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庭說過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把劉育森介紹給秦海昀。
秦海昀和郭庭是高中同學，念的是校風嚴謹的女校。
秦海昀從小品學兼優，乖巧無比。而郭庭是人人都會多看一眼的美人胚子，但她的個性嗆辣，愛挑戰權威，高中時就每天化妝戴耳環上學，把制服裙襬改到極短，她的叛逆，從來沒人制得住。
高傲又反骨的郭庭，在頻頻挑戰校方底線的情況下，還能平安無事的畢業，主要原因是她天資聰穎。
郭庭是所謂的「天才型」學生，不只學業成績優異，運動也是她的強項，只要代表學校出賽，就能輕易奪下前三名，連各種語文競賽也都難不倒她。
郭庭的世界裡沒有「預習」跟「複習」這兩個詞，也就是典型嘴上沒讀書，考試還能拿滿分的學生，而且她常常上課不專心，喜歡寫一些跟課程內容完全無關的東西。
有時看到秦海昀讀書讀到像要把教科書吃下去的模樣，郭庭會把她的課本拿走，懶懶地說：「我的秦姊姊，這麼拚幹麼？人生還有很多比讀書更重要的事。而且念得再久，妳也贏不了我！走吧，陪我去福利社買冰淇淋。」
身邊有一個像郭庭這樣的人，已經是很特別的事，但更讓秦海昀與旁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就是高中三年與郭庭最親近的人居然會是她。
郭庭雖然出色，卻沒什麼朋友，許多人說與她傲慢又目中無人的個性有關，但嫉妒其實才是主要原因。女同學們看不慣她高高在上，更看不慣她無需努力，就能贏得她們想要的一切。
同樣不屑與她們打交道的郭庭，主動認識秦海昀時，秦海昀相當意外。她一直以為郭庭這個人，最瞧不起的就是她這種書呆子。
有天，郭庭課上到一半，突然轉頭對後座的她說：「十分鐘後叫醒我。」
正在抄筆記的秦海昀，被她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一愣。郭庭當場趴桌呼呼大睡，臺上老師也不管，畢竟郭庭上課不專心早就不是新聞。
十分鐘一到，秦海昀乖乖伸手拍醒她，郭庭伸伸懶腰，沒有向她道謝，再度奮筆疾書起來。當日午休結束，郭庭冷不防丟一樣東西在秦海昀桌上，嚇了她一跳。
「這是我寫的小說，給妳看看。」郭庭笑容燦爛，「妳是我的第一位讀者。」
秦海昀這才知道她上課認真在寫的東西是什麼。得知郭庭居然會創作小說，喜歡閱讀的秦海昀難掩好奇，忍不住問：「什麼樣的小說？愛情小說？」
「不是，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關於納粹集中營的故事。」
「……」
縱然郭庭多才多藝，卻只有寫作才能讓她熱血沸騰。她還會在網路上寫專欄跟影評，文字就和她的個性一樣辛辣、百無禁忌，因此吸引不少死忠粉絲，不需要毛遂自薦，就有出版社找上門，是貨真價實的「人生勝利組」。
高中時，同學們曾議論郭庭只親近秦海昀的原因，有人說：因為秦海昀不會嫉妒郭庭。
當秦海昀直接問郭庭，郭庭的回答則是：「因為妳是個沒有欲望的人。」
因為沒有欲望，所以面對這般優秀的郭庭，秦海昀也不會有任何負面情緒，郭庭擁有再多，也與她無關。
秦海昀會認真讀書，只是因為她認為這是學生的本分，只要不影響升學，她不在乎誰贏過她，自然就不會出於嫉妒而討厭郭庭。
一學期過去，有天郭庭說要介紹一個男生給她認識。
放學後的咖啡店裡，與郭庭一起等待對方抵達的空檔，秦海昀把握時間念書，聽見郭庭不耐煩的罵人聲，以及一個陌生男孩的聲音，才終於抬起頭來。
「你是半路掉進水溝還是被車撞了？居然讓我們等了三十分鐘！」
「喂，早就跟妳說會晚點到了，這裡離我學校這麼遠，半路還下雨，有點同理心行不行？」男孩狼狽地撥了撥被雨淋溼的頭髮，一對上秦海昀的眼睛，立刻收起不悅的情緒，抿緊了唇。
男孩名叫劉育森，是郭庭的鄰居，也是青梅竹馬。
在秦海昀面前，劉育森緊張又靦腆，還會臉紅，看得出來是第一次這樣與陌生女孩見面。當郭庭中途離席，故意讓他們單獨相處，劉育森也懂得把握機會，積極問她的事，讓秦海昀有些不知如何應對，畢竟她不像郭庭擁有這麼多興趣，更分享不出什麼特別的事，一個不小心，就會落入話不投機的窘境，破壞了氣氛。
「妳好用功，來這裡都還在讀書。」劉育森看著她手邊的參考書。
「嗯，因為下週段考。」
「我也是下週段考。我最討厭念這些東西了，翻開三秒就想睡覺，看再久也看不懂。唉。」
「你可以請郭庭教你，她很聰明。」
「才不要呢！那傢伙超級沒耐心，還會故意在考試前跑來找我打電動，存心想害我留級！」他一臉無可奈何。
聊了幾分鐘，劉育森去洗手間前，問秦海昀喜歡什麼蛋糕，等等要請她吃。對方離開後，郭庭立刻回座位，問她跟劉育森處得順不順利？
從那無聊普通的對話來看，秦海昀以為劉育森會認為她很無趣，不會想跟她有進一步的認識，沒想到，隔天郭庭在電話中語帶曖昧地告訴她，劉育森已經向她要了自己的電話，應該很快會打來，結果男孩當晚真的打來了。
初次見到劉育森，是個下雨天。
劉育森第一次吻她，同樣是雨天。
就連把自己給了劉育森那天，也是下著冷冷細雨。
當時在劉育森的房間，她正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也許是過於專心，她不記得劉育森是怎麼親吻她，怎麼脫去她的制服，只記得他房裡昏暗的天花板，還有雨水落在屋簷上，叮叮咚咚敲不停的聲音。
後來是否有順利解開那道數學題，她也已經沒印象了。
*****
「姊姊！」
秦海昀踏出辦公大樓，財務部的許宗奕就跑過來叫住她，「妳有空嗎？能不能耽誤妳一點點時間？」
「可以，但真的只能一點點時間，我跟別人有約，不能遲到。」
「好，我只是想問黛黛今天怎麼樣？是不是還在不高興？有沒有說我什麼？」
秦海昀想了想，「沒有。」
「真的？她沒有擺臭臉，也沒有心情不好？」
「嗯。」
許宗奕神情複雜，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秦海昀明白他是想透過黛黛的反應，確認對方究竟在不在乎自己，因此不忍心告訴他，黛黛今天不僅開開心心地跟經理的帥兒子膩在一起，十分鐘前也已經有人開著賓士車過來接她下班。
「姊姊，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沒機會？」許宗奕很沮喪，「妳覺得我到底還能怎麼做，才可以讓黛黛喜歡我呢？」
秦海昀還未回應，郭庭就打了電話來。明知對方真心需要她的意見，眼下卻還是郭庭的事最要緊，於是秦海昀只能道歉，就匆匆離開，直到搭上捷運，才有餘裕思考他的話。
但即使郭庭沒打來，她大概也不會真的給出答案，哪怕只是一句「你可以找到更適合你的對象」，她都無法說出口。
她不曾給過誰有關人生的建議，也不認為自己是有資格這麼做的人。
「慢死了，蝸牛。」一到居酒屋，坐在料理檯前的郭庭劈頭就念。
秦海昀放下包包入座，發現郭庭點了壺燒酒，「妳開車來？」
「廢話，誰想跟妳一樣搭擠死人的鬼捷運？」郭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並把另一杯倒滿遞給她。
秦海昀搖頭，「我今天不喝。」
「不知好歹。」郭庭冷哼。
兩人邊吃邊閒聊，一杯接一杯的郭庭，最後一手托著紅潤的臉頰，安靜地閉目養神。與郭庭認識至今，秦海昀認為微醺時的她是最美麗的。
「這次寫完會暫時休息嗎？」
「這個月還有兩篇專欄，下一本書排在五月底，下下一本八月，下下下本則在年底。」秦海昀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做夢。
「今年排程好像比往年緊湊？」
「嗯，我要求的。」
「為什麼？」
「因為我爽。」她張開眼，拿起筷子夾起剛送來的生魚片，「妳什麼時候開始會問『為什麼』了？」
秦海昀不語，待郭庭把生魚片吃完，又聽她問：「妳手機什麼時候修好？」
「週末。」
郭庭神情淡漠，眼睛沒看她，「修好之前，別用劉育森的手機打給我，現在只要看到那個廢物的名字，我就火大。」
「嗯。」秦海昀發現自己的茶杯空了，默默給自己又倒一杯。
郭庭對大眾交通工具的反感，自高中就沒變過，得知她開車來，這頓飯秦海昀就決定滴酒不沾。
秦海昀開郭庭的車載她回去，等紅燈的空檔，坐在副駕駛座的郭庭突然出聲：「秦海昀，我跟妳說，我要被告了。」
秦海昀一轉眸，就看見郭庭在笑。
「那個女人，前天傳了一封長長的訊息給我，前半部句句仁義道德，說我會害自己的親朋好友蒙羞，後半部又突然心靈導師上身，說我年輕漂亮，有更好的男人適合我，知道我只是一時被愛沖昏頭，她也曾年輕過，她很懂，要我珍惜人生，別繼續犯錯……巴拉巴拉的。我特別幫她計算了一下，總共一萬五千多字。靠，不愧是總編輯的老婆，還真會寫，她以為自己是耶穌基督，還是聖母馬利亞嗎？有病耶！」
她重重打了一個嗝，繼續說：「最後我回她：『自動自發把皮帶、褲子，以及內褲一件件脫掉的人是妳老公，又不是我』，結果這句話似乎戳到老女人的痛處，她氣炸了，罵我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她告我告定了。真想親眼看看那女人氣到五官扭曲的樣子，笑死我了！」
當車內迴盪著郭庭的大笑聲，秦海昀同時發現車外又開始下雨，連帶車內溫度跟著降低，於是伸手把暖氣打開。
此時廣播裡播放的歌曲是張信哲的〈愛如潮水〉。
許久沒聽到這首老歌，秦海昀的思緒一時被吸引過去，為了不讓大雨聲蓋過音樂，還稍微減緩車速。
到了下一個紅燈，她才又望向已經昏昏欲睡的郭庭。
此時此刻的雨聲和歌聲，讓秦海昀的思緒不知不覺回到高二那年的雨季，週末她去郭庭家作客，房裡的音響播著〈愛如潮水〉，那時郭庭問起她跟劉育森的進度到了幾壘？
得知兩人在前陣子有了第一次的關係，郭庭收起了臉上的笑，沉默不語。
「那個白痴是怎麼吻妳的？」
秦海昀還沒回答她，郭庭就整個人向她靠近，吻上她的唇。分開前，郭庭還用舌尖輕柔地舔過她的唇縫，這個舉動直接引起秦海昀重重的顫慄。
「是不是像這樣？」郭庭莞爾，「我以前惡作劇鬧他，就是這樣親他的，那個笨蛋有學起來嗎？」
後來，郭庭甚至會故意在劉育森面前對秦海昀摟摟抱抱，做出各種親密的舉動，惹得劉育森真的發飆，不許秦海昀再去郭庭家。
「真是夠了，這女人從以前到現在都這麼變態。妳離她遠一點，不准再跟她來往了！」占有欲強的劉育森，從此深深防備郭庭，更一度懷疑她的性向。
得知劉育森這樣質疑她，郭庭咯咯笑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最後，她淡淡告訴秦海昀：「小心點，那傢伙不愛戴套的。」說完這句，她就背著書包離開學校，與他校的三年級男生約會。
郭庭墮胎過兩次。
最近一次，是郭庭大學剛畢業，已經出版不少作品，聲勢如日中天的時候，與擔任她作品的主編——一個有婦之夫，發生不倫戀。懷孕的事，郭庭沒讓男方知道，只告訴秦海昀。
她墮胎那天，秦海昀特地向公司請假，到婦產科陪她。
「跟妳說過不用來的。」看到她時，郭庭反應不大，嘴裡嚼著口香糖。
郭庭的身材窈窕，看不出已經懷孕。秦海昀幫彼此倒了杯水，等待護士叫號。
那天診所的病患寥寥可數，只有郭庭坐在候診室，秦海昀則靠牆站在她的對面，不知為何，這一刻反而是她坐不太住。
「會不會不舒服？」她指的是害喜。
「不會。」
「還好嗎？」這次是問心情。
「嗯，又不是沒經驗。」郭庭神態自若，「這是第二次了。」
秦海昀拿著紙杯的手一頓。
「同一個人？」
郭庭搖頭。
「什麼時候？大學？」
「不干妳的事。」郭庭語調冷漠。
於是秦海昀不再問了，她輕輕啃咬著杯緣，當視線又落在郭庭平坦的腹部上，腦海乍然出現的某個念頭，令她思緒停滯。儘管只是短短一瞬，卻是真實存在過的念頭。
郭庭的第一個孩子⋯⋯會不會是育森的？
雖然劉育森是郭庭介紹給她的，但郭庭幾次有意無意放出的訊息，秦海昀仍能接收得到，她不覺得這是女人的第六感，反而認為郭庭是故意要讓她知道的。
與劉育森交往後，秦海昀得知他心裡其實十分抗拒郭庭。因為在優秀又耀眼郭庭的身邊，他就無法擺脫周圍的比較，因此從小就很自卑。若非兩人是鄰居，他根本不想與郭庭有關係。即使刻意保持距離，郭庭還是硬要黏著他，非要攪亂他的生活不可。
他不恨郭庭，卻無論如何都想逃離這樣的關係，不想繼續活在她的陰影裡。
「我以前惡作劇鬧他，就是這樣親他的，那個笨蛋有學起來嗎？」
「小心點，那傢伙不愛戴套的。」
正因為郭庭說過那些話，她才會出現這樣的念頭吧！有了這些「暗示」，自然不難誘導秦海昀去想：郭庭其實是深愛劉育森的。
即使郭庭在劉育森眼中只是壓力，想要永遠擺脫掉的陰影，也不代表他們兩人之間，真的沒有她不曉得的事。
秦海昀不覺得劉育森在欺騙她，卻也不認為郭庭在胡說八道，所以偶爾會忍不住想，從前劉育森完全被自己占據的那段時期，當他們在郭庭面前親密牽手，在郭庭從小就愛跑去的劉育森的房間，在那裡與劉育森接吻，跟他上床，那時郭庭在想些什麼？不知失敗為何物的她，心裡是否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受傷？
她頂多好奇個幾秒鐘，並沒有「贏過郭庭」這種多餘的想法。她不嫉妒郭庭，可是郭庭是否對她有過那種心情，經過這些年、這些事，她已經不確定。
一個從不明說，一個從不明問，才能繼續相處到現在吧。
「郭庭小姐，請進！」護理師喚。
郭庭停止玩手機，站起來後拍拍秦海昀的肩，「結束之後，陪我去逛街吧。既然請假了，就別浪費這天！」
當候診室變回一片冷清，秦海昀連自己手錶上的秒針跳動聲都聽得清楚。
一個生命，就在這規律細微的聲響中悄悄消逝，沒人挽留，沒人流淚。
連開口勸阻郭庭都沒有的她，就算死後不下地獄，應該也上不了天堂吧？
秦海昀和郭庭是高中同學，念的是校風嚴謹的女校。
秦海昀從小品學兼優，乖巧無比。而郭庭是人人都會多看一眼的美人胚子，但她的個性嗆辣，愛挑戰權威，高中時就每天化妝戴耳環上學，把制服裙襬改到極短，她的叛逆，從來沒人制得住。
高傲又反骨的郭庭，在頻頻挑戰校方底線的情況下，還能平安無事的畢業，主要原因是她天資聰穎。
郭庭是所謂的「天才型」學生，不只學業成績優異，運動也是她的強項，只要代表學校出賽，就能輕易奪下前三名，連各種語文競賽也都難不倒她。
郭庭的世界裡沒有「預習」跟「複習」這兩個詞，也就是典型嘴上沒讀書，考試還能拿滿分的學生，而且她常常上課不專心，喜歡寫一些跟課程內容完全無關的東西。
有時看到秦海昀讀書讀到像要把教科書吃下去的模樣，郭庭會把她的課本拿走，懶懶地說：「我的秦姊姊，這麼拚幹麼？人生還有很多比讀書更重要的事。而且念得再久，妳也贏不了我！走吧，陪我去福利社買冰淇淋。」
身邊有一個像郭庭這樣的人，已經是很特別的事，但更讓秦海昀與旁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就是高中三年與郭庭最親近的人居然會是她。
郭庭雖然出色，卻沒什麼朋友，許多人說與她傲慢又目中無人的個性有關，但嫉妒其實才是主要原因。女同學們看不慣她高高在上，更看不慣她無需努力，就能贏得她們想要的一切。
同樣不屑與她們打交道的郭庭，主動認識秦海昀時，秦海昀相當意外。她一直以為郭庭這個人，最瞧不起的就是她這種書呆子。
有天，郭庭課上到一半，突然轉頭對後座的她說：「十分鐘後叫醒我。」
正在抄筆記的秦海昀，被她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一愣。郭庭當場趴桌呼呼大睡，臺上老師也不管，畢竟郭庭上課不專心早就不是新聞。
十分鐘一到，秦海昀乖乖伸手拍醒她，郭庭伸伸懶腰，沒有向她道謝，再度奮筆疾書起來。當日午休結束，郭庭冷不防丟一樣東西在秦海昀桌上，嚇了她一跳。
「這是我寫的小說，給妳看看。」郭庭笑容燦爛，「妳是我的第一位讀者。」
秦海昀這才知道她上課認真在寫的東西是什麼。得知郭庭居然會創作小說，喜歡閱讀的秦海昀難掩好奇，忍不住問：「什麼樣的小說？愛情小說？」
「不是，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關於納粹集中營的故事。」
「……」
縱然郭庭多才多藝，卻只有寫作才能讓她熱血沸騰。她還會在網路上寫專欄跟影評，文字就和她的個性一樣辛辣、百無禁忌，因此吸引不少死忠粉絲，不需要毛遂自薦，就有出版社找上門，是貨真價實的「人生勝利組」。
高中時，同學們曾議論郭庭只親近秦海昀的原因，有人說：因為秦海昀不會嫉妒郭庭。
當秦海昀直接問郭庭，郭庭的回答則是：「因為妳是個沒有欲望的人。」
因為沒有欲望，所以面對這般優秀的郭庭，秦海昀也不會有任何負面情緒，郭庭擁有再多，也與她無關。
秦海昀會認真讀書，只是因為她認為這是學生的本分，只要不影響升學，她不在乎誰贏過她，自然就不會出於嫉妒而討厭郭庭。
一學期過去，有天郭庭說要介紹一個男生給她認識。
放學後的咖啡店裡，與郭庭一起等待對方抵達的空檔，秦海昀把握時間念書，聽見郭庭不耐煩的罵人聲，以及一個陌生男孩的聲音，才終於抬起頭來。
「你是半路掉進水溝還是被車撞了？居然讓我們等了三十分鐘！」
「喂，早就跟妳說會晚點到了，這裡離我學校這麼遠，半路還下雨，有點同理心行不行？」男孩狼狽地撥了撥被雨淋溼的頭髮，一對上秦海昀的眼睛，立刻收起不悅的情緒，抿緊了唇。
男孩名叫劉育森，是郭庭的鄰居，也是青梅竹馬。
在秦海昀面前，劉育森緊張又靦腆，還會臉紅，看得出來是第一次這樣與陌生女孩見面。當郭庭中途離席，故意讓他們單獨相處，劉育森也懂得把握機會，積極問她的事，讓秦海昀有些不知如何應對，畢竟她不像郭庭擁有這麼多興趣，更分享不出什麼特別的事，一個不小心，就會落入話不投機的窘境，破壞了氣氛。
「妳好用功，來這裡都還在讀書。」劉育森看著她手邊的參考書。
「嗯，因為下週段考。」
「我也是下週段考。我最討厭念這些東西了，翻開三秒就想睡覺，看再久也看不懂。唉。」
「你可以請郭庭教你，她很聰明。」
「才不要呢！那傢伙超級沒耐心，還會故意在考試前跑來找我打電動，存心想害我留級！」他一臉無可奈何。
聊了幾分鐘，劉育森去洗手間前，問秦海昀喜歡什麼蛋糕，等等要請她吃。對方離開後，郭庭立刻回座位，問她跟劉育森處得順不順利？
從那無聊普通的對話來看，秦海昀以為劉育森會認為她很無趣，不會想跟她有進一步的認識，沒想到，隔天郭庭在電話中語帶曖昧地告訴她，劉育森已經向她要了自己的電話，應該很快會打來，結果男孩當晚真的打來了。
初次見到劉育森，是個下雨天。
劉育森第一次吻她，同樣是雨天。
就連把自己給了劉育森那天，也是下著冷冷細雨。
當時在劉育森的房間，她正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也許是過於專心，她不記得劉育森是怎麼親吻她，怎麼脫去她的制服，只記得他房裡昏暗的天花板，還有雨水落在屋簷上，叮叮咚咚敲不停的聲音。
後來是否有順利解開那道數學題，她也已經沒印象了。
*****
「姊姊！」
秦海昀踏出辦公大樓，財務部的許宗奕就跑過來叫住她，「妳有空嗎？能不能耽誤妳一點點時間？」
「可以，但真的只能一點點時間，我跟別人有約，不能遲到。」
「好，我只是想問黛黛今天怎麼樣？是不是還在不高興？有沒有說我什麼？」
秦海昀想了想，「沒有。」
「真的？她沒有擺臭臉，也沒有心情不好？」
「嗯。」
許宗奕神情複雜，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秦海昀明白他是想透過黛黛的反應，確認對方究竟在不在乎自己，因此不忍心告訴他，黛黛今天不僅開開心心地跟經理的帥兒子膩在一起，十分鐘前也已經有人開著賓士車過來接她下班。
「姊姊，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沒機會？」許宗奕很沮喪，「妳覺得我到底還能怎麼做，才可以讓黛黛喜歡我呢？」
秦海昀還未回應，郭庭就打了電話來。明知對方真心需要她的意見，眼下卻還是郭庭的事最要緊，於是秦海昀只能道歉，就匆匆離開，直到搭上捷運，才有餘裕思考他的話。
但即使郭庭沒打來，她大概也不會真的給出答案，哪怕只是一句「你可以找到更適合你的對象」，她都無法說出口。
她不曾給過誰有關人生的建議，也不認為自己是有資格這麼做的人。
「慢死了，蝸牛。」一到居酒屋，坐在料理檯前的郭庭劈頭就念。
秦海昀放下包包入座，發現郭庭點了壺燒酒，「妳開車來？」
「廢話，誰想跟妳一樣搭擠死人的鬼捷運？」郭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並把另一杯倒滿遞給她。
秦海昀搖頭，「我今天不喝。」
「不知好歹。」郭庭冷哼。
兩人邊吃邊閒聊，一杯接一杯的郭庭，最後一手托著紅潤的臉頰，安靜地閉目養神。與郭庭認識至今，秦海昀認為微醺時的她是最美麗的。
「這次寫完會暫時休息嗎？」
「這個月還有兩篇專欄，下一本書排在五月底，下下一本八月，下下下本則在年底。」秦海昀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做夢。
「今年排程好像比往年緊湊？」
「嗯，我要求的。」
「為什麼？」
「因為我爽。」她張開眼，拿起筷子夾起剛送來的生魚片，「妳什麼時候開始會問『為什麼』了？」
秦海昀不語，待郭庭把生魚片吃完，又聽她問：「妳手機什麼時候修好？」
「週末。」
郭庭神情淡漠，眼睛沒看她，「修好之前，別用劉育森的手機打給我，現在只要看到那個廢物的名字，我就火大。」
「嗯。」秦海昀發現自己的茶杯空了，默默給自己又倒一杯。
郭庭對大眾交通工具的反感，自高中就沒變過，得知她開車來，這頓飯秦海昀就決定滴酒不沾。
秦海昀開郭庭的車載她回去，等紅燈的空檔，坐在副駕駛座的郭庭突然出聲：「秦海昀，我跟妳說，我要被告了。」
秦海昀一轉眸，就看見郭庭在笑。
「那個女人，前天傳了一封長長的訊息給我，前半部句句仁義道德，說我會害自己的親朋好友蒙羞，後半部又突然心靈導師上身，說我年輕漂亮，有更好的男人適合我，知道我只是一時被愛沖昏頭，她也曾年輕過，她很懂，要我珍惜人生，別繼續犯錯……巴拉巴拉的。我特別幫她計算了一下，總共一萬五千多字。靠，不愧是總編輯的老婆，還真會寫，她以為自己是耶穌基督，還是聖母馬利亞嗎？有病耶！」
她重重打了一個嗝，繼續說：「最後我回她：『自動自發把皮帶、褲子，以及內褲一件件脫掉的人是妳老公，又不是我』，結果這句話似乎戳到老女人的痛處，她氣炸了，罵我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她告我告定了。真想親眼看看那女人氣到五官扭曲的樣子，笑死我了！」
當車內迴盪著郭庭的大笑聲，秦海昀同時發現車外又開始下雨，連帶車內溫度跟著降低，於是伸手把暖氣打開。
此時廣播裡播放的歌曲是張信哲的〈愛如潮水〉。
許久沒聽到這首老歌，秦海昀的思緒一時被吸引過去，為了不讓大雨聲蓋過音樂，還稍微減緩車速。
到了下一個紅燈，她才又望向已經昏昏欲睡的郭庭。
此時此刻的雨聲和歌聲，讓秦海昀的思緒不知不覺回到高二那年的雨季，週末她去郭庭家作客，房裡的音響播著〈愛如潮水〉，那時郭庭問起她跟劉育森的進度到了幾壘？
得知兩人在前陣子有了第一次的關係，郭庭收起了臉上的笑，沉默不語。
「那個白痴是怎麼吻妳的？」
秦海昀還沒回答她，郭庭就整個人向她靠近，吻上她的唇。分開前，郭庭還用舌尖輕柔地舔過她的唇縫，這個舉動直接引起秦海昀重重的顫慄。
「是不是像這樣？」郭庭莞爾，「我以前惡作劇鬧他，就是這樣親他的，那個笨蛋有學起來嗎？」
後來，郭庭甚至會故意在劉育森面前對秦海昀摟摟抱抱，做出各種親密的舉動，惹得劉育森真的發飆，不許秦海昀再去郭庭家。
「真是夠了，這女人從以前到現在都這麼變態。妳離她遠一點，不准再跟她來往了！」占有欲強的劉育森，從此深深防備郭庭，更一度懷疑她的性向。
得知劉育森這樣質疑她，郭庭咯咯笑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最後，她淡淡告訴秦海昀：「小心點，那傢伙不愛戴套的。」說完這句，她就背著書包離開學校，與他校的三年級男生約會。
郭庭墮胎過兩次。
最近一次，是郭庭大學剛畢業，已經出版不少作品，聲勢如日中天的時候，與擔任她作品的主編——一個有婦之夫，發生不倫戀。懷孕的事，郭庭沒讓男方知道，只告訴秦海昀。
她墮胎那天，秦海昀特地向公司請假，到婦產科陪她。
「跟妳說過不用來的。」看到她時，郭庭反應不大，嘴裡嚼著口香糖。
郭庭的身材窈窕，看不出已經懷孕。秦海昀幫彼此倒了杯水，等待護士叫號。
那天診所的病患寥寥可數，只有郭庭坐在候診室，秦海昀則靠牆站在她的對面，不知為何，這一刻反而是她坐不太住。
「會不會不舒服？」她指的是害喜。
「不會。」
「還好嗎？」這次是問心情。
「嗯，又不是沒經驗。」郭庭神態自若，「這是第二次了。」
秦海昀拿著紙杯的手一頓。
「同一個人？」
郭庭搖頭。
「什麼時候？大學？」
「不干妳的事。」郭庭語調冷漠。
於是秦海昀不再問了，她輕輕啃咬著杯緣，當視線又落在郭庭平坦的腹部上，腦海乍然出現的某個念頭，令她思緒停滯。儘管只是短短一瞬，卻是真實存在過的念頭。
郭庭的第一個孩子⋯⋯會不會是育森的？
雖然劉育森是郭庭介紹給她的，但郭庭幾次有意無意放出的訊息，秦海昀仍能接收得到，她不覺得這是女人的第六感，反而認為郭庭是故意要讓她知道的。
與劉育森交往後，秦海昀得知他心裡其實十分抗拒郭庭。因為在優秀又耀眼郭庭的身邊，他就無法擺脫周圍的比較，因此從小就很自卑。若非兩人是鄰居，他根本不想與郭庭有關係。即使刻意保持距離，郭庭還是硬要黏著他，非要攪亂他的生活不可。
他不恨郭庭，卻無論如何都想逃離這樣的關係，不想繼續活在她的陰影裡。
「我以前惡作劇鬧他，就是這樣親他的，那個笨蛋有學起來嗎？」
「小心點，那傢伙不愛戴套的。」
正因為郭庭說過那些話，她才會出現這樣的念頭吧！有了這些「暗示」，自然不難誘導秦海昀去想：郭庭其實是深愛劉育森的。
即使郭庭在劉育森眼中只是壓力，想要永遠擺脫掉的陰影，也不代表他們兩人之間，真的沒有她不曉得的事。
秦海昀不覺得劉育森在欺騙她，卻也不認為郭庭在胡說八道，所以偶爾會忍不住想，從前劉育森完全被自己占據的那段時期，當他們在郭庭面前親密牽手，在郭庭從小就愛跑去的劉育森的房間，在那裡與劉育森接吻，跟他上床，那時郭庭在想些什麼？不知失敗為何物的她，心裡是否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受傷？
她頂多好奇個幾秒鐘，並沒有「贏過郭庭」這種多餘的想法。她不嫉妒郭庭，可是郭庭是否對她有過那種心情，經過這些年、這些事，她已經不確定。
一個從不明說，一個從不明問，才能繼續相處到現在吧。
「郭庭小姐，請進！」護理師喚。
郭庭停止玩手機，站起來後拍拍秦海昀的肩，「結束之後，陪我去逛街吧。既然請假了，就別浪費這天！」
當候診室變回一片冷清，秦海昀連自己手錶上的秒針跳動聲都聽得清楚。
一個生命，就在這規律細微的聲響中悄悄消逝，沒人挽留，沒人流淚。
連開口勸阻郭庭都沒有的她，就算死後不下地獄，應該也上不了天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