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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奏響的世界末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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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世界末日,還剩五百天。
全國最大的體育館內矗立著華麗的舞台,台下座無虛席,斑斕的燈光隨著音樂節奏改變,照亮每位觀眾的臉龐。
結束一首歌的表演後,按照流程進入了對話環節。
舞台上很熱,排成一列的四人都還氣喘吁吁的,煙霧機的氣味很刺鼻,但還是得保持微笑。若顯露出任何不適,都會被寫成新聞報導,所以就算握緊拳頭,指甲刺得掌心都痛了,也不能被發現破綻。
「以上是下星期要發表的新歌,是第一次表演喔!」說話的是一名留有黑色長髮的女孩。「大家覺得怎麼樣呢?」
當她將麥克風朝向台下時,表演服上的精緻裝飾也跟著輕擺。
如她的預想,觀眾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喊聲。
「喔──謝謝大家!」她將監聽耳機戴回去,然後偏過頭問:「夏生,妳要不要說一下寫歌的心得?」
聽見她說出「夏生」二字,台下有小小的歡呼聲,但一下便戛然而止。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被稱作「夏生」的是一名笑容可掬的棕髮女性。
「抱歉,則安。」夏生晃晃頭,漂亮的髮飾反射著灼熱燈光。「我沒什麼心得。」
「欸──」其餘三名成員同時不滿地抗議,觀眾也跟著起鬨。
然而她只是回以一個和平時相同的微笑,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後,夏生才接著說:「但是,我有些話想說。」
則安握緊了麥克風,「說吧。」
「是啊,現在是盡情說話的環節──」
「想說什麼都可以喔!」
似乎有那麼一剎那,夏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可很快又變回平時溫和的表情。大概連只喜歡夏生的粉絲都不會注意到吧,但是則安都看在眼裡。
「今天演唱會結束後,我就會退出Salvia。」
其他兩位成員睜大了眼睛,台下鴉雀無聲,而則安緊咬著下唇。監聽耳機裡傳來製作人驚慌的聲音,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中止此時的狀況。
「然後,無論你們相不相信,」夏生停頓了一下,「距離世界末日,只剩五百天了。」

♫

練習室裡只有兩個人,掛在鏡子上方的兩個音響播送著現下當紅偶像的歌曲,很輕快,但愉悅的氛圍沒能感染她們。
仍輕喘著氣的兩人躺在木製地板上,身穿的練習服早已被汗水浸濕,直吹頭部的冷氣讓其中一人打了個噴嚏。
「喂,妳還好吧?」
打噴嚏的女孩吸吸鼻子,「還好。」
確定對方沒問題後,女孩重新閉上眼睛。
「則安。」
「嗯?」
「我打算退出了。」
「喔?猜謎那個節目嗎?」
則安搜尋著腦袋裡眾多的候補名單,「QUIZ你和我」是最有可能的選項,畢竟身旁這人很討厭綜藝節目,而比綜藝節目還讓她討厭的,便是動腦。
上節目的同時又要動腦,若是自己的話,一定受不了,夏生可以作為固定嘉賓撐過一年已經很厲害了。
則安伸直腿,白色運動鞋和地板的磨擦聲令人不適,但也因此能碰上對方的鞋尖。
要是在節目上表現不好,會被評論為笨蛋;要是表現得太好,又會被說愛出風頭。因為很麻煩,在收到通知時,團內沒人願意接下這份工作,最後,只能由隊長承擔責任。而這麼一接,便過去了一年。
不過,若沒有那股韌性的話,這傢伙也不會是她們的隊長。
「不是。」
「還有哪個?占卜的?」
印象中,她也很討厭怪力亂神。
「我要退出Salvia。」
則安愣了一下才坐起身,眼前的人仍躺在地板上,平時總是掛著微笑的精緻臉龐,此時一點笑意也沒有,藍色雙眸死盯著天花板,彷彿上面有寫著什麼指示。
則安沿著對方的視線看去,只被日光燈刺得瞇起眼。
「妳在開玩笑吧?隱藏攝影機?」
搖頭的時候,汗濕的棕色瀏海不像平常會跟著一起晃動。
「那我怎麼辦?」這句話,則安沒有問出口。
夏生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播了音樂,像她方才說的話無足輕重那般。她們就像平時那樣練習,等到結束其他通告的團員們來會合,接著繼續練習。
遲遲無法從驚愕中回復心情的則安,只覺得自己像是小丑。

♫

下禮拜就是演唱會了。不只是普通的演唱會,還是首次登上巨蛋體育館的演唱會。
巨蛋可以容納五萬五千個人,票早在兩個月前銷售一空。所以不能出錯,不允許端出失格的表演──因為她們是專業的偶像,承擔不了任何損失,這就是產業鏈。
結束例行性的直播,則安癱倒在宿舍的沙發上。
「夏生呢?」
說起話來充滿了天生的撒嬌氣,坐在則安身旁的女孩染著一頭粉紅色頭髮,是Salvia中最小的成員,年僅二十歲的優奈。
她舞蹈能力出眾,自出道起便被稱為天才。當然,可愛的外貌更是受到不少人喜愛。
像棉花糖般不現實的髮色和留著黑棕髮的則安形成鮮明的對比,也因此她們被稱為「色差CP」。
因為優奈的皮膚很白,所以則安更喜歡被用「安優CP」稱呼,不然總覺得自己聽起來很黑,但又會因此和對方有「誰的名字該放在前面」的爭執。
跟夏生的話,就和平得多。「安生」聽起來多好啊,總有歲月靜好的氛圍,則安很喜歡。不過和她預期的不同,她們更常被稱呼為「夏安」。
怎麼總有粉絲老是愛作對的感覺?雖然她並沒有公開說過自己的喜好。
而且,現在也很少人會提起她跟夏生的CP了。
「珍妮姐說她們還在路上喔。」從洗手間裡走出來的高䠷少女這麼說著,藍色的頭髮被水沾濕了黏在額前,似乎是剛洗了把臉。「剛收工的樣子。」
「珍妮姐開好慢喔。」
「優奈,妳要吃什麼口味的?」則安把手機湊到優奈面前。
「喔喔,韓式炸雞的話……果然還是蜂蜜吧。」點選了自己想要的口味後,優奈抬起頭,「安柏妳呢?」
「妳們吃吧,不用管我。」走向餐桌,安柏抽了兩張衛生紙,將自己的臉擦乾。
「欸──為什麼?」
「明天有雜誌攝影啊。」安柏晃晃頭,「這時間吃的話,明天一定會水腫。」
「怎麼這樣?」優奈悻悻然地將手機還給則安。「不能一起變胖,太奸詐了!」
「乖喔──」
一百七十二公分的身高,第一眼會讓人覺得安柏待在偶像團體裡略嫌浪費。再加上時尚感十足的五官,她是近年的雜誌寵兒,還曾創下單月登上最多次封面的紀錄。
雖然如此,但據她本人所說,比起拍照,她更喜歡舞台。反正一樣都得面對炙熱的燈光,不透過鏡頭便能看見粉絲的感覺,比關在攝影棚裡要好太多了。
安柏格外照顧優奈,所以她們老是會被粉絲說是「母女」,值得開心的是兩人都對這個稱呼沒有意見,安柏私底下甚至會自稱為「媽媽」。
「那就等夏生回來再下單吧。」
夏生什麼時候會告知其他兩個人自己要引退的事?該不會不說吧?不,就算不說,作為經紀人的珍妮姐也會說的。
如果連珍妮姐都沒有發聲,那麼就乾脆當作那是夏生無聊開的玩笑好了,即使在那個當下,則安很清楚對方是認真的。
她甚至想得起來那天練習室的潮濕霉味。
輕快的音效響起,電子鎖被打開了,三人不約而同地往門口看去,不出所料,進門的是戴著帽子與口罩的夏生。眼鏡後化上藍色眼影的雙眼還沒卸妝,卻已藏不住疲態。
發覺大家都在看自己,她眨眨眼睛,拉下口罩,「唷。」
和外貌不同,私底下的夏生並非像在舞台或螢光幕前那般溫柔,比起被包裝的纖細氣質少女,她更像是不愛講話的中性女生。
此時穿的私服也很隨性,若有做好臉部防護,走在路上時幾乎沒人會將她聯想為的隊長。
「夏生──」優奈拿著則安的手機從沙發上跳起來,「輪到妳點了喔!」
「點什麼?」夏生一面脫鞋一面說,從聲音也能聽得出疲倦。
「不是有在群組講嗎?今天吃韓式炸雞唷。」
從穿鞋凳上站起身,夏生摸了摸優奈的頭頂,「好想吃喔,但我有點累了。」
「怎麼這樣!」
「不然就點妳想吃的,剩下的我明天再吃吧。」
「但是等到明天──」
優奈話都還沒說完,夏生便已回房將門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怎麼這樣啊……」優奈嘟噥著。
而一旁的安柏只能尷尬地陪笑,「可能在攝影棚有吃點東西吧?」
則安嘆口氣,「妳先送出訂單吧,我請客。」
將歡呼的優奈拋在身後,則安起身去敲了敲夏生房間的門板,然而完全沒有回應。她不死心,又敲了兩下。「夏生,可以聊一下嗎?」
「進來吧。」
轉開門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只隱約能夠看見地板上躺著個人。
則安彎下腰,蹲在對方身旁。「喂,別躺在地上睡啊。」
「怎麼了嗎?」夏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悅,「這裡沒人在拍吧?」
見對方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則安索性坐下。「退出的事情,是認真的嗎?」
雖是木製地板,但還是有點冰冷,她動動身子才找到適合的坐姿。
「當然啊。」夏生回答得很快,毫不猶豫。
總覺得事情往自己不想要的方向前進了。
則安握緊拳頭,過了好一陣子才問:「為什麼?」
她終究沒有問出那句話。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退出?」
「妳會相信我嗎?」
「事到如今還這麼問就有點傷人了。」
黑暗中,看不清夏生的表情。
在則安眼中,即使夏生在台上、台下判若兩人,但不會改變她總是可靠且溫柔的事實。不如說,則安最初認識的夏生就只是夏生而已,不是站上舞台後成為矚目偶像、整天掛著微笑的團體隊長。
當初公司計劃讓夏生個人出道,可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要和同期訓練的大家一起組成團體。本來共有七個人,出道前夕離開了三名成員,最後才有此時在舞台上的Salvia。
則安也曾動過放棄的念頭,然而夏生對她說:「相信我吧。」
什麼承諾都沒有,失敗了的後果也並未提及,其實很不負責任。不過,當時對方的語氣、眼神和表情,則安一個都沒忘。
因為她真的相信,所以不可能會忘記。
「因為世界末日要到了。」
「啥?」

♫

距離巨蛋演唱會,不,距離夏生退團,已經過去一個月。
宿舍裡屬於她的物品,在所有人都沒察覺時早已整理完畢,僅留有幾箱服飾堆在玄關。她沒有留下任何指示,所以成員們也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只好讓它們在原處生灰。
演唱會結束隔天,夏生便如人間蒸發,公開社群平台全都刪除了,私人帳號停在最後一篇文章,沒再更新。手機號碼是停用狀態,刷卡紀錄也全是空白,名下的二手車早在幾個月前就售出了。
夏生本就和家人關係不好,即使聯絡上她母親,也只是得到冷冷的一句「退團就沒有收入了吧?」給予肯定的答案後,電話便被掛上。
毫無線索,大樓監視器也沒有拍到她離開的身影。
健保卡上僅有幾個月前確診流感的病歷,後續沒有寫入更多醫療紀錄,排除了她因重病而逃的可能性。
因為可以確定不是綁架案,就算成員們要求,公司仍不想鬧大,沒選擇報警。
與其說是難過,其實則安更多的感受是「荒謬」。
她沒想過自己最信賴的人會做出這種事──用明顯是胡言亂語的理由將團隊拋下,就這麼一走了之。
夏生離開以後,其餘三人沒幾天就得出席一次採訪或記者會。要面帶微笑地不停回應根本就不知道答案的尖銳提問,嚴重地消耗了她們的精神。
比起不斷亮起的閃光燈,讓則安更喘不過氣的,是記者們像找到獵物的眼神,還有偶爾在公司遇見其他藝人時,迎面而來的虛假關心。
反正,他們一定是覺得Salvia要完蛋了吧。
優奈主動要求髮型師將頭髮染深,而安柏也因為狀況不好,取消了好幾次雜誌拍攝。
「明明說什麼我都會改的啊……」優奈如此重複過好幾次,在車上、宿舍裡,甚至練習室,她總是緊抱膝蓋發呆,尚顯稚氣的臉上多了遮瑕也無法掩蓋的黑眼圈。
則安只能不斷地安撫她,「不是妳的錯。」
是夏生的錯。
團體通告因為少了人氣團員,全部取消。製作方給的理由五花八門,當然,則安很清楚實際上多半是輿論所致。
第一個星期,新聞全都是夏生口中的「世界末日」,甚至有專家不堪媒體的騷擾出來闢謠。第二個星期,報導轉向夏生的心理問題,將她定調為「被偶像產業逼出來的瘋子」。
第三個星期,網路上開始針對過去則安和夏生的互動做文章,直指則安是將她逼退的人。第四個星期,和夏生有關的報導漸漸變少了,只剩下零星粉絲還在猜測她的去處。
沒人在乎Salvia是第一個登上巨蛋體育館的偶像團體,那場演唱會就像從未發生過,只是場夢。想當然,準備要公開的新歌也無法如期發表。
都是夏生害的。
但是,一定有什麼原因。
好不容易擺脫在公司盯梢的狗仔隊,則安只想好好躺上床睡一覺,潛伏於宿舍外的私生粉她也不想管了,只要別進房都好。
她下意識走進夏生的房間。
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但還殘留著她常用的香水氣味。並不是驚為天人的香氣,但每每只要靠近夏生,聞到這個味道,她就能夠安心下來。
Salvia並不是那麼順利的團體,第一年幾乎沒有收入。
出道前期都靠夏生在各種綜藝節目奔走,加上每兩個月發行一張單曲,漸漸打開知名度,嘗試過好幾種曲風,第二年後才得以穩定下來。
天天都泡在練習室、錄音室的生活很累,則安也曾經想過要放棄,但總是會被夏生鼓勵,「相信我吧。」她老是說著這句話。
出道前製作人提醒過她們,「百合營業」是必須的,她們也很聽話。不如說,Salvia的確有一部分粉絲是因為成員之間的關係性而被吸引。
優奈和安柏還在訓練時,就已經被同期的練習生稱為「母女」了,對兩人而言,感情好的樣子可說是自然而然。
則安、優奈的母親是至交,兩人小學時便見過面。她們相差三歲,相處起來更像是愛鬥嘴的姊妹,不少粉絲很喜歡這樣的互動。
身為團內年紀較大的兩名成員,夏生和則安互相扶持的特殊氛圍,也十分受歡迎。
性格直率的則安,以及總是溫柔待人的夏生,主唱和隊長的關係性一直是粉絲間的話題。網路上有不少以她們為原型撰寫的小說,兩人起初都覺得挺有趣。
不過,狀況越來越不對勁,超出她們能控制的範圍。
美其名是創作,實際上更像是在造謠的人造影片、圖片越來越多,有些技術高超,乍看之下就像是真有其事。
則安無法忘記某場海外演唱會上,夏生從歌迷手中接過那件衣服時的神情。白色的T恤上印著合成照,即使是黑白色調,仍能清楚辨認出正在接吻的那兩人是誰。
她頓時忘了自己負責的那段歌詞。
她們沒有好好談過這件事,但在那之後,無論是節目、演唱會,抑或是簽名會,只要出現在大眾面前,夏生都會避免跟則安有所互動。
粉絲總是會將細枝末節看得很仔細,想當然也沒有錯過她們表面上幾乎降到冰點的關係。網路上各種猜測都有,包含了吵架、冷戰,還有「分手」。
又沒有交往過,哪來的分手?則安覺得荒謬,卻也無處傾訴。
但是,私底下的相處模式都和之前沒有兩樣,夏生一樣溫柔,也一樣會鼓勵則安。猶豫過後,則安選擇默默地接受偶爾的冷漠。
因為她相信夏生一定有理由。她相信身為隊長,拚了命將Salvia帶領到今天的夏生,無論做出什麼選擇,全都是為了團隊而行動。
比起曾希望那些造謠為真的自己,則安更相信總是在前方破風的夏生。
床架是租屋時便附有的,理所當然還在原處,床墊好好地包著床罩,不知道是不是急著走,來不及處理。
她離開的時候,帶著什麼心情?這麼想著,則安不顧可能有灰塵,在還有淡淡香水味的床上躺下。
若夏生還在,稍有潔癖的她一定會用抱怨的語氣說:「先洗澡再上床好嗎?」
但夏生不在了。
「那我怎麼辦?」
黑暗中,則安摀住雙眼。
這是她在知道夏生要離開之後第一次掉淚,甚至不是因為初次的巨蛋演唱會,連她都覺得自己可笑。
因為姿勢不良,則安醒來時覺得腰痠背痛。屈著身體下床時,覺得踩到了什麼,窸窣聲響在深夜異常大聲。她擔心是夏生的東西,有點慌張地開了燈。
那是一封拆過的信,淺粉色信封上收件地址寫的是公司,格式完全按照公布的規範填寫,明顯是粉絲所寄。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公司備有一間專門收取信件和禮物的房間,每個月她們會固定去讀信和拆包裹,基本上讀完便不會帶回宿舍,畢竟沒有那麼多空間。
所以這封信不該出現在這裡。
信封上的淡藍色字跡娟秀,直覺告訴則安,撰寫人是個女孩子。
雖然很抱歉……
「但這都是妳的錯,夏生。」她深吸一口氣,顫抖地從信封中拿出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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