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代筆死神

79折特價237元
第一章

這一天,他如往常一樣準時打卡下班,回家前,繞到住處附近的超市。他放進購物籃裡的商品,都貼著特價標籤,排隊結帳時,有一名年紀與他相仿的中年女子插隊,他沒有出聲,只是往後退了半步,讓彼此不至於貼得太近。兩人視線交會,他先移開了目光,好像他才是理虧的人……

郝仁皺著眉頭,咬緊牙根,努力按捺想要把手中這份角色自傳闔上的衝動。他沒看過如此枯燥到令人髮指的角色自傳。他目測這本自傳後面至少還有一百多頁,這已經遠超出他認知的人物設定該有的分量。
無論是誰寫出這麼爛的人設,都該去向那些因製成紙漿而犧牲的樹木道歉。這
種東西列印出來不僅是浪費,根本是種犯罪。
他抬起視線,瞄向抱著一桶爆米花坐在沙發上的美豔女子。難道是她寫的?
半小時前,郝仁在一名員工的帶領下走進總經理辦公室。空間比他預計的大,偏暗暖色的裝潢,深褐色木製辦公桌、棕色真皮辦公椅,地毯是近乎黑的酒紅色。
天花板的燈全亮著,光線卻顯得有些昏暗,彷彿空氣中瀰漫某種肉眼難辨的介質,稀釋了光線的亮度。
辦公桌後方空無一人,辦公椅整齊地靠在桌邊,桌面除了一疊堆放平整的資料,沒有任何正在開發案子的痕跡。這裡比較像是展示用的樣品屋,而不是一間運作中的製作公司該有的模樣。
一陣緊張的配樂從一旁傳來,郝仁這才注意到辦公室中央擺著一組沙發,一名身穿哥德風洋裝的年輕女子盤腿坐在上頭。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小巧的臉蛋上嵌著一雙杏眼,白晳的膚色在洋裝的襯底下略顯蒼白。她懷裡抱著一桶爆米花,視線投向懸掛在牆面上的液晶電視,配樂就是來自這台電視。
郝仁瞥一眼電視畫面,三秒內便有了答案──《絕命終結站》第一集。出色的創意,可惜故事中段男主角幾度降智的舉動令這部作品有些扣分。
他在單人沙發坐下,把筆電包擱在腳邊,順勢又打量了女子幾眼。同行吧,他猜。要求編劇觀看知名作品,改編其中的段落或發想續集,是常見的徵選方式。
從他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女子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螢幕。她肯定有發現郝仁進來,只是選擇忽視。
無所謂,反正他也不是來這裡交朋友的。
既然總經理還沒現身,那就先看電影消磨時間吧。他往後靠進沙發,將頭枕在椅背上,調整至適合觀影的角度。這部片他看過三遍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並不想看第四次,但這可能攸關面試,換言之──他沒得選。
女子從紙桶裡撈出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咔、咔、咔、咔……
她咀嚼的節奏固定得像節拍器,即使電影中名叫陶德的倒楣鬼正在浴缸裡苦苦掙扎、快被晾衣服的鋼繩勒斃,女子咀嚼的速度也沒絲毫變化。
郝仁忍不住瞥了她一眼。陶德都快死了,妳好歹給一點反應吧。他的一條命難道比不上一桶爆米花?
郝仁嘖了一聲。雖然這部電影對他而言沒有新鮮感,無需專注地觀看,但旁邊不時傳來咔咔咔的聲響還是令他感到煩躁。
他的眼角餘光瞄到有一坨繽紛的顏色靠了過來──女子將爆米花桶遞向他。她沒開口,只用眼神示意。
郝仁沒有立刻動作,他剛才還在心裡咒罵女子沒水準,沒想到對方突然釋出善意。他伸手抓了幾顆,扔進嘴裡,當焦糖的香甜在舌尖漫開時,陶德正好斷氣。
女子忽然轉頭,直瞅著郝仁。郝仁覺得她的視線宛如一把細針扎在臉上,令他的臉頰泛起一股輕微的麻癢。身為編劇,他經常暗中觀察別人,藉此累積創造角色的資料庫,但他可不喜歡成為被觀察的對象。
他望向女子,女子也不避諱地繼續直視他。
「好吃嗎?」她的聲音比郝仁預期的低沉,語速不快不慢。說的是問句,語尾卻沒有上揚,語調平坦得像一塊剛整平的大理石。
郝仁咀嚼幾下,將爆米花吞下後才開口。「還可以。」
女子沒接話,視線仍舊停在郝仁臉上。她的眼神不帶任何情緒,配上那張白淨、沒有任何細紋的臉孔,猶如一尊逼真精緻的瓷偶。
郝仁認識的創作者,眼底或多或少都燃著渴望與好奇交織出的火光,絕不會像她這麼缺乏溫度。就在這一刻,郝仁知道他猜錯了。她不是編劇。
那她到底是誰?總經理的女兒?
「我看過你的作品,兩部都看了。」女子忽然另闢話題。「網路的評價很兩極。有人稱讚編劇有創意、故事發展出乎意料,也有人批評矯情、是他人生中看過最浪費時間的電影。」
郝仁坐直了些。對方知道他的身分,還上網仔細地看過關於他作品的評價。她
該不會是……
「妳是總經理?」
女子放下爆米花,起身走向辦公桌。郝仁也立刻站起來,猶豫著是否該跟上前。雖然他很需要這份工作,但不想表現得太過急切。
女子走到桌前,從桌上那疊裝訂成冊的資料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走向郝仁,將資料遞給他。郝仁伸手接過,膠裝的封面上印著「陳鴻佑」,底下還有一行小字:1967.09.27,此外再無其它資訊。
「把這份角色自傳看完。」女子沒有做更進一步解釋,回到沙發坐下,拿起爆米花,繼續看電影。
角色自傳?郝仁目測這份資料少說有兩、三百頁,就算是一份完整的電影劇本也不至於這麼厚,什麼樣的角色會擬出這麼厚的設定?
郝仁坐回沙發,翻開資料。第一頁的格式很類似履歷表,有張陳鴻佑的大頭照和基本資料,第二頁開始,基本上就是以流水帳的形式書寫陳鴻佑自出生那刻起的人生,鉅細靡遺到連他何時長乳牙、幾歲摔跤縫三針……這類無關緊要的瑣事隨處可見。
翻到某一頁時,一張名片從紙頁間滑出來。名片上印著黑袍影視的商標,職稱是總經理,名字是夏雨虹。
郝仁猜這張名片是被當成書籤用。他瞄一眼沙發另一頭。原來她叫夏雨虹。
他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資料。這份角色自傳只適合做為治療失眠的讀物,絕對吸引不了任何一個演員接戲。
電影結束,螢幕播放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夏雨虹用遙控器關閉電視,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郝仁翻頁的紙聲。
「你殺過人嗎?」
郝仁翻頁的動作驀地頓住,吃驚地看向夏雨虹。「啥?」
夏雨虹面無表情地看著郝仁,彷彿她剛才只是問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她眨了眨眼,微微皺眉,似乎對郝仁的反應有些困惑,但很快又鬆開眉頭。「你寫的劇本裡,有沒有死過人?」
原來她指的「殺人」,是指殺死作品裡的角色。她的語法未免太奇怪了。郝仁懷疑自己若真的和夏雨虹共事,能否順利溝通。
「我寫過幾個犯罪類型的劇本,裡面死了不少人,但最後都沒被拍出來。」
夏雨虹指著郝仁手中的角色自傳。「你覺得他怎麼樣?」
郝仁怔愣住。略過名字,直接用「他」代稱角色,夏雨虹說話的方式簡直像把虛構的角色當成真人在談論。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郝仁及時把要說出口的話吞回去。「詳細的人物小傳。」
他原本想說的是「無聊」,但他因為講話太直接而得罪許多業界的人,沒有本錢再多樹立一個敵人。
「當然,這份資料包含他出生至今的人生。」雨虹說。
以過往的經驗判斷,這個時候閉嘴也許是最好的作法,但郝仁就是忍不住想表達他的看法。「總經理,人物小傳──」
雨虹打斷郝仁的話。「叫我雨虹就好。」
「雨……虹,人物小傳不是仔細就好。陳鴻佑缺乏明確的人物目標,也沒有什麼記憶點,我建議重新梳理一次這個角色。人物設定如果夠精準,其實一、兩頁就夠了。」
「嗯,這是我們一貫的作法。生平紀錄越詳細,才有越多素材可以發揮。」
「我不理解,這種流水帳的內容有什麼用?」話一出口,郝仁便有些後悔。他希望剛才的語氣沒有流露出太多的輕蔑。
「我要他死。」
郝仁微微地倒抽一口氣。他還不習慣夏雨虹直接用代稱稱呼一個虛構角色。
「能不能再說得具體一點?」
「郝仁,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場戲還是一整部電影都行。我只有一個要求──」夏雨虹站起來,走到郝仁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陳鴻佑的死必須儘量榨出眼淚。」
「他親友的眼淚?」
「如果你能讓討厭他的人,甚至不認識他的人都為他掉淚,那就更好了。」
郝仁低頭望向陳鴻佑的角色自傳。這份資料雖然很厚,但不表示陳鴻佑的社交圈很活絡。事實上──他根本沒什麼朋友。
「好,我試看看,劇本什麼時候交?」
「剛好我今天有空,你可以現在開始寫,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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