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前期，比起研究材料，我更認真地研究愛，做出愛、吃下愛、吐出愛，讓愛在我的體內正正經經地被消化，使身體努力吸收大饑荒後補給的營養。趕論文的最後十八個月被過濾得剩下止水無波，一塊漂在泳池裡的皮。
用十一年的時光思考同一件事彷彿浪費，尤其是大學的年齡，被宣揚成學識養成的適當時期，隨便撒種，便能收割一束束的麥穗。似乎應該做些有實績的事，這樣當別人詢問：「大學時都做了什麼？」才能問心無愧地避重就輕。
我捨棄了自律因此設定的鬧鐘、訊息跳出的通知、查看電子郵件的習慣與一些課堂，兌換成睡眠與紙上走動的影像。只要我比時間先早一步捨棄它，它就不能提醒我放任自己荒蕪的怠惰劣跡。
我睡覺、做夢，與後悔。在身體上留下合法的與不合法的痕跡，看很多烹飪的實境秀，嘔吐。我計算價值，折算一個碩士班年分可以抵免多少擁有社會經驗的時間，這是與學院外的人相處時的兌換系統。折算「宣揚自己在寫作」的聲明可以讓對方在修業與畢業進度的問句之間迷失，這是與學院內的人相處時的兌換系統。折算一個校內文學獎能等於幾百幾千字的論文，這是躺在床上看見無數人的小臉在半空中拼接成我的巨大臉孔時的兌換系統。我試著跟上正常人的時間，在該去處女的年紀與該從校園畢業的年紀的幾年後壯士斷腕地在大門完全拉下之前滑進去。
我得，懷著合作的心態，盡量地不要恨自己。
愛自己有多艱難？那艱難，就和認同自己值得被愛一樣。
多年前，W躺在寢室的床上，安眠藥效的催迫下，神智不清的用她最習慣的語言對我說： you deserve good sex.
我當時委頓在地板上，持續漏水。
在她艱難地抵抗藥物所引發的睡意浪潮時，仍有一股善意欲突破萬難，從跌下來會骨折那般高的床飄落到我面前，試著挽留我。
她說：至少先做愛，再考慮去死。做好的愛。無論她被安眠藥洗過的腦子是真的認為好的做愛能改變我當時被性摧殘的意志，或單純覺得這是拖延時間的良計，我都能從因睡意而模糊不清的異國語言中，感受到不向我索討任何回報的良善之愛。
那是她沒有考慮，也沒有要求什麼，就願意堆在我面前的。即使她直覺地知道（在藥效裡的人，那知覺堪比先知敏銳）我是一棵承受不了雨水與施肥的植物，但她還是試著給我其他的東西，用破碎而反覆的語言織雜亂的網──既非陽光，也非生存之必要物事──就只是她的好心。
在藥效的大浪中，或使她發燒的夜雨裡，她還想得起順手拉我一把，我很感激。
那時我以為做愛艱難無比。我以為那是要「做」的，要產出的，要考核的。如果早知道阿根廷的知識陽具說過：「過來跟我一起睡：我們不會做愛，愛會做我們。」或許我會更早去試，而失去了
W藉由囈語層層轉交而來的善意。
在一個不向我討索愛或者關注的人面前，反而能感覺到自己的情感運作還留有健全不已的部分。
我曾在半夜三點的7-11 看她擠在椅子上睡覺一個小時。
她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那個建議的許多年後，我覺得我還真的做了一些不錯的愛，但依然不想活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做愛之輕易，或關係之艱難。就只是當時她堆到我面前，那因藥效而缺損正確語法、糊成一團的好心。
蘋果能燉成甜粥嗎？我得回去到將自己燉成一鍋雜燴糊糊之前的時間點，看看從食材到食譜，煮菜的人吃東西的人，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從十四歲開始，到二十五歲，十一年漫長無望的暗戀日子。無盡空空敲響的甬道之前身，是曾被炸出幾百條逃脫失敗路線的千座高原。
圖書館裡大狩獵，被《初戀》的書名吸引，讀小說的常識，初戀的顏色是血色。
有一個青年叫弗拉基米爾，有一個少女叫季娜依達。被小說主角愛上的人不得善終，季娜依達的戀愛之路一頭撞上死死的道德圍牆，被牆內健康快樂的異性戀真愛伴侶給驅逐至荒野廢土，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起《初戀》的教訓，忍不住將手掌按在額頭上，害怕被日光刺傷。
鞭子與吻痕，窗戶外的情人。出錯的少女極可能愛上老男人。
季娜依達與弗拉基米爾的父親的關係是非正典的，暗戀也是非正典的。
有人說暗戀失敗根本不能算失戀，因為什麼都還未開始。暗戀的意思是可以心動，但身體不做出任何反應，不能言說，因為行動會遭致羞辱，使戀心「成為」、「存在」成一個僵固硬直，等待掉落的夢。
少女時期，以為只是犯了青春期特有的彆扭小毛病，那時希望雖然很遠，長大成人雖然很遠，以為撐過去我就自然地會去愛了，無需預備與練習。從十四歲開始記錄一段段苦澀暗戀，細細密密的字跡重複類似的劇情，「心動──忍耐──等待結束」，這便是屬於我甘願領受的鞭痕。即便以為到了穿上絲襪的年紀便能脫離這種永夜般的迴圈，手上應該捧著花束，而不再有傷口。
十四歲的我，不知道自己將歷經十年的愛而不得、愛而不知，數著一句訊息欄裡回話如撿拾飯糰裡一顆米粒的黃昏，徹夜攪拌烤牛奶以致眼皮浮腫的夜晚。也不會知道二十歲，將遭遇到愛的岔路、性的突入，體內塞滿差點逼瘋人的無愛碰觸，從大饑荒，轉成即使灑下賑糧也無法吃下可疑的食物。
無數次肉之花倏生倏碎的二十歲，從女校來到幾乎是女生系的中文系兩年，生活也割裂成兩半，女校氣質的中文系，與夾雜在許多理工學長學弟之間的圍棋社。二十歲的故事俗爛而傷人。最要好的學長不斷告訴我他和女友鬧不合，他姓張，姑且稱他張三。一群人吃飯時總是悄悄將手摸進我的短裙或短褲。當我端坐桌前下棋，又會有一隻烏賊般的手指撫摸我胸的下緣。而我暗戀的對象李四坐在桌子的對面，我的眼睛、鼻子、嘴假裝無事發生，房間裡沒有粉紅大象。
張三是我第一個男性朋友，在理解人性的道路上遲到許久的我，花了許久才想通有女友的張三正在對我做什麼。當時我想破腦袋也只能擠出一句話，「你說我們是好朋友」。童女定義的朋友是手牽手去上廁所，少女定義的朋友是接起對方長長的深夜電話，直到手機沒電。當時的憤怒驚懼，如今分析起來即是「你為什麼破壞了我心中構築起來的理型無性花園？」
事發兩年間，腦袋混亂地病著，學業掉到班裡一半之後，原想繼續讀中文所的理所當然進路，我再也不能要這個未來，不是中文所有什麼不對，而是每一句古文都混攪入當時的時間，那是有毒的時間，往甜粥裡傾倒似糖的硼砂，嘔吐是必需品。
二十二歲時，林奕含橫空出世，她說的對，理解世界的方式變成「之前」和「之後」。
將粉紅色的書翻爛，天天盯著她臉書發文，明白當時最痛苦的是，我天生想要愛我的朋友，無性地孩童的愛。我不懂愛可以延伸得多麼廣泛，以致裡頭時常摻著異質。
因為她，我也開始寫，一個將時間重新理清的版本，而不再只是以緘默的姿態親吻自己的傷痕。雖然我寫字時仍會忍不住想到她，牙牙學語的仿寫者。
同年春天，蜘蛛絲斷掉的聲音，林奕含沒有了。
決心當一個正常人。
腦袋裡想到張三的次數從一日三千次變成一日三次，多麼遠大又微細的進步，嚴肅宏大的投降。我留著當時絮語的日記，慢慢地看這些殘言碎語，意識到自己是幸運的，能逃過死劫的人。
雖然事件的外表相似：仿擬「愛」的曖昧語言，疑似成為第三者的愧疚，一次次被越界的難堪身體試探、我當年對張三一如小白犬對人類純粹的親善不疑。我幸運地回來，因為我不是以那種「愛」去「愛」他，我只是將他當成最好的朋友，一步之差，搞砸的只是對友情與語言的信任，而不是愛本身。
思琪踩在蛋殼的裂隙上，而我當時恰好有暗戀的人──沒有位置產生思琪說：「不是不愛的愛」了。我失敗的暗戀救了我一命。
但我依然饑餓。
二十五歲，決定整整十年只是被愛，「不愛我的東西，我也不要愛他。」不只被愛，還要過度被愛，償還前十年我曾給出過曝過剩，色相俱全的愛戀時光。被愛不難，難的是接受這些遞到眼前的愛是「可食用之物」，默念「愛思琪不必等同於不愛敬苑」，雖然敬苑難得。
如果一直暗戀，一直隱居在無性花園裡，必將會止步不前。意志是大獅子，身體是小獅子。大獅子懷著暴烈決心與愛意將小獅子推下懸崖。素樸的小腦袋將去愛與去做愛混在一起，將自己放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如果他是個好人，我便得到一個好人，如果他不是個好人，我就將自己裸身棄置在那裡，也無所謂。
自此做愛如做恨，無論對方是好人壞人，就想著《紅樓夢》裡描寫尤三姐的一句話：「竟真是她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她。」
不僅暗戀非正典，明知無愛而做，更是「殺了她還嫌染汙了刀」。新時代的最後宗教是真愛，信奉真愛的人有福了！人們用它煉成磚石，砌起了新的圍牆。去愛庸俗的人，但不能太俗得令人生厭。在人人讚許國家棟樑的語言之流裡，愛上他們，便看見了錦繡繁華與康莊大道。正確的路，正確的樹，正確的花葉，淫蕩但仍記得使用保險套的性……
第一次半夜在陌生人家裡睜開眼，一個男人壓住我一半的身體，他對我笑。至今想起他在暗室中眼底欣喜的閃光，還是有種眼前一黑的驚駭，令人想別過臉去。「他或許會殺了我」的念頭飛過，又鎮定下來，有比殺了我更好玩的事。
跟自己說要勇敢，離天亮還有四個半小時。今天獅子就要掉下懸崖。
性的形狀，既荒還豔。只是性，因為難受，回憶起來都是失聲的慢動作，褪去衣裙時遮住了目光，一秒被拖曳得如此長。
夜晚的顏色，夜燈的眼色，一大片黑裡有一小片黃燈光，顏色那般荒涼；事物動起來的波紋卻如此豔麗，手臂伸長，小腿踢蹬，一點一頓，開開不盡的花，優曇婆羅閉後是地湧金蓮，金蓮撤去，柏油上又生出潔白芬陀利花。
記憶被一連串動態挾持，譬喻將性的內容與它光怪陸離的過程生吞活剝了。
寫作要對自己誠實，但若誠實到頭的記憶仍給出整段被抽空，進入影像遊戲的萬花鏡，花開萬朵與真實的性間，無法相攝的乖離片裂才該是誠實的模樣。若不是底色難受，回憶起來不該都是斷斷碎碎，時間流速不明的虛景。
暗房裡的人影偷來暗換，前生的鬼魂由暗轉明一一現形。我無意識地在數數，從十四歲的日子一直往後數，視日子如流河，「不要──回頭──」彷彿被數的不是一個個喜歡過的人，而是隱匿在那些人身後偷看的，我的鬼魂。
我的鬼魂，發誓要令自己隱沒人間，卻偷偷露出擦上豔豔深紅色的十個腳趾，悠長地，中國女鬼式的含恨。
等做到暗戀過的人數，竟感到與這世界兩不虧欠，對所有人心如止水起來。便再也沒有十四歲時，一場溫暖雪崩般將死的預感。
用十一年的時光思考同一件事彷彿浪費，尤其是大學的年齡，被宣揚成學識養成的適當時期，隨便撒種，便能收割一束束的麥穗。似乎應該做些有實績的事，這樣當別人詢問：「大學時都做了什麼？」才能問心無愧地避重就輕。
我捨棄了自律因此設定的鬧鐘、訊息跳出的通知、查看電子郵件的習慣與一些課堂，兌換成睡眠與紙上走動的影像。只要我比時間先早一步捨棄它，它就不能提醒我放任自己荒蕪的怠惰劣跡。
我睡覺、做夢，與後悔。在身體上留下合法的與不合法的痕跡，看很多烹飪的實境秀，嘔吐。我計算價值，折算一個碩士班年分可以抵免多少擁有社會經驗的時間，這是與學院外的人相處時的兌換系統。折算「宣揚自己在寫作」的聲明可以讓對方在修業與畢業進度的問句之間迷失，這是與學院內的人相處時的兌換系統。折算一個校內文學獎能等於幾百幾千字的論文，這是躺在床上看見無數人的小臉在半空中拼接成我的巨大臉孔時的兌換系統。我試著跟上正常人的時間，在該去處女的年紀與該從校園畢業的年紀的幾年後壯士斷腕地在大門完全拉下之前滑進去。
我得，懷著合作的心態，盡量地不要恨自己。
愛自己有多艱難？那艱難，就和認同自己值得被愛一樣。
多年前，W躺在寢室的床上，安眠藥效的催迫下，神智不清的用她最習慣的語言對我說： you deserve good sex.
我當時委頓在地板上，持續漏水。
在她艱難地抵抗藥物所引發的睡意浪潮時，仍有一股善意欲突破萬難，從跌下來會骨折那般高的床飄落到我面前，試著挽留我。
她說：至少先做愛，再考慮去死。做好的愛。無論她被安眠藥洗過的腦子是真的認為好的做愛能改變我當時被性摧殘的意志，或單純覺得這是拖延時間的良計，我都能從因睡意而模糊不清的異國語言中，感受到不向我索討任何回報的良善之愛。
那是她沒有考慮，也沒有要求什麼，就願意堆在我面前的。即使她直覺地知道（在藥效裡的人，那知覺堪比先知敏銳）我是一棵承受不了雨水與施肥的植物，但她還是試著給我其他的東西，用破碎而反覆的語言織雜亂的網──既非陽光，也非生存之必要物事──就只是她的好心。
在藥效的大浪中，或使她發燒的夜雨裡，她還想得起順手拉我一把，我很感激。
那時我以為做愛艱難無比。我以為那是要「做」的，要產出的，要考核的。如果早知道阿根廷的知識陽具說過：「過來跟我一起睡：我們不會做愛，愛會做我們。」或許我會更早去試，而失去了
W藉由囈語層層轉交而來的善意。
在一個不向我討索愛或者關注的人面前，反而能感覺到自己的情感運作還留有健全不已的部分。
我曾在半夜三點的7-11 看她擠在椅子上睡覺一個小時。
她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那個建議的許多年後，我覺得我還真的做了一些不錯的愛，但依然不想活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做愛之輕易，或關係之艱難。就只是當時她堆到我面前，那因藥效而缺損正確語法、糊成一團的好心。
蘋果能燉成甜粥嗎？我得回去到將自己燉成一鍋雜燴糊糊之前的時間點，看看從食材到食譜，煮菜的人吃東西的人，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從十四歲開始，到二十五歲，十一年漫長無望的暗戀日子。無盡空空敲響的甬道之前身，是曾被炸出幾百條逃脫失敗路線的千座高原。
圖書館裡大狩獵，被《初戀》的書名吸引，讀小說的常識，初戀的顏色是血色。
有一個青年叫弗拉基米爾，有一個少女叫季娜依達。被小說主角愛上的人不得善終，季娜依達的戀愛之路一頭撞上死死的道德圍牆，被牆內健康快樂的異性戀真愛伴侶給驅逐至荒野廢土，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起《初戀》的教訓，忍不住將手掌按在額頭上，害怕被日光刺傷。
鞭子與吻痕，窗戶外的情人。出錯的少女極可能愛上老男人。
季娜依達與弗拉基米爾的父親的關係是非正典的，暗戀也是非正典的。
有人說暗戀失敗根本不能算失戀，因為什麼都還未開始。暗戀的意思是可以心動，但身體不做出任何反應，不能言說，因為行動會遭致羞辱，使戀心「成為」、「存在」成一個僵固硬直，等待掉落的夢。
少女時期，以為只是犯了青春期特有的彆扭小毛病，那時希望雖然很遠，長大成人雖然很遠，以為撐過去我就自然地會去愛了，無需預備與練習。從十四歲開始記錄一段段苦澀暗戀，細細密密的字跡重複類似的劇情，「心動──忍耐──等待結束」，這便是屬於我甘願領受的鞭痕。即便以為到了穿上絲襪的年紀便能脫離這種永夜般的迴圈，手上應該捧著花束，而不再有傷口。
十四歲的我，不知道自己將歷經十年的愛而不得、愛而不知，數著一句訊息欄裡回話如撿拾飯糰裡一顆米粒的黃昏，徹夜攪拌烤牛奶以致眼皮浮腫的夜晚。也不會知道二十歲，將遭遇到愛的岔路、性的突入，體內塞滿差點逼瘋人的無愛碰觸，從大饑荒，轉成即使灑下賑糧也無法吃下可疑的食物。
無數次肉之花倏生倏碎的二十歲，從女校來到幾乎是女生系的中文系兩年，生活也割裂成兩半，女校氣質的中文系，與夾雜在許多理工學長學弟之間的圍棋社。二十歲的故事俗爛而傷人。最要好的學長不斷告訴我他和女友鬧不合，他姓張，姑且稱他張三。一群人吃飯時總是悄悄將手摸進我的短裙或短褲。當我端坐桌前下棋，又會有一隻烏賊般的手指撫摸我胸的下緣。而我暗戀的對象李四坐在桌子的對面，我的眼睛、鼻子、嘴假裝無事發生，房間裡沒有粉紅大象。
張三是我第一個男性朋友，在理解人性的道路上遲到許久的我，花了許久才想通有女友的張三正在對我做什麼。當時我想破腦袋也只能擠出一句話，「你說我們是好朋友」。童女定義的朋友是手牽手去上廁所，少女定義的朋友是接起對方長長的深夜電話，直到手機沒電。當時的憤怒驚懼，如今分析起來即是「你為什麼破壞了我心中構築起來的理型無性花園？」
事發兩年間，腦袋混亂地病著，學業掉到班裡一半之後，原想繼續讀中文所的理所當然進路，我再也不能要這個未來，不是中文所有什麼不對，而是每一句古文都混攪入當時的時間，那是有毒的時間，往甜粥裡傾倒似糖的硼砂，嘔吐是必需品。
二十二歲時，林奕含橫空出世，她說的對，理解世界的方式變成「之前」和「之後」。
將粉紅色的書翻爛，天天盯著她臉書發文，明白當時最痛苦的是，我天生想要愛我的朋友，無性地孩童的愛。我不懂愛可以延伸得多麼廣泛，以致裡頭時常摻著異質。
因為她，我也開始寫，一個將時間重新理清的版本，而不再只是以緘默的姿態親吻自己的傷痕。雖然我寫字時仍會忍不住想到她，牙牙學語的仿寫者。
同年春天，蜘蛛絲斷掉的聲音，林奕含沒有了。
決心當一個正常人。
腦袋裡想到張三的次數從一日三千次變成一日三次，多麼遠大又微細的進步，嚴肅宏大的投降。我留著當時絮語的日記，慢慢地看這些殘言碎語，意識到自己是幸運的，能逃過死劫的人。
雖然事件的外表相似：仿擬「愛」的曖昧語言，疑似成為第三者的愧疚，一次次被越界的難堪身體試探、我當年對張三一如小白犬對人類純粹的親善不疑。我幸運地回來，因為我不是以那種「愛」去「愛」他，我只是將他當成最好的朋友，一步之差，搞砸的只是對友情與語言的信任，而不是愛本身。
思琪踩在蛋殼的裂隙上，而我當時恰好有暗戀的人──沒有位置產生思琪說：「不是不愛的愛」了。我失敗的暗戀救了我一命。
但我依然饑餓。
二十五歲，決定整整十年只是被愛，「不愛我的東西，我也不要愛他。」不只被愛，還要過度被愛，償還前十年我曾給出過曝過剩，色相俱全的愛戀時光。被愛不難，難的是接受這些遞到眼前的愛是「可食用之物」，默念「愛思琪不必等同於不愛敬苑」，雖然敬苑難得。
如果一直暗戀，一直隱居在無性花園裡，必將會止步不前。意志是大獅子，身體是小獅子。大獅子懷著暴烈決心與愛意將小獅子推下懸崖。素樸的小腦袋將去愛與去做愛混在一起，將自己放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如果他是個好人，我便得到一個好人，如果他不是個好人，我就將自己裸身棄置在那裡，也無所謂。
自此做愛如做恨，無論對方是好人壞人，就想著《紅樓夢》裡描寫尤三姐的一句話：「竟真是她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她。」
不僅暗戀非正典，明知無愛而做，更是「殺了她還嫌染汙了刀」。新時代的最後宗教是真愛，信奉真愛的人有福了！人們用它煉成磚石，砌起了新的圍牆。去愛庸俗的人，但不能太俗得令人生厭。在人人讚許國家棟樑的語言之流裡，愛上他們，便看見了錦繡繁華與康莊大道。正確的路，正確的樹，正確的花葉，淫蕩但仍記得使用保險套的性……
第一次半夜在陌生人家裡睜開眼，一個男人壓住我一半的身體，他對我笑。至今想起他在暗室中眼底欣喜的閃光，還是有種眼前一黑的驚駭，令人想別過臉去。「他或許會殺了我」的念頭飛過，又鎮定下來，有比殺了我更好玩的事。
跟自己說要勇敢，離天亮還有四個半小時。今天獅子就要掉下懸崖。
性的形狀，既荒還豔。只是性，因為難受，回憶起來都是失聲的慢動作，褪去衣裙時遮住了目光，一秒被拖曳得如此長。
夜晚的顏色，夜燈的眼色，一大片黑裡有一小片黃燈光，顏色那般荒涼；事物動起來的波紋卻如此豔麗，手臂伸長，小腿踢蹬，一點一頓，開開不盡的花，優曇婆羅閉後是地湧金蓮，金蓮撤去，柏油上又生出潔白芬陀利花。
記憶被一連串動態挾持，譬喻將性的內容與它光怪陸離的過程生吞活剝了。
寫作要對自己誠實，但若誠實到頭的記憶仍給出整段被抽空，進入影像遊戲的萬花鏡，花開萬朵與真實的性間，無法相攝的乖離片裂才該是誠實的模樣。若不是底色難受，回憶起來不該都是斷斷碎碎，時間流速不明的虛景。
暗房裡的人影偷來暗換，前生的鬼魂由暗轉明一一現形。我無意識地在數數，從十四歲的日子一直往後數，視日子如流河，「不要──回頭──」彷彿被數的不是一個個喜歡過的人，而是隱匿在那些人身後偷看的，我的鬼魂。
我的鬼魂，發誓要令自己隱沒人間，卻偷偷露出擦上豔豔深紅色的十個腳趾，悠長地，中國女鬼式的含恨。
等做到暗戀過的人數，竟感到與這世界兩不虧欠，對所有人心如止水起來。便再也沒有十四歲時，一場溫暖雪崩般將死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