來爭你祖先留下的土地,你就別賣地,再多出一點力,用這些地來掙錢。』」梁叔叔拍拍瓦旦的臂膀,說:「從前我們泰雅族各個部落也是為了獵場,爭來爭去,才給了日本人挑撥的機會,脅迫其他部落一起來攻打現在稱為梨山的Slamaw。『斯拉矛事件』發生後,族人元氣大傷,無力再抗日,梨山地區才被日本人完全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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