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晨又美早餐店老闆在鐵板上熟練地翻動煎鏟，滋滋聲伴隨著蛋香四溢，老闆娘一邊打包三明治一邊招呼客人。
「帥哥早安啊，一樣是漢堡蛋跟大冰紅嗎？」
「阿福嬸，𠢕早！先入來坐啦（早安！先進來坐啦！）」
阿福嬸走進晨又美早餐店，坐在習慣的靠牆位子。才剛坐下沒多久，老闆便送上煎得香噴的蛋餅
與豆漿。阿福嬸鼻翼翕動，聞了聞香味，夾了塊蛋餅入口，露出「就是這一味」的心滿意足笑容。
「你們下禮拜中秋連假還是會開厚？」
老闆聞言手裡煎鏟抖了一下，把本來要做給上班族的半熟蛋戳破，流出黃澄澄的蛋液。老闆娘回頭露出尷尬的笑容，欲言又止的嘴唇顫抖。
沒注意到這些細節的阿福嬸搶話道：「啊你們沒開我早上是要吃啥啦？早上沒吃你們家的蛋餅，
我就覺得身體怪怪的餒。」
坐在一旁的里長聽了大笑「哎呦，阿福嬸，這樣會不會太誇張啦？雖然晨又美的早餐好吃，不過身體真的怪怪也是要看醫生欸！」
里長說完，早餐店裡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哈哈大笑，店裡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唯有老闆與老闆娘互看一眼，表情落寞。
◈
巷子裡靜悄悄的，遠方傳來幾聲狗吠。晨又美早餐店門口旁的老舊樓梯口，一個黑影吃力地從樓上走下。老闆娘雙手拖著一只沉重的行李箱。就在踏下最後幾階時，手一滑行李箱「卡啦卡啦」地從階梯上翻滾下來，老闆在樓梯口連忙一把接住行李箱，急切看向她。
「妳無代誌吧（沒事吧）？」老闆細聲道。
老闆娘急搖頭，「沒事啦，有吵醒鄰居嗎？」
老闆像作賊似地東張西望後，也搖搖頭，「應該沒有啦，我們趕快走，不然會被人看到！」
兩人急忙在巷口攔車。老闆搬行李時一邊抹了把額頭的汗，老闆娘則不時回頭望向早餐店的招牌，眼神閃過一絲猶豫。
從今以後，他們就跟這間早餐店沒有任何瓜葛了，只剩下做早餐做了幾十年的職業病腰痛跟著他們。
計程車停下，他們合力將行李搬上車。車門關上，計程車在靜謐夜色中揚長而去，留下那塊熟悉卻老舊的「晨又美」招牌。
◈
清晨，早餐店鐵門緊閉，晨又美的招牌黯淡無光。風吹過巷口，空塑膠袋飄來飄去，舊報紙貼著
地板滑行，發出沙沙聲，整條騎樓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冷清。
路過的老先生與另一方向走過來的老太太皆停下腳步。
「早餐店……是不是好久沒開了啊？」老先生說。
「老闆娘他們是不是生病了啊，里長有去關心嗎？」老太太擔心道。
就在此時，晨又美早餐店鐵門戲劇性地拉起。穿著黑衣黑褲，看起來流氓模樣的四人依序走出，
最前面那個還人高馬大，一身肌肉，穿無袖黑吊嘎，手露刺青左麒麟右觀音，他們凶神惡煞的外表，嚇得兩位老人往後退好幾步。
平靜的幸福里裡，出現四位流氓就已經夠嚇人了，沒想到還有一位身穿花襯衫配黑西裝褲，戴著老派墨鏡，目測年約五十上下，像是老大模樣的流氓最後走出。
他瞥眼看到一旁的里民老先生與老太太，兩人都以為自己被盯上，嚇得抱在一起，腦中閃過各種與流氓不良分子相關的社會新聞畫面。
老大模樣的流氓卻扯了一下嘴角，比著身後店面說：「早餐店明仔載開門（早餐店明天會開）。」
兩人沒聽清楚對方說什麼，在他開口那一刻就嚇得落荒而逃。
「人真好，還去幫我們宣傳！」
老大模樣的流氓聳肩一笑，站在他身後的四名小弟雖然不認同，但也不敢說出來。
只覺得他們的「新事業」，前途堪憂。
01黑美早餐店，開幕！
巷口的那間晨又美早餐店快一個月沒開了，卻在三天前突然換了招牌，變成「黑美早餐店」。
今天再次開張時，裡頭的店員全穿著黑色Ｔ恤、刺青包手包腳，一副讓人不太敢輕易接近的道上兄弟模樣。
原本「晨又美」的常客與街坊鄰居都不敢上門，還在暗暗擔心是不是早餐店老夫婦出了什麼事，
可是，也沒有人敢去問店員們。
非里民的路人經過時好奇地多望了黑美早餐店一眼，裡面的店員皆為了生意，硬擠出笑容。
「要吃早餐嗎？」
那位看起來最年長，梳著大背頭的店員出聲招呼，但聽在路人耳裡，卻彷彿是暴龍的咆哮，嚇得當場石化。
店員再補了一句，「新開幕，有打折喔。」
路人這才恢復行動，猛然倒退兩步，連連揮手。
「不、不用！我吃過了……」
「吃過了可以喝杯奶茶。」好不容易有人上鉤，年長的店員不死心。
「不用了，我早上吃得超飽，飽到吐！」
路人覺得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嚇到吐出來，隨即拔腿就跑，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迴蕩在街頭。站在櫃檯裡的肌肉男店員見狀轉頭，小聲對另一位染金髮的店員說話。
「龍哥是不是嚇跑他了啊？」
染金髮店員趕緊噓他一聲，小名阿龍，常被喚作「龍哥」的店員已經全都聽進耳裡了。
阿龍緩緩轉頭，目光如刃，冷冷掃向兩人。肌肉店員與染金髮店員齊齊一震，寒毛直豎，像被點穴般不敢亂動。
他踏出一步，慢慢走向肌肉店員，像是要交付一項危及性命的任務似地對他說。
「順仔，換你。」
小名順仔的店員深吸一口氣，緊張地走向門口站崗的位置，其他人則躲在櫃檯後偷偷看他。
恰巧阿福嬸牽著孫子緩步經過，看到「黑美早餐店」新招牌，腳步稍停。順仔一見有機會，立刻用他自以為最親切的聲音高喊。
「美女早安！要不要吃個熱騰騰的蛋餅？我們新開幕八折欸！八折喔！」
阿福嬸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她對「打折」兩字毫無抵抗能力。
她邁開腳步要往店裡走，順仔一看激動不已，立刻上前招呼，還小心翼翼地攙扶她的手臂。讓
二十年沒被小鮮肉摸過的阿福嬸一時小鹿亂撞，眼神閃閃發亮地望著順仔，甚至忘記牽好孫子。
「來來來，美女裡面請，我們店裡很乾淨，還有冷氣喔！」
因距離拉近，阿福嬸這才瞥見他粗壯二頭肌上的觀音臉孔，笑得跟她家神明廳裡的那尊一樣慈祥。
她臉色一變，身體往後縮了一下，緊緊握住孫子的手。
「哎呀，我……突然想到家裡好像有事，改天再來啦……」
「什麼事？有那麼急嗎？先吃早餐再回去啦。」好不容易拉到客人，順仔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在、在煮水忘了關啦！」
阿福嬸拉著孫子快速離開，留下順仔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阿龍走過來，以一副「我
懂你」的模樣拍拍順仔。
時間到了正中午，黑美早餐店內仍一片冷清。蛋餅還熱著，櫃檯排得整齊的三明治分毫未動。穿著帽Ｔ的店員躲在後面房間玩手機，染金髮的店員無聊地整理桌面，順仔垂頭拖地板。
阿龍起身拿起三明治分送給店員們。
「明天再努力。」
隔天清晨，黑美早餐店外頭掛的「新開幕！全面八折」的紅布條，就像《食神》裡撒尿牛丸剛開張的場景一樣，從八折打到七折，卻還是沒有客人來買早餐。
那些像流氓兄弟的店員們難掩失望神情，把預先做好的三明治一個個啃掉。
又隔了一天，「六折」布條隨風擺動，黑美早餐店眾人個個苦著臉，有的打掃，有的擦玻璃，有
的拿蒼蠅拍在追蚊子。
再隔兩天，變成了「五折」。大家的動作開始鬆散，有人擦著擦著就坐下了，有人直接趴在櫃檯
後睡覺，阿龍則站在門口像雕像，一動也不動。
當「三折」的布條掛上時，整家店宛如冬眠狀態。順仔坐在門口啃一份三明治，染金髮的店員蹲在他旁邊，一邊吸飲料一邊發呆。
「吃一個禮拜了，食袂倦喔（吃不膩）？」染金髮的店員瞥眼道。
「加減食啦（不吃白不吃）。」
阿龍坐在店裡看著桌上的紅紙，沉默片刻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下秒猛地睜開眼。
就在他剛把「全面一折」寫好時，一輛計程車停在黑美早餐店門前，原本晨又美的老闆夫婦緩緩下車，其實他們就住在早餐店樓上，店面頂讓後也沒搬走。
老夫婦打開後車廂吃力地搬著行李，計程車司機非但不幫忙，還催他們動作快。
「搬快點啦，嘖，拖臺錢喔……」
阿龍率先走出來，不經意地露出西裝外套底下的盤龍圖案。
「是在趕什麼趕啦，趕投胎喔？」
司機看到他就像知名網路哏圖一樣，從肌肉柴犬秒變成弱弱柴犬。
「沒、沒有啦，我馬上幫客人搬行李！」
司機連滾帶爬地下車時，其他店員早就幫忙把行李搬下來，還瞪了他一眼，他嚇得直道歉，趕緊開車逃走。
「阿伯，出國好玩嗎？」順仔扛著行李箱笑著問。
「好玩也好累，比做早餐還累啦。」原早餐店老闆笑著反問：「啊你們生意好嗎？」
店員們互看了一眼，都無法做好表情管理，再看到桌上的紅紙，老夫婦便了然於心。
隔天早上，原早餐店老夫婦下樓幫忙黑美招攬客人，幸福里的鄰居們才知道自己誤會大了。
「你們突然無影無蹤，還把早餐店頂讓給他們，」阿福嬸往後看向順仔，「差點把我們嚇死。」
「我們想退休啊，做早餐三十幾年，什麼早睡早起身體好都騙人的，身體都做出毛病。」
「那你就跟我們講你們要退休啊，半夜跑走，還以為你們去躲債。」里長伯抱怨道。
「講過好幾次，你們還叫我們不要退，說我們退了不知道要去哪裡吃早餐。」
阿福嬸歪頭出大招，直接失憶，「敢有（有嗎）？」
老闆與老闆娘齊聲怨道：「有，你們一直情勒我們！」
「情勒？講啥（什麼）？」
「總之，我請女兒上網貼消息，偷偷頂讓出去，才能退休逍遙啦。」
「那你們怎麼會頂讓給他……們？」里長伯細聲問。
「他們大哥上網看到，就直接聯絡，說要提錢來找我們。」
阿福嬸驚道：「哎喲，那你們不就嚇死了。」
「我本來也覺得他真的是要頂下來嗎？他們真的會做早餐嗎？還是要來詐騙我？結果……」
「結果？」
「妳吃吃看就知道了。」
阿福嬸吃了一口蘿蔔糕，里長伯吃了口漢堡，皆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食（好吃）！」
「比你做的還好吃！」
老闆與老闆娘相視無奈一笑。
「這樣我們就安心啦，可以繼續去環島旅遊了。」
02關於早餐店店名
染金髮店員表情認真站在煎臺前，雙手執煎鏟煎蛋。其他人都叫他金毛，除了手腳俐落擔任煎臺手之外，還是本店的顏面擔當。
身上的刺青與其他人相比較為時尚，頸子上一圈荊棘，右上臂到右下臂是線條幾何圖形，線條延伸至右手手背中指，左手只有兩圈幾何圖形在手臂上。
不過，帥歸帥，身上濃濃的８＋９氣息仍揮之不去，再加上不習慣早起，總是一副臉色很難看的模樣。
三名女高中生靠近煎臺邊，細聲吱吱喳喳。
「好偉大的臉，嗚嗚嗚……」
「沒睡飽也好帥！」
金毛聽見聲音，抬頭瞪了她們一眼，女高中生們汗毛直豎。
「點餐裡面請喔。」金毛毫無感情地道。
「唔，好！謝謝！」
女高中生們隨即快步走進，其中還夾雜著「好凶、好萌、好帥」等意味不明的評論。
站在櫃檯後方，正製作三明治的肌肉８＋９男是順仔，雖然兩隻手臂皆包手刺青，左麒麟右觀音，乍看之下有點嚇人，不過很快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親切的大Ｅ人，不管是誰都可以立刻混熟。
若說金毛是難以親近的孤傲虎斑野貓，順仔就是看起來凶，實則對你尾巴搖到快斷掉的臺灣土狗。
「同學們早啊，今天要吃什麼？鮪魚蛋餅？妳昨天是不是也點鮪魚蛋餅跟奶茶？那妳呢？跟昨天一樣點漢堡蛋嗎？今天要加熱狗？讚！熱狗好吃！我早上也吃了五條熱狗。太多？會嗎，我現在還可以再吃五條耶，哈哈哈。」
「順仔。」阿龍不知何時站到一旁，出聲提醒他話太多。
「啊，歹勢、歹勢（對不起、對不起），妳們還要上課厚，我趕快做！」
阿龍是黑美早餐店的大總管，掌管一切大小事，從換燈炮、通馬桶到哄小孩，沒有阿龍做不到的事。無論天氣多熱，他總是穿西裝外套遮住全身刺青，必要時才會露出。
「老闆，那個——」一位客人怯生生地開口。
這是開店後第一百八十五次阿龍被誤會是老闆。
為了不帶給人壓迫感，他總是彎腰說話，「我不是老闆。」
「那……老闆在哪？」
「老闆很忙，有空才會來。有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說，我會轉達。」
客人找老闆只是想抱怨有個角落冷氣吹不到有點熱，雖然阿龍嘴上說會轉達，但十件事裡有十一件事是阿龍處理掉的。阿龍，一個使命必達的男人。
身為老闆兼這群小弟們老大的大ㄟ（老大）幾乎不會在早上來店裡，但他對早餐店其實很有想法。
早餐店原本店名叫「晨又美」，大ㄟ頂下來後說要換招牌換新氣象，叫他們想新店名，大家便七
嘴八舌地提案。
「兄弟早餐店。」阿龍說。
「予焦啦（乾杯啦）早餐店。」順仔說。
「情義早餐店。」金毛說。
大ㄟ推了推墨鏡，微怒道：「你們是沒吃過早餐喔？店名一定要有『美』啦。」
兄弟們真的很少早起吃早餐，但在大ㄟ面前沒人敢頂嘴，又是重新一輪七嘴八舌。
「小美早餐店。」阿龍說。
「阿美早餐店。」順仔說。
「美美早餐店。」金毛說。
「不要拿姼仔（女朋友）的名字當店名啦！」
「大ㄟ還記得上次甩了你的那個大正妹的名字耶。」順仔細聲對金毛說。
金毛不悅，「靠杯，閉嘴啦。」
大ㄟ瞥見坐在角落的順仔邊用手肘頂金毛邊偷笑。
「笑啥潲啦（笑什麼）！順仔，不然你講一個。」
忽然被點名的順仔嚇得呼吸急促，「嘿、嘿、嘿……美早餐店。」
「黑美……早餐店？」大ㄟ摸了摸下巴，「我感覺袂䆀（我覺得好像不錯）。」
店名就這麼隨便地定了下來，還意外地「撞名」。
03哈利波波
「這個送給你們！」
每天來黑美早餐店必買瓶裝國農巧克力牛奶的弟弟在櫃檯前踮起腳跟，把圖畫紙拿給順仔，上頭
用蠟筆畫著一隻童趣筆觸、色彩鮮豔的貓頭鷹，還用注音寫著「ㄍㄟˇ ㄏㄟ ㄇㄟˇ（給黑美）」。
他開心補充道：「那是哈利波波的『嘿美』喔！」
金毛難得露出誠心的笑容，「謝謝你。」
但順仔卻歪頭道：「什麼是哈利波波？」
「《哈利波特》吧！」
「什麼是《哈利波特》？」
「蛤？你毋知影（不知道）？小時候沒看過？」
「我小時候又沒看那些……每天不要被打就好了。」順仔小聲地道。
收店後，金毛耐著性子陪順仔看了一集《哈利波特》電影版，沒想到他卻因此迷上——
「哈利波波也太好看了吧！」
「幹，波啥潲（波什麼），《哈利波特》啦！」
「國農弟弟都這樣叫啊。」
「馬的，他幾歲，你幾歲！」
◈
國農弟弟剛升小一，每天都來買漢堡加蛋配國農巧克力，跟順仔變成「哈友」之後，點完餐兩人總會聊上幾句《哈利波特》。
其他客人聽到內容都會覺得是順仔在配合弟弟的話題，唯有正在煎漢堡排的金毛知道，順仔就是跟小學生差不多幼稚。
「那你覺得海格跟石內卜誰比較強？」國農弟弟問。
順仔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海格吧，他那麼大隻耶！」
「可是石內卜是混血王子耶。」
「混血又怎樣，我是混黑——」
金毛拿煎鏟往順仔揮了一下，幾滴熱油燙得他大罵。
「幹、幹、幹什麼啦！我是要說我混黑美早餐店的啦！」
金毛迅速把弟弟的餐點準備好交給他，「弟弟快去上課喔。」
國農弟弟不明所以地接過餐點，跟他們說再見明天再聊。
他們每天都有聊不完的《哈利波特》話題，但是這天的內容比較特別。
「你不覺得哈利波波以前很可憐嗎？住在他阿姨家，還一直被達力欺負耶。」國農弟弟小時候總把哈利波特唸成哈利波波，長大後也沒改掉。
順仔難得不以為然，「可是他有吃的有穿的，還有自己的房間耶。」
「那在樓梯下面，很小間耶！」
「我以前在我阿姨家的時候，三、四天才吃一次飯，只能睡陽臺，姨丈會打我，還用菸燙我喔。」
順仔身上有好幾個刺青，其實是為了遮菸疤而刺的。
國農弟弟聽了不知道怎麼回應，整個人呆在原地。
「不過就跟哈利波波一樣，已經沒事啦。來，你的漢堡好了，快去上學吧。拜拜喔。」
等到暫時沒客人時，金毛才靠過來問。
「你最近還有沒有給你阿姨錢？」
「有啊。」
「幹，你是欠幹喔，給她錢幹嘛？」
「啊她就跟我借啊，幾千塊而已啦，小錢。」
「北七喔（白痴），」金毛大翻白眼，「小錢可以存成大錢，你不怕你姨丈也跑來借錢去賭喔？」
順仔撇撇嘴，「姨丈我就不借了啦，而且我跟哈利波波一樣會魔法，不怕他了。」
「馬的，最好你會魔法啦！」
「金毛，來讓你看一下啦——」順仔突然擺出健美姿勢，「這叫《肌肉魔法使》啦！」
《肌肉魔法使》是國農弟弟前幾天成功推坑順仔的動畫。
04辣個男人
早餐店裡的小弟們基本上都是大ㄟ養的乖狗狗，不太會反抗頂嘴，只有阿龍除外。
阿龍身上有幅纏繞全身的龍刺青，不知道是先有刺青才叫阿龍，還是先叫阿龍才有刺青。
龍尾盤據在右手二頭肌上，但從來沒有人見過龍頭刺在哪裡，就連跟他一起去過三溫暖的人也不知道。
阿龍是小弟裡最年長的，已經結婚有小孩了，因此近年個性變得沉穩許多，是大ㄟ信賴的好幫手與暴怒時的剎車器。
當初大ㄟ想頂下早餐店時，便找了阿龍來喝茶，順便商量一下。
「做早餐？」阿龍挑起劍眉，邊端起大ㄟ剛泡好的烏龍茶。
今天的茶很好喝，但好喝就代表絕對沒好事。
「嘿啊（是啊），我都找好了，剛好有間店要頂讓，你看，地點也不錯。」大ㄟ把手機丟給阿龍。
阿龍端詳一陣，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放下茶杯，暗暗在心底嘆了口氣。
「其他兄弟們怎麼說？」
「我是有在在意其他人意見嗎？」大ㄟ嗆道。
但換言之，只找了阿龍來，就表示只在意他的意見。阿龍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我們沒有人會做早餐。」
「我都想好了啦，全部丟去阿海師那邊學一個月，一定學得會的啦。」
「阿海師是做會客菜的。」
「做會客菜就不會做早餐喔？我看你是看不起阿海師喔。」
看大ㄟ很堅持，阿龍決定先把餐點的事放一邊。
「我很尊敬阿海師，只是……為什麼是早餐？要是做鐵板燒的話，我們有很多門路——」
「不要鐵板燒，吃膩了。」
大ㄟ即使年過半百，鬧起脾氣仍像個孩子。阿龍想起自己的寶貝女兒，覺得她還比較好搞定。
忽地，大ㄟ咧嘴笑開，露出金牙，「而且，做早餐，要早起啊。」
阿龍忍著嗆大ㄟ這是句廢話的衝動，繼續聽他講。
「你想想嘛，因為要早起，就得早睡，要早睡就會早點回家，作息跟別人錯開，小弟們也不會搞東搞西又搞進去監裡，真的是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
大ㄟ得意地鼻子翹得老高，深深覺得自己的點子應該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阿龍好想來根菸，但從老婆一懷孕他就秒戒至今，只能抓桌上的魷魚絲猛咬。
「大ㄟ，開早餐店聽起來是很不錯啦，兄弟們有事做又不會惹事，但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阿龍終於說出一件憋了好久的事實。
「大ㄟ，你早上起不來餒。」
大ㄟ一擊掌，「嘿厚！可是……我已經頂下來了耶。」
阿龍聽了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你是咧問啥潲（那你是在問什麼）！」
大ㄟ最大的弱點（？）就是無法早起，所以黑美早餐店營業至今，他只會在接近中午快收店時出現，苦命的阿龍得負責hold 住全場。
「爸拔，為什麼你明天不能陪我去學校？」
「因為從明天開始爸拔要去做早餐啊。」
在微弱的小夜燈光線中，仍看得到女兒目光閃爍。
「早餐！要做給咩咩吃的嗎？」
「呃，不是耶……」
幼兒的情緒比幹架時對方的右勾拳還不客氣，說來就來。
「嗚……嗚……為什麼咩咩不能吃早餐！」
阿龍來不及抱緊處理，女兒就跳下床去找媽媽，隨後外頭傳來一陣如哥吉拉的怒吼。
「陳慶隆，你搞什麼鬼！哄睡哄到哭，你很行蛤！」
阿龍最怕的人不是大ㄟ，是老婆大人。
晨又美早餐店老闆在鐵板上熟練地翻動煎鏟，滋滋聲伴隨著蛋香四溢，老闆娘一邊打包三明治一邊招呼客人。
「帥哥早安啊，一樣是漢堡蛋跟大冰紅嗎？」
「阿福嬸，𠢕早！先入來坐啦（早安！先進來坐啦！）」
阿福嬸走進晨又美早餐店，坐在習慣的靠牆位子。才剛坐下沒多久，老闆便送上煎得香噴的蛋餅
與豆漿。阿福嬸鼻翼翕動，聞了聞香味，夾了塊蛋餅入口，露出「就是這一味」的心滿意足笑容。
「你們下禮拜中秋連假還是會開厚？」
老闆聞言手裡煎鏟抖了一下，把本來要做給上班族的半熟蛋戳破，流出黃澄澄的蛋液。老闆娘回頭露出尷尬的笑容，欲言又止的嘴唇顫抖。
沒注意到這些細節的阿福嬸搶話道：「啊你們沒開我早上是要吃啥啦？早上沒吃你們家的蛋餅，
我就覺得身體怪怪的餒。」
坐在一旁的里長聽了大笑「哎呦，阿福嬸，這樣會不會太誇張啦？雖然晨又美的早餐好吃，不過身體真的怪怪也是要看醫生欸！」
里長說完，早餐店裡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哈哈大笑，店裡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唯有老闆與老闆娘互看一眼，表情落寞。
◈
巷子裡靜悄悄的，遠方傳來幾聲狗吠。晨又美早餐店門口旁的老舊樓梯口，一個黑影吃力地從樓上走下。老闆娘雙手拖著一只沉重的行李箱。就在踏下最後幾階時，手一滑行李箱「卡啦卡啦」地從階梯上翻滾下來，老闆在樓梯口連忙一把接住行李箱，急切看向她。
「妳無代誌吧（沒事吧）？」老闆細聲道。
老闆娘急搖頭，「沒事啦，有吵醒鄰居嗎？」
老闆像作賊似地東張西望後，也搖搖頭，「應該沒有啦，我們趕快走，不然會被人看到！」
兩人急忙在巷口攔車。老闆搬行李時一邊抹了把額頭的汗，老闆娘則不時回頭望向早餐店的招牌，眼神閃過一絲猶豫。
從今以後，他們就跟這間早餐店沒有任何瓜葛了，只剩下做早餐做了幾十年的職業病腰痛跟著他們。
計程車停下，他們合力將行李搬上車。車門關上，計程車在靜謐夜色中揚長而去，留下那塊熟悉卻老舊的「晨又美」招牌。
◈
清晨，早餐店鐵門緊閉，晨又美的招牌黯淡無光。風吹過巷口，空塑膠袋飄來飄去，舊報紙貼著
地板滑行，發出沙沙聲，整條騎樓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冷清。
路過的老先生與另一方向走過來的老太太皆停下腳步。
「早餐店……是不是好久沒開了啊？」老先生說。
「老闆娘他們是不是生病了啊，里長有去關心嗎？」老太太擔心道。
就在此時，晨又美早餐店鐵門戲劇性地拉起。穿著黑衣黑褲，看起來流氓模樣的四人依序走出，
最前面那個還人高馬大，一身肌肉，穿無袖黑吊嘎，手露刺青左麒麟右觀音，他們凶神惡煞的外表，嚇得兩位老人往後退好幾步。
平靜的幸福里裡，出現四位流氓就已經夠嚇人了，沒想到還有一位身穿花襯衫配黑西裝褲，戴著老派墨鏡，目測年約五十上下，像是老大模樣的流氓最後走出。
他瞥眼看到一旁的里民老先生與老太太，兩人都以為自己被盯上，嚇得抱在一起，腦中閃過各種與流氓不良分子相關的社會新聞畫面。
老大模樣的流氓卻扯了一下嘴角，比著身後店面說：「早餐店明仔載開門（早餐店明天會開）。」
兩人沒聽清楚對方說什麼，在他開口那一刻就嚇得落荒而逃。
「人真好，還去幫我們宣傳！」
老大模樣的流氓聳肩一笑，站在他身後的四名小弟雖然不認同，但也不敢說出來。
只覺得他們的「新事業」，前途堪憂。
01黑美早餐店，開幕！
巷口的那間晨又美早餐店快一個月沒開了，卻在三天前突然換了招牌，變成「黑美早餐店」。
今天再次開張時，裡頭的店員全穿著黑色Ｔ恤、刺青包手包腳，一副讓人不太敢輕易接近的道上兄弟模樣。
原本「晨又美」的常客與街坊鄰居都不敢上門，還在暗暗擔心是不是早餐店老夫婦出了什麼事，
可是，也沒有人敢去問店員們。
非里民的路人經過時好奇地多望了黑美早餐店一眼，裡面的店員皆為了生意，硬擠出笑容。
「要吃早餐嗎？」
那位看起來最年長，梳著大背頭的店員出聲招呼，但聽在路人耳裡，卻彷彿是暴龍的咆哮，嚇得當場石化。
店員再補了一句，「新開幕，有打折喔。」
路人這才恢復行動，猛然倒退兩步，連連揮手。
「不、不用！我吃過了……」
「吃過了可以喝杯奶茶。」好不容易有人上鉤，年長的店員不死心。
「不用了，我早上吃得超飽，飽到吐！」
路人覺得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嚇到吐出來，隨即拔腿就跑，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迴蕩在街頭。站在櫃檯裡的肌肉男店員見狀轉頭，小聲對另一位染金髮的店員說話。
「龍哥是不是嚇跑他了啊？」
染金髮店員趕緊噓他一聲，小名阿龍，常被喚作「龍哥」的店員已經全都聽進耳裡了。
阿龍緩緩轉頭，目光如刃，冷冷掃向兩人。肌肉店員與染金髮店員齊齊一震，寒毛直豎，像被點穴般不敢亂動。
他踏出一步，慢慢走向肌肉店員，像是要交付一項危及性命的任務似地對他說。
「順仔，換你。」
小名順仔的店員深吸一口氣，緊張地走向門口站崗的位置，其他人則躲在櫃檯後偷偷看他。
恰巧阿福嬸牽著孫子緩步經過，看到「黑美早餐店」新招牌，腳步稍停。順仔一見有機會，立刻用他自以為最親切的聲音高喊。
「美女早安！要不要吃個熱騰騰的蛋餅？我們新開幕八折欸！八折喔！」
阿福嬸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她對「打折」兩字毫無抵抗能力。
她邁開腳步要往店裡走，順仔一看激動不已，立刻上前招呼，還小心翼翼地攙扶她的手臂。讓
二十年沒被小鮮肉摸過的阿福嬸一時小鹿亂撞，眼神閃閃發亮地望著順仔，甚至忘記牽好孫子。
「來來來，美女裡面請，我們店裡很乾淨，還有冷氣喔！」
因距離拉近，阿福嬸這才瞥見他粗壯二頭肌上的觀音臉孔，笑得跟她家神明廳裡的那尊一樣慈祥。
她臉色一變，身體往後縮了一下，緊緊握住孫子的手。
「哎呀，我……突然想到家裡好像有事，改天再來啦……」
「什麼事？有那麼急嗎？先吃早餐再回去啦。」好不容易拉到客人，順仔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在、在煮水忘了關啦！」
阿福嬸拉著孫子快速離開，留下順仔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阿龍走過來，以一副「我
懂你」的模樣拍拍順仔。
時間到了正中午，黑美早餐店內仍一片冷清。蛋餅還熱著，櫃檯排得整齊的三明治分毫未動。穿著帽Ｔ的店員躲在後面房間玩手機，染金髮的店員無聊地整理桌面，順仔垂頭拖地板。
阿龍起身拿起三明治分送給店員們。
「明天再努力。」
隔天清晨，黑美早餐店外頭掛的「新開幕！全面八折」的紅布條，就像《食神》裡撒尿牛丸剛開張的場景一樣，從八折打到七折，卻還是沒有客人來買早餐。
那些像流氓兄弟的店員們難掩失望神情，把預先做好的三明治一個個啃掉。
又隔了一天，「六折」布條隨風擺動，黑美早餐店眾人個個苦著臉，有的打掃，有的擦玻璃，有
的拿蒼蠅拍在追蚊子。
再隔兩天，變成了「五折」。大家的動作開始鬆散，有人擦著擦著就坐下了，有人直接趴在櫃檯
後睡覺，阿龍則站在門口像雕像，一動也不動。
當「三折」的布條掛上時，整家店宛如冬眠狀態。順仔坐在門口啃一份三明治，染金髮的店員蹲在他旁邊，一邊吸飲料一邊發呆。
「吃一個禮拜了，食袂倦喔（吃不膩）？」染金髮的店員瞥眼道。
「加減食啦（不吃白不吃）。」
阿龍坐在店裡看著桌上的紅紙，沉默片刻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下秒猛地睜開眼。
就在他剛把「全面一折」寫好時，一輛計程車停在黑美早餐店門前，原本晨又美的老闆夫婦緩緩下車，其實他們就住在早餐店樓上，店面頂讓後也沒搬走。
老夫婦打開後車廂吃力地搬著行李，計程車司機非但不幫忙，還催他們動作快。
「搬快點啦，嘖，拖臺錢喔……」
阿龍率先走出來，不經意地露出西裝外套底下的盤龍圖案。
「是在趕什麼趕啦，趕投胎喔？」
司機看到他就像知名網路哏圖一樣，從肌肉柴犬秒變成弱弱柴犬。
「沒、沒有啦，我馬上幫客人搬行李！」
司機連滾帶爬地下車時，其他店員早就幫忙把行李搬下來，還瞪了他一眼，他嚇得直道歉，趕緊開車逃走。
「阿伯，出國好玩嗎？」順仔扛著行李箱笑著問。
「好玩也好累，比做早餐還累啦。」原早餐店老闆笑著反問：「啊你們生意好嗎？」
店員們互看了一眼，都無法做好表情管理，再看到桌上的紅紙，老夫婦便了然於心。
隔天早上，原早餐店老夫婦下樓幫忙黑美招攬客人，幸福里的鄰居們才知道自己誤會大了。
「你們突然無影無蹤，還把早餐店頂讓給他們，」阿福嬸往後看向順仔，「差點把我們嚇死。」
「我們想退休啊，做早餐三十幾年，什麼早睡早起身體好都騙人的，身體都做出毛病。」
「那你就跟我們講你們要退休啊，半夜跑走，還以為你們去躲債。」里長伯抱怨道。
「講過好幾次，你們還叫我們不要退，說我們退了不知道要去哪裡吃早餐。」
阿福嬸歪頭出大招，直接失憶，「敢有（有嗎）？」
老闆與老闆娘齊聲怨道：「有，你們一直情勒我們！」
「情勒？講啥（什麼）？」
「總之，我請女兒上網貼消息，偷偷頂讓出去，才能退休逍遙啦。」
「那你們怎麼會頂讓給他……們？」里長伯細聲問。
「他們大哥上網看到，就直接聯絡，說要提錢來找我們。」
阿福嬸驚道：「哎喲，那你們不就嚇死了。」
「我本來也覺得他真的是要頂下來嗎？他們真的會做早餐嗎？還是要來詐騙我？結果……」
「結果？」
「妳吃吃看就知道了。」
阿福嬸吃了一口蘿蔔糕，里長伯吃了口漢堡，皆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食（好吃）！」
「比你做的還好吃！」
老闆與老闆娘相視無奈一笑。
「這樣我們就安心啦，可以繼續去環島旅遊了。」
02關於早餐店店名
染金髮店員表情認真站在煎臺前，雙手執煎鏟煎蛋。其他人都叫他金毛，除了手腳俐落擔任煎臺手之外，還是本店的顏面擔當。
身上的刺青與其他人相比較為時尚，頸子上一圈荊棘，右上臂到右下臂是線條幾何圖形，線條延伸至右手手背中指，左手只有兩圈幾何圖形在手臂上。
不過，帥歸帥，身上濃濃的８＋９氣息仍揮之不去，再加上不習慣早起，總是一副臉色很難看的模樣。
三名女高中生靠近煎臺邊，細聲吱吱喳喳。
「好偉大的臉，嗚嗚嗚……」
「沒睡飽也好帥！」
金毛聽見聲音，抬頭瞪了她們一眼，女高中生們汗毛直豎。
「點餐裡面請喔。」金毛毫無感情地道。
「唔，好！謝謝！」
女高中生們隨即快步走進，其中還夾雜著「好凶、好萌、好帥」等意味不明的評論。
站在櫃檯後方，正製作三明治的肌肉８＋９男是順仔，雖然兩隻手臂皆包手刺青，左麒麟右觀音，乍看之下有點嚇人，不過很快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親切的大Ｅ人，不管是誰都可以立刻混熟。
若說金毛是難以親近的孤傲虎斑野貓，順仔就是看起來凶，實則對你尾巴搖到快斷掉的臺灣土狗。
「同學們早啊，今天要吃什麼？鮪魚蛋餅？妳昨天是不是也點鮪魚蛋餅跟奶茶？那妳呢？跟昨天一樣點漢堡蛋嗎？今天要加熱狗？讚！熱狗好吃！我早上也吃了五條熱狗。太多？會嗎，我現在還可以再吃五條耶，哈哈哈。」
「順仔。」阿龍不知何時站到一旁，出聲提醒他話太多。
「啊，歹勢、歹勢（對不起、對不起），妳們還要上課厚，我趕快做！」
阿龍是黑美早餐店的大總管，掌管一切大小事，從換燈炮、通馬桶到哄小孩，沒有阿龍做不到的事。無論天氣多熱，他總是穿西裝外套遮住全身刺青，必要時才會露出。
「老闆，那個——」一位客人怯生生地開口。
這是開店後第一百八十五次阿龍被誤會是老闆。
為了不帶給人壓迫感，他總是彎腰說話，「我不是老闆。」
「那……老闆在哪？」
「老闆很忙，有空才會來。有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說，我會轉達。」
客人找老闆只是想抱怨有個角落冷氣吹不到有點熱，雖然阿龍嘴上說會轉達，但十件事裡有十一件事是阿龍處理掉的。阿龍，一個使命必達的男人。
身為老闆兼這群小弟們老大的大ㄟ（老大）幾乎不會在早上來店裡，但他對早餐店其實很有想法。
早餐店原本店名叫「晨又美」，大ㄟ頂下來後說要換招牌換新氣象，叫他們想新店名，大家便七
嘴八舌地提案。
「兄弟早餐店。」阿龍說。
「予焦啦（乾杯啦）早餐店。」順仔說。
「情義早餐店。」金毛說。
大ㄟ推了推墨鏡，微怒道：「你們是沒吃過早餐喔？店名一定要有『美』啦。」
兄弟們真的很少早起吃早餐，但在大ㄟ面前沒人敢頂嘴，又是重新一輪七嘴八舌。
「小美早餐店。」阿龍說。
「阿美早餐店。」順仔說。
「美美早餐店。」金毛說。
「不要拿姼仔（女朋友）的名字當店名啦！」
「大ㄟ還記得上次甩了你的那個大正妹的名字耶。」順仔細聲對金毛說。
金毛不悅，「靠杯，閉嘴啦。」
大ㄟ瞥見坐在角落的順仔邊用手肘頂金毛邊偷笑。
「笑啥潲啦（笑什麼）！順仔，不然你講一個。」
忽然被點名的順仔嚇得呼吸急促，「嘿、嘿、嘿……美早餐店。」
「黑美……早餐店？」大ㄟ摸了摸下巴，「我感覺袂䆀（我覺得好像不錯）。」
店名就這麼隨便地定了下來，還意外地「撞名」。
03哈利波波
「這個送給你們！」
每天來黑美早餐店必買瓶裝國農巧克力牛奶的弟弟在櫃檯前踮起腳跟，把圖畫紙拿給順仔，上頭
用蠟筆畫著一隻童趣筆觸、色彩鮮豔的貓頭鷹，還用注音寫著「ㄍㄟˇ ㄏㄟ ㄇㄟˇ（給黑美）」。
他開心補充道：「那是哈利波波的『嘿美』喔！」
金毛難得露出誠心的笑容，「謝謝你。」
但順仔卻歪頭道：「什麼是哈利波波？」
「《哈利波特》吧！」
「什麼是《哈利波特》？」
「蛤？你毋知影（不知道）？小時候沒看過？」
「我小時候又沒看那些……每天不要被打就好了。」順仔小聲地道。
收店後，金毛耐著性子陪順仔看了一集《哈利波特》電影版，沒想到他卻因此迷上——
「哈利波波也太好看了吧！」
「幹，波啥潲（波什麼），《哈利波特》啦！」
「國農弟弟都這樣叫啊。」
「馬的，他幾歲，你幾歲！」
◈
國農弟弟剛升小一，每天都來買漢堡加蛋配國農巧克力，跟順仔變成「哈友」之後，點完餐兩人總會聊上幾句《哈利波特》。
其他客人聽到內容都會覺得是順仔在配合弟弟的話題，唯有正在煎漢堡排的金毛知道，順仔就是跟小學生差不多幼稚。
「那你覺得海格跟石內卜誰比較強？」國農弟弟問。
順仔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海格吧，他那麼大隻耶！」
「可是石內卜是混血王子耶。」
「混血又怎樣，我是混黑——」
金毛拿煎鏟往順仔揮了一下，幾滴熱油燙得他大罵。
「幹、幹、幹什麼啦！我是要說我混黑美早餐店的啦！」
金毛迅速把弟弟的餐點準備好交給他，「弟弟快去上課喔。」
國農弟弟不明所以地接過餐點，跟他們說再見明天再聊。
他們每天都有聊不完的《哈利波特》話題，但是這天的內容比較特別。
「你不覺得哈利波波以前很可憐嗎？住在他阿姨家，還一直被達力欺負耶。」國農弟弟小時候總把哈利波特唸成哈利波波，長大後也沒改掉。
順仔難得不以為然，「可是他有吃的有穿的，還有自己的房間耶。」
「那在樓梯下面，很小間耶！」
「我以前在我阿姨家的時候，三、四天才吃一次飯，只能睡陽臺，姨丈會打我，還用菸燙我喔。」
順仔身上有好幾個刺青，其實是為了遮菸疤而刺的。
國農弟弟聽了不知道怎麼回應，整個人呆在原地。
「不過就跟哈利波波一樣，已經沒事啦。來，你的漢堡好了，快去上學吧。拜拜喔。」
等到暫時沒客人時，金毛才靠過來問。
「你最近還有沒有給你阿姨錢？」
「有啊。」
「幹，你是欠幹喔，給她錢幹嘛？」
「啊她就跟我借啊，幾千塊而已啦，小錢。」
「北七喔（白痴），」金毛大翻白眼，「小錢可以存成大錢，你不怕你姨丈也跑來借錢去賭喔？」
順仔撇撇嘴，「姨丈我就不借了啦，而且我跟哈利波波一樣會魔法，不怕他了。」
「馬的，最好你會魔法啦！」
「金毛，來讓你看一下啦——」順仔突然擺出健美姿勢，「這叫《肌肉魔法使》啦！」
《肌肉魔法使》是國農弟弟前幾天成功推坑順仔的動畫。
04辣個男人
早餐店裡的小弟們基本上都是大ㄟ養的乖狗狗，不太會反抗頂嘴，只有阿龍除外。
阿龍身上有幅纏繞全身的龍刺青，不知道是先有刺青才叫阿龍，還是先叫阿龍才有刺青。
龍尾盤據在右手二頭肌上，但從來沒有人見過龍頭刺在哪裡，就連跟他一起去過三溫暖的人也不知道。
阿龍是小弟裡最年長的，已經結婚有小孩了，因此近年個性變得沉穩許多，是大ㄟ信賴的好幫手與暴怒時的剎車器。
當初大ㄟ想頂下早餐店時，便找了阿龍來喝茶，順便商量一下。
「做早餐？」阿龍挑起劍眉，邊端起大ㄟ剛泡好的烏龍茶。
今天的茶很好喝，但好喝就代表絕對沒好事。
「嘿啊（是啊），我都找好了，剛好有間店要頂讓，你看，地點也不錯。」大ㄟ把手機丟給阿龍。
阿龍端詳一陣，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放下茶杯，暗暗在心底嘆了口氣。
「其他兄弟們怎麼說？」
「我是有在在意其他人意見嗎？」大ㄟ嗆道。
但換言之，只找了阿龍來，就表示只在意他的意見。阿龍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我們沒有人會做早餐。」
「我都想好了啦，全部丟去阿海師那邊學一個月，一定學得會的啦。」
「阿海師是做會客菜的。」
「做會客菜就不會做早餐喔？我看你是看不起阿海師喔。」
看大ㄟ很堅持，阿龍決定先把餐點的事放一邊。
「我很尊敬阿海師，只是……為什麼是早餐？要是做鐵板燒的話，我們有很多門路——」
「不要鐵板燒，吃膩了。」
大ㄟ即使年過半百，鬧起脾氣仍像個孩子。阿龍想起自己的寶貝女兒，覺得她還比較好搞定。
忽地，大ㄟ咧嘴笑開，露出金牙，「而且，做早餐，要早起啊。」
阿龍忍著嗆大ㄟ這是句廢話的衝動，繼續聽他講。
「你想想嘛，因為要早起，就得早睡，要早睡就會早點回家，作息跟別人錯開，小弟們也不會搞東搞西又搞進去監裡，真的是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
大ㄟ得意地鼻子翹得老高，深深覺得自己的點子應該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阿龍好想來根菸，但從老婆一懷孕他就秒戒至今，只能抓桌上的魷魚絲猛咬。
「大ㄟ，開早餐店聽起來是很不錯啦，兄弟們有事做又不會惹事，但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阿龍終於說出一件憋了好久的事實。
「大ㄟ，你早上起不來餒。」
大ㄟ一擊掌，「嘿厚！可是……我已經頂下來了耶。」
阿龍聽了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你是咧問啥潲（那你是在問什麼）！」
大ㄟ最大的弱點（？）就是無法早起，所以黑美早餐店營業至今，他只會在接近中午快收店時出現，苦命的阿龍得負責hold 住全場。
「爸拔，為什麼你明天不能陪我去學校？」
「因為從明天開始爸拔要去做早餐啊。」
在微弱的小夜燈光線中，仍看得到女兒目光閃爍。
「早餐！要做給咩咩吃的嗎？」
「呃，不是耶……」
幼兒的情緒比幹架時對方的右勾拳還不客氣，說來就來。
「嗚……嗚……為什麼咩咩不能吃早餐！」
阿龍來不及抱緊處理，女兒就跳下床去找媽媽，隨後外頭傳來一陣如哥吉拉的怒吼。
「陳慶隆，你搞什麼鬼！哄睡哄到哭，你很行蛤！」
阿龍最怕的人不是大ㄟ，是老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