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他躺在床上傾聽著女人走上樓梯間，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腳步聲像是從什麼黯洞裡傳來的鼓音，也像是跳動不安的什麼命運的脈搏起落。然後，門鈴就響了起來。女人比他想像的更要年輕一些，但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著這樣的對女人想像，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女人，他完全不知道女人為何會一早出現在自己的家門口。
很久沒有人來按響我的門鈴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實在很不好意思喔，」女人低著聲音說：「是這樣的，我正在找我離家幾年的兒子。有人告訴我說……那個，那個我也許可以來這裡問一下大哥，說你這邊以前分租過一些人，看你有沒有見過我兒子？對了，我這裡有一張他的照片，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幫我確認一下嗎？」
他伸手取過來有些泛黃的照片，仔細望著相片裡顯得年輕生澀的面孔，搖著頭立刻遞還給女人，說：「很抱歉，我沒有見過這個人喔。」女人露出失望神情，喃喃說著：「沒有嗎，真的沒有嗎？」
女人道歉著，轉身要離開去。
他有些驚訝女人這樣的說話，就是認為他會認識誰家失蹤不見去的人。確實，當初在父親去世後，他決定分租房間出去，有幾個年輕人曾經短暫住過這裡，後來他決定不再分租，就自己一個人安靜生活。但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整個過程也是低調不張揚，怎麼還會有人記得這件短暫發生過的事情呢？
他就喚住女人，問說：「對了，我可以借問一下嗎？這到底是誰告訴你的，說我可能會認識你兒子的呢？」
「是剛才在巷口的早餐店裡，有一個中年男人跟我說的。他說因為你這裡好像有住過一些年輕男人，會不會正好就是我現在尋找的人呢？」
「是怎樣的中年男人呢？……他為何要告訴你這些的呢？」他好奇地問著。
「我也不認識他啊。他就剃個乾淨光頭，感覺對所有住在這附近的人，好像他都很知道的。」
「但是，我和你又不認識的。而且，這根本是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情，他怎麼可以隨便就把我們兜在一起，那個人也太開玩笑了吧！」
男人有些不高興，腦中飄過這中年人究竟是誰的猜想模樣。他本來就不太會和鄰居來往，學校退休後更是孤僻起來，除非絕對必要的事情，否則連大門根本都不太想踏出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通通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一大早的，就這樣失禮來吵到你，真的很失禮了。」女人頻頻點頭表示歉意，繼續移身想要離去。
「那他還有對你說些什麼嗎？」男人忽然有些好奇起來。
「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啊。就是……就是他另外有提到說，你其實那個房間還是空著，有可能可以分租出去，是這樣的對吧？」女人不安地回答著。
「他為什麼會告訴你這個呢？」
「是我自己先提到的，是我說想在附近找個短租的房間，我想要花一些時間在附近多走走問問，看能不能聽到任何關於我兒子的訊息？」
「那你怎麼知道你的那個兒子，之前就是住在這附近的呢？」
「他有個小時候的朋友對我說，他們曾經約在附近這個捷運站見面過，也有人親眼看到他在這條街上的便利商店出現過。」女人小心地說著。
「這我就不太明白了，為什麼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兒子，居然你都自己不知道他在哪裡，還要聽別人這樣說那樣說的？」
「是啊，真是很丟臉的事情。是這樣的，我兒子念國中的時候，我和我的前夫離婚了，因為當時的一些家庭因素，法官判決說兒子跟隨我前夫，他從那時起就一直不太能諒解我。」
「是這樣的啊！」
「他出社會以後有好一點，偶爾也會和我通個電話的，好像漸漸比較能夠理解我的處境了。」
「那他怎麼又會不見了呢？」
「應該是他自己決定要消失一陣子，可能自己就搬住在哪裡，或是一個人忽然去哪裡旅行了。」
「那你現在為何又忽然想要找到他呢？」
「其實也不是想找到他，我只是想瞭解他多一點，可能也是想念他吧。然後，也因為我正好現在沒有上班，就是想一個人出來走走，決定跟著兒子曾經去過的地方，四處走走看看，也不清楚究竟可以幹什麼，可能只是自己的什麼心願吧！」
女人看他靜聲沒有答話，又接下去試探問著：「那個，大哥你那個……那個你是真的還有房間可以分租的嗎？……我不會住太久的，就是短租而已的。」
「我是有一個空房間，但是我是一個單身男人，雖然退休也年紀大一些，可是我不知道租給女人，尤其是你這樣完全陌生的女人，大家這樣一起生活起居，究竟都會方便嗎？」
「我是完全沒有問題，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我完全不怕別人怎麼說的。而且，我很安靜也重視衛生，絕對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就是，我只是想短租一下，還有那個……那個還有個問題，就是我不想花太多錢，你也知道來台北一切開銷都會變大，我就想說如果房租能夠省下多少，就先省多少的。」
「我不懂你說這些話的意思，到底是想要表示什麼呢？」他有些被女人的說法混淆了。
「是這樣的，我在想假如你願意讓我住到這個空著的房間，有沒有可能我幫你煮飯、洗衣和打掃屋子，就是你所有的家務都由我來負責。我甚至也可以陪你去醫院檢查或拿藥的，用這些來折抵我在這裡吃飯和住房的錢，你覺得這樣子是有可能的嗎？」
他全然詫異會聽到這樣離奇的建議，但他也逐漸意識到自己對招呼生活起居的無力與不耐煩，生命動力似乎逐日地不見去，甚至動念有想搬去什麼不太費錢養老院的念頭。但是，又捨不得離開這個住了近三十年的老公寓，這裡有著他在現實生活的一切記憶，他不確定從這裡搬走以後，他的生命究竟還會留存下什麼東西。
然而，這女人彷彿完全看出來他心事的這樣突然問話，真的讓他有些震驚了，心想難道我已經看起來像個一團糟的人嗎？立刻提了提神，嘴裡含糊地回應著：「你先不要說這麼多，你要不要先進來看一下房間？其實已經空了幾年，但是空著也是空著的，租或不租都沒什麼差別。……無論如何，總要先是你基本上滿意，其他細節才有得談的吧！」
又說：「這房間過去是我父親住的，但他已經走了很久了。」
「那再來是不是還會有誰，可能打算再來要搬進來嗎？如果會有……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暫時是沒有的，應該也不會有的了。……你先不要去管這個吧！」
「好的，好的。」
女人就這樣住進來屋子，兩人的一切家務與現實安排，完全如她最先的建議。女人先把屋子內外作了大清洗，像安頓自己家裡那樣地認真也用心，讓他一旁既是訝異又羞愧，只能來回袖著手看她洗刷清理一切，不知該如何插手幫忙，就含糊吞著話地說：
「這屋子很久沒有清掃了，真的是有點髒了啊。」
「其實也還好，不算太髒的。但還是必須要全部大清理一次，以後固定清潔就容易了。」
「是啊，是啊。……我以前其實也有請一個阿姨定期來打掃，她就是這樣說的啊。」
「後來她怎麼不來了呢？」
「她說自己年紀大了，快做不動了，然後準備回老家退休去。」
「她的老家在哪裡呢？」
「就在宜蘭啊。」
「那並不算遠啊。」
「是啊，她後來每隔兩個禮拜還是會回台北看女兒和孫子，也會順便過來幫忙打掃一下。最後，其實是因為女兒怕她摔倒，堅持不讓她做下去，以後就不再過來幫忙了。」
「是喔，年紀大了真的不能跌的。我自己也是去年在工作的地方，不小心滑倒一次，右手的關節斷裂了，休養幾個月才恢復正常的。就是碰到這樣的意外，我才會辭去這個工作的。」女人說著。
「怎麼會這樣的啊，摔到骨折太危險了。那你現在都好了吧，我怎麼完全沒有看出來呢！」男人慌亂地說著。
「都好了，都好了，完全不用擔心。……上個月醫生說不用再回去復健了，除了在右手的關節裡，多打了幾個鋼釘，其他都和以前一樣了。」
「啊，如果生活和工作都能重新回復正常，就真的太好了。」
「我後來就決定把工作辭掉了，也領了保險金和公司的賠償金，覺得自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對啊，人都要適時休息的啊。那……那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了啊。本來還有住在小弟家的阿母，原本是一到週末放假，我就去把她接來跟我住兩天，讓我弟媳可以鬆一口氣，結果她在我摔倒前兩個月，睡覺的時候就忽然走了，年紀畢竟到了，說走就走的。」
「啊……怎麼會這樣呢！」男人有些不知如何接話。
「現在想起來，我所以會決定來到台北，真正的原因應該就是我阿母不在了。因為自從她離開後，我才忽然明白每天起床都不知道做什麼好，甚至根本沒有繼續留在那個小鎮生活的必要了。」
「我以為你是來台北找你兒子的？」
「當然也是這樣的，但也應該是因為覺得沒有阿母的牽掛，才會做出這樣有點唐突的決定的啊！……如果是兩年前的我，怎樣都不敢去這麼做的吧。」
「那你兒子現在是你唯一的牽掛了。」
「不算是牽掛的，我知道他可以活得很好，他從小就有這種存活下去的本事。我只是覺得我必須更瞭解他一點，我從來沒有真的瞭解過他的。」
「啊，你真的從來沒有瞭解過他嗎？」男人完全愣住，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阿，我會不會說太多了，真是對不起啊！」女人轉身繼續原本清掃的工作。
「不會啊，不會啊。」
「不過，你這屋子確實該打掃了。畢竟屋子久久不清掃，是會很快就毀壞去的呢。」
「那個，真的是這樣的啊！但是我這個人其實真的有點懶，就是不愛做勞動和家務事，屋子久了自然就髒了，真是抱歉啊！」
「不用這樣客氣拉，我已經搬進來了，這就是我該做的事情。」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你就儘管對我說，雖然已經是退休的人了，還是要多動動才行的。」
「哈哈，你自己想幫什麼就幫什麼吧，大家輕鬆自在就好。」
女人說男人可以直接叫她阿靜，那是她從小別人就一直用來叫她的稱呼，熟悉自己的人都是這樣叫她的。然後又主動叫他徐老師，因為知道他是從附近國中退休的英文老師，女人認真地說：「人家不是說過：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就是應該這樣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啊。」男人堅持說不能接受這稱呼，說既然已經退休了，就沒有必要再用以前的工作頭銜，女人看他認真地說明也堅持著，只好順口說那叫他徐大哥，男人沒有表示什麼意見。但是時間久了，又會不覺叫回去徐老師，男人也不再更正她，似乎就這樣默許下來了。
男人一直戰戰兢兢地觀察著阿靜的舉止，他擔心阿靜是不是能適應這樣平淡到近乎無趣的生活，會不會因此覺得和他一起住在這裡不舒服不開心。然而阿靜似乎顯得輕鬆自在，她每晚清洗完碗盤後，先去等垃圾車倒垃圾，回來洗個澡再出去散步，通常要一兩個小時才回來。
男人有些納悶為何阿靜會出去那麼久，究竟是去了哪裡呢？但是忍著不去問，就當作完全不在意，什麼話都不說。終於還是隨口問了：
「阿靜，你晚上這樣一個人出門去，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啊？」
「什麼危險？……不會吧，我又沒錢，也早就沒什麼美色了啊，哈哈！」
「有時你出去太久，我還真的有點擔心。」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徐老師也有在注意這件事情，我回來都有特別安靜小心，就是怕吵到在房間休息的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故意特別安靜的。但是，你究竟是去到哪裡啊？畢竟外面都這麼暗了，這附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的吧？」
「其實，我一直都有晚上出去散步的習慣，這可能是小時候在鄉下養成的習慣吧。就是我幼小的那時候，夏天晚上屋子還是太熱，我阿母會帶我們出去散步吹涼風，然後一邊走一邊說故事給我們聽的。」
「但是……你一定要去這麼久嗎？」
「我其實並沒有走太遠，有時只是去到路口那個公園坐坐，看別人在遛狗或是做運動，有時也會去到外面那個溪邊的涼亭，就一個人吹吹風想想事情，這樣放鬆一下會覺得心情特別好啊。」
「阿，原來是這樣的啊！我還以為……以為你是去找和你兒子有關的什麼事情了呢！」
「並不是的。老實說，我並不相信我真的找得回來我兒子，我真心覺得這次他離開我很遠了。我現在只想能夠盡量靠近他之前生活的地方，去感覺他和這些地方有過的關連，去接觸他曾經接觸過的人，只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很好也很滿意了。」
「他為什麼會離開家的呢？」
「他是一定要離開不可的，他沒有辦法留在那樣的鄉下。好像他心裡有個什麼聲音，一直在引導他要往哪裡走去，我並不是完全明白。有時候，我覺得或許我這個母親，也是讓他想要離開的原因，可能我也有錯的。」
「但是你是他的母親，一切不都是為了他，還會有什麼錯，不可能的吧！」
阿靜就忽然停了話，男子也識趣不再追問下去。
男人注意到女人甚至有時會半夜出門，破曉前才悄悄啟門回來，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那樣。男人有一次終於問著阿靜：「你有時大半夜還會自己出去，為何不在白天光亮著的時候，譬如清晨或者是傍晚出門呢？」
「你說在白天出門比較好嗎，為什麼？……我覺得白天馬路太緊張，就是到處都是車子，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是嗎？……我都不太覺得這裡有什麼車子呢！我們這裡並不算太熱鬧的啊。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像我一樣麻木，然後不知不覺地就習慣了吧。」
「車子就是車子，只會越來越多的啊。」女人說。
但男人知道阿靜其實慢慢喜歡這個社區環境了，他注意到她會從附近撿拾回來一些無名的植栽，小心地在陽台鐵欄杆上，一小盆一小盆照護起來，有些長得像什麼蕨類，有些就是攀爬的無名小草。男人問阿靜要不要改天一起去花市，買一些好看也會開花的盆栽回來種，卻立刻被她拒絕了，她說那是被人養出來賣錢的，不算是真實有生命的植物：「我自己找附近路邊或山坡上的植物，那是已經適應了我們這裡的環境，是真正屬於這塊土地的花草，就是這樣子的花草生命，才能真正活得下去的。」
他躺在床上傾聽著女人走上樓梯間，扣扣扣、扣扣扣、扣扣扣，腳步聲像是從什麼黯洞裡傳來的鼓音，也像是跳動不安的什麼命運的脈搏起落。然後，門鈴就響了起來。女人比他想像的更要年輕一些，但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著這樣的對女人想像，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女人，他完全不知道女人為何會一早出現在自己的家門口。
很久沒有人來按響我的門鈴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實在很不好意思喔，」女人低著聲音說：「是這樣的，我正在找我離家幾年的兒子。有人告訴我說……那個，那個我也許可以來這裡問一下大哥，說你這邊以前分租過一些人，看你有沒有見過我兒子？對了，我這裡有一張他的照片，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幫我確認一下嗎？」
他伸手取過來有些泛黃的照片，仔細望著相片裡顯得年輕生澀的面孔，搖著頭立刻遞還給女人，說：「很抱歉，我沒有見過這個人喔。」女人露出失望神情，喃喃說著：「沒有嗎，真的沒有嗎？」
女人道歉著，轉身要離開去。
他有些驚訝女人這樣的說話，就是認為他會認識誰家失蹤不見去的人。確實，當初在父親去世後，他決定分租房間出去，有幾個年輕人曾經短暫住過這裡，後來他決定不再分租，就自己一個人安靜生活。但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整個過程也是低調不張揚，怎麼還會有人記得這件短暫發生過的事情呢？
他就喚住女人，問說：「對了，我可以借問一下嗎？這到底是誰告訴你的，說我可能會認識你兒子的呢？」
「是剛才在巷口的早餐店裡，有一個中年男人跟我說的。他說因為你這裡好像有住過一些年輕男人，會不會正好就是我現在尋找的人呢？」
「是怎樣的中年男人呢？……他為何要告訴你這些的呢？」他好奇地問著。
「我也不認識他啊。他就剃個乾淨光頭，感覺對所有住在這附近的人，好像他都很知道的。」
「但是，我和你又不認識的。而且，這根本是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情，他怎麼可以隨便就把我們兜在一起，那個人也太開玩笑了吧！」
男人有些不高興，腦中飄過這中年人究竟是誰的猜想模樣。他本來就不太會和鄰居來往，學校退休後更是孤僻起來，除非絕對必要的事情，否則連大門根本都不太想踏出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通通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一大早的，就這樣失禮來吵到你，真的很失禮了。」女人頻頻點頭表示歉意，繼續移身想要離去。
「那他還有對你說些什麼嗎？」男人忽然有些好奇起來。
「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啊。就是……就是他另外有提到說，你其實那個房間還是空著，有可能可以分租出去，是這樣的對吧？」女人不安地回答著。
「他為什麼會告訴你這個呢？」
「是我自己先提到的，是我說想在附近找個短租的房間，我想要花一些時間在附近多走走問問，看能不能聽到任何關於我兒子的訊息？」
「那你怎麼知道你的那個兒子，之前就是住在這附近的呢？」
「他有個小時候的朋友對我說，他們曾經約在附近這個捷運站見面過，也有人親眼看到他在這條街上的便利商店出現過。」女人小心地說著。
「這我就不太明白了，為什麼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兒子，居然你都自己不知道他在哪裡，還要聽別人這樣說那樣說的？」
「是啊，真是很丟臉的事情。是這樣的，我兒子念國中的時候，我和我的前夫離婚了，因為當時的一些家庭因素，法官判決說兒子跟隨我前夫，他從那時起就一直不太能諒解我。」
「是這樣的啊！」
「他出社會以後有好一點，偶爾也會和我通個電話的，好像漸漸比較能夠理解我的處境了。」
「那他怎麼又會不見了呢？」
「應該是他自己決定要消失一陣子，可能自己就搬住在哪裡，或是一個人忽然去哪裡旅行了。」
「那你現在為何又忽然想要找到他呢？」
「其實也不是想找到他，我只是想瞭解他多一點，可能也是想念他吧。然後，也因為我正好現在沒有上班，就是想一個人出來走走，決定跟著兒子曾經去過的地方，四處走走看看，也不清楚究竟可以幹什麼，可能只是自己的什麼心願吧！」
女人看他靜聲沒有答話，又接下去試探問著：「那個，大哥你那個……那個你是真的還有房間可以分租的嗎？……我不會住太久的，就是短租而已的。」
「我是有一個空房間，但是我是一個單身男人，雖然退休也年紀大一些，可是我不知道租給女人，尤其是你這樣完全陌生的女人，大家這樣一起生活起居，究竟都會方便嗎？」
「我是完全沒有問題，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我完全不怕別人怎麼說的。而且，我很安靜也重視衛生，絕對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就是，我只是想短租一下，還有那個……那個還有個問題，就是我不想花太多錢，你也知道來台北一切開銷都會變大，我就想說如果房租能夠省下多少，就先省多少的。」
「我不懂你說這些話的意思，到底是想要表示什麼呢？」他有些被女人的說法混淆了。
「是這樣的，我在想假如你願意讓我住到這個空著的房間，有沒有可能我幫你煮飯、洗衣和打掃屋子，就是你所有的家務都由我來負責。我甚至也可以陪你去醫院檢查或拿藥的，用這些來折抵我在這裡吃飯和住房的錢，你覺得這樣子是有可能的嗎？」
他全然詫異會聽到這樣離奇的建議，但他也逐漸意識到自己對招呼生活起居的無力與不耐煩，生命動力似乎逐日地不見去，甚至動念有想搬去什麼不太費錢養老院的念頭。但是，又捨不得離開這個住了近三十年的老公寓，這裡有著他在現實生活的一切記憶，他不確定從這裡搬走以後，他的生命究竟還會留存下什麼東西。
然而，這女人彷彿完全看出來他心事的這樣突然問話，真的讓他有些震驚了，心想難道我已經看起來像個一團糟的人嗎？立刻提了提神，嘴裡含糊地回應著：「你先不要說這麼多，你要不要先進來看一下房間？其實已經空了幾年，但是空著也是空著的，租或不租都沒什麼差別。……無論如何，總要先是你基本上滿意，其他細節才有得談的吧！」
又說：「這房間過去是我父親住的，但他已經走了很久了。」
「那再來是不是還會有誰，可能打算再來要搬進來嗎？如果會有……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暫時是沒有的，應該也不會有的了。……你先不要去管這個吧！」
「好的，好的。」
女人就這樣住進來屋子，兩人的一切家務與現實安排，完全如她最先的建議。女人先把屋子內外作了大清洗，像安頓自己家裡那樣地認真也用心，讓他一旁既是訝異又羞愧，只能來回袖著手看她洗刷清理一切，不知該如何插手幫忙，就含糊吞著話地說：
「這屋子很久沒有清掃了，真的是有點髒了啊。」
「其實也還好，不算太髒的。但還是必須要全部大清理一次，以後固定清潔就容易了。」
「是啊，是啊。……我以前其實也有請一個阿姨定期來打掃，她就是這樣說的啊。」
「後來她怎麼不來了呢？」
「她說自己年紀大了，快做不動了，然後準備回老家退休去。」
「她的老家在哪裡呢？」
「就在宜蘭啊。」
「那並不算遠啊。」
「是啊，她後來每隔兩個禮拜還是會回台北看女兒和孫子，也會順便過來幫忙打掃一下。最後，其實是因為女兒怕她摔倒，堅持不讓她做下去，以後就不再過來幫忙了。」
「是喔，年紀大了真的不能跌的。我自己也是去年在工作的地方，不小心滑倒一次，右手的關節斷裂了，休養幾個月才恢復正常的。就是碰到這樣的意外，我才會辭去這個工作的。」女人說著。
「怎麼會這樣的啊，摔到骨折太危險了。那你現在都好了吧，我怎麼完全沒有看出來呢！」男人慌亂地說著。
「都好了，都好了，完全不用擔心。……上個月醫生說不用再回去復健了，除了在右手的關節裡，多打了幾個鋼釘，其他都和以前一樣了。」
「啊，如果生活和工作都能重新回復正常，就真的太好了。」
「我後來就決定把工作辭掉了，也領了保險金和公司的賠償金，覺得自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對啊，人都要適時休息的啊。那……那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了啊。本來還有住在小弟家的阿母，原本是一到週末放假，我就去把她接來跟我住兩天，讓我弟媳可以鬆一口氣，結果她在我摔倒前兩個月，睡覺的時候就忽然走了，年紀畢竟到了，說走就走的。」
「啊……怎麼會這樣呢！」男人有些不知如何接話。
「現在想起來，我所以會決定來到台北，真正的原因應該就是我阿母不在了。因為自從她離開後，我才忽然明白每天起床都不知道做什麼好，甚至根本沒有繼續留在那個小鎮生活的必要了。」
「我以為你是來台北找你兒子的？」
「當然也是這樣的，但也應該是因為覺得沒有阿母的牽掛，才會做出這樣有點唐突的決定的啊！……如果是兩年前的我，怎樣都不敢去這麼做的吧。」
「那你兒子現在是你唯一的牽掛了。」
「不算是牽掛的，我知道他可以活得很好，他從小就有這種存活下去的本事。我只是覺得我必須更瞭解他一點，我從來沒有真的瞭解過他的。」
「啊，你真的從來沒有瞭解過他嗎？」男人完全愣住，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阿，我會不會說太多了，真是對不起啊！」女人轉身繼續原本清掃的工作。
「不會啊，不會啊。」
「不過，你這屋子確實該打掃了。畢竟屋子久久不清掃，是會很快就毀壞去的呢。」
「那個，真的是這樣的啊！但是我這個人其實真的有點懶，就是不愛做勞動和家務事，屋子久了自然就髒了，真是抱歉啊！」
「不用這樣客氣拉，我已經搬進來了，這就是我該做的事情。」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你就儘管對我說，雖然已經是退休的人了，還是要多動動才行的。」
「哈哈，你自己想幫什麼就幫什麼吧，大家輕鬆自在就好。」
女人說男人可以直接叫她阿靜，那是她從小別人就一直用來叫她的稱呼，熟悉自己的人都是這樣叫她的。然後又主動叫他徐老師，因為知道他是從附近國中退休的英文老師，女人認真地說：「人家不是說過：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就是應該這樣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啊。」男人堅持說不能接受這稱呼，說既然已經退休了，就沒有必要再用以前的工作頭銜，女人看他認真地說明也堅持著，只好順口說那叫他徐大哥，男人沒有表示什麼意見。但是時間久了，又會不覺叫回去徐老師，男人也不再更正她，似乎就這樣默許下來了。
男人一直戰戰兢兢地觀察著阿靜的舉止，他擔心阿靜是不是能適應這樣平淡到近乎無趣的生活，會不會因此覺得和他一起住在這裡不舒服不開心。然而阿靜似乎顯得輕鬆自在，她每晚清洗完碗盤後，先去等垃圾車倒垃圾，回來洗個澡再出去散步，通常要一兩個小時才回來。
男人有些納悶為何阿靜會出去那麼久，究竟是去了哪裡呢？但是忍著不去問，就當作完全不在意，什麼話都不說。終於還是隨口問了：
「阿靜，你晚上這樣一個人出門去，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啊？」
「什麼危險？……不會吧，我又沒錢，也早就沒什麼美色了啊，哈哈！」
「有時你出去太久，我還真的有點擔心。」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徐老師也有在注意這件事情，我回來都有特別安靜小心，就是怕吵到在房間休息的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故意特別安靜的。但是，你究竟是去到哪裡啊？畢竟外面都這麼暗了，這附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的吧？」
「其實，我一直都有晚上出去散步的習慣，這可能是小時候在鄉下養成的習慣吧。就是我幼小的那時候，夏天晚上屋子還是太熱，我阿母會帶我們出去散步吹涼風，然後一邊走一邊說故事給我們聽的。」
「但是……你一定要去這麼久嗎？」
「我其實並沒有走太遠，有時只是去到路口那個公園坐坐，看別人在遛狗或是做運動，有時也會去到外面那個溪邊的涼亭，就一個人吹吹風想想事情，這樣放鬆一下會覺得心情特別好啊。」
「阿，原來是這樣的啊！我還以為……以為你是去找和你兒子有關的什麼事情了呢！」
「並不是的。老實說，我並不相信我真的找得回來我兒子，我真心覺得這次他離開我很遠了。我現在只想能夠盡量靠近他之前生活的地方，去感覺他和這些地方有過的關連，去接觸他曾經接觸過的人，只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很好也很滿意了。」
「他為什麼會離開家的呢？」
「他是一定要離開不可的，他沒有辦法留在那樣的鄉下。好像他心裡有個什麼聲音，一直在引導他要往哪裡走去，我並不是完全明白。有時候，我覺得或許我這個母親，也是讓他想要離開的原因，可能我也有錯的。」
「但是你是他的母親，一切不都是為了他，還會有什麼錯，不可能的吧！」
阿靜就忽然停了話，男子也識趣不再追問下去。
男人注意到女人甚至有時會半夜出門，破曉前才悄悄啟門回來，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那樣。男人有一次終於問著阿靜：「你有時大半夜還會自己出去，為何不在白天光亮著的時候，譬如清晨或者是傍晚出門呢？」
「你說在白天出門比較好嗎，為什麼？……我覺得白天馬路太緊張，就是到處都是車子，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是嗎？……我都不太覺得這裡有什麼車子呢！我們這裡並不算太熱鬧的啊。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像我一樣麻木，然後不知不覺地就習慣了吧。」
「車子就是車子，只會越來越多的啊。」女人說。
但男人知道阿靜其實慢慢喜歡這個社區環境了，他注意到她會從附近撿拾回來一些無名的植栽，小心地在陽台鐵欄杆上，一小盆一小盆照護起來，有些長得像什麼蕨類，有些就是攀爬的無名小草。男人問阿靜要不要改天一起去花市，買一些好看也會開花的盆栽回來種，卻立刻被她拒絕了，她說那是被人養出來賣錢的，不算是真實有生命的植物：「我自己找附近路邊或山坡上的植物，那是已經適應了我們這裡的環境，是真正屬於這塊土地的花草，就是這樣子的花草生命，才能真正活得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