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前言】卻顧所來徑╱朱嘉雯

坦白說,這本書就是為了我們這一群作者所量身打造的。我讀文學多年,自己也寫作,然而最歡喜觀察和研究的,還是人。唯有人,有無限的可能,能說能寫能創造。我在東華大學作者們的身上看到了屬於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他們不僅有故事,而且總是抱持著說故事的興致。這樣一股情緒,應該讓它發酵,讓它滿溢,讓它像火山又像清泉, 既噴薄又湧流,直到它成為大學裡一道不容被忽視的風景。
就從我們這一群人這一代人開始吧。我們這個世代,承接了上一輩流亡離散的回憶,父母親在大時代的動盪裡浮沈,他們的痛,我們感受不到,但我知道若非他們曾經緊緊抓住命運的浮木,不可能換來我們這一代在南北眷村、教員宿舍裡蹦蹦跳跳、打打鬧鬧地快樂長大。
長大後的我們,於歲月匆匆裡奔忙,有的去美國、德國、英國,有的去日本、澳洲、紐西蘭……,回國後,又隨著教職漂泊,最後終於在來不及好好陪伴父母的遺憾中,眼看著他們老邁爾後凋零,我們什麼事也做不了。也就僅能讓回憶湧現了,讓那些點點滴滴的故事略作些彌補,彌補我們這些只會讀書,只會考試,只會在父母構築的安樂窩裡,和兄弟姐妹分糖果、吃乖乖,功課寫完了,就能抱抱洋娃娃和騎馬打仗的一群老少年,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喟嘆與惶恐。我們真正害怕的是,像我們這樣的小家庭,人丁單薄,一旦父母親撒手,我們每一個個體就真的是孤懸於海外孤島上的孤兒了。這徹底的孤兒,我們怎能承受?
我從小生活在台北,直到上大學才負笈中壢,饒是這麼近的距離,在我讀書的那個年頭,每逢週末假期結束後,我準備搭火車返校,在月台間,總要和爸爸上演離情依依的戲碼。經常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真希望下個週末趕緊到來。所以我不能想像一九四九年,爸爸當時的作為一名中學生,如何能從安徽舒城徒步到安慶,中途遭遇土匪綁架,逃亡之後,輾轉南京、上海,最後渡海來台。他不要父母了嗎?
後來我親眼見到爸爸返鄉探親時,那時祖父母已經不在,他與自己的親姐姐見面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再見面已如隔世」的無限感傷,亦使我悽然!我分明記得他在老姐姐面前,重重嘆了一口氣!我永遠忘不了那聲喟嘆,多少無情歲月的隔阻,一聲重嘆,正是古詩所云:「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而我與自己的弟弟雖然未必每個禮拜都相見,但其實也差不多了。不僅姐弟相見,就連我們的孩子們也週週玩在一起。我們如何能想上一代人的骨肉分離之苦?
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想像,因為我們這一代最靠近那種苦和那種痛。因為從小耳濡目染,聽著雙親說童年話老家,悠悠遠遠地想起家鄉的父母兄弟,話匣子一打開,配上老酒,便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翩翩起舞,我們小時候聽著聽著,也好像身歷其境,興奮而不能自拔,滿以為那遠方,不過是咫尺。
正是在這樣的生長背景環境裡,我們的作者群便擁有既相似又各自不同的父輩記憶。有的說:我父親第一次回鄉掃墓,就是掃自己的墓!因為當年出走時,家人已上報他死亡的訊息。另一位老師說:我父親參與戰爭,耳朵和胸口曾被三顆子彈所貫射。此後彈殼一直留在體內,我們小時候,爸爸抱著我們,都讓孩子透過皮膚去摸一摸那鼓起來的彈殼。我們因此戲稱他是「三槍牌爸爸」。
我在集稿的過程中,也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插曲。原來這文章寫好之後,我們最渴望分享的讀者竟是自己的子女。因此,有好幾位師長站在父親的墓園裡或靈位前,讓長子對著在天堂的爺爺,通篇一讀,頃刻之間,祖、父、子三人在同一時刻裡,心靈相犀。看到這些照片和影象,我何止感動莫名,淚湧如雨!何謂永恆?應是上有祖宗,下有子孫,即謂永恆。我們這一代人的生命長流裡,終將完成承先啟後的天生使命。因此,就讓我們的文字來擔負起這份責任。因我始終相信文字的力量,更相信愛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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