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守所的美少年
周末傍晚，看守所總是特別熱鬧。
這裡聚集了危害社會秩序的罪犯，就如同假日必然的定律。
一群涉嫌犯下偷竊、傷害、集體鬥毆……等等違反社會秩序的男男女女，他們的手臂上除了刺青以及傷疤之外，還可以見到剛包紮完的紗布上暈出了一團血色紅圈，他們經歷一場鬥毆以後並沒有任何的悔意，臉上與赤裸後背的瘀青也沒有讓他們喊疼，反倒讓他們變得更意氣風發。擺出宛如要幹下一樁大事業的黑道大哥坐姿，嘴上誇大地怒斥今晚與他打架的那幫人。
即使被羈押了，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女們依舊叫囂，要讓那場還沒打完的架，分出最後真正的勝負。
他們的酒精味瀰漫在看守所的每一個空間，斥囂怒罵的叫聲影響了在場維護秩序的警察。與他們同樣關在牢房裡的一名竊賊被這些酒氣熏到半醉。而牢房兩方有如兩個國族派系，雙方人馬在柵欄內外又上演一場嘶喊對罵，三字經或五字經響遍了整個空間。警察被這些從ＫＴＶ門口逮捕的男女們給煩透了，恨不得每一個都直接送到海島上的監獄槍斃，免得出來危害社會治安。
長廊響起了高跟鞋踩踏在地面上的回音，一名穿著合身西服的女律師，來到看守的警衛旁邊，兩人一陣低語後，警衛旋即打開門鎖。
「呂明兒。出來。」警衛像名雷神一樣厲聲叫喚他的名字，在他那懾人的怒容下，身後的女律師則凸顯得更為清秀。
原本吵得一團亂的男女們，相互找尋現場哪一個人可以那麼快走出牢籠？他們都希望自己就是那個呂明兒，還能有個美女律師來幫忙辯護。
一名蹲踞在牆角邊，宛如被世界遺棄的男子站了起來，在這群亂轟轟的鼎沸人聲中，他是唯一安安靜靜蹲在牢房的人。
起身後的明兒，身高高出在場男人們一個頭。身上的黑色衣裝是講究氣質與品牌的高價位產品。他的容貌冷峻帶著英氣，散發著吸引男人和女人的天生魅力。若不是因為他剛剛蹲在牢房角落，否則要是在鬧街上與他擦身而過的話，會誤以為遇上一位國際男模。沒有人會聯想到剛才那些髒話叫罵可能會出於這名男子的嘴，相比其他人，他就像一位在牢獄中脫穎而出的黑天使。
那群男女讓出一條窄路，甚至有些男子刻意用他胸膛的刺青威嚇著明兒，一種仗勢欺人的意圖。
側著身體從這裡擠過的明兒理也不理這群人，他有如一隻走在滿是鬣犬和禿鷹之中的長頸鹿，不屑與不如自己的生物計較。這短短的幾十秒鐘，他散發的幽冷氣息已然吸引了數位女生的目光。他與一名年輕女囚犯交錯而過的時候，正臉貼近著他的下顎，明兒鼻息的呼氣不經意地拂過那名女子，就使得她臉頰泛紅。
「欸，有誰知道這個帥哥犯了什麼罪呀？」一名旁觀的女子不禁揣測那充滿魅力的男人為何在看守所內？
男夥伴們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對別的男人發出好奇的提問，於是這些男人也刻意不讓明兒順利走出牢獄，用肩膀與身體刻意阻礙他。貶低一個外貌比自己優秀的對手，他們才有辦法獲得女人的依賴。
與明兒蹲在角落的一位竊賊，此時咧開滿口檳榔渣的牙齒，回應了那群男女。
「幹，這個咖偷吃人妻啊，被人家老公抓包還跟人家釘孤支，現在要告他傷害罪啦！」
那名竊賊抖一抖自己身上破爛夾克的灰塵，彷彿對比自己的人品遠高過於那一類衣冠禽獸。他靠著鼻子的嗅覺，貼近了一個酒味較重的男子身旁，然後陶醉著那迷人的味道。
其實明兒沒有回答任何人提出的疑惑，自從進入看守所之後，他的嘴巴就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只有那個竊賊頻頻對他發問的時候勉強以點頭和搖頭回應。他緩步走向那一名女律師，兩人離開了這一間擁擠到空氣都挾帶濕悶熱氣的看守所。
走出牢房前，明兒似乎聽到了有名女囚犯的低語。
「如果對象是他，我被告也甘願啊！」
明兒瞥眼望向那位女囚，投以一道曖昧的微笑，如此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能夠讓那女囚的心揪成一團了。
抵達專屬於密談的室內空間，明兒與女律師各自在一張長桌拉開椅子面對面坐了下來。這裡安靜的連椅子拖磨地面的聲音都能拉出迴音。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女律師先行開口說話。
「明兒。已經沒事了。對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想把這些醜事曝光在媒體新聞上。」
明兒把手銬伸向一旁看門的警察面前，但是警察卻不想那麼快替他解銬。明兒看出對方眼裡的敵意與不肖，他舉起上了手銬的雙手，梳理了自己的前額劉海，表現出自己也不在乎那位警察的模樣。
「邱琳，Ada她老公還好吧？」
「他根本沒事，只是因為對你生氣，通姦又告不了你，才想告你傷害罪。這種人冷靜下來以後，就會想要和解了。」
那一名叫做邱琳的女律師，點了點頭，她的工作只剩下把這個男人帶出看守所，任務就結束了。
「總之，你的老闆願意不計代價的保你出來。那位女客人以後你就別再碰了。這是她老公答應跟你和解的前提。」
明兒笑了笑：「不和解也沒關係，但是Ada絕對戒不掉花錢找牛郎的癮頭。」
明兒邊笑邊走到警察前方，然後再一次揚起手銬，輕聲地對他說：「麻煩了。讓我走吧。我還有下一個女生要約會呢。」
警察鄙夷地瞪了明兒一眼，他的眼神望了望遠處的長官，又望了邱琳律師，最後才幫明兒解銬。
明兒在名單上簽了字，然後領了自己的隨身行囊與手機後，就要離開。
「明兒，你先跟我回去事務所，你的老闆要找你談話。」
「晚點吧。我有一個重要的女人得碰面。今晚是她生日。」
明兒說完回應邱琳一個微笑，逕自走出看守所。
邱琳拿他莫可奈何。
（二）Happy birthday
傍晚過後的鄉鎮，蛙鳴與蟲鳴大噪，腳踏車的齒輪捲動聲都被覆蓋。
聳立於田字型的稻田小路的透天老厝，屋子裡傳來了慶賀生日的聲音，打破了蟲鳴的節奏……
「Happy birthday to you！」
「媽媽，生日快樂！」
「阿嬤，長尾巴了！」
「恭喜媽媽七十大壽，生日快樂。」
老屋子內的餐桌旁，呂王阿錦面對著眼前的草莓奶油生日蛋糕，以及三位兒孫與媳婦的慶賀聲。
不過，她無法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生日快樂歌？因為她的聽力已經不如過往，溝通成為困難的事情，捕捉不到世界真實的聲音，對她來說並沒有造成困擾，反而更接近美好。
這間老屋子保有著上一個世紀的陳舊裝設，同時也具有新世紀的科技產品。
陳舊的磨石子地板上，可見一張系統櫃擺放著六十吋半弧形螢幕電視機；廚房狹長走道上的馬賽克毛玻璃窗內，則是一間放置著股票看盤操作的新型電腦以及監視器的總機。
新與舊夾雜的屋子，任誰走了進來都能明白，這裡住著老中青三代。
今晚，是他們這個大家庭的重要日子，是最被大家尊重的長輩生日聚會。
家人們關上電燈，營造生日該有的氛圍。
燭光在阿錦佈滿皺紋的臉上打出一層層光影，臉上皮膚的紋路也因而更立體呈現，火光在她尷尬的臉上打出一道光圈，讓她成為眾人焦點。其實她並不習慣當眾人圍聚的主角，對她來說只有在病榻上快要斷氣的人才會被兒孫圍繞。
今她正襟危坐般地凝視著70造型的蠟燭，看著燭火將凝固地蠟油融化、縮短、變形，心情卻怎麼也比不上以前的爐灶時光來得喜悅。
她的三個兒子從晚餐開始前到現在的生日聚會，嘴上仍無法停止時事與政治的話題，三位兒子臉上的神情顯示著對局勢抱有太多不滿。阿錦完全聽不懂他們這一家子，一張一闔的嘴巴所發出來的聲音在說的重點是什麼，重聽的她頂多只能從他們的臉色得知『今天大家的情緒都不太好少招惹為妙』的訊息。重聽的人，對於自已無法滲透和未知的事，常常會因此而感到不安，於是她不如不參予任何晚輩的話題，自認這樣或許能再多活個一年。
如果可以的話，廚房這個空間比起生日派對更能讓阿錦感到自在。
她特愛一個人待在爐子前啃著排骨或雞腳的時光，那是專屬她的悠閒。即使過去懷念的紅色磚瓦砌成的爐灶已經拆除，改換成一體成型又不擔心瓦斯外露的瓦斯爐，她卻還是念念不忘上個世紀的一切，燃燒的灶爐充滿了她的個人回憶。
她是個內斂、內向、又嚮往著自由翱翔不受約束的老女人，喜歡參加別人的熱鬧宴會，但是當自己成為主角的時候又覺得這根本是一種凌遲。
生日快樂的歌聲，從十數名後代子孫口中朗朗唱出，本來應該是歡慶的畫面，但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表現出各種不同的心情……
她最小的孫女一對小眼珠兒盯著蛋糕上的草莓，猶如最重要的不是阿嬤的生日而是桌上那一份甜點。
排行第四的孫子則是哼著生日歌，但其實他全神貫注在手遊上的戰鬥調配，手指激烈不停地點著螢幕，等待著這無聊的生日聚會快些結束。
她的三媳婦楊瓊，掛著煩悶與無聊的神情，彷彿不情不願長程搭車來到這座城鎮參加聚會一樣，她不時地滑著LINE的姊妹群組對話，抱怨這一場無聊又漫長的家族聚會是她婚姻之後每隔一段時日就不得不走一回的過場。同時，她低胸洋裝露出的乳溝，隨著她舉手投足而抖晃，阿錦那如豆子般的小眼睛都因而睜大了一倍，這可比起壽星和生日蛋糕還要吸引人注意。
她的大兒子呂國毅，於歌聲中途持著手機講話，憂心忡忡地談著證劵市場的投資損益。心底暗自盤算，明日開盤後手上持股隨著美國通膨隱憂的虧損幅度有多大。於是生日快樂的歌聲有如一種諷刺嘲笑著他的投資。
阿錦不清楚他們心底各懷著什麼胎，但她還是能從這群人的臉上解讀得出來，沒有太多人在乎她的生日。他們只是藉由自己的生日，辦一場家族戰鬥擂台，彼此都拿著自己養育的兒女較量誰比較優秀。
呂國毅的兩個兒子，呂天一和呂天成可就是完全不在乎阿嬤生日的代表人物，他們配合著家人哼著幾聲生日快樂歌，眼睛卻黏在手機螢幕上難以割捨，社交軟體裡面載歌載舞的女生遠比這場生日還有趣的多。
阿錦並不介意，她自知無法管束孫子，因為他們一個比一個還能頂嘴，一個比一個新世代知識水平都比她還要多。她過去所奉行的傳統禮數與常識到了這一輩全遭忽視，尤其是天一還會大聲恥笑阿嬤是不是從清朝來的人哪？這也讓阿錦再也不敢居高臨下教育這些兒孫，這年代四處都是這等聰明到可以嚇死老人的小孩，就好像滿街都是比爾蓋茲一樣。
唯一會把她當成長輩尊敬的大孫子呂明兒則是不在這個屋子裡了。她親眼目睹這些兒孫出生長大到現在的模樣，心理認為只要他們健健康康的就心滿意足。唯一該有遺憾的是自己沒有和這些孩子們一樣誕生於這樣的年代，否則她應該更早就能知道男生和女生牽手是不會懷孕的。
孫女呂孟心被刻意叫喚去彈奏一曲貝多芬的曲子，但是這個地方的每一個孩子都被電玩音效佔據，父親則是沉溺在金融股匯市的話題中，唯有母親們一昧地說這鋼琴彈得很好，但事實上沒有人真正的欣賞。只是如果不彈奏的話，她的母親雅惠又會認為這筆學琴的費用都白白栽培了。
看著孟心不帶絲毫微笑彈著輕快的樂曲時，阿錦都覺得被逼上去彈琴孟心應該非常尷尬吧？
阿錦的老公呂皓過世的早，無法陪伴她一同參加這場壽宴，一念及此她難免黯然神傷，但同時她偶爾也這麼想著，幸好呂皓已經先走了，否則這個陌生的新世界恐將讓他像個自卑的侏儒一樣活著，再也無法如同過去那麼樣的自傲與自大。
她相信死去的老公一定和自己一樣，永遠搞不清楚新的手機上為何要綁定那麼多帳號與密碼？
為何購物的時候店員總是問著要不要載具？
為何現在桌上的的電視遙控器會超過一副以上？
為何新的手機的操作方式那麼複雜？鈴聲又那麼小？
為何每一次她一開口詢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就會遭到兒孫們翻白眼般地藐視？好像她是一個跟不上次世代的迂腐老傢伙。
抖音？推特？臉書？哀居？那些到底是什麼？她不敢開口問，只怕自己的問題會讓她與孫子們的距離被推得更遠？她只能從字面上去思忖推理大概是什麼奇怪的新玩意，然後猜想八成是一種電玩遊戲吧？
更糟糕的是，她即使真的聽到了有人告訴她答案，卻依然無法弄清楚那答案說的到底是什麼？到底需要先具備多少的知識，吸收多少的陌生詞彙，才能懂得孩孫們口中說的「真香」、「是在哈囉」、「當我塑膠做的」、「最好不要旋轉我喔」……等等用語，到底是在說些什麼意思？「2486」又到底是何時出現的紀念節日？跟911、311、928這些數字到底有沒有相同的地方？
她可不想被當成一個過時的老人，遭人罵了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其實正被羞辱的笨蛋。為了成為一名充滿睿智的老人，她想出了一個老方法。
這個方法不是努力研究新時代的流行用語，而是閉上嘴。
不說話的人，看起來就充滿了睿智，得以受到旁人尊重。
即使過了一世紀，有些道理依然永遠不變，語言永遠是製造荒謬和愚昧的起源。
「媽，吹完蠟燭後，要許三個願望喔。可以說出兩個，最後一個可以放在心裡不說，說出口就不靈了。」二媳婦雅惠對她說，而且特意地喊了兩次。
「喔……所以三個都不說就更靈驗了吧？」
雅惠笑了：「當然不是呀！這就是個生日該有的流程嘛！讓大家聽聽媽媽的心願，我們才有機會盡孝，幫妳圓夢。」
她其實不怎麼喜歡讓盡孝成為孩子們的責任，這只會讓他們過得更有壓力。
「三個孩子都過得不錯，我現在也沒有特別的願望了。如果真要講的話……我希望喔，我希望我的牙齒可以重新長出來，啃個上百隻豬蹄。」
雅惠又笑了，她在這個家裡永遠都是親切的笑臉，只是看久了之後反而覺得這是做作擠出來的表情。雅惠就像是專屬於她的秘書，提早叮嚀下一步的行程，以及建議何種才是正確的現代人反應。阿錦覺得，這通常這若不是將自己當成大老闆看待，就是把自己當成殘障了。
大媳婦汪如君則是冷眼看著她們婆媳要好的交情，不發一語地把室內電燈重新打開到最明亮的程度，刺眼的光線沖淡燭光的浪漫氛圍。然後她繼續盯著客廳的電視節目，如同這場生日宴會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君是個與這個家庭有距離的家庭婦女，她原本是屬於一間補習班行政助教，嫁到了呂家以後就不用再過著如蜂擁般地學生疲勞轟炸的日子，能夠不需要擔心在學生面前抽菸毀損教育單位的形象。不過她自覺本身沒有當家庭主婦的慧根，打掃與烹飪永遠比不過二媳婦雅惠。偶爾也渴望著回到職場上班，但是老公呂國毅永遠不同意她的計畫，因為那樣的念頭恐將羞辱了他身為當家長子的自尊心。
盯著電視，是她逃避現實的方式。不管電視裡面演得是什麼樣的劇情，這個動作可以讓她假裝沒有聽到有人喊著她去做家事的聲音。
「等等我要吃第一塊，有草莓的。我一定要！」
小莉瞪著眼前的蛋糕，她的眼神看向蛋糕的次數約有十五次，但是看著阿嬤的次數則只有兩次。而且挾帶著防備心，猶如正在競爭著蛋糕開箱搶奪賽。
阿錦也喜歡吃草莓，她稍稍地用她那小眼珠子看著小莉，若是她不退讓，自己就非得做出一些讓步了，因為這才像擺在家裡的佛像所該有的作為。
「不行喔。第一塊是阿嬤的。」
三媳婦楊瓊當著眾人的面笑著指責自己的女兒小莉。她笑的時候胸部跟著她顫動的身體晃著。阿錦看得都呆了，甚至忘了自已正在爭那塊草莓。楊瓊那胸型著實讓所有女性羨慕。也不禁讓阿錦低頭看看自己，要是能有這樣的身材，未必就想當個守貞的寡婦，衣服也用不著穿得那麼保守。
楊瓊是這個家族之中容貌最美年齡也最年輕的三媳婦，身材也是整間屋子裡最出眾的一人。她與排行老三的小兒子一家人的住處離這裡大約一個城區，車子駛過一座山就可抵達，但是他們回來的次數少之又少。不住在大家族之中的好處，就是無需被迫加入媳婦們的戰役之中。
阿錦也是很難得才能看到小莉一面的，即使小莉的臉上滿滿地防備與陌生感，她也依然笑著摸摸小莉的頭頂，表達出一份長輩對於晚輩應有的行徑。
小莉揚起頭，這是她今晚第三次看了阿嬤的正臉，然後又把眼神盯向蛋糕上的草莓顆粒。相較於草莓上的紅潤色澤，她不想再多望一次阿嬤漸趨鬆弛的粗糙皮膚。
雖然楊瓊是在對女兒訓話，但是她的眼神其實正等待著婆婆的寬容，將第一塊蛋糕獻給自己寵愛的小莉。
「要不然蛋糕給妳，那顆草莓就給……」阿錦想了想，旋即又改口：「……就……全都讓給小莉吃囉。」
周末傍晚，看守所總是特別熱鬧。
這裡聚集了危害社會秩序的罪犯，就如同假日必然的定律。
一群涉嫌犯下偷竊、傷害、集體鬥毆……等等違反社會秩序的男男女女，他們的手臂上除了刺青以及傷疤之外，還可以見到剛包紮完的紗布上暈出了一團血色紅圈，他們經歷一場鬥毆以後並沒有任何的悔意，臉上與赤裸後背的瘀青也沒有讓他們喊疼，反倒讓他們變得更意氣風發。擺出宛如要幹下一樁大事業的黑道大哥坐姿，嘴上誇大地怒斥今晚與他打架的那幫人。
即使被羈押了，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女們依舊叫囂，要讓那場還沒打完的架，分出最後真正的勝負。
他們的酒精味瀰漫在看守所的每一個空間，斥囂怒罵的叫聲影響了在場維護秩序的警察。與他們同樣關在牢房裡的一名竊賊被這些酒氣熏到半醉。而牢房兩方有如兩個國族派系，雙方人馬在柵欄內外又上演一場嘶喊對罵，三字經或五字經響遍了整個空間。警察被這些從ＫＴＶ門口逮捕的男女們給煩透了，恨不得每一個都直接送到海島上的監獄槍斃，免得出來危害社會治安。
長廊響起了高跟鞋踩踏在地面上的回音，一名穿著合身西服的女律師，來到看守的警衛旁邊，兩人一陣低語後，警衛旋即打開門鎖。
「呂明兒。出來。」警衛像名雷神一樣厲聲叫喚他的名字，在他那懾人的怒容下，身後的女律師則凸顯得更為清秀。
原本吵得一團亂的男女們，相互找尋現場哪一個人可以那麼快走出牢籠？他們都希望自己就是那個呂明兒，還能有個美女律師來幫忙辯護。
一名蹲踞在牆角邊，宛如被世界遺棄的男子站了起來，在這群亂轟轟的鼎沸人聲中，他是唯一安安靜靜蹲在牢房的人。
起身後的明兒，身高高出在場男人們一個頭。身上的黑色衣裝是講究氣質與品牌的高價位產品。他的容貌冷峻帶著英氣，散發著吸引男人和女人的天生魅力。若不是因為他剛剛蹲在牢房角落，否則要是在鬧街上與他擦身而過的話，會誤以為遇上一位國際男模。沒有人會聯想到剛才那些髒話叫罵可能會出於這名男子的嘴，相比其他人，他就像一位在牢獄中脫穎而出的黑天使。
那群男女讓出一條窄路，甚至有些男子刻意用他胸膛的刺青威嚇著明兒，一種仗勢欺人的意圖。
側著身體從這裡擠過的明兒理也不理這群人，他有如一隻走在滿是鬣犬和禿鷹之中的長頸鹿，不屑與不如自己的生物計較。這短短的幾十秒鐘，他散發的幽冷氣息已然吸引了數位女生的目光。他與一名年輕女囚犯交錯而過的時候，正臉貼近著他的下顎，明兒鼻息的呼氣不經意地拂過那名女子，就使得她臉頰泛紅。
「欸，有誰知道這個帥哥犯了什麼罪呀？」一名旁觀的女子不禁揣測那充滿魅力的男人為何在看守所內？
男夥伴們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對別的男人發出好奇的提問，於是這些男人也刻意不讓明兒順利走出牢獄，用肩膀與身體刻意阻礙他。貶低一個外貌比自己優秀的對手，他們才有辦法獲得女人的依賴。
與明兒蹲在角落的一位竊賊，此時咧開滿口檳榔渣的牙齒，回應了那群男女。
「幹，這個咖偷吃人妻啊，被人家老公抓包還跟人家釘孤支，現在要告他傷害罪啦！」
那名竊賊抖一抖自己身上破爛夾克的灰塵，彷彿對比自己的人品遠高過於那一類衣冠禽獸。他靠著鼻子的嗅覺，貼近了一個酒味較重的男子身旁，然後陶醉著那迷人的味道。
其實明兒沒有回答任何人提出的疑惑，自從進入看守所之後，他的嘴巴就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只有那個竊賊頻頻對他發問的時候勉強以點頭和搖頭回應。他緩步走向那一名女律師，兩人離開了這一間擁擠到空氣都挾帶濕悶熱氣的看守所。
走出牢房前，明兒似乎聽到了有名女囚犯的低語。
「如果對象是他，我被告也甘願啊！」
明兒瞥眼望向那位女囚，投以一道曖昧的微笑，如此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能夠讓那女囚的心揪成一團了。
抵達專屬於密談的室內空間，明兒與女律師各自在一張長桌拉開椅子面對面坐了下來。這裡安靜的連椅子拖磨地面的聲音都能拉出迴音。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女律師先行開口說話。
「明兒。已經沒事了。對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想把這些醜事曝光在媒體新聞上。」
明兒把手銬伸向一旁看門的警察面前，但是警察卻不想那麼快替他解銬。明兒看出對方眼裡的敵意與不肖，他舉起上了手銬的雙手，梳理了自己的前額劉海，表現出自己也不在乎那位警察的模樣。
「邱琳，Ada她老公還好吧？」
「他根本沒事，只是因為對你生氣，通姦又告不了你，才想告你傷害罪。這種人冷靜下來以後，就會想要和解了。」
那一名叫做邱琳的女律師，點了點頭，她的工作只剩下把這個男人帶出看守所，任務就結束了。
「總之，你的老闆願意不計代價的保你出來。那位女客人以後你就別再碰了。這是她老公答應跟你和解的前提。」
明兒笑了笑：「不和解也沒關係，但是Ada絕對戒不掉花錢找牛郎的癮頭。」
明兒邊笑邊走到警察前方，然後再一次揚起手銬，輕聲地對他說：「麻煩了。讓我走吧。我還有下一個女生要約會呢。」
警察鄙夷地瞪了明兒一眼，他的眼神望了望遠處的長官，又望了邱琳律師，最後才幫明兒解銬。
明兒在名單上簽了字，然後領了自己的隨身行囊與手機後，就要離開。
「明兒，你先跟我回去事務所，你的老闆要找你談話。」
「晚點吧。我有一個重要的女人得碰面。今晚是她生日。」
明兒說完回應邱琳一個微笑，逕自走出看守所。
邱琳拿他莫可奈何。
（二）Happy birthday
傍晚過後的鄉鎮，蛙鳴與蟲鳴大噪，腳踏車的齒輪捲動聲都被覆蓋。
聳立於田字型的稻田小路的透天老厝，屋子裡傳來了慶賀生日的聲音，打破了蟲鳴的節奏……
「Happy birthday to you！」
「媽媽，生日快樂！」
「阿嬤，長尾巴了！」
「恭喜媽媽七十大壽，生日快樂。」
老屋子內的餐桌旁，呂王阿錦面對著眼前的草莓奶油生日蛋糕，以及三位兒孫與媳婦的慶賀聲。
不過，她無法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生日快樂歌？因為她的聽力已經不如過往，溝通成為困難的事情，捕捉不到世界真實的聲音，對她來說並沒有造成困擾，反而更接近美好。
這間老屋子保有著上一個世紀的陳舊裝設，同時也具有新世紀的科技產品。
陳舊的磨石子地板上，可見一張系統櫃擺放著六十吋半弧形螢幕電視機；廚房狹長走道上的馬賽克毛玻璃窗內，則是一間放置著股票看盤操作的新型電腦以及監視器的總機。
新與舊夾雜的屋子，任誰走了進來都能明白，這裡住著老中青三代。
今晚，是他們這個大家庭的重要日子，是最被大家尊重的長輩生日聚會。
家人們關上電燈，營造生日該有的氛圍。
燭光在阿錦佈滿皺紋的臉上打出一層層光影，臉上皮膚的紋路也因而更立體呈現，火光在她尷尬的臉上打出一道光圈，讓她成為眾人焦點。其實她並不習慣當眾人圍聚的主角，對她來說只有在病榻上快要斷氣的人才會被兒孫圍繞。
今她正襟危坐般地凝視著70造型的蠟燭，看著燭火將凝固地蠟油融化、縮短、變形，心情卻怎麼也比不上以前的爐灶時光來得喜悅。
她的三個兒子從晚餐開始前到現在的生日聚會，嘴上仍無法停止時事與政治的話題，三位兒子臉上的神情顯示著對局勢抱有太多不滿。阿錦完全聽不懂他們這一家子，一張一闔的嘴巴所發出來的聲音在說的重點是什麼，重聽的她頂多只能從他們的臉色得知『今天大家的情緒都不太好少招惹為妙』的訊息。重聽的人，對於自已無法滲透和未知的事，常常會因此而感到不安，於是她不如不參予任何晚輩的話題，自認這樣或許能再多活個一年。
如果可以的話，廚房這個空間比起生日派對更能讓阿錦感到自在。
她特愛一個人待在爐子前啃著排骨或雞腳的時光，那是專屬她的悠閒。即使過去懷念的紅色磚瓦砌成的爐灶已經拆除，改換成一體成型又不擔心瓦斯外露的瓦斯爐，她卻還是念念不忘上個世紀的一切，燃燒的灶爐充滿了她的個人回憶。
她是個內斂、內向、又嚮往著自由翱翔不受約束的老女人，喜歡參加別人的熱鬧宴會，但是當自己成為主角的時候又覺得這根本是一種凌遲。
生日快樂的歌聲，從十數名後代子孫口中朗朗唱出，本來應該是歡慶的畫面，但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表現出各種不同的心情……
她最小的孫女一對小眼珠兒盯著蛋糕上的草莓，猶如最重要的不是阿嬤的生日而是桌上那一份甜點。
排行第四的孫子則是哼著生日歌，但其實他全神貫注在手遊上的戰鬥調配，手指激烈不停地點著螢幕，等待著這無聊的生日聚會快些結束。
她的三媳婦楊瓊，掛著煩悶與無聊的神情，彷彿不情不願長程搭車來到這座城鎮參加聚會一樣，她不時地滑著LINE的姊妹群組對話，抱怨這一場無聊又漫長的家族聚會是她婚姻之後每隔一段時日就不得不走一回的過場。同時，她低胸洋裝露出的乳溝，隨著她舉手投足而抖晃，阿錦那如豆子般的小眼睛都因而睜大了一倍，這可比起壽星和生日蛋糕還要吸引人注意。
她的大兒子呂國毅，於歌聲中途持著手機講話，憂心忡忡地談著證劵市場的投資損益。心底暗自盤算，明日開盤後手上持股隨著美國通膨隱憂的虧損幅度有多大。於是生日快樂的歌聲有如一種諷刺嘲笑著他的投資。
阿錦不清楚他們心底各懷著什麼胎，但她還是能從這群人的臉上解讀得出來，沒有太多人在乎她的生日。他們只是藉由自己的生日，辦一場家族戰鬥擂台，彼此都拿著自己養育的兒女較量誰比較優秀。
呂國毅的兩個兒子，呂天一和呂天成可就是完全不在乎阿嬤生日的代表人物，他們配合著家人哼著幾聲生日快樂歌，眼睛卻黏在手機螢幕上難以割捨，社交軟體裡面載歌載舞的女生遠比這場生日還有趣的多。
阿錦並不介意，她自知無法管束孫子，因為他們一個比一個還能頂嘴，一個比一個新世代知識水平都比她還要多。她過去所奉行的傳統禮數與常識到了這一輩全遭忽視，尤其是天一還會大聲恥笑阿嬤是不是從清朝來的人哪？這也讓阿錦再也不敢居高臨下教育這些兒孫，這年代四處都是這等聰明到可以嚇死老人的小孩，就好像滿街都是比爾蓋茲一樣。
唯一會把她當成長輩尊敬的大孫子呂明兒則是不在這個屋子裡了。她親眼目睹這些兒孫出生長大到現在的模樣，心理認為只要他們健健康康的就心滿意足。唯一該有遺憾的是自己沒有和這些孩子們一樣誕生於這樣的年代，否則她應該更早就能知道男生和女生牽手是不會懷孕的。
孫女呂孟心被刻意叫喚去彈奏一曲貝多芬的曲子，但是這個地方的每一個孩子都被電玩音效佔據，父親則是沉溺在金融股匯市的話題中，唯有母親們一昧地說這鋼琴彈得很好，但事實上沒有人真正的欣賞。只是如果不彈奏的話，她的母親雅惠又會認為這筆學琴的費用都白白栽培了。
看著孟心不帶絲毫微笑彈著輕快的樂曲時，阿錦都覺得被逼上去彈琴孟心應該非常尷尬吧？
阿錦的老公呂皓過世的早，無法陪伴她一同參加這場壽宴，一念及此她難免黯然神傷，但同時她偶爾也這麼想著，幸好呂皓已經先走了，否則這個陌生的新世界恐將讓他像個自卑的侏儒一樣活著，再也無法如同過去那麼樣的自傲與自大。
她相信死去的老公一定和自己一樣，永遠搞不清楚新的手機上為何要綁定那麼多帳號與密碼？
為何購物的時候店員總是問著要不要載具？
為何現在桌上的的電視遙控器會超過一副以上？
為何新的手機的操作方式那麼複雜？鈴聲又那麼小？
為何每一次她一開口詢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就會遭到兒孫們翻白眼般地藐視？好像她是一個跟不上次世代的迂腐老傢伙。
抖音？推特？臉書？哀居？那些到底是什麼？她不敢開口問，只怕自己的問題會讓她與孫子們的距離被推得更遠？她只能從字面上去思忖推理大概是什麼奇怪的新玩意，然後猜想八成是一種電玩遊戲吧？
更糟糕的是，她即使真的聽到了有人告訴她答案，卻依然無法弄清楚那答案說的到底是什麼？到底需要先具備多少的知識，吸收多少的陌生詞彙，才能懂得孩孫們口中說的「真香」、「是在哈囉」、「當我塑膠做的」、「最好不要旋轉我喔」……等等用語，到底是在說些什麼意思？「2486」又到底是何時出現的紀念節日？跟911、311、928這些數字到底有沒有相同的地方？
她可不想被當成一個過時的老人，遭人罵了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其實正被羞辱的笨蛋。為了成為一名充滿睿智的老人，她想出了一個老方法。
這個方法不是努力研究新時代的流行用語，而是閉上嘴。
不說話的人，看起來就充滿了睿智，得以受到旁人尊重。
即使過了一世紀，有些道理依然永遠不變，語言永遠是製造荒謬和愚昧的起源。
「媽，吹完蠟燭後，要許三個願望喔。可以說出兩個，最後一個可以放在心裡不說，說出口就不靈了。」二媳婦雅惠對她說，而且特意地喊了兩次。
「喔……所以三個都不說就更靈驗了吧？」
雅惠笑了：「當然不是呀！這就是個生日該有的流程嘛！讓大家聽聽媽媽的心願，我們才有機會盡孝，幫妳圓夢。」
她其實不怎麼喜歡讓盡孝成為孩子們的責任，這只會讓他們過得更有壓力。
「三個孩子都過得不錯，我現在也沒有特別的願望了。如果真要講的話……我希望喔，我希望我的牙齒可以重新長出來，啃個上百隻豬蹄。」
雅惠又笑了，她在這個家裡永遠都是親切的笑臉，只是看久了之後反而覺得這是做作擠出來的表情。雅惠就像是專屬於她的秘書，提早叮嚀下一步的行程，以及建議何種才是正確的現代人反應。阿錦覺得，這通常這若不是將自己當成大老闆看待，就是把自己當成殘障了。
大媳婦汪如君則是冷眼看著她們婆媳要好的交情，不發一語地把室內電燈重新打開到最明亮的程度，刺眼的光線沖淡燭光的浪漫氛圍。然後她繼續盯著客廳的電視節目，如同這場生日宴會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君是個與這個家庭有距離的家庭婦女，她原本是屬於一間補習班行政助教，嫁到了呂家以後就不用再過著如蜂擁般地學生疲勞轟炸的日子，能夠不需要擔心在學生面前抽菸毀損教育單位的形象。不過她自覺本身沒有當家庭主婦的慧根，打掃與烹飪永遠比不過二媳婦雅惠。偶爾也渴望著回到職場上班，但是老公呂國毅永遠不同意她的計畫，因為那樣的念頭恐將羞辱了他身為當家長子的自尊心。
盯著電視，是她逃避現實的方式。不管電視裡面演得是什麼樣的劇情，這個動作可以讓她假裝沒有聽到有人喊著她去做家事的聲音。
「等等我要吃第一塊，有草莓的。我一定要！」
小莉瞪著眼前的蛋糕，她的眼神看向蛋糕的次數約有十五次，但是看著阿嬤的次數則只有兩次。而且挾帶著防備心，猶如正在競爭著蛋糕開箱搶奪賽。
阿錦也喜歡吃草莓，她稍稍地用她那小眼珠子看著小莉，若是她不退讓，自己就非得做出一些讓步了，因為這才像擺在家裡的佛像所該有的作為。
「不行喔。第一塊是阿嬤的。」
三媳婦楊瓊當著眾人的面笑著指責自己的女兒小莉。她笑的時候胸部跟著她顫動的身體晃著。阿錦看得都呆了，甚至忘了自已正在爭那塊草莓。楊瓊那胸型著實讓所有女性羨慕。也不禁讓阿錦低頭看看自己，要是能有這樣的身材，未必就想當個守貞的寡婦，衣服也用不著穿得那麼保守。
楊瓊是這個家族之中容貌最美年齡也最年輕的三媳婦，身材也是整間屋子裡最出眾的一人。她與排行老三的小兒子一家人的住處離這裡大約一個城區，車子駛過一座山就可抵達，但是他們回來的次數少之又少。不住在大家族之中的好處，就是無需被迫加入媳婦們的戰役之中。
阿錦也是很難得才能看到小莉一面的，即使小莉的臉上滿滿地防備與陌生感，她也依然笑著摸摸小莉的頭頂，表達出一份長輩對於晚輩應有的行徑。
小莉揚起頭，這是她今晚第三次看了阿嬤的正臉，然後又把眼神盯向蛋糕上的草莓顆粒。相較於草莓上的紅潤色澤，她不想再多望一次阿嬤漸趨鬆弛的粗糙皮膚。
雖然楊瓊是在對女兒訓話，但是她的眼神其實正等待著婆婆的寬容，將第一塊蛋糕獻給自己寵愛的小莉。
「要不然蛋糕給妳，那顆草莓就給……」阿錦想了想，旋即又改口：「……就……全都讓給小莉吃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