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調劑官兵生活，促進身心健康及鞏固部隊嚴肅之軍紀，特設置軍中樂園並依照本辦法實施之。」——《設置軍中樂園實施辦法》，一九五四年
「今天軍中樂園的女侍應生們，至少要使她們有兩種基本認識，第一是為娼是可羞的；第二當營妓乃是為國家犧牲的，要使她們具有羞恥而又犧牲的心情，這樣在鼓舞士氣方面，她們才知道應如何盡心，而設立軍中樂園的真正效果，才能真正收到。」——〈軍中樂園之一瞥——幾點感想和改進意見〉，《婦友》第十期，一九五五年七月
「軍妓制度由來已久，世界各國亦然。」——金門特約茶室展示館
「戰地時期的侍應生是招募自願前來外島工作的女子，與日本軍國主義強徵慰安婦並不相同。」——馬祖南竿梅石營區特約茶室
「軍中樂園的『侍應生』與二次大戰的『慰安婦』不能相提並論、無法混為一談（慰安婦被迫，侍應生自願）。」——陳長慶：《金門特約茶室》，二○○六年
「當地居民說，四十多年前，一名住在彰化的女服務生為了替家裡還債，瞞著家人自願遠赴東引軍中樂園服務。有一天，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到她床邊，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未語淚先流。原來，這名服務生的弟弟在東引當兵，早年在東引服役是機密，她沒有接到弟弟的信，也不知弟弟在東引當兵，結果弟弟當天放假，到軍中樂園買票券，排到由姊姊服務。姊弟倆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戰地重逢，相遇的時地又是如此令人難堪。弟弟哭著奪門而出，這名服務生羞愧不已，後來服藥自盡，姊妹淘則在屋旁埋葬了她。這段故事在當地流傳很久，當然也有些靈異故事，不少老一輩的居民談起這段往事，無不感嘆。」——〈東引軍中樂園 海角被遺忘的故事〉，《聯合報》，二○○四年七月十三日
一
蒼蠅停在我左手上。
抬起手揮一揮，蒼蠅飛了起來，繞了一圈，又停到我身上。我身上或許是有什麼味道吧。汗味，腥味，人體的油脂與體液。我坐在茶館的藤椅上，這回被叫來得太突然，我來不及給自己全身都沖過水，身上可能還有我已經被迫熟悉、乃至無法辨認的那些氣味。那些人體的味道總讓蒼蠅眷戀。
我再度甩甩手，讓蒼蠅往我對面那人的方向飛去。但蒼蠅只是飛過了他的軍服，掠過他三顆梅花的肩章，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他的氣味比我乾淨吧。那也是當然的。
到島上來後，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管理員游先生原本說讓我待在房裡，雖然那一定是最慘的，但那比較簡單，也比較直接。在茶館這頭，這我就不懂了——是因為我今天一聽到消息，馬上就把牌子翻過去的原因嗎？但他是高官，也可以不管這些。或許他覺得，在茶館而不是在我房間碰面，是給我面子。
游先生從剛剛起就在茶館外面探頭探腦。他一定後悔自己剛剛離開時，把門關得太緊了。以至於他現在需要悄悄地拉開一條縫，才能夠確認裡面的狀況、確認他不會不識大體的闖入。我恨他的這份小心翼翼，再度提醒我，我的位置。
「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都渴了。」還是尹上校先開的口。
游先生把門拉開到，僅夠容納他一個人通過的寬度，端著茶彎腰進入。他是個約五十歲的矮胖老頭，原本就有些駝背，彎著腰的謹慎模樣，讓他看起來更駝背了。
他把熱茶端到我們中間的桌子上，很快再度彎著腰退下去。他從來不會對我這樣，這是當然的。但我此刻也不因此而開心。游先生會迅速地穿過外面的草坪，走到門口，跟等候在外面的連長站在一起，等待尹上校結束走出來，再招呼他離開吧。他們真貼心，不是等在能夠聽到聲音的茶館門口，而是在什麼聲音都會變小的一個草坪外。平常這裡總是哄哄鬧鬧的，但現在是中午的休息時間，在下午的人進來之前，還有片刻的寧靜。
不知道隔了一個草坪，假使我要對上校行刺，他們能夠多快趕到呢？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們身上與房間裡的所有尖銳物品都會被收走，遑論是刀。
上校啜了一口茶。他並不急於開口，我知道，在這個狀況裡，他想看我急。他想欣賞我的手足無措。我偽裝得成功嗎——我不知道。我低下頭掃了一眼，桌面下我的右手依然抓著裙襬，做著把裙襬拉長、撫平的動作，並維持不發出任何聲音。可惜這件裙子不能再長一點了，連蓋住我的膝蓋都有困難。
我不敢抬頭，我知道他在看我。
「到這裡一切都還好嗎？」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我說出口，才發現我嚥不下這口氣。我又補了一句：「好得不得了。」
「那就好。」尹上校裝作沒聽到我的反諷。
上次聽到尹上校的聲音，應該是在他家的客廳裡吧。那時候父親也在，上校夫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因為要到尹上校家做客，我也難得穿了旗袍，是一條寶藍色的旗袍，用上校夫人給的布裁的。裁得不好，衩開得太低了，我一蹲下來就把那條衩扯長了。那晚，尹上校說要給我看他年輕時寫的詩集，引我到書房裡，在我翻著書的同時，摸了我的頭髮。我一個踉蹌，撞到了書櫃門，一個小紫砂壺掉了下來，碎在地上。尹上校笑笑說沒關係。
「你頭髮剪得好短，太短了。」
尹上校的視線依然停在我的頭髮上。
「天氣熱。」
我轉過頭去。
去理髮部的時候，我請理髮阿姨幫我剪短，越短越好，最好和那些兵仔的平頭差不多——但理髮阿姨並沒有順我的意思，她不停說「你會後悔的」。我是後悔，因為她剪得太長了。
她說女生都愛漂亮，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漂亮了。
尹上校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隨著他的接近，我越來越緊張。他稍微彎了腰，看著我短髮的頭頂，好像在數我有幾根頭髮似的，那般仔細地看著。我沒有看他，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撥動了我的頭髮——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拍開他的手了。但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手依然放在膝蓋上，手心冒汗，微微顫抖。不是我不想反抗，是我做不到。
要說恥辱，還有什麼比這更恥辱？
他沒有「碰我」——但對我來說，碰與不碰，都是一樣的。可以碰而不碰，是比碰更有餘裕的作法。我甚至感覺，他這麼大張旗鼓地來看我，也不過就是為了傳達這個意思。
「不准再剪這麼短了。」
尹上校說，坐回他的椅子。
「伙食還好嗎？吃得飽嗎？」
我沒有回答。這次是在演哪一齣？是讓我配合他，演一個「他是關心部下可憐女兒的好上司」的戲嗎？而我就這麼下賤，必定要陪他演這戲？
「棉被還夠蓋嗎？晚上會不會冷？」
我依然靜默。
「怎麼不說話？你以前不是很活潑的嗎？」
「那是以前。」我壓抑著生氣說。「現在不一樣了。」
聽到我的回答，尹上校發現我生氣，他笑了，笑得很遊刃有餘。像是因為看到我的坦率而開心一樣。我很不甘心，但或許我怎麼做都是錯的吧，今天的這個局面，就已經是他的勝利了。
「人到這裡，心態要好。打起精神來，你們是為國奉獻。伙食不夠的話，我等等吩咐他們買一些補給品給你，牛肉罐頭，豬肉罐頭。你年輕，要多補充點體力。如何？」
尹上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等我說謝謝。他真是厚臉皮到極點，打死我，我都不會跟他說一個謝字。
「真貼心。我做這行確實很需要體力。」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爸會傷心的。」聽到尹上校說起我爸，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然鎮定，沒有閃過一絲愧疚。
「讓我爸傷心的是你，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別有太大波動，然後問出那個問題。
「他還好嗎？」
「欸，你爸的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有結果的。」他嘆息著說道。
「看來你是不願意告訴我了。」
「我會努力，你不要煩惱，這件事包在尹伯伯身上。」
碰。
我意識到時，我已經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尹伯伯。這個人有膽自稱尹伯伯。
但就算我瞪著他，那個人依然是一派輕鬆地看著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我，像是喘不過氣來般的大聲呼著氣。
「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如果不是你，我爸也不會有事，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你還有臉來見我？你到底想做什麼？要的話就乾脆一點，敢不敢直接跟我去房裡？」
「這是在對尹伯伯說什麼呢。尹伯伯沒有那個意思。」他伸出手，示意我坐下。「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跟尹伯伯說一聲，尹伯伯把你弄出去。只要你開口，尹伯伯都聽你的。陶陶——」
「不准叫我陶陶！」
我雙手拍在桌上，茶杯和桌子碰撞出聲。我的茶一口都沒動過，杯子跳起來，裡面的茶全倒了出來。
尹上校就像看一隻發怒的小動物那般，饒有興味地看著我，至多是眼睛眨了一下。我完全威脅不了他。在他眼中，我只是虛張聲勢，我所有一切反應都不足為懼。
我們之間陷入沉默。這一瞬間我竟然閃過一絲涼意，我已經這麼努力了，但做什麼都不會有用的。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報告！上兵○○○請示進入⋯⋯」說話的是外頭的士兵。
是聽到我的聲音而過來的吧。尹上校沒有回應門外的士兵，而是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回答。這一瞬間是給我的施捨——他要明白地告訴我，他決定放過我。
「沒事，打翻茶而已，等等再處理。」
士兵答聲後就沒再有動靜。尹上校站起身，我原本站著時比他還高的，如今他又高於我了。他的頭緩緩靠近我，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被看穿我的虛張聲勢。但隨著他的靠近，我卻越來越有顫抖的衝動。我努力不讓他發現。
尹上校盯著我幾秒後，轉過身去。
「我會吩咐他們多照顧你。你想待在這就待在這裡吧。這全是你自找的。」他把門拉到全開，看向外面等候的士兵。
「下次記得，別剪那麼短了。」
說完，尹上校踏上外頭草坪，昂首離開了。
我抓起我的杯子，砸在門框上。我只有這點膽量。杯子破了，我的手也因為緊握杯子而發疼。敞開的門外有寧靜的陽光，長著短草的草坪，茶館內的蒼蠅飛到了外面。尹上校已經離開了。意識到這件事後，我全身虛脫下來。這是尹上校第一次來看我，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回想起剛剛的恥辱時刻。不過經過短短一個月，我居然連反抗他都做不到了。我明明還是我，而他做的事情也與原本無異，但我卻再也不能，毫不猶豫的勇敢拒絕他。我不應該自貶的，就算買票進來的肥醜老兵可以碰我，我依然可以在這樣的時刻，拒絕尹上校——我心裡明白，但我生理上做不到。我想那需要一種問心無愧，需要一種「我的身體是禁地，他人不可以擅入」的高潔自持。我曾經有過，但如今，無論是問心無愧或高潔自持，我都已經沒有了。
如果我反抗了，只會被說「婊子還敢裝清高」。
可恨的是，這麼說還真能傷得了我。
如果說有「失去貞操」的瞬間，對我來說，不是第一個臭得不行的老兵壓在我身上的時刻，而是如今這個，我意識到自己是婊子的時刻。
「今天軍中樂園的女侍應生們，至少要使她們有兩種基本認識，第一是為娼是可羞的；第二當營妓乃是為國家犧牲的，要使她們具有羞恥而又犧牲的心情，這樣在鼓舞士氣方面，她們才知道應如何盡心，而設立軍中樂園的真正效果，才能真正收到。」——〈軍中樂園之一瞥——幾點感想和改進意見〉，《婦友》第十期，一九五五年七月
「軍妓制度由來已久，世界各國亦然。」——金門特約茶室展示館
「戰地時期的侍應生是招募自願前來外島工作的女子，與日本軍國主義強徵慰安婦並不相同。」——馬祖南竿梅石營區特約茶室
「軍中樂園的『侍應生』與二次大戰的『慰安婦』不能相提並論、無法混為一談（慰安婦被迫，侍應生自願）。」——陳長慶：《金門特約茶室》，二○○六年
「當地居民說，四十多年前，一名住在彰化的女服務生為了替家裡還債，瞞著家人自願遠赴東引軍中樂園服務。有一天，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到她床邊，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未語淚先流。原來，這名服務生的弟弟在東引當兵，早年在東引服役是機密，她沒有接到弟弟的信，也不知弟弟在東引當兵，結果弟弟當天放假，到軍中樂園買票券，排到由姊姊服務。姊弟倆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戰地重逢，相遇的時地又是如此令人難堪。弟弟哭著奪門而出，這名服務生羞愧不已，後來服藥自盡，姊妹淘則在屋旁埋葬了她。這段故事在當地流傳很久，當然也有些靈異故事，不少老一輩的居民談起這段往事，無不感嘆。」——〈東引軍中樂園 海角被遺忘的故事〉，《聯合報》，二○○四年七月十三日
一
蒼蠅停在我左手上。
抬起手揮一揮，蒼蠅飛了起來，繞了一圈，又停到我身上。我身上或許是有什麼味道吧。汗味，腥味，人體的油脂與體液。我坐在茶館的藤椅上，這回被叫來得太突然，我來不及給自己全身都沖過水，身上可能還有我已經被迫熟悉、乃至無法辨認的那些氣味。那些人體的味道總讓蒼蠅眷戀。
我再度甩甩手，讓蒼蠅往我對面那人的方向飛去。但蒼蠅只是飛過了他的軍服，掠過他三顆梅花的肩章，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他的氣味比我乾淨吧。那也是當然的。
到島上來後，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管理員游先生原本說讓我待在房裡，雖然那一定是最慘的，但那比較簡單，也比較直接。在茶館這頭，這我就不懂了——是因為我今天一聽到消息，馬上就把牌子翻過去的原因嗎？但他是高官，也可以不管這些。或許他覺得，在茶館而不是在我房間碰面，是給我面子。
游先生從剛剛起就在茶館外面探頭探腦。他一定後悔自己剛剛離開時，把門關得太緊了。以至於他現在需要悄悄地拉開一條縫，才能夠確認裡面的狀況、確認他不會不識大體的闖入。我恨他的這份小心翼翼，再度提醒我，我的位置。
「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都渴了。」還是尹上校先開的口。
游先生把門拉開到，僅夠容納他一個人通過的寬度，端著茶彎腰進入。他是個約五十歲的矮胖老頭，原本就有些駝背，彎著腰的謹慎模樣，讓他看起來更駝背了。
他把熱茶端到我們中間的桌子上，很快再度彎著腰退下去。他從來不會對我這樣，這是當然的。但我此刻也不因此而開心。游先生會迅速地穿過外面的草坪，走到門口，跟等候在外面的連長站在一起，等待尹上校結束走出來，再招呼他離開吧。他們真貼心，不是等在能夠聽到聲音的茶館門口，而是在什麼聲音都會變小的一個草坪外。平常這裡總是哄哄鬧鬧的，但現在是中午的休息時間，在下午的人進來之前，還有片刻的寧靜。
不知道隔了一個草坪，假使我要對上校行刺，他們能夠多快趕到呢？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們身上與房間裡的所有尖銳物品都會被收走，遑論是刀。
上校啜了一口茶。他並不急於開口，我知道，在這個狀況裡，他想看我急。他想欣賞我的手足無措。我偽裝得成功嗎——我不知道。我低下頭掃了一眼，桌面下我的右手依然抓著裙襬，做著把裙襬拉長、撫平的動作，並維持不發出任何聲音。可惜這件裙子不能再長一點了，連蓋住我的膝蓋都有困難。
我不敢抬頭，我知道他在看我。
「到這裡一切都還好嗎？」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我說出口，才發現我嚥不下這口氣。我又補了一句：「好得不得了。」
「那就好。」尹上校裝作沒聽到我的反諷。
上次聽到尹上校的聲音，應該是在他家的客廳裡吧。那時候父親也在，上校夫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因為要到尹上校家做客，我也難得穿了旗袍，是一條寶藍色的旗袍，用上校夫人給的布裁的。裁得不好，衩開得太低了，我一蹲下來就把那條衩扯長了。那晚，尹上校說要給我看他年輕時寫的詩集，引我到書房裡，在我翻著書的同時，摸了我的頭髮。我一個踉蹌，撞到了書櫃門，一個小紫砂壺掉了下來，碎在地上。尹上校笑笑說沒關係。
「你頭髮剪得好短，太短了。」
尹上校的視線依然停在我的頭髮上。
「天氣熱。」
我轉過頭去。
去理髮部的時候，我請理髮阿姨幫我剪短，越短越好，最好和那些兵仔的平頭差不多——但理髮阿姨並沒有順我的意思，她不停說「你會後悔的」。我是後悔，因為她剪得太長了。
她說女生都愛漂亮，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漂亮了。
尹上校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隨著他的接近，我越來越緊張。他稍微彎了腰，看著我短髮的頭頂，好像在數我有幾根頭髮似的，那般仔細地看著。我沒有看他，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撥動了我的頭髮——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拍開他的手了。但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手依然放在膝蓋上，手心冒汗，微微顫抖。不是我不想反抗，是我做不到。
要說恥辱，還有什麼比這更恥辱？
他沒有「碰我」——但對我來說，碰與不碰，都是一樣的。可以碰而不碰，是比碰更有餘裕的作法。我甚至感覺，他這麼大張旗鼓地來看我，也不過就是為了傳達這個意思。
「不准再剪這麼短了。」
尹上校說，坐回他的椅子。
「伙食還好嗎？吃得飽嗎？」
我沒有回答。這次是在演哪一齣？是讓我配合他，演一個「他是關心部下可憐女兒的好上司」的戲嗎？而我就這麼下賤，必定要陪他演這戲？
「棉被還夠蓋嗎？晚上會不會冷？」
我依然靜默。
「怎麼不說話？你以前不是很活潑的嗎？」
「那是以前。」我壓抑著生氣說。「現在不一樣了。」
聽到我的回答，尹上校發現我生氣，他笑了，笑得很遊刃有餘。像是因為看到我的坦率而開心一樣。我很不甘心，但或許我怎麼做都是錯的吧，今天的這個局面，就已經是他的勝利了。
「人到這裡，心態要好。打起精神來，你們是為國奉獻。伙食不夠的話，我等等吩咐他們買一些補給品給你，牛肉罐頭，豬肉罐頭。你年輕，要多補充點體力。如何？」
尹上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等我說謝謝。他真是厚臉皮到極點，打死我，我都不會跟他說一個謝字。
「真貼心。我做這行確實很需要體力。」
「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爸會傷心的。」聽到尹上校說起我爸，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然鎮定，沒有閃過一絲愧疚。
「讓我爸傷心的是你，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別有太大波動，然後問出那個問題。
「他還好嗎？」
「欸，你爸的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有結果的。」他嘆息著說道。
「看來你是不願意告訴我了。」
「我會努力，你不要煩惱，這件事包在尹伯伯身上。」
碰。
我意識到時，我已經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尹伯伯。這個人有膽自稱尹伯伯。
但就算我瞪著他，那個人依然是一派輕鬆地看著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我，像是喘不過氣來般的大聲呼著氣。
「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如果不是你，我爸也不會有事，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你還有臉來見我？你到底想做什麼？要的話就乾脆一點，敢不敢直接跟我去房裡？」
「這是在對尹伯伯說什麼呢。尹伯伯沒有那個意思。」他伸出手，示意我坐下。「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跟尹伯伯說一聲，尹伯伯把你弄出去。只要你開口，尹伯伯都聽你的。陶陶——」
「不准叫我陶陶！」
我雙手拍在桌上，茶杯和桌子碰撞出聲。我的茶一口都沒動過，杯子跳起來，裡面的茶全倒了出來。
尹上校就像看一隻發怒的小動物那般，饒有興味地看著我，至多是眼睛眨了一下。我完全威脅不了他。在他眼中，我只是虛張聲勢，我所有一切反應都不足為懼。
我們之間陷入沉默。這一瞬間我竟然閃過一絲涼意，我已經這麼努力了，但做什麼都不會有用的。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報告！上兵○○○請示進入⋯⋯」說話的是外頭的士兵。
是聽到我的聲音而過來的吧。尹上校沒有回應門外的士兵，而是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回答。這一瞬間是給我的施捨——他要明白地告訴我，他決定放過我。
「沒事，打翻茶而已，等等再處理。」
士兵答聲後就沒再有動靜。尹上校站起身，我原本站著時比他還高的，如今他又高於我了。他的頭緩緩靠近我，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被看穿我的虛張聲勢。但隨著他的靠近，我卻越來越有顫抖的衝動。我努力不讓他發現。
尹上校盯著我幾秒後，轉過身去。
「我會吩咐他們多照顧你。你想待在這就待在這裡吧。這全是你自找的。」他把門拉到全開，看向外面等候的士兵。
「下次記得，別剪那麼短了。」
說完，尹上校踏上外頭草坪，昂首離開了。
我抓起我的杯子，砸在門框上。我只有這點膽量。杯子破了，我的手也因為緊握杯子而發疼。敞開的門外有寧靜的陽光，長著短草的草坪，茶館內的蒼蠅飛到了外面。尹上校已經離開了。意識到這件事後，我全身虛脫下來。這是尹上校第一次來看我，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回想起剛剛的恥辱時刻。不過經過短短一個月，我居然連反抗他都做不到了。我明明還是我，而他做的事情也與原本無異，但我卻再也不能，毫不猶豫的勇敢拒絕他。我不應該自貶的，就算買票進來的肥醜老兵可以碰我，我依然可以在這樣的時刻，拒絕尹上校——我心裡明白，但我生理上做不到。我想那需要一種問心無愧，需要一種「我的身體是禁地，他人不可以擅入」的高潔自持。我曾經有過，但如今，無論是問心無愧或高潔自持，我都已經沒有了。
如果我反抗了，只會被說「婊子還敢裝清高」。
可恨的是，這麼說還真能傷得了我。
如果說有「失去貞操」的瞬間，對我來說，不是第一個臭得不行的老兵壓在我身上的時刻，而是如今這個，我意識到自己是婊子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