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鳥淚〉
陳英雄 kowan Talall
下弦月透著黯淡的光，冷冷地照射一片灰濛濛的山崗；那淒迷的亮光像發自十燭光的小燈泡似的，微弱而曖昧。
強勁的山風將竹林吹拂得搖曳不已，密集的枝幹不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它那細長的陰影映在月光下，有如無數個張牙舞爪的幽靈，要吞噬什麼似的，令人毛髮悚然⋯⋯
奔狄匆匆地走過一條雜草叢生的荒徑，進入濃密的樹林中。他是大竹社的「甫拉里森」（指在巴拉庫灣裡受訓的少年），一個甫自家裡進入「巴拉庫灣」（排灣族人的社會組織之一，為訓練並掌握青年的所在）接受嚴格訓練的少年。他十四、五歲的年紀，黧黑的膚色，短小而嫌瘦了些的身材，深陷的眼眶裡，露出兩顆因過度驚恐而睜得更大更圓的雙眸。枝椏上的貓頭鷹，不時發出悽厲的嗥聲。當那空漠的迴音劃破沉寂的夜空，向四周蔓延開來，奔狄禁不住感到莫名的驚嚇與戰慄！
「怕什麼！我是甫拉里森。」
他自言自語地這樣告訴自己，其實，他的右手早已不期然地緊握刀柄。他想哭，他實在走不動了。
「你們記住，作為一個排灣族的甫拉里森，並不如你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在任何時機要能擔當傳令和作戰的任務；因此，必須從現在起養成你們單獨夜行的習慣！這是最起碼的膽量訓練！否則，啊！你們是看過的。」
拉瑪勒（巴拉庫灣的首長）的話，像一塊巨石那樣，重重地壓在他胸口上。是的，他不會忘記，那個印象太深刻了。
記得在他們這群小夥子剛進入巴拉庫灣的第三天，有一個比他們大一年的甫拉里森，因為違抗了「馬卡竹逢」（巴拉庫灣裡的上級生）的命令，被拉瑪勒判處「沸奈又勒」大刑。這種刑罰，在排灣族的習慣上，是用來懲罰重犯的嚴厲手段之一。在沒有得到「麥塞塞基浪」（酋長）的命令批准時，不可輕易執行的。這群小夥子，從未見過這種大刑（平時為顧及受刑人的名譽，均祕密執行的）。於是，當他們被集合在「卡拉索堂」（議事堂）等候觀刑時，內心裡真是亦驚亦怕。
不久，那個受刑的弟兄已被剝得全身赤裸，只在腰際隨意用布條纏成一個Ｔ字形，算是遮羞的。地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氈」，那是用「沸又勒」」——咬人樹葉片鋪成的，那毛茸茸的闊葉片，教人看了就會起疙瘩地打心裡難過。拉瑪勒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然後被瑪卡竹逢們引到預置的高椅上坐下。
「你們聽著：巴拉庫灣裡講的是紀律，更強調階級服從，不管有理沒理，上級的話就是命令，絕不容許你們違抗的，有理由的，等執行完任務後方可申訴，否則，抗命的就以他做榜樣！卡比！」
「有！」
「行刑！」
「是！拉瑪勒！」
卡比奉命後，即令受刑弟兄躺臥在「地氈」上；那位弟兄強忍著刺癢，雙目緊閉，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串，沿著眼角滾了下來！只見他不斷地扭動身軀，卻無法用手去搔癢，因為雙手被反縛在背後，沒法動彈。他扭曲著臉，無助地望著天花板！
奔狄站在旁邊看得愣住了。他用同情的眼光瞄了一下那位弟兄，但嚴厲的族規卻由不得他幫助他！奔狄深深體會到，這種奇癢的「沸奈又勒」大刑，絕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的刑罰。尤其像他這種瘦弱的身體，那更不堪一試的。他不禁為自己未來的日子而擔憂起來！
「呀——卡！！」
兀突地，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將他從回憶的泥濘中拉回了現實。奔狄咚咚咚地倒退了三步，快速地抽出腰刀；一隻巨大的老鷹扳動著碩壯的雙翅，自其頭頂掠過⋯⋯
「啊！真險。」
他撫著胸口猶有餘悸地說。然後，靠在一棵大樹的側邊喘息。漸漸地，他好像看到前面不遠的樹幹上，一些不太真切的影像在晃動⋯⋯
「那會是什麼啊！」
「會不會是鳥啊什麼的？⋯⋯」
「會是鬼嗎？」
「鬼？」
「哇——馬宰亞根，伊娜——」
（哇！救命呀！我的媽——）
想到這裡，他想起了自縊者那張扭曲的臉，暴伸的舌頭與凸出的眼球！他彷彿看見了那晃動的影像，在向他迎來。奔狄露著驚恐的、無助的眼神，瞪視前面。他想喊叫，卻叫不出聲，只覺得頭大如斗，心軟腳輕，彷彿一個失去重心的東西，搖搖欲墜⋯⋯
「你安心地去吧！孩子，不要懼怕。這個『巴甫洛格門』有驅鬼招神的功效，你好好地帶著它！看到它就如同我在你身邊一樣的，去吧！」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方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記起了母親慈愛的叮嚀以及他臨走時交給他的巴甫洛格門。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袋袋，排灣族人俗稱的「阿力源」（朋友的意思）裡面裝著兩顆剝開了的檳榔子，檳榔的中間夾著碎鐵片和珠串。這些都是經過「甫力高」——巫婆求「阿達屋刺麻斯」」——太陽神賜福的，有避邪護身的功能。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從胸前的內衣裡抽出來，然後，喃喃有詞地吩咐它賜予勇氣；說起來也真靈，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內心裡的恐懼感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差噎——」（罵人的口頭禪，屎的意思。）
當他重新看清了那個晃動的影子，原來並不是什麼鬼怪，而只是一簇吊在枝椏上下垂的乾草時，禁不住失聲地罵了一句。他輕輕吁了口氣，擦乾眼淚，將抽出的彎刀重新插入刀鞘；接著鼓起餘勇，用左手緊握著「巴甫洛格門」戰戰兢兢地向前挺進。
穿過這片叢林，翻過小山丘，向南走約一刻鐘工夫，就到達「力奈屋勒」——一種用以撫慰因意外死亡者的獨立樹或石頭的地方，它同時也是埋葬死者的所在——的邊緣。這裡的恐懼感雖然比剛才在森林裡要來得具體一些；不過，力奈屋勒的四周已被墾為田園，心裡的那份芥蒂也就減輕了許多。於是他大著膽子，走到前面那座大石頭上，依照拉瑪勒的吩咐，將白天馬卡竹逢們預置的信物——一截方形的圓木頭，拿起來，提起它就往回跑！
「好！你很勇敢！」
「比亞——」
「有！」
「帶這位小兄弟到後面休息。」
「是！拉瑪勒。」
這是拉瑪勒在他回來後獎勵他的話。奔狄心想，敬愛的拉瑪勒，謝謝你給我的獎勵及你臉上那份難得的笑容！不過，我求求你下次別再這樣折磨我了。當然，他只是心裡想，他永遠不敢啟齒的。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日收於《悲情的山林——臺灣山地小說選》
陳英雄 kowan Talall
下弦月透著黯淡的光，冷冷地照射一片灰濛濛的山崗；那淒迷的亮光像發自十燭光的小燈泡似的，微弱而曖昧。
強勁的山風將竹林吹拂得搖曳不已，密集的枝幹不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它那細長的陰影映在月光下，有如無數個張牙舞爪的幽靈，要吞噬什麼似的，令人毛髮悚然⋯⋯
奔狄匆匆地走過一條雜草叢生的荒徑，進入濃密的樹林中。他是大竹社的「甫拉里森」（指在巴拉庫灣裡受訓的少年），一個甫自家裡進入「巴拉庫灣」（排灣族人的社會組織之一，為訓練並掌握青年的所在）接受嚴格訓練的少年。他十四、五歲的年紀，黧黑的膚色，短小而嫌瘦了些的身材，深陷的眼眶裡，露出兩顆因過度驚恐而睜得更大更圓的雙眸。枝椏上的貓頭鷹，不時發出悽厲的嗥聲。當那空漠的迴音劃破沉寂的夜空，向四周蔓延開來，奔狄禁不住感到莫名的驚嚇與戰慄！
「怕什麼！我是甫拉里森。」
他自言自語地這樣告訴自己，其實，他的右手早已不期然地緊握刀柄。他想哭，他實在走不動了。
「你們記住，作為一個排灣族的甫拉里森，並不如你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在任何時機要能擔當傳令和作戰的任務；因此，必須從現在起養成你們單獨夜行的習慣！這是最起碼的膽量訓練！否則，啊！你們是看過的。」
拉瑪勒（巴拉庫灣的首長）的話，像一塊巨石那樣，重重地壓在他胸口上。是的，他不會忘記，那個印象太深刻了。
記得在他們這群小夥子剛進入巴拉庫灣的第三天，有一個比他們大一年的甫拉里森，因為違抗了「馬卡竹逢」（巴拉庫灣裡的上級生）的命令，被拉瑪勒判處「沸奈又勒」大刑。這種刑罰，在排灣族的習慣上，是用來懲罰重犯的嚴厲手段之一。在沒有得到「麥塞塞基浪」（酋長）的命令批准時，不可輕易執行的。這群小夥子，從未見過這種大刑（平時為顧及受刑人的名譽，均祕密執行的）。於是，當他們被集合在「卡拉索堂」（議事堂）等候觀刑時，內心裡真是亦驚亦怕。
不久，那個受刑的弟兄已被剝得全身赤裸，只在腰際隨意用布條纏成一個Ｔ字形，算是遮羞的。地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氈」，那是用「沸又勒」」——咬人樹葉片鋪成的，那毛茸茸的闊葉片，教人看了就會起疙瘩地打心裡難過。拉瑪勒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然後被瑪卡竹逢們引到預置的高椅上坐下。
「你們聽著：巴拉庫灣裡講的是紀律，更強調階級服從，不管有理沒理，上級的話就是命令，絕不容許你們違抗的，有理由的，等執行完任務後方可申訴，否則，抗命的就以他做榜樣！卡比！」
「有！」
「行刑！」
「是！拉瑪勒！」
卡比奉命後，即令受刑弟兄躺臥在「地氈」上；那位弟兄強忍著刺癢，雙目緊閉，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串，沿著眼角滾了下來！只見他不斷地扭動身軀，卻無法用手去搔癢，因為雙手被反縛在背後，沒法動彈。他扭曲著臉，無助地望著天花板！
奔狄站在旁邊看得愣住了。他用同情的眼光瞄了一下那位弟兄，但嚴厲的族規卻由不得他幫助他！奔狄深深體會到，這種奇癢的「沸奈又勒」大刑，絕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的刑罰。尤其像他這種瘦弱的身體，那更不堪一試的。他不禁為自己未來的日子而擔憂起來！
「呀——卡！！」
兀突地，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將他從回憶的泥濘中拉回了現實。奔狄咚咚咚地倒退了三步，快速地抽出腰刀；一隻巨大的老鷹扳動著碩壯的雙翅，自其頭頂掠過⋯⋯
「啊！真險。」
他撫著胸口猶有餘悸地說。然後，靠在一棵大樹的側邊喘息。漸漸地，他好像看到前面不遠的樹幹上，一些不太真切的影像在晃動⋯⋯
「那會是什麼啊！」
「會不會是鳥啊什麼的？⋯⋯」
「會是鬼嗎？」
「鬼？」
「哇——馬宰亞根，伊娜——」
（哇！救命呀！我的媽——）
想到這裡，他想起了自縊者那張扭曲的臉，暴伸的舌頭與凸出的眼球！他彷彿看見了那晃動的影像，在向他迎來。奔狄露著驚恐的、無助的眼神，瞪視前面。他想喊叫，卻叫不出聲，只覺得頭大如斗，心軟腳輕，彷彿一個失去重心的東西，搖搖欲墜⋯⋯
「你安心地去吧！孩子，不要懼怕。這個『巴甫洛格門』有驅鬼招神的功效，你好好地帶著它！看到它就如同我在你身邊一樣的，去吧！」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方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記起了母親慈愛的叮嚀以及他臨走時交給他的巴甫洛格門。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袋袋，排灣族人俗稱的「阿力源」（朋友的意思）裡面裝著兩顆剝開了的檳榔子，檳榔的中間夾著碎鐵片和珠串。這些都是經過「甫力高」——巫婆求「阿達屋刺麻斯」」——太陽神賜福的，有避邪護身的功能。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從胸前的內衣裡抽出來，然後，喃喃有詞地吩咐它賜予勇氣；說起來也真靈，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內心裡的恐懼感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差噎——」（罵人的口頭禪，屎的意思。）
當他重新看清了那個晃動的影子，原來並不是什麼鬼怪，而只是一簇吊在枝椏上下垂的乾草時，禁不住失聲地罵了一句。他輕輕吁了口氣，擦乾眼淚，將抽出的彎刀重新插入刀鞘；接著鼓起餘勇，用左手緊握著「巴甫洛格門」戰戰兢兢地向前挺進。
穿過這片叢林，翻過小山丘，向南走約一刻鐘工夫，就到達「力奈屋勒」——一種用以撫慰因意外死亡者的獨立樹或石頭的地方，它同時也是埋葬死者的所在——的邊緣。這裡的恐懼感雖然比剛才在森林裡要來得具體一些；不過，力奈屋勒的四周已被墾為田園，心裡的那份芥蒂也就減輕了許多。於是他大著膽子，走到前面那座大石頭上，依照拉瑪勒的吩咐，將白天馬卡竹逢們預置的信物——一截方形的圓木頭，拿起來，提起它就往回跑！
「好！你很勇敢！」
「比亞——」
「有！」
「帶這位小兄弟到後面休息。」
「是！拉瑪勒。」
這是拉瑪勒在他回來後獎勵他的話。奔狄心想，敬愛的拉瑪勒，謝謝你給我的獎勵及你臉上那份難得的笑容！不過，我求求你下次別再這樣折磨我了。當然，他只是心裡想，他永遠不敢啟齒的。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日收於《悲情的山林——臺灣山地小說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