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短篇小說獎.首獎】〈魚〉
王苡蕎

我替我的金魚買了間房子。
原本魚缸太普通了,四四方方的,我想裝飾點什麼,於是將上頭水草燈拆
下,還有小蝦也撈起,從百貨公司提袋拿出替小魚買的新房子,一棟陶瓷精燒
紅色小屋,小矮人的家,過濾器規律噴吐的氣泡與水流圍繞她,但好像買小了
,或是我的魚太笨,她飽滿橙紅、熟透杏子的身軀,游進去幾次後尾鰭都會卡
到,瑟縮、扭曲,然後驚惶擺尾,好不容易將自己從那口黑洞裡抽離,然後就
再也不進去了。
「就只會帶一些有的沒的回來。」爸走過門口,忍不住念道。
我看著小屋,無端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被壓死了,跟那天外拍一樣,凌晨五
點半,我躺在床上,看向低矮天花板爬滿壁癌,彷彿隨時脫落,出風口斜面灰
撲撲的掛著幾條吐出白絲,好像大話西遊裡蠶絲洞,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白晶
晶還是紫霞,我問過同學他們看過沒,一個個皺緊眉埋身講義。
我起身,按下牆上燈,黏稠燈光鋪滿視線,坐上舊得搖晃的紅布木椅,突
然想到昨天攝影師說,胸前小溝太不明顯了,事業線要夠長才能走得久,微笑
最好露出八顆牙,口紅用迪奧四二七,亮面。每個人都有指定型號,他們拿著
一把尺,在我的骨骼和皮膚上量來量去,然後好好裁切,但我再怎麼用力拉扯
,也只有六顆牙齒,塞不進他們喜歡的畫面。
我轉亮檯燈,把臉湊近鏡子,額頭貼上去呵出一層霧,用手抹掉,但抹掉
後又吞吐了一次,看它重新漫上來,卻沒有一次完全一樣。所以臉大概不只是
一張臉,被分開,被複寫,被拖延?哪一個才算真正的我?
接著從包中拿出Rosy Rosa的鏡子,脆上說這塊反射率高,能清楚看見臉上
起伏漥坑,再換Refa防靜電梳,仔細梳齊每束髮,卡住的地方慢慢解開,但綁
頭髮要用力抓、固定,足夠用力才能在換假髮時足夠自然。接著用髮捲把瀏海
夾起來,露出額頭,之後才不會沾到。
跟我去拍H時一樣,為了能讓她記住我,我總會穿著同一套衣服,同一頂
帽子,同一雙鞋子,帶同一條項鏈畫一樣的妝,但其實帽子總會卡住相機的顯
示鏡,所以後來便摘掉那頂憂鬱藍的Emis老帽了,露出額頭也能曬曬閃光燈,
不過仍要保持同一個髮型。
突然,放在桌子邊緣手機螢幕亮起,是H粉絲群。
新專輯簽唱會場次出來了,為第一時間知道H活動,要隨時注意經紀公司
跟品牌訊息,打開社交媒體平臺通知,H新歌通常串流上線的前一週會有試聽
會,之後一個月都會有節目宣傳,鄰近十二月,常會參加許多高中晚會,經紀
公司跟學生會都會公告場次,有時候會是學生先公告,有時又會是經紀公司。
表演時間通常也不會直接寫,所以要自己抓一下主持、學生表演的時間,可能
同一天會有好幾場,要計算好才知道從哪裡開始跑比較順。
我把時間記在心裡,柯西不等式,平方相加後可以算出最快的時間,接著
把橘色遮瑕壓在淚溝,再用綠色按過耳後和後頸那一小塊泛紅的皮膚。
如果表演在臺北或臺中的話我會坐高鐵,高鐵票提早訂有早鳥票,有六五
、八、九折,但早鳥票總剩些辛苦的班次,像早上六點或是晚上十一點,我把
幾個時間在心裡排了一遍,今天這場外拍拍完,再加上昨晚多待的兩小時,錢
應該差不多了。
回到鏡前,腮紅要再上一層帶紫的顏色,把蠟黃壓下,再疊一點嫩粉,最
近流行AOU跟lilybyred愛心腮紅膏,手上還有一點殘粉,我用衣角擦掉,噴了
新買Zara香水,大家都說是是Miss Dior的平替,最後抹上唇釉,顏色慢慢覆住
整個嘴唇。我會先在這裡看熟這張被修飾過的臉,等到真的站在鏡頭前,才能
相信這是我。
門外的天亮了,S似乎早已在外面等我,我收拾下樓,他看起來沒生氣,就
只是靠在車門邊,翻著荒木經惟的陽子,他的車跟爸是同一型號。
「早。等很久了嗎?」我問,但這種問句大部分時候是道歉。
他搖搖頭,側身從後座拿了杯冰美式給我,他知道我早上總需要咖啡,消
腫。
上車,他轉動鑰匙,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得短且乾淨。我說:「這次拍
完,我想先休息一陣子。」我抿了口咖啡。「如果你想拍,可能要找其他人
。」
他看起來也沒有意外,就只是維持這前一秒、前一個禮拜,前一個月溫和
語氣。「錢存到了?」他打下右轉燈。「我看妳之前一直在看演唱會票,有搶
到嗎?」
「嗯。」其實我還買到了搖滾區。
天空浮著灰白色的雲,遠處鐵皮屋頂被晨光照得淡淡的,如果在爸的車上
,大概不會有這麼安靜的時刻,但其實我也不過就想像現在這樣,很普通地和
他聊天,聊學校,聊天氣。
「那我也休息一陣子。」我點了點頭,沒回話。
看向窗外,還沒亮的早晨有種套了濾鏡感覺,S總給我這種感覺,他跟其他
攝影師不一樣,那些人看向觀景窗時總像雷射光刺來,然後在我的皮膚上燒出
好幾個洞,但S只在意ISO的潮起潮落跟我背後究竟有沒有符合三分構圖法。我
們之間也一樣,我只能透著硫酸紙看他。
「到了。」
「我補個妝。」我從化妝包裡拿出蜜粉拍幾下,今天皮膚不錯,唇線跟漸
層也很完整。「喀」,一個深藍盒子從夾層裡掉出來,上面寫滿成份跟價格一
千八,想起那天在爸爸車上:「我們家一個禮拜餐費補助才兩千,誰讓妳買這
麼貴的東西!」「我花我自己的錢,為什麼不行!」
我坐在爸計程車後座,車裡永遠揉雜著皮革跟尼古丁,儀表板透出廉價綠
光,射向搖頭晃腦小金佛,我想開窗透氣,但車窗升降總發出刺耳聲音,抗議
這輛車子、我的人生,和我們之間永遠互相看不慣。
他總討厭我做的一切,討厭我化妝、燙頭髮、追星,尤其看不起追星的人
,他覺得他們都是社會寄生蟲,為了看一眼螢幕上的人,就揮霍大把金錢和時
間,可他又常依賴這群寄生蟲,在充滿煙味與汗漬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熟練
載著他們在小巷繞路,讓跳錶數字不斷攀升。
才能撐起我們一家。
他說:「這叫取之社會,用之社會。」
S輕敲玻璃:「準備好了嗎?」
我點頭,跟他上樓。
拍攝場地在頂樓,原本可能是儲藏室,角落堆放舊道具和紙箱,S布置場地
,先把黑布沿玻璃壓平,再撕開黑色膠帶黏在窗邊,把窗戶門縫貼的嚴實,只
留一盞他帶來主燈,第一張,燈照得我有點熱,顴骨炙燙,但眼睛不能閉上。
像我的魚。
透明玻璃沉著幾株假水草,沈水馬達在暗處嗡嗡震動,碎裂氣泡不斷撞擊
壁面,小魚不動,我以為她是睡了,但她總是一動不動,我很擔心她,而她的
眼睛似乎一直看著我。
後來S拿出一顆表面碎光粼粼的球。「從舞廳找的,Disco球,妳知道嗎
?」我點頭,我們家以前也有一顆,爸投資舞廳倒閉,花了一大筆錢,最後只
帶了這一顆球回來,那晚開燈球時,鏡面噴出無數光斑,爆炸、絢爛,讓我印
象深刻,但每次媽媽看到都忍不住念,爸就把它收起來了,我之後在家找了好
久,一直都沒再看到。
有沒有可能,是同一顆?
S按下快門,燈光在背後黑布上瘋狂爆炸,一串串沸騰,七彩流光打在我的
鎖骨與頸窩之間,光斑密密麻麻潑灑,藍藍紫紫,深深淺淺的,好像、好像在
我身上真的燒出了一個洞,我低頭看向指尖,覺得有什麼透明的、黏稠的滲出
我的毛孔,然後沿著手臂滴落。
「很好,就是這樣。」
「幫我轉過去,回頭。」
「對、對,很好。」
S把相機放下,轉動滾輪一格格往回翻,拇指快速滑過,然後看向我。
「妳要看照片嗎?」
「好。」
我們在螢幕上一張張細看,看起來都很不錯,原來沒修的圖長這樣,然後
我突然看到一張,好像那天爸爸拿燈回來替我拍的樣子,但那張照片在多次搬
家後漸漸找不到。
「這張可以給我嗎?我說之後,洗出來的時候?」
「好啊。」
滑鼠又滑過了幾張,時間差不多,我該走了,我拎起包道別。
「好,要送妳一程嗎?」
「不用,不麻煩了。然後,這段日子謝謝你。」
「別這麼說。是我謝謝妳追星。」
走出攝影棚,外面突然下起雨,水滴落下,把原本滾燙柏油路面澆出潮溼
,高跟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的。
高鐵大廳人很多,各自往不同方向移動,廣播重複著班次,行李箱輪子在
地面上滾動。我排隊進站,掃碼,通過閘門。進車廂,我靠窗坐在4E的位置,
車子開始加速。
他為什麼這樣說?
為什麼謝謝我追星?
我側過頭,從車窗倒影上看見自己。
想起之前大雨傍晚,校門口塞滿各種名車,但爸的車總會剛好出現在離校
門最近位置。「順路,上車。」我鑽進車廂,看著跳錶機切斷電源。「這種天
氣隨便都有人攔,你應該去載客吧?」爸伸手把排檔桿旁印著順天的脫線毛巾
甩來後座,掃過我剛燙好的頭髮,再打開暖氣,出風口發出沙沙乾吼。
「拿去。」
他從置杯架拿了瓶運動飲料丟過來,雨刷刮過擋風玻璃,響起刺耳摩擦聲
,我厭惡這樣的摩擦,厭惡他指甲縫裡洗不掉黑油,厭惡媽要在市場為了幾塊
錢跟老闆殺價,厭惡他們總把能給的都給我,厭惡我的補習、制服、我的嫌棄
,厭惡他們連給自己買一套像樣衣服的餘裕都沒有。
厭惡我擁有他一輩子都沒有擁有的擁有。
可是我也在乎。
我在乎他有沒有在乎他自己,在乎他有沒有在乎媽,在乎我的在乎是否也
是他的在乎。
高鐵一直往前,我離家越來越遠。
到站,車門打開,我跟著前面的人起身,前面人把行李箱拉出,輪子卡了
一下,又重重落回地板,我跟著人群往出口走,玻璃上映著很多人的倒影。出
站,打開手機,從這裡要先坐紅線到中山站然後再轉松山新店,我站在人行道
,舉手招呼路上計程車,而不是排隊的,爸從不排隊。我上車,繫緊安全帶。
市民大道上塞滿了公車,還有腳踏車。這裡是臺北耶,好大的臺北。建國
北路上沒有機車,臺南充滿了機車,臺南沒有高架橋。從右側看出去有一〇一
隱隱約約的,還有好多樹,光被濾掉一些後撒在大家身上,還有小貓,可是我
在車上。
我打開窗,行人過馬路的聲音在叫,重複、重複,臺北的空氣中有一點潮
溼的,混著排氣味跟烘咖啡豆。
到目的地,打開車門,還是綠光交錯後洋洋灑灑的倒在地板上,我盯著前
方,我是臺北人,我是臺北人,我是臺北人。場館門口都是人。我也走過去,
還沒到就被擋住了。前面的人停,我也停,肩膀一直碰到隔壁的肩膀,還有別
人的手臂,我的皮膚。我只能側著身往前,勤勤懇懇地想辦法鑽進身體們的間
隙,我又想起了家裡的魚。
「真的會卡住。」那日,爸經過魚缸停下腳步,看著那隻不肯進屋的魚,
然後伸手撈起陶瓷房子,水順著他的手腕淅淅瀝淌回缸裡,驚得小魚和蝦一陣
亂竄,接著轉身走出房,以為他又要半途而廢,但過一陣子又走進來,塞一瓶
運動飲料給我:「喝掉,現在。」
「蛤?」
藍白相間的鋁罐滲滿冷凝水,「啪嗒」,在我的英文單字上暈開了圈印子
。
「叫妳喝就喝,快點,我有事要做。」他站在門口,雙手叉腰。
我心不甘情不願撕開拉環,淡白色氣泡混著黏膩湧上,捏住鼻子往喉嚨裡
灌,最後,啪一聲把空鋁罐放回桌上。
「到底要幹嘛?」
他把空鋁罐拿去,一手拿著生鏽剪刀,戳了幾個歪斜、邊緣銳利圓孔,並
就著孔,將罐子瓶面橫剪開,再從中間裁出近半個瓶子大小、邊緣全是毛邊半
橢圓形大缺口,接著放下剪刀,用長了繭、常年握著計程車方向盤粗大拇指,
用力將那些橢圓毛邊,一下一下往罐子內側壓平,直到摸起來不再扎手,接著
將鋁罐放進魚缸,最後將我買的小房子穩穩疊在上面。
剛剛剪好缺口,就成了新延伸出的玄關和客廳,寬敞、透光,水流在裡面
輕鬆流過,爸一邊整理桌面,再調整了一下上方照燈:「亞特蘭提卡的城堡!
她是愛麗兒我是川頓!」
我也忍不住喊道。
「不好意思,借過。」我把相機護在胸前,雙肘撐開,想辦法在散發熱氣
肩膀和手臂間游過,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用膝蓋骨去頂開被擋住的路,快到了
,我側過身子,右肩一頂,像卡在門口小魚一樣,掙脫原本過小的洞。但前面
的人突然往後,撞上我鎖骨,耳環也勾到別人衣服,雖然是夾式但還是好痛,
我的妝在悶熱汗水下,蹭在不知道誰棉質外衣上,然後一股重力壓上我的後背
,我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前面兩人的交錯空隙,用額頭頂著他們的背,看到地
上一雙雙鞋子,有磨損的後跟、沒綁緊的鞋帶,隔壁的馬丁靴鞋頭一直撞我的
腳踝,我盯著它們,避免踩到別人,很慢很慢、半寸半寸地推開人潮往前,終
於到了第一排。
好像我是魚。
舞臺前,汗水與不同牌子香水混雜,蒸騰成缺氧稠黏巨浪,每一次呼吸都
在乾涸陸地上鼓動著鰓。接著突然一陣尖叫——H走了出來,旁邊的人好吵,
尖叫,拿著PP板一直晃來晃去。
我蹲下來,拿出相機,拆下保護鏡放進口袋,接著裝上鏡頭,「喀」,舉
起相機,我手肘夾緊身體,湊近取景框,手指在撥盤上快速撥動,調好參數,
想起那些在跟S的聊天室中,寫了許多日常瑣事,但只停在訊息攔,一直沒發出
,過了幾天又全部清除,但又忍不住一直重複。
後來有幾次不小心按到送出,我們便開始聊天,他總有禮貌回應,但我總
已讀亂回。
從取景框看出——
聚光燈照在H身上,乾冰折射出朦朧光暈,LED巨幕瘋狂閃動炫目色塊,
漫天花瓣落下,她雙手緊握銀色麥克風,川頓分開水流權杖,腳下高跟鞋隨音
樂節奏一下、一下踩踏,好像爸總小心控制油門剎車,極力讓搭車的人平穩、
安心,我右手食指半按快門,想竭力記住這一刻。
突然,她好像看到我了。
我想我可以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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