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會發亮的帽子與萬聖節鎮
萬聖節前幾天，學校像是被偷偷施了魔法，一走進校門，妙妙覺得今天好像哪裡怪怪的，連空氣都好像在笑一樣。
走廊上掛滿了紙做的蝙蝠，風一吹，它們就拍著翅膀晃來晃去，好像在練習晚上要怎麼嚇人。
教室門口貼著南瓜臉，笑得歪七扭八，有些還少了一顆牙，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欠人戳一下。
妙妙一邊搬彩色紙，一邊忍不住笑，心想今年的萬聖節，好像連空氣都在開心。
下課鐘一響，教室一下子變得像派對現場。
有人把黑色垃圾袋剪成斗篷，披在身上轉圈圈，假裝自己是神祕又帥氣的吸血鬼，有人戴著歪掉的尖帽子，拿著掃把在地上拖來拖去，說自己是「剛學會飛行、還不太熟練的巫婆」。
桌子被推到牆邊，地上鋪滿亮粉和紙屑，踩起來沙沙的，好像地板在吃糖果。
老師走進來時，本來想提醒大家不要太吵，結果一看到黑板上畫滿南瓜和幽靈，也忍不住笑著說：「好吧，只要下課前記得收拾乾淨就好。」
妙妙蹲在教室角落，專心地忙著自己的秘密作品。
她的桌上放著一頂帽子，帽緣歪歪的，顏色像夜空一樣深藍。那不是普通的帽子，而是她想了整整一個星期才設計出來的「會發亮的帽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細細的燈線藏進布料裡，再用透明的星星貼紙蓋住，按下開關時，帽子就會亮起柔柔的光，像把一小片星空戴在頭上。每亮一次，她的眼睛就跟著亮一次，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妙妙，妳那個會不會太厲害了？」同學湊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如果我戴上去，會不會直接變成真的魔法師？」
「不會啦！」妙妙笑說：「頂多變成很亮的魔法師。」
大家聽了哈哈大笑，連原本裝酷的吸血鬼也笑到斗篷掉下來。
放學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妙妙把帽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超重要的小寶物。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忍不住低頭偷看，確定燈還在、星星還黏得好好的。
晚餐時，她沒吃幾口飯，腦袋裡全是明天的派對、後天的裝扮，還有萬聖節當天會不會有人被她的帽子嚇一跳。
洗完澡躺上床，她閉上眼睛，卻怎麼樣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像是在替她的帽子打光。
妙妙翻來覆去，腦中不停浮現同學們的笑臉、教室裡的南瓜、還有那頂會發亮的帽子。
她悄悄坐起來，把帽子戴在頭上，按下開關。微微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牆上出現一圈一圈柔軟的影子。
她開心地小聲說：「萬聖節快點來吧！」她覺得好興奮，根本沒注意到，奇怪的事正在悄悄靠近她呢！
☆ ☆ ☆
終於到了萬聖節的晚上，妙妙一邊繫著披風的釦子，一邊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確認自己看起來夠「神祕」、也夠「厲害」。
那頂會發亮的帽子穩穩地戴在她頭上，燈光一閃一閃，像在跟她眨眼睛。她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又忍不住笑出來，心跳得好快，好像裡面裝了一顆快要爆開的糖果。
一打開家門，夜晚像一個超大的舞臺，等她出場。
街道兩旁的路燈換上了橘黃色的光，像一顆顆站得筆直的南瓜。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掛著南瓜燈，有的笑得燦爛，有的皺著眉頭裝兇，還有幾個嘴巴歪到一邊，看起來像在偷笑。
風一吹，紙做的幽靈在門口晃來晃去，發出沙沙的聲音，彷彿小聲討論今晚誰會被嚇到。
妙妙踏出第一步，忍不住開心地喊：「不給糖就搗蛋！」喊完她自己笑了出來。
街上已經有不少孩子了，有人穿著骷髏裝，走起路來故意一拐一拐，有人披著黑斗篷，跑得飛快，斗篷在背後拍打空氣，還有人打扮成南瓜，圓滾滾的，跑沒幾步就笑到停下來。
大家的笑聲在夜裡滾來滾去，像一串被打翻的彈珠。
空氣中真的有味道。
而且不是一種味道，是好多種混在一起——巧克力的甜、軟糖的黏、太妃糖微微的焦香，還有一點烤地瓜和爆米花的味道。
妙妙吸了一口氣，覺得連鼻子都快變成糖果色了。
她走過一間又一間亮著燈的房子，每敲一次門，心就跳一次，門一打開，裝滿糖果的碗就像寶箱一樣出現。
「好可愛的帽子喔！」
「哇，真的會亮耶！」
大人們笑著把糖果放進她的袋子裡，袋子一下子就重了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妙妙低頭看著裡面五顏六色的包裝紙，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收集夜晚的顏色。
走到街角時，燈光變得更亮了。
那裡聚了一群孩子，大家追來追去，笑聲大到連南瓜燈都好像在跟著震動。妙妙也忍不住加入，帽子上的光在跑動中晃來晃去，拉出一條小小的光線。
她一邊跑，一邊笑，完全忘了時間，只覺得這個夜晚好長、好滿，像怎麼裝也裝不完的糖果袋。
☆ ☆ ☆
就在她追著那群笑鬧的小孩跑過街角的瞬間，夜空忽然「咚」地亮了一下，是一種溫暖又圓滾滾的橘光，像一顆巨大的南瓜偷偷被點亮。
妙妙還來不及停下腳步，就看見那道光從天空慢慢下降，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那竟然是一輛南瓜馬車。
南瓜不是普通的南瓜，它比人還高，表面閃著微微的光紋，像被刻進了許多看不懂的小符號，馬車的窗框是糖果形狀，車門邊還掛著小小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
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四顆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南瓜，轉啊轉的，像是在努力踩著看不見的地板。
「哇！」妙妙忍不住叫出聲。
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好酷的派對活動車！」
畢竟今天是萬聖節啊！什麼奇怪的東西出現都很合理。
說不定是哪個社區準備的驚喜表演，或是某個超級用心的裝飾，南瓜馬車穩穩地停在街角，車門「喀啦」一聲自動打開，裡面鋪著柔軟的紫色坐墊，還散發出淡淡的糖霜香。
「欸，你們有看到嗎？」妙妙問旁邊的小孩，其他人卻還在笑，沒人注意。
她皺眉：「只有我看到？」
就在這時，她帽子上的小星星忽然一起亮了一下。
一閃、一閃，像在對前面的南瓜馬車眨眼睛。
妙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帽緣，車門邊的小鈴鐺也跟著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在叫她快一點，她看了看四周，正要踏上去，卻又停了一下，手抓著車門邊，沒有馬上進去。
就在她屁股剛碰到坐墊的那一秒——叮噹！
所有鈴鐺一起響了起來。
「欸？」妙妙不解地眨了眨眼。
地面看起來越來越小，小小的房子、南瓜燈、路燈，一下子變得像積木一樣小。
妙妙趕緊抓住窗邊，心臟咚咚直跳。
「等等等等……等一下！這不是派對車嗎？」她大聲問。
但是南瓜馬車沒有回答，加快了速度，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星星的味道。
馬車衝進雲霧裡，白白的霧像棉花糖一樣貼在窗外，又很快被甩到後面。
星光從四周亮起，一顆一顆靠得好近，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妙妙的帽子也跟著亮了起來，藍色的光和橘色的南瓜光交織在一起，像在跳一支只有天空看得懂的舞。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瓜馬車慢慢減速。
雲霧散開，妙妙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座奇怪又美麗的小鎮。
那座小鎮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塊被夜空托住的島。
房子歪歪斜斜地排在一起，屋頂有得像帽子、有得像糖果，街道彎彎曲曲，鋪著發亮的石頭，路燈是小幽靈形狀，輕輕上下飄動。整個小鎮被南瓜燈、星光和一種說不出的魔法光芒包圍著。
南瓜馬車緩緩降落，車輪再次碰到地面，發出輕輕地一聲「咚」。
車門打開了。
妙妙整個人愣住，嘴巴開開的，她的手抓住披風，越抓越緊。
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前面的房子。周圍的一切太陌生了。漂浮的地面、發光的房子、安靜得不太對勁的空氣，全都讓她有一種腳踩不到實感的感覺。
「我……我是不是……」她小聲喃喃，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
是不是在做夢？
是不是不小心闖進什麼不該來的地方？
還是，其實她只要再揉一次眼睛，一切就會變回熟悉的街道和南瓜燈？
她忍不住又眨了眨眼，視線卻沒有模糊，反而更清楚了。
遠方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像在等她靠近；空氣裡傳來淡淡的糖果香，卻混著一點說不出的緊張味道。她明明有點害怕，腳卻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塊木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木牌舊舊的，邊角被磨得圓圓的，感覺被很多人摸過。它不是被掛著，而是自己慢慢地飄在半空中，左右輕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妙妙嚇了一跳，差點往後倒，卻又忍不住盯著看。
木牌上，用歪歪扭扭、彷彿真的會動的字寫著：「歡迎來到萬聖節鎮。」
那幾個字一閃一閃，有的筆畫輕輕抖動，有的還偷偷換了位置，好像在確認她有沒有看清楚。
妙妙的喉嚨動了一下。
不安像一隻小蟲子，在心裡慢慢爬，提醒她這裡不安全、這裡很陌生。可同時，好奇心也在悄悄拉著她的袖子，低聲說：再看看吧！就一下下。
「歡迎……嗎？」她小聲念著，心裡又怕又期待。
☆ ☆ ☆
「萬、萬聖節鎮！？」
妙妙張大眼睛看了木牌上的字，聲音抖了一下，尾音還沒落地，心臟就先跳到了喉嚨口。
她站在南瓜馬車旁邊，腳下的地面輕輕晃了一下，像踩在一張會呼吸的地毯上。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卻不冷，反而帶著甜甜的味道，讓人分不清到底該害怕，還是該深呼吸。
漂浮的小鎮依然在眼前，歪歪的房子、發光的路燈，還有遠方像糖果堆起來的山丘，全都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妙妙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
然後——「哇！」
她這次是真的叫出聲了。
街道兩旁的糖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動了起來。
原本乖乖躺在籃子裡的棒棒糖，開始左右搖擺，像在暖身，一顆顆方形的太妃糖跳下臺階，排成一排，踏著整齊的步伐，彩色的軟糖拉著彼此的手，轉起圈來，還一邊彈跳一邊發出「啵啵啵」的聲音。
「這裡的糖果……在跳舞耶！」妙妙瞪大眼睛，聲音裡全是不可思議。
不只跳舞，它們還在唱歌，輕快又有點跑調的旋律，有的糖果聲音細細的，有的低低的，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奇怪卻好聽的萬聖節之歌。
南瓜燈隨著節奏一亮一暗，幽靈路燈慢慢上下飄動，像在幫忙打拍子。
妙妙往後退了一小步，背脊有點發涼。
「這……這不太正常吧？」她小聲說，雙手抓緊披風的邊角。
她的腦袋裡同時冒出好幾個想法：
如果糖果會跳舞，那會不會突然衝過來？
如果它們會唱歌，會不會也會大聲嚇人？
如果這裡真的不是夢，那她還回得去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顆圓圓的巧克力球蹦蹦跳跳地靠近她，停在她的腳邊，抬起「臉」看著她。
「歡——迎——」巧克力球用黏黏的聲音唱了一句，又啪地轉了一圈。
妙妙嚇得肩膀一縮，卻沒有尖叫。
因為那顆巧克力球在轉圈時，自己不小心跌倒了，還滾了兩圈，撞上旁邊的糖果籃，發出「咚」的一聲。
周圍的糖果立刻笑成一團。
妙妙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也太笨拙了吧！」她一邊笑，一邊拍了拍胸口，發現自己的心跳已經沒那麼快了。
她有點怕，可是又忍不住想看。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帽子上的光在地上晃啊晃，糖果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還對她揮手。
「她會亮耶！」
「是新的小朋友嗎？」
「帽子好漂亮——」
細細碎碎的聲音在空氣中飄來飄去。
妙妙站在糖果跳舞的街道中央，覺得怪怪的。雖然這裡很詭異，卻沒有要嚇她，沒有要把她關起來，反而像一場準備很久、等她來參加的派對。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滿是星光的天空，小聲地笑了。
「這趟萬聖節……」她輕聲說：「真的『不給糖』也太『驚奇』了吧！」
糖果們彷彿聽懂了，一起跳得更高，歌聲也變得更大。
萬聖節鎮在夜空中輕輕旋轉，像在為她的到來。
妙妙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臉，小聲說：「來都來了……看看再說吧。」
她把披風拉好，帽子上的光輕輕亮著，替她照出一條彎彎的小路。
萬聖節鎮真的好大、好熱鬧——至少，看起來應該很熱鬧。
她一邊走，一邊張大眼睛四處看。
街道旁出現了各式各樣她只在故事書裡看過的生物。高高瘦瘦的女巫踩著尖頭鞋，帽子歪歪地戴在頭上，毛茸茸的狼人把尾巴繞到前面，一邊整理，一邊打結，皮膚蒼白的吸血鬼拎著長長的燈串，來回奔走，殭屍慢慢地拖著腳步，手裡卻小心翼翼捧著糖果盒，還有一隊骷髏兵，骨頭碰在一起喀啦喀啦響，排得整整齊齊。
「哇……」妙妙忍不住輕聲說：「真的全部都出來過萬聖節了。」
照理說，這樣的場面應該又熱鬧又好玩。可是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大家都在忙，忙得不得了。
一口大鍋咕嚕咕嚕冒著泡，女巫們輪流拿著湯勺攪拌，鍋裡是黏黏亮亮的糖果湯，顏色不停變化，從紫色變成綠色，又從綠色變成橘色。可是女巫們的眉頭全都皺在一起，有的嘆氣，有的低聲討論，沒有一個人笑。
廣場另一邊，幾隻狼人正用力吹氣球。氣球是南瓜形狀的，有的還畫上了鬼臉。狼人們臉頰鼓得大大的，吹到臉都紅了，可是一吹好就立刻放下，神情緊張，好像在趕時間。
吸血鬼站在屋頂上掛燈飾，黑斗篷被風掀起來，他卻完全沒注意，只是不停地往下看，好像在數時間。一盞燈歪了，他也沒調整，直接匆匆忙忙掛下一盞。
妙妙越走越慢，心裡冒出一個問號。
「奇怪……」她小聲說：「剛剛不是很開心嗎？」
明明不久前，糖果還在唱歌跳舞，整個萬聖節鎮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派對。可是現在，空氣裡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壓力，連燈光都變得有點黯淡。
她停下腳步，看見一位女巫正站在鍋旁邊，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中。
「那個……」妙妙鼓起勇氣開口：「請問……萬聖夜不是快到了嗎？大家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女巫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個小女孩，又愣了一下。
「小、小朋友？」女巫壓低聲音：「妳怎麼會在這裡？」
妙妙還來不及回答，女巫就匆匆擺手：「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糖果湯還不夠甜，時間又快來不及了……唉。」
她又開始攪鍋，嘴角卻一直往下垂。
妙妙站在原地，更困惑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轉身往剛剛糖果跳舞的地方跑去。那裡本來應該是最熱鬧的街道，可是現在卻安靜得出奇。
音樂不見了，歌聲也沒有了。
她四處張望，發現糖果不見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全都躲起來了。
棒棒糖縮在牆角，糖紙緊緊包著自己，軟糖擠在一起，黏成一團，抖個不停，巧克力球躲進空掉的糖果桶裡，只露出一點點包裝紙，太妃糖整齊地躲在南瓜燈後面，連光都不敢反射。
妙妙慢慢蹲下來，輕聲問：「你們怎麼了？」
沒有回答。
她往前靠近一步，糖果們立刻又縮得更裡面，發出細細的顫抖聲。
「我不會吃你們的。」妙妙趕緊說，還把糖果袋放到一旁：「我只是來過萬聖節的。」
這時，那顆剛剛跌倒過的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滾了出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不、不是怕你……」
「那你們在怕什麼？」妙妙輕聲問。
巧克力球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才顫抖著說：「萬聖夜……要到了……」
妙妙不解：「萬聖夜不是最重要、最開心的時候嗎？」
巧克力球的糖紙皺成一團。
「以前是……」它低聲說：「可是今年不一樣了。」
周圍的糖果全都輕輕點頭，發出沙沙的聲音。
妙妙突然覺得有點不安。她看著這些本來會唱歌跳舞的糖果，又想起那些忙碌卻愁眉苦臉的女巫、殭屍和吸血鬼，她這才發現事情怪怪的。
這個萬聖節鎮，好像快要過大日子了，可是大家一點都不開心。
她的帽子亮了一下。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妙妙在心裡想。
萬聖節前幾天，學校像是被偷偷施了魔法，一走進校門，妙妙覺得今天好像哪裡怪怪的，連空氣都好像在笑一樣。
走廊上掛滿了紙做的蝙蝠，風一吹，它們就拍著翅膀晃來晃去，好像在練習晚上要怎麼嚇人。
教室門口貼著南瓜臉，笑得歪七扭八，有些還少了一顆牙，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欠人戳一下。
妙妙一邊搬彩色紙，一邊忍不住笑，心想今年的萬聖節，好像連空氣都在開心。
下課鐘一響，教室一下子變得像派對現場。
有人把黑色垃圾袋剪成斗篷，披在身上轉圈圈，假裝自己是神祕又帥氣的吸血鬼，有人戴著歪掉的尖帽子，拿著掃把在地上拖來拖去，說自己是「剛學會飛行、還不太熟練的巫婆」。
桌子被推到牆邊，地上鋪滿亮粉和紙屑，踩起來沙沙的，好像地板在吃糖果。
老師走進來時，本來想提醒大家不要太吵，結果一看到黑板上畫滿南瓜和幽靈，也忍不住笑著說：「好吧，只要下課前記得收拾乾淨就好。」
妙妙蹲在教室角落，專心地忙著自己的秘密作品。
她的桌上放著一頂帽子，帽緣歪歪的，顏色像夜空一樣深藍。那不是普通的帽子，而是她想了整整一個星期才設計出來的「會發亮的帽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細細的燈線藏進布料裡，再用透明的星星貼紙蓋住，按下開關時，帽子就會亮起柔柔的光，像把一小片星空戴在頭上。每亮一次，她的眼睛就跟著亮一次，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妙妙，妳那個會不會太厲害了？」同學湊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如果我戴上去，會不會直接變成真的魔法師？」
「不會啦！」妙妙笑說：「頂多變成很亮的魔法師。」
大家聽了哈哈大笑，連原本裝酷的吸血鬼也笑到斗篷掉下來。
放學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妙妙把帽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超重要的小寶物。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忍不住低頭偷看，確定燈還在、星星還黏得好好的。
晚餐時，她沒吃幾口飯，腦袋裡全是明天的派對、後天的裝扮，還有萬聖節當天會不會有人被她的帽子嚇一跳。
洗完澡躺上床，她閉上眼睛，卻怎麼樣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像是在替她的帽子打光。
妙妙翻來覆去，腦中不停浮現同學們的笑臉、教室裡的南瓜、還有那頂會發亮的帽子。
她悄悄坐起來，把帽子戴在頭上，按下開關。微微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牆上出現一圈一圈柔軟的影子。
她開心地小聲說：「萬聖節快點來吧！」她覺得好興奮，根本沒注意到，奇怪的事正在悄悄靠近她呢！
☆ ☆ ☆
終於到了萬聖節的晚上，妙妙一邊繫著披風的釦子，一邊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確認自己看起來夠「神祕」、也夠「厲害」。
那頂會發亮的帽子穩穩地戴在她頭上，燈光一閃一閃，像在跟她眨眼睛。她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又忍不住笑出來，心跳得好快，好像裡面裝了一顆快要爆開的糖果。
一打開家門，夜晚像一個超大的舞臺，等她出場。
街道兩旁的路燈換上了橘黃色的光，像一顆顆站得筆直的南瓜。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掛著南瓜燈，有的笑得燦爛，有的皺著眉頭裝兇，還有幾個嘴巴歪到一邊，看起來像在偷笑。
風一吹，紙做的幽靈在門口晃來晃去，發出沙沙的聲音，彷彿小聲討論今晚誰會被嚇到。
妙妙踏出第一步，忍不住開心地喊：「不給糖就搗蛋！」喊完她自己笑了出來。
街上已經有不少孩子了，有人穿著骷髏裝，走起路來故意一拐一拐，有人披著黑斗篷，跑得飛快，斗篷在背後拍打空氣，還有人打扮成南瓜，圓滾滾的，跑沒幾步就笑到停下來。
大家的笑聲在夜裡滾來滾去，像一串被打翻的彈珠。
空氣中真的有味道。
而且不是一種味道，是好多種混在一起——巧克力的甜、軟糖的黏、太妃糖微微的焦香，還有一點烤地瓜和爆米花的味道。
妙妙吸了一口氣，覺得連鼻子都快變成糖果色了。
她走過一間又一間亮著燈的房子，每敲一次門，心就跳一次，門一打開，裝滿糖果的碗就像寶箱一樣出現。
「好可愛的帽子喔！」
「哇，真的會亮耶！」
大人們笑著把糖果放進她的袋子裡，袋子一下子就重了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妙妙低頭看著裡面五顏六色的包裝紙，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收集夜晚的顏色。
走到街角時，燈光變得更亮了。
那裡聚了一群孩子，大家追來追去，笑聲大到連南瓜燈都好像在跟著震動。妙妙也忍不住加入，帽子上的光在跑動中晃來晃去，拉出一條小小的光線。
她一邊跑，一邊笑，完全忘了時間，只覺得這個夜晚好長、好滿，像怎麼裝也裝不完的糖果袋。
☆ ☆ ☆
就在她追著那群笑鬧的小孩跑過街角的瞬間，夜空忽然「咚」地亮了一下，是一種溫暖又圓滾滾的橘光，像一顆巨大的南瓜偷偷被點亮。
妙妙還來不及停下腳步，就看見那道光從天空慢慢下降，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那竟然是一輛南瓜馬車。
南瓜不是普通的南瓜，它比人還高，表面閃著微微的光紋，像被刻進了許多看不懂的小符號，馬車的窗框是糖果形狀，車門邊還掛著小小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
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四顆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南瓜，轉啊轉的，像是在努力踩著看不見的地板。
「哇！」妙妙忍不住叫出聲。
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好酷的派對活動車！」
畢竟今天是萬聖節啊！什麼奇怪的東西出現都很合理。
說不定是哪個社區準備的驚喜表演，或是某個超級用心的裝飾，南瓜馬車穩穩地停在街角，車門「喀啦」一聲自動打開，裡面鋪著柔軟的紫色坐墊，還散發出淡淡的糖霜香。
「欸，你們有看到嗎？」妙妙問旁邊的小孩，其他人卻還在笑，沒人注意。
她皺眉：「只有我看到？」
就在這時，她帽子上的小星星忽然一起亮了一下。
一閃、一閃，像在對前面的南瓜馬車眨眼睛。
妙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帽緣，車門邊的小鈴鐺也跟著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在叫她快一點，她看了看四周，正要踏上去，卻又停了一下，手抓著車門邊，沒有馬上進去。
就在她屁股剛碰到坐墊的那一秒——叮噹！
所有鈴鐺一起響了起來。
「欸？」妙妙不解地眨了眨眼。
地面看起來越來越小，小小的房子、南瓜燈、路燈，一下子變得像積木一樣小。
妙妙趕緊抓住窗邊，心臟咚咚直跳。
「等等等等……等一下！這不是派對車嗎？」她大聲問。
但是南瓜馬車沒有回答，加快了速度，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星星的味道。
馬車衝進雲霧裡，白白的霧像棉花糖一樣貼在窗外，又很快被甩到後面。
星光從四周亮起，一顆一顆靠得好近，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妙妙的帽子也跟著亮了起來，藍色的光和橘色的南瓜光交織在一起，像在跳一支只有天空看得懂的舞。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瓜馬車慢慢減速。
雲霧散開，妙妙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座奇怪又美麗的小鎮。
那座小鎮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塊被夜空托住的島。
房子歪歪斜斜地排在一起，屋頂有得像帽子、有得像糖果，街道彎彎曲曲，鋪著發亮的石頭，路燈是小幽靈形狀，輕輕上下飄動。整個小鎮被南瓜燈、星光和一種說不出的魔法光芒包圍著。
南瓜馬車緩緩降落，車輪再次碰到地面，發出輕輕地一聲「咚」。
車門打開了。
妙妙整個人愣住，嘴巴開開的，她的手抓住披風，越抓越緊。
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前面的房子。周圍的一切太陌生了。漂浮的地面、發光的房子、安靜得不太對勁的空氣，全都讓她有一種腳踩不到實感的感覺。
「我……我是不是……」她小聲喃喃，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
是不是在做夢？
是不是不小心闖進什麼不該來的地方？
還是，其實她只要再揉一次眼睛，一切就會變回熟悉的街道和南瓜燈？
她忍不住又眨了眨眼，視線卻沒有模糊，反而更清楚了。
遠方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像在等她靠近；空氣裡傳來淡淡的糖果香，卻混著一點說不出的緊張味道。她明明有點害怕，腳卻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塊木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木牌舊舊的，邊角被磨得圓圓的，感覺被很多人摸過。它不是被掛著，而是自己慢慢地飄在半空中，左右輕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妙妙嚇了一跳，差點往後倒，卻又忍不住盯著看。
木牌上，用歪歪扭扭、彷彿真的會動的字寫著：「歡迎來到萬聖節鎮。」
那幾個字一閃一閃，有的筆畫輕輕抖動，有的還偷偷換了位置，好像在確認她有沒有看清楚。
妙妙的喉嚨動了一下。
不安像一隻小蟲子，在心裡慢慢爬，提醒她這裡不安全、這裡很陌生。可同時，好奇心也在悄悄拉著她的袖子，低聲說：再看看吧！就一下下。
「歡迎……嗎？」她小聲念著，心裡又怕又期待。
☆ ☆ ☆
「萬、萬聖節鎮！？」
妙妙張大眼睛看了木牌上的字，聲音抖了一下，尾音還沒落地，心臟就先跳到了喉嚨口。
她站在南瓜馬車旁邊，腳下的地面輕輕晃了一下，像踩在一張會呼吸的地毯上。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卻不冷，反而帶著甜甜的味道，讓人分不清到底該害怕，還是該深呼吸。
漂浮的小鎮依然在眼前，歪歪的房子、發光的路燈，還有遠方像糖果堆起來的山丘，全都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妙妙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
然後——「哇！」
她這次是真的叫出聲了。
街道兩旁的糖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動了起來。
原本乖乖躺在籃子裡的棒棒糖，開始左右搖擺，像在暖身，一顆顆方形的太妃糖跳下臺階，排成一排，踏著整齊的步伐，彩色的軟糖拉著彼此的手，轉起圈來，還一邊彈跳一邊發出「啵啵啵」的聲音。
「這裡的糖果……在跳舞耶！」妙妙瞪大眼睛，聲音裡全是不可思議。
不只跳舞，它們還在唱歌，輕快又有點跑調的旋律，有的糖果聲音細細的，有的低低的，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奇怪卻好聽的萬聖節之歌。
南瓜燈隨著節奏一亮一暗，幽靈路燈慢慢上下飄動，像在幫忙打拍子。
妙妙往後退了一小步，背脊有點發涼。
「這……這不太正常吧？」她小聲說，雙手抓緊披風的邊角。
她的腦袋裡同時冒出好幾個想法：
如果糖果會跳舞，那會不會突然衝過來？
如果它們會唱歌，會不會也會大聲嚇人？
如果這裡真的不是夢，那她還回得去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顆圓圓的巧克力球蹦蹦跳跳地靠近她，停在她的腳邊，抬起「臉」看著她。
「歡——迎——」巧克力球用黏黏的聲音唱了一句，又啪地轉了一圈。
妙妙嚇得肩膀一縮，卻沒有尖叫。
因為那顆巧克力球在轉圈時，自己不小心跌倒了，還滾了兩圈，撞上旁邊的糖果籃，發出「咚」的一聲。
周圍的糖果立刻笑成一團。
妙妙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也太笨拙了吧！」她一邊笑，一邊拍了拍胸口，發現自己的心跳已經沒那麼快了。
她有點怕，可是又忍不住想看。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帽子上的光在地上晃啊晃，糖果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還對她揮手。
「她會亮耶！」
「是新的小朋友嗎？」
「帽子好漂亮——」
細細碎碎的聲音在空氣中飄來飄去。
妙妙站在糖果跳舞的街道中央，覺得怪怪的。雖然這裡很詭異，卻沒有要嚇她，沒有要把她關起來，反而像一場準備很久、等她來參加的派對。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滿是星光的天空，小聲地笑了。
「這趟萬聖節……」她輕聲說：「真的『不給糖』也太『驚奇』了吧！」
糖果們彷彿聽懂了，一起跳得更高，歌聲也變得更大。
萬聖節鎮在夜空中輕輕旋轉，像在為她的到來。
妙妙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臉，小聲說：「來都來了……看看再說吧。」
她把披風拉好，帽子上的光輕輕亮著，替她照出一條彎彎的小路。
萬聖節鎮真的好大、好熱鬧——至少，看起來應該很熱鬧。
她一邊走，一邊張大眼睛四處看。
街道旁出現了各式各樣她只在故事書裡看過的生物。高高瘦瘦的女巫踩著尖頭鞋，帽子歪歪地戴在頭上，毛茸茸的狼人把尾巴繞到前面，一邊整理，一邊打結，皮膚蒼白的吸血鬼拎著長長的燈串，來回奔走，殭屍慢慢地拖著腳步，手裡卻小心翼翼捧著糖果盒，還有一隊骷髏兵，骨頭碰在一起喀啦喀啦響，排得整整齊齊。
「哇……」妙妙忍不住輕聲說：「真的全部都出來過萬聖節了。」
照理說，這樣的場面應該又熱鬧又好玩。可是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大家都在忙，忙得不得了。
一口大鍋咕嚕咕嚕冒著泡，女巫們輪流拿著湯勺攪拌，鍋裡是黏黏亮亮的糖果湯，顏色不停變化，從紫色變成綠色，又從綠色變成橘色。可是女巫們的眉頭全都皺在一起，有的嘆氣，有的低聲討論，沒有一個人笑。
廣場另一邊，幾隻狼人正用力吹氣球。氣球是南瓜形狀的，有的還畫上了鬼臉。狼人們臉頰鼓得大大的，吹到臉都紅了，可是一吹好就立刻放下，神情緊張，好像在趕時間。
吸血鬼站在屋頂上掛燈飾，黑斗篷被風掀起來，他卻完全沒注意，只是不停地往下看，好像在數時間。一盞燈歪了，他也沒調整，直接匆匆忙忙掛下一盞。
妙妙越走越慢，心裡冒出一個問號。
「奇怪……」她小聲說：「剛剛不是很開心嗎？」
明明不久前，糖果還在唱歌跳舞，整個萬聖節鎮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派對。可是現在，空氣裡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壓力，連燈光都變得有點黯淡。
她停下腳步，看見一位女巫正站在鍋旁邊，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中。
「那個……」妙妙鼓起勇氣開口：「請問……萬聖夜不是快到了嗎？大家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女巫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個小女孩，又愣了一下。
「小、小朋友？」女巫壓低聲音：「妳怎麼會在這裡？」
妙妙還來不及回答，女巫就匆匆擺手：「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糖果湯還不夠甜，時間又快來不及了……唉。」
她又開始攪鍋，嘴角卻一直往下垂。
妙妙站在原地，更困惑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轉身往剛剛糖果跳舞的地方跑去。那裡本來應該是最熱鬧的街道，可是現在卻安靜得出奇。
音樂不見了，歌聲也沒有了。
她四處張望，發現糖果不見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全都躲起來了。
棒棒糖縮在牆角，糖紙緊緊包著自己，軟糖擠在一起，黏成一團，抖個不停，巧克力球躲進空掉的糖果桶裡，只露出一點點包裝紙，太妃糖整齊地躲在南瓜燈後面，連光都不敢反射。
妙妙慢慢蹲下來，輕聲問：「你們怎麼了？」
沒有回答。
她往前靠近一步，糖果們立刻又縮得更裡面，發出細細的顫抖聲。
「我不會吃你們的。」妙妙趕緊說，還把糖果袋放到一旁：「我只是來過萬聖節的。」
這時，那顆剛剛跌倒過的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滾了出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不、不是怕你……」
「那你們在怕什麼？」妙妙輕聲問。
巧克力球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才顫抖著說：「萬聖夜……要到了……」
妙妙不解：「萬聖夜不是最重要、最開心的時候嗎？」
巧克力球的糖紙皺成一團。
「以前是……」它低聲說：「可是今年不一樣了。」
周圍的糖果全都輕輕點頭，發出沙沙的聲音。
妙妙突然覺得有點不安。她看著這些本來會唱歌跳舞的糖果，又想起那些忙碌卻愁眉苦臉的女巫、殭屍和吸血鬼，她這才發現事情怪怪的。
這個萬聖節鎮，好像快要過大日子了，可是大家一點都不開心。
她的帽子亮了一下。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妙妙在心裡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