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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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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告訴你幾個秘密

小時候,也是在家頭細務中,你說(彷彿又只有你和我之間),當時生了你就不想再生了,四個已夠,但你弟弟怎都要跑出來。(如果弟弟沒誕生,我就是家中最小的了)。
你說,那時把剛出生的弟弟接回家,你把自己的枕頭掉落街。我是否真曾有此「呷醋」舉動,對當時只有一歲零八個月的我是不可能記得的,倒是二姊說,她親手把掉落街的枕頭拾回來。那麼就是真的吧。
父親假期喜帶一家大小出行(若遇風雨無法出街,你笑說:「貴人出門招風雨」),鏡頭前弟弟愛擺甫士,煞是可愛,而自己恰恰相反,對著鏡頭不多笑,或是有點愁容,或是空空望著鏡頭裡去。並非刻意,更不是故意與弟弟不同,是性格使然,母親,你一直不知道,小小的我就是經常徘徊於抽離與投入,心緒無由不斷地在內心泛動的孩子。大家都說小時候弟弟和我肖似,有時你也喜歡把我們穿上同款式的衣服出行,看起來就更相像了。但,弟弟調皮,自己卻是怯生的—不僅面對外人,有時跟家人一起我也感到「不自在」,這不自在不是大家造成,全然只是自己的天性而從來沒有說出來。
我沒說出來的,還有,童年時常常覺得父親偏心而不開心,以至夜裡孩子的睡眠時刻到來,我把被子蓋至頭顱,其實被子下的我在靜靜哭泣,不知你可曾發覺。這些時光或多或少,都構成我童年成長的部分。我會跟你說話,但很多細密都放在心裡,不是故意隱藏,實是一個太過敏感複雜的孩子。
還記得嗎,你說我們小時候肖似,兩個都是小胖子。弟弟小時候是小胖子,但其實我並不,只是某一年,忘了哪一年,我故意將自己弄肥。那時大概想,明明自己讀書成績好,人也聰明等等,何以弟弟特別得父親疼錫 呢?這可能是我私下做的一個實驗,我故意吃多點東西,把自己弄得像弟弟般胖,看自己會否也多一點疼錫。這當然只是我童年的一個小插曲。說胖,大概就是胖了一年左右吧。但事情往往是,「例外」的被記成「常態」,於是大家日後說起,都說我和弟弟小時候都是胖胖的。
那麼說,把枕頭掉頭街這事是真的了,有形或者無形的。
媽媽,記得嗎,弟弟小時候是「豆沙喉」,而我至中二還未轉聲,在學校裡還被音樂老師選中,參加學校的童聲合唱團。合唱團參加校際比賽,得了第二名。這些都不曾告訴過你。日後記得弟弟小時候聲線的,好像只得我。而我那把在轉聲前的童聲,可能沒有人記起,亦已徹底消逝。
成長期,三兄弟有無盡精力,一起玩耍常把家中客廳當作「體操場」,單靠身體就變出玩意—跳鴨仔、軟骨功、翻筋斗等等,可以玩一整個下午而不覺疲累,有時也玩得瘋狂,坐在有轆咕𠱸上當車子飇,你多讓我們盡情揮發汗水,情況失控才出手叫停。不時,我與弟弟玩得打起架來,不是拳打腳踢只是小打起來,倒有一點損傷,皮膚上出現刮痕的多是我,這時,通常出來管秩序制止我們的是大姊姊。
到做功課時,我也會替小我兩班的弟弟補習一下,弟弟成績不好,老是聽不明白,有時自己越教越?憎。我只是盡哥哥本份但也沒有為此很操心。
直至一個轉捩點。你還記得嗎,弟弟小學畢業,升中派位給派了去西營盤的威靈頓中學(相信其他姊兄都忘記了),出名的「飛仔學校」,這是我第一回,內心真切替弟弟擔憂起來。這份擔憂當時也沒有說出。幸好你替弟弟問警察宿舍下的堅尼地城官立中學(哥哥在此就讀),弟弟得以進了這校升讀,我也放心起來。大概是這時候,彷彿自我啟蒙時刻,那個無形的枕頭不見了。
我也記起小時候,三兄弟會玩拗手瓜的遊戲。通常結果如我們童年時的身高,哥哥勝我,我勝弟弟。然後某一年來了個轉折,弟弟的腕力壓倒我。我並沒有不服氣,相反,我覺得很自然,大概那時,三兄弟中比較文靜的我已經長成(雖然在球類運動上我玩得最好)。而越長大我越懂得欣賞弟弟,他不是讀書材料,但他自有他的天份,如他不用教導,就懂得拆裝修理音響零件,將電路板線路銲接,於我如玩法術般,好不簡單。長大,有時覺得他倒像兄我像弟,這也完全不重要了。他為人幽默,懂人情,在某些事情上,他其實最懂我。
這裡又想告訴你另一個秘密,兄弟姊姊們也從不知的。秘密並非不可告人,只是從沒說出而已。小時候五個孩子睡閣仔,一回要溫習功課「開夜車」,凌晨時份(或許凌晨二時)起來,溫功課當然不可全漆黑,當時閣仔一角掛有一個鎢絲燈泡,我扭開它,但生怕散發的黃光會弄醒兄弟姊姊,於是我把一件薄衣蓋在燈泡上,這樣燈光會暗些,足夠我看到書本就可以了。看著看著,大概都有一段時間,忽然聞到一陣𤓓味 ,原來蓋著燈泡的衣服有點燒著了,我即時拿走衣服將煙火撲熄。奇怪整個過程,竟沒有把兄弟姊姊從夢鄉中弄出來,完全無人察覺。相對於自小失眠晚上腦子不斷在自播片段的我,似乎這也預定了,自己與他們的一點基本分別。至於自小,或者五歲吧,常要在床上花上一句多鐘才能入睡這回事,我竟也沒告訴過你。直至多年後一次閒話時才提起,你說年輕時醫院也開過白瓜子(安眠藥)給你服,你也是不易入睡的人,父親與母親之間,我遺傳你的多。也是在後來,你才知我每晚都要服你說的白瓜子,且一服已二十多年了。
在這裡,又讓我多說一個秘密。你知我不吃潤腸的嗎?你知我是從某一年才不吃潤腸的嗎?我現在告訴你。每年農曆新年,年三十晚吃團年飯,都會備一點臘味,某年潤腸吃得多了,夜裡不斷上廁所,肚瀉了一個通宵,幾乎虛脫。這時我尚年幼,卻又是沒驚動你們,一個人靜默解決了便算。自此,潤腸我便不沾了。
以現在尺度,小時我一定是一個「問題兒童」(但我拒絕現代精神科任何的分類標籤,那太簡化,不適用於我),但很多問題我都自我疏解或不解。倒有一回我是告訴過你的。不知怎的,一回一把菜刀在眼前晃晃掠過,一把聲音恍惚叫我進廚房去,真的有點怕,自此一段時間我不敢進廚房,或直望刀子。三兄弟鋪席在客廳睡,哥哥就睡我旁,沒說甚麼,我知道,他是在保護著我的。這事不知你記得否,只是長大後你一回說我小時也曾「思覺失調」,那年頭倒沒有這個詞彙,我淡然一笑,起碼那件幻覺事件,你是依稀記得的。
說到此,媽媽,我又想起拍照事宜。家中有一幅全家照,拍照地點好像就在長洲,拍照的一剎我突然左手叉起腰來,這照片一直掛在父母家牆上,有時說起你笑我那神氣甫士,其實,那也是我偶然一次的「例外」,大家都當成「常態」來記取了。
媽媽,或者我才是多生了的孩子,自小接上了宇宙間不同頻譜,本質上是注定生分的。以上幾個秘密,你生前我沒告訴過你,自然家人也全不知曉。還有更多成長時期更複雜更幽微以至更難啟齒的秘密,大概都只關在心房裡,只有人生遇過的親密情人才闖過進來,幾乎是絕密了。泉下有知,聽了以上你作何想呢?不過,你這個孩子是一個存在的抱疑者,泉下有知嗎,真有泉下嗎,或者,極其量不過是我把一些文字寫下來,把獨語當成對話了。

母歿,父親

父親對於母親七天內由「好端端」到猝然離世,總有點耿耿於懷,當時醫院環境非常惡劣,如果沒聽吩咐即時把母親送進醫院,會否就可逃過死劫?也不至於內疚,是有點心結吧。不過,這心結也逐漸鬆開。
母親,小時候你說故事的回魂夜,主角是外公,輪流轉來到你。預料這回魂夜特殊一餐,落在家中大廚過時過節煮過無數次滿漢全席的父親身上。心情自是不同。事前在家中聚首大家說起母親身前喜歡吃甚麼食物,我說起一些:芋頭煲、西芹、蓮藕等。父親好像在收納意見,其實他對母親的口味清楚不過。也沒提甚麼牛鬼蛇神。他凡事親力親為,這是他為母親造的最後一道菜。他悉心採買、烹調,做好一桌子餸菜我不知他如何安放,放好後關門離去。他事後竟有點不開心,原來他離去前,習慣鎖了門鎖,這樣母親便回不來了。
也許因為信仰,他好像母親只是去了另一國度。
至於他,不愛說往事的父親,母故後也不時懷緬往事,溢於言表。
對著我們,他常常叫母親為「你媽咪」。
原本明年打算與你媽咪慶祝結婚六十週年。就差一年,忽然走了。
於是,隔了那麼多年後,我首次看到父母親的結婚證書。日期: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七日。在結婚證書上,我首次看到我從沒見過的阿爺的名字:潘汝?。聽母親說阿爺在父親小時已逝,算起來應是日治時期。怎麼死法呢?從不知,欲問沒問。母親曾說他是香港大學畢業的,我有幾分存疑。又說過他在廣九鐵路做事,這個則應該可信。
以前雙雙作伴,現在父親一個人,經常回返之前與母親常去之處。二○二三年三月三十一日我記下了,「行去以前成日同你媽咪去個公園度」。(是哪個公園呢,我不知。)
乘巴士過海到尖沙咀,到以前不時與母親飲茶的一家酒樓,一個人飯茶。(他告訴了我酒樓名字,我忘記了。)六月,父親一個人坐船到澳門,「以前你媽咪生日,常常跟他去澳門」。一次又說到一個人搭車到大嶼山靈隱寺,又想去大澳。他一個人踏著舊足跡,如常生活,不知那心情如何的,說時淡淡哀愁,都是尋常的地方,他重提起來,方想到我對二老的平常生活知道得那麼少,一如我之於他們。
家姐尤其二姊想他從這狀態中走出來,怕他陷進去延長悲傷。我卻覺得這個才是我父,才合人性。且他從回返舊地、重述往事中也並非沒有寄托和慰藉。
母親死時父親八十四歲,父親身體一向健壯,但一時間也消瘦了許多。共居有兩房一廳的屋由二人至一人獨居,他喜清潔,一個人照常料理家居(有時還會爬高爬低),偶爾整理母親的遺物。每天堅持晨早到公園行幾千至一萬步,站五分鐘樁,但往後幾年,腳步也不如從前穩健。一個人照顧自己沒有問題,而大姊二姊都住在附近好照應。
但強壯如父親,母親亡故後即看著他消瘦。一次我從後看著父親背影,發覺他堅壯的雙腿也出現O形,一時心頭一酸。手臂的肌肉也開始鬆弛下來。愛美的父親以前也會染黑頭髮的,現在乾脆讓它一頭灰白好了。
有一樣東西可說「離奇」的。父親大半生杯不離手,並非酗酒但總喜喝啤酒,有時節慶還是給誰慶祝生日,大家回家聚首,他可以連飲幾樽(高身瓶或者兩三樽吧),好像以啤酒拌飯。這也是等閒。但母親亡故後,他忽然一下子戒酒了。好像更為身體著想,要活得更健康,但他另方面又好像有心理準備,可活多久就多久,母親死時他曾說將來有天歸去,要與母合葬。
父親生活規律,早餐麥皮加蛋,跟著晨早(除非遇大風雨或颳颱風)踱步到東岸公園,以步行來鍛鍊自己,中午一個人在外吃(一段時間他會專程去曾跟母親吃東西的店),下午回家,晚間自己煮東西,魚必備,另菜、豆腐之類,看看電視劇集,集終也差不多是就寢之時。他不怕一個人,事實上我想他是愛獨處的。當然,不時家姐,間或其他親人也會找他飲茶,或到內地走走。如此規律,一來是父親性格使然,但在平凡重複之中,彷彿也有一份意志在,有一份習慣在,盡量延長健康,多活幾年就幾年。

在母親走後約一年,二○二三年三月一日,我做了人生第一次超大型手術(也是第一次手術),移除身體一個暗生的腫瘤。在此前的一月份,對此我還完全想像不了,除了幾年來聲音一直變調沙啞(但經言語治療我也可以唱歌、教書)和一點疲乏,知道身體有點在走下坡,但基本上生活正常。完全預料不到一個體積不小的罕有腫瘤已經長成。最初「捉」我去作身體檢查的還是父親,我記得那天是二○二三年一月十一日,我二姊的生日。到那年的農曆新年,已經驗出腫瘤,回家吃團年飯我把這消息告訴了家人,但沒有告訴父親。
其實我身體底子本是不錯的。術後恢復良好,我帶著憂思也帶著希望往康復的路前行。術後父親一趟來探我,我問起他如何,他說起這番話,我一直記著:「沒辦法,人就好比一部機器,日久失修,機器壞,你不同,還後生,要好好照顧身體。」當時聽著,內心有淡淡的哀然。
也是這一次,我第一次聽到父親以這方式說起母親(雖然意思早知了):「有甚麼辦法,出到十二面金牌召她回去,留也留不住。」
人生無常,豈料半年後,事無預警,病毒突然在體內被激發,造成面癱,行路平衡也出現嚴重問題。七天,也是在七天之內。突然變了另一個人。這次的傷害,遠比三月一日的超大型手術為大。原來「機器壞」不一定是自然退化的,日久失修的,也可以突如其來,如迎面碰來一場突大的交通意外。
家姐們都不敢告訴父親,只道病毒入了耳朵。在這段非常艱難期間,我仍積極接受治療,如針灸、前庭訓練重新學習走路。
父親這時不時來探望我。知我喜歡吃魚,就洗好斬件,馬友、黃花、鱸魚、石斑,用保鮮紙包裝好一份份魚,備好薑蔥,讓我放進雪櫃冰隔,平日拿出來蒸便可。
這些時候我們又多談了。他自己都在外吃完了,有時他蒸給我吃,我坐在餐桌上背對著他,吃的時候要除下口罩,也不敢正面看他。但逐漸他還是發現我面孔的異樣,也不聲張。
他說起剛去了哪裡,在哪間餐廳,以前跟母親不時去的。餐廳名字外,有時也說出一些菜式。
幾個月後,我面癱有所好轉,其實只是面部靜止不動時回復對稱,有一段日子,父親會上來跟我到一茶餐廳飲下午茶。父親家離我暫托的住所不遠,說上來也需走一段斜路。雖說父親身體好,但年來也衰馳下來,他說現在路行多了就會有點氣喘,撐一段斜路上來也要點氣力。下午茶是我的中午飯,他午飯早吃了,但坐下來也叫一份多士。下午茶我吃雞扒包、魚柳包、焗魚飯之類,這時候,我邊吃東西邊用紙巾掩著嘴巴,父親總是叫我不急。這些日子,他也會說起母親,除了去了甚麼地方、打算在母親生忌時去一趟澳門,也說到母親的遺物。
母親走了近兩年,共同生活了近半個世紀,父親這段日子,也一定面對摯愛者留下的東西。他說一些珍貴的,無法丟掉,但經過一段日子,他也逐點把母親衣物捐去救世軍,當然也留著一些。我想像父親整理衣服、親手拿衣服投進衣服回收箱的過程和心情。衣服是身外物,未知這是否姊姊們說的,父親開始從喪偶的悲傷中走出來?
吃罷下午茶,父親跟我走一段小路,自己回家,我看著他的背影,曾經堅壯的他走起路來左右肩膊也有點搖晃,父親不知道我看著他,這個時候我總是有點悵然。原本行走自如的我,舉著難以復返的腳步回到暫居之處。
回想起來,儘管艱難,我非常懷念這段日子。因為旋不久,突如其來,大概在二○二四年五、六月,我突然出現吞嚥困難。這段下午茶的時光也就告終。
我非常懷念這段下午茶時光。
我非常懷念父親煮的魚。
爸爸,「沒辦法,機器壞,我只是完全想不到,如此突如其來,如此一步步慘然喪失。你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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