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 首獎
李宛蓉〈漩渦〉
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和小魚相約在一間百貨公司底下的星巴克。
假日咖啡廳裡總是擠滿了人，蹭冷氣的大學生、歇腳的業務員，也有我們這種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卻只知道在市中心逛街打發時間的人。
我提早了十多分鐘到，先點了杯冰美式，又用我裡頭空無一物的背包占了個位子。約定的時間到了，他才傳訊息來，說路上有點塞車，大概再十來分鐘才能到。
小魚的本名跟魚沒什麼關係，連諧音都沾不上邊，開學第一堂課的自我介紹他就說他叫小魚，可以游在水裡的那種，導致他平凡的本名時常被我遺忘，每次都至少要想七秒鐘以上才想得起來。大學畢業至今十年有了，我們平時聯絡得不算頻繁，卻也維持住一兩年能夠見上一次面的交情，有時是議論誰結婚生子，有時是想一起看演唱會兩個人都沒買到票，又或者是待在同一座城市能夠相約出來喝咖啡的人其實寥寥無幾，兩個單身的同窗成了恰好的選項。
冰美式喝到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小魚才抵達。他快步走來的時候帶進一陣風，細微的空氣流動和我周身的涼意交換，一下子感受到室外灼人的溫度。他滿臉熱汗，像是進了水裡又被撈起來，兩頰邊的頭髮一綹一綹黏在臉上。
「快坐快坐，你都要被蒸熟了。」我挪開背包招呼他坐下，仔細瞧了瞧他的模樣，頭髮剪短了很多。念大學的時候他時常綁一束高馬尾，走路一著急，馬尾就跟著一跳一跳，像小貓的尾巴擺動，這幾年每次見他頭髮是越剪越短，說沒時間打理、吹頭髮麻煩、夏天留長髮就像一團熱毛線捆在頭上。這下可好，直接剪了個齊耳短髮，像一顆小蘑菇。
他扔下手機鑰匙在桌上急急地說要去點餐，看到我的咖啡要見底了，又問要不要再點一杯，我擺了擺手讓他趕快去，把他帶來的那股風風火火用手給搧開。我坐在位子上遠遠看他駝著背看冷藏櫃裡的糕點，腦袋來回擺動，似乎難以抉擇要點哪個。
幾分鐘過後小魚拿著咖啡和餐點回來，居然是一大份夾肉的潛艇堡，我驚訝地說：「我以為你想點蛋糕。」
「沒吃午餐，要是吃甜的又喝咖啡簡直就是胃逆套餐。」他喝了一口冰咖啡，聳了聳肩。
時間已經超過午餐時間很久，他應該是餓極了，我心裡有些愧疚，「早知道就約個正經餐廳了。」
他笑了笑，開始切他的潛艇堡，大方地邊吃邊說道：「那就該換你等我等得餓死了。」
我問小魚最近忙什麼了，每次傳訊息過去都只回一兩句話或一個貼圖就沒聲了，他才說這陣子一邊照料肺腺癌的母親一邊在家裡接些簡單的文案工作。他的母親開刀沒到半年癌細胞又擴散，每天夜裡都是無止盡的咳嗽聲，聲音銳利讓他睡不好覺，他趁失眠的時間工作，用鍵盤喀喀作響掩蓋令他焦躁的源頭。
「咳嗽聲就是這樣，每次覺得差不多該停止了，能夠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會開始新一輪，我有時候在夜裡會比較咳嗽聲跟夜鷹『追─追─』的叫聲哪種比較吵，吵得我實在生氣就想像牠從樹上掉下來的樣子，想牠發不出聲音墜落的模樣能讓我心裡平靜一會兒⋯⋯」他吁了一口氣，「但咳嗽的是我媽。」
他把鳥鳴學得很生動，從喉底發出幽怨的震動，冷不防把我顫了一下。
「我沒有聽過夜鷹叫。」我乾巴巴地應他，心裡頭有一塊霉斑擴散開來，烏壓壓黑了一片。
「那你的睡眠品質很不錯。」他說完一口塞進最後一塊麵包，放在嘴裡慢慢嚼，像一隻花栗鼠，腮幫子脹得鼓鼓的。
他把食物解決完之後發愣了片刻，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偶爾滑一下手機，啜一口咖啡，時間的流逝慢了下來，不需要費勁說話也不會感到尷尬，直到小魚自己咯咯笑了起來說我們這樣浪費時間真好。
他一隻手撐著下巴，目線穿過我飄得很遠，好似落在久遠以前的一扇窗前，他輕輕開口：「我在這個城市裡看過漩渦喔。」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我卻被吵雜的環境音給覆蓋，聽得迷糊，詫異地問他：「什麼漩渦？這裡離海邊蠻遠的欸。」
他搖了搖頭，說和海沒有關係，和伊藤潤二也沒有關係。
「漩渦會出現在任何地方，有時候很小，跟一個12號字差不多而已，有時候會大到一個房間也裝不下，一旦察覺它的存在，它就會一直在了，唯一的辦法是不要靠近頂樓，會看到它真正的、完整的樣子。」
我聽著古怪，每個字都理解不了，這樣的小魚讓我覺得陌生，往常我們聊天總是鬼話連篇沒個正經樣，可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像一個從遠方回來的人，帶著我無法觸及的景物形貌，向我傳達弦外之音，完成之後又要走遠。他讓我生出一種此生從未有過的惴惴不安。
我搖頭表示不理解，他沒有多加解釋，草草結束了這個突兀的話題，又隨便聊了一些網上看到的貓啊狗啊和我工作上的事。
我不是多話的人，每個話題講到一個段落便開始無話可說，小魚就會輕輕打一個呵欠，我問他睏嗎，他點頭，怪方才攝入的碳水讓他發暈。我想不是那幾口麵包的問題，是他真的疲倦，他的語調慢得像在魚缸裡游動的金魚，拖著一道很長的水痕，緩緩下降到沉眠之地。
我問他要找安靜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嗎？他揉了揉太陽穴說：「和你說話就像換氣一樣，已經夠了，我等一下還要回家準備晚餐。」
他說完沒多久我們就起身道別，「下次見」、「再約喔」這樣互相客套，其實也沒想過什麼時候要再見，在漫長的時光裡用「總有一天」來鋪墊好像也算有個盼頭。
我和小魚沒有再見面，我卻偶爾會想起他說的漩渦。
那東西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他當下編造的小故事？為此我上網搜尋了許多關於漩渦的知識和圖片，兩道磅礴海流織起藍白相間的紋路，美麗又神祕，擁有一種永不過期的招引，那是彷彿只有在詩裡才能看到，令我更加確信我們的城市裡沒有過這樣的東西。
後來一次意外讓我短暫地發現了漩渦的存在。
我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間小化工廠做行政事務，平時坐辦公室裡吹冷氣不常進廠房，只有清點原料、進出貨的時候進去瞧一眼。
廠裡有一台大型攪拌機，比起任何一個員工都要精神抖擻，上班的八小時不停運轉，工人倒入形形色色的原料，機器快速攪拌，製成產品。
那日我進廠清點庫存，看見攪拌機內倒入藍色顏料，海浪般翻湧，彷彿夏日海灣裡的魔術，在輪軸轉動中揚起一渦又一渦螺紋，海湧又遠又近地朝我招手，霎時間我只能感知漩渦滾動的聲響和它炫目的模樣。
我連忙閉眼，甩了甩頭，汗水順著臉頰滴下，漩渦貼著我的身體旋轉，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嗡鳴，暈眩感久久無法止息，我站也站不住腳，只能蹲下來乾嘔。
同事見我狀況不對把我扶到通風的地方坐下，問我是不是被溶劑味嗆著了。我搖頭，無法對旁人形容我看見了漩渦，那一瞬，彷彿神授般的觸動。
我彎著背回到座位上，重新閉眼，只剩下青色光斑在漆黑中飛舞，漩渦就這麼溜走了。之後我請了兩小時病假到耳鼻喉科診所，主訴病情時在來勢洶洶的昏眩裡刻意添加了「漩渦」兩個字。
「漩渦⋯⋯在看到鮮藍色漩渦以後，感覺到非常強烈的暈眩。」我說。
醫生沒有拎出那兩個字，彷彿藏在茫茫大海裡的一尾游魚，不在他關心的範圍。離開診間時我獲得了三天份治療梅尼爾氏症的藥物和止吐藥，醫生用實際行動在告訴我這只是暈眩症發作無關其他。
但我還記得小魚說過，一旦察覺就會一直存在。
我開始尋找漩渦可能出現的地方，感覺自己抓到它就能給一成不變的日子帶來一點別的說法。
我利用週末去了最靠近城市的海，放眼望去海象平穩、風平浪靜，正中午的太陽好似燃燒起整條海岸線，走在曝曬的沿海棧道上皮膚滾燙，整副肉體同這海岸一起被點燃。
我有些敗興而歸，別說漩渦了，沒有像樣的風，連浪花都溫溫吞吞。為了擺脫這股無力感，我在堤防盡頭找了間海景咖啡廳歇腳，喝了冷飲緩過氣之後忍不住給小魚發訊息。這實際上對我來說是有些丟臉的，當時我對他的說法如何漫不經心，如今便有多懊惱。我問他：「你說的漩渦⋯⋯是如此轉瞬即逝的東西嗎？我只看過那麼一次它就消失，我甚至難以描述它。」
小魚很快地已讀我的訊息，卻沒有回覆。我想他對於如何答覆應當是需要思考許久的，他對這世上所有問題都有一套撫平的辦法，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平靜地同我分享這種私密的體驗。以往我們討論同齡人趕著結婚生子，我批判他們是過早地踏入愛情的墳墓，他會說因為我們倆還能夠流浪，我與他一起讀小說，討論一些頗為徒勞的事物，想自己能成為一些有用的人。
喝完飲料，準備要離開咖啡廳的時候才收到小魚的回覆。他終究馱起我的疑問，與我梳理那不知由來的情緒，他總是比我先經歷轉折，又先於我抵達。
「每個人看到的漩渦都是不一樣的，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擁有和別人相同的漩渦。」他如此回答。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敢問小魚「你過得好嗎」、「母親的病如何了」，這樣的問候好像都是徒勞而無功。他一直待在家裡，困鎖在牆和窗之內，哪有什麼海灣。那麼他的漩渦會是老舊公寓斑駁泥牆的顏色嗎，又或者夜晚裡一盞燈的形狀。我早該明白的事，卻直到他點出來我才豁然開朗，漩渦只能是一個人的漩渦。
距離我開始尋找漩渦一段時間之後，化學工廠的生意不斷下滑，同事間議論紛紛，接不到訂單，原料價格高漲，利潤少得可憐，無薪假時而有之，這份工作變得朝不保夕，沒班可上的時候我就用最少的花費到不同的海邊，海有近乎絕望的寂靜，偶爾也有洶湧的浪潮，我以為海總歸還是最接近漩渦的地方。
有一回我去到一處海水浴場，大暑之際地方觀光局卻辦起了沙灘嘉年華，每個人大汗淋漓地應付一切，堤防外的馬路上架起遮陽棚子，招來綿延了幾百公尺的攤販，平時無人問津的海邊小村熱鬧了起來，即便遊客不算多，攤販也熱情地吆喝著生意。
我沒料到這樣的海邊會有活動，嘈嘈嚷嚷的環境是看不到漩渦了，我一直認為漩渦是一種安靜而真空的體驗，只屬於自己，人一多起來就無從尋找了。為了打發時間，我挑了一攤有小凳子又有風扇的撈魚攤子，從隨身包裡揀了一枚五十元硬幣，換了三支紙做的撈網。
我將網子放進水裡緩慢移動，隨著我的動作手邊揚起一道水流，我沿著水缸的邊緣滑動，魚從我手邊經過，濕滑又柔軟，不一會兒第一支網就破了。
老闆看我愣神地盯住破網，搖著頭大笑出聲，「憨囝仔，這麼玩給你一百支都破光光，手腳要快啦！」穿著汗衫的老闆用手掌做出向下鏟東西的動作，好似要把水缸裡的魚全都翻面。
那一缸子紅的黃的金魚緩緩地游，打氧機的泡泡騰騰地冒，伴著隱隱約約的水流曲線，製造出屬於他們的漩渦。
最終我在這場半推半就的撈魚遊戲裡又花了幾枚硬幣，獲得了一尾胖頭金魚和不過指甲片大的孔雀魚。老闆看我成績沒掛蛋，眉開眼笑地替我把魚裝進塑膠袋，我低聲道謝，拎著魚走出攤位，彷彿自己是押解他們行刑的劊子手，在豔陽底下彆扭又刺目。
那一袋魚被我安置在客廳的一隅，回程途中在寵物用品店買齊了用具，透明的玻璃水缸，一層薄薄的彩色石頭，和幾根黑綠的水草。我仔細照著網路上的教學步驟為他們換水布置，大功告成之後灑了一小撮魚飼料，雖然無法感知魚的情緒，但牠們對食物挺賞臉，爭先恐後在飼料周圍啄出了一團水沫。幾枚硬幣換的魚，反而花了更多鈔票給牠們建房子，做為交換，牠們製造出來的小漩渦被我收進室內，從此不見天地與海洋。
我時常想，無論那恍惚的一瞬是什麼，它真實地令我產生了裂縫，不同於舊日的靈魂從我所見的漩渦裡生長出來，令我知曉我平庸得無法詮釋它。我佇立得如此侷促。
下定決心辭職後的一個星期，廠裡的同事來了電話，那時候我正拎著剛洗好的被單到頂樓，這個城市是太陽之國，無論日子怎麼陰鬱，天氣依然晴朗，十分適合洗衣曬被。
「廠裡那台攪拌機壞了，馬達轉不動，那可是七○年代的德國機器，水電師傅花了好幾天也修不好，製程趕不上沒辦法按時出貨，整間公司都要停擺囉。」我在對方絮絮叨叨的語氣裡沒聽出什麼可惜。
「那怎麼辦，會買新的機器嗎？」我問道，其實買不買新機器和我也沒什麼關係，上個月的薪水還沒結算，大概只能領到東缺西扣的薪資，新的工作沒著落，繳完房租水電就得省吃儉用地過活。現在一條白吐司跟學生時代比起來是翻倍的價格，這麼一看活著也只有日子不停向前，我並沒有長成不被日子摧折的茁壯，卻企圖凝視它。
「不知道啊，這種工廠大概撐不了多久了吧，就像夕陽產業裡頭那顆首先要掉下來的夕陽。」前同事壓低音量說。
辛勤的攪拌機居然和我早晨攪拌咖啡的手一樣會停下來，真令人意外，我以為它不知憂愁永不疲倦更沒有心，製造出迷人眼目的漩渦也不會被影響。不明白自己是什麼，就應當不會損壞才對的。
我猛然憶起小魚的提醒，平平淡淡，把一切都撫得沒有皺褶的聲音：「不要靠近頂樓。」那樣高的地方，寬闊無垠的地方，遙遠地看向地面疾走小人的地方。
那彷彿是個誘惑的咒語，催促我。我飛快走到女兒牆的邊緣，往下一看。
這塊身處老城中心，六層公寓又加建的頂樓，有陽光鋒利，有細風吹拂，我搖搖晃晃，心也隨之搖搖晃晃，此刻飄來一隻影子就足夠壓倒我。我總算明白小魚見過什麼。人站在太過邊緣的地方，會被削成翅膀的形狀，一個不留意就起心動念縱身其中。
一往下墜落，便是漩渦完整的模樣了。
李宛蓉〈漩渦〉
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和小魚相約在一間百貨公司底下的星巴克。
假日咖啡廳裡總是擠滿了人，蹭冷氣的大學生、歇腳的業務員，也有我們這種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卻只知道在市中心逛街打發時間的人。
我提早了十多分鐘到，先點了杯冰美式，又用我裡頭空無一物的背包占了個位子。約定的時間到了，他才傳訊息來，說路上有點塞車，大概再十來分鐘才能到。
小魚的本名跟魚沒什麼關係，連諧音都沾不上邊，開學第一堂課的自我介紹他就說他叫小魚，可以游在水裡的那種，導致他平凡的本名時常被我遺忘，每次都至少要想七秒鐘以上才想得起來。大學畢業至今十年有了，我們平時聯絡得不算頻繁，卻也維持住一兩年能夠見上一次面的交情，有時是議論誰結婚生子，有時是想一起看演唱會兩個人都沒買到票，又或者是待在同一座城市能夠相約出來喝咖啡的人其實寥寥無幾，兩個單身的同窗成了恰好的選項。
冰美式喝到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小魚才抵達。他快步走來的時候帶進一陣風，細微的空氣流動和我周身的涼意交換，一下子感受到室外灼人的溫度。他滿臉熱汗，像是進了水裡又被撈起來，兩頰邊的頭髮一綹一綹黏在臉上。
「快坐快坐，你都要被蒸熟了。」我挪開背包招呼他坐下，仔細瞧了瞧他的模樣，頭髮剪短了很多。念大學的時候他時常綁一束高馬尾，走路一著急，馬尾就跟著一跳一跳，像小貓的尾巴擺動，這幾年每次見他頭髮是越剪越短，說沒時間打理、吹頭髮麻煩、夏天留長髮就像一團熱毛線捆在頭上。這下可好，直接剪了個齊耳短髮，像一顆小蘑菇。
他扔下手機鑰匙在桌上急急地說要去點餐，看到我的咖啡要見底了，又問要不要再點一杯，我擺了擺手讓他趕快去，把他帶來的那股風風火火用手給搧開。我坐在位子上遠遠看他駝著背看冷藏櫃裡的糕點，腦袋來回擺動，似乎難以抉擇要點哪個。
幾分鐘過後小魚拿著咖啡和餐點回來，居然是一大份夾肉的潛艇堡，我驚訝地說：「我以為你想點蛋糕。」
「沒吃午餐，要是吃甜的又喝咖啡簡直就是胃逆套餐。」他喝了一口冰咖啡，聳了聳肩。
時間已經超過午餐時間很久，他應該是餓極了，我心裡有些愧疚，「早知道就約個正經餐廳了。」
他笑了笑，開始切他的潛艇堡，大方地邊吃邊說道：「那就該換你等我等得餓死了。」
我問小魚最近忙什麼了，每次傳訊息過去都只回一兩句話或一個貼圖就沒聲了，他才說這陣子一邊照料肺腺癌的母親一邊在家裡接些簡單的文案工作。他的母親開刀沒到半年癌細胞又擴散，每天夜裡都是無止盡的咳嗽聲，聲音銳利讓他睡不好覺，他趁失眠的時間工作，用鍵盤喀喀作響掩蓋令他焦躁的源頭。
「咳嗽聲就是這樣，每次覺得差不多該停止了，能夠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會開始新一輪，我有時候在夜裡會比較咳嗽聲跟夜鷹『追─追─』的叫聲哪種比較吵，吵得我實在生氣就想像牠從樹上掉下來的樣子，想牠發不出聲音墜落的模樣能讓我心裡平靜一會兒⋯⋯」他吁了一口氣，「但咳嗽的是我媽。」
他把鳥鳴學得很生動，從喉底發出幽怨的震動，冷不防把我顫了一下。
「我沒有聽過夜鷹叫。」我乾巴巴地應他，心裡頭有一塊霉斑擴散開來，烏壓壓黑了一片。
「那你的睡眠品質很不錯。」他說完一口塞進最後一塊麵包，放在嘴裡慢慢嚼，像一隻花栗鼠，腮幫子脹得鼓鼓的。
他把食物解決完之後發愣了片刻，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偶爾滑一下手機，啜一口咖啡，時間的流逝慢了下來，不需要費勁說話也不會感到尷尬，直到小魚自己咯咯笑了起來說我們這樣浪費時間真好。
他一隻手撐著下巴，目線穿過我飄得很遠，好似落在久遠以前的一扇窗前，他輕輕開口：「我在這個城市裡看過漩渦喔。」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我卻被吵雜的環境音給覆蓋，聽得迷糊，詫異地問他：「什麼漩渦？這裡離海邊蠻遠的欸。」
他搖了搖頭，說和海沒有關係，和伊藤潤二也沒有關係。
「漩渦會出現在任何地方，有時候很小，跟一個12號字差不多而已，有時候會大到一個房間也裝不下，一旦察覺它的存在，它就會一直在了，唯一的辦法是不要靠近頂樓，會看到它真正的、完整的樣子。」
我聽著古怪，每個字都理解不了，這樣的小魚讓我覺得陌生，往常我們聊天總是鬼話連篇沒個正經樣，可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像一個從遠方回來的人，帶著我無法觸及的景物形貌，向我傳達弦外之音，完成之後又要走遠。他讓我生出一種此生從未有過的惴惴不安。
我搖頭表示不理解，他沒有多加解釋，草草結束了這個突兀的話題，又隨便聊了一些網上看到的貓啊狗啊和我工作上的事。
我不是多話的人，每個話題講到一個段落便開始無話可說，小魚就會輕輕打一個呵欠，我問他睏嗎，他點頭，怪方才攝入的碳水讓他發暈。我想不是那幾口麵包的問題，是他真的疲倦，他的語調慢得像在魚缸裡游動的金魚，拖著一道很長的水痕，緩緩下降到沉眠之地。
我問他要找安靜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嗎？他揉了揉太陽穴說：「和你說話就像換氣一樣，已經夠了，我等一下還要回家準備晚餐。」
他說完沒多久我們就起身道別，「下次見」、「再約喔」這樣互相客套，其實也沒想過什麼時候要再見，在漫長的時光裡用「總有一天」來鋪墊好像也算有個盼頭。
我和小魚沒有再見面，我卻偶爾會想起他說的漩渦。
那東西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他當下編造的小故事？為此我上網搜尋了許多關於漩渦的知識和圖片，兩道磅礴海流織起藍白相間的紋路，美麗又神祕，擁有一種永不過期的招引，那是彷彿只有在詩裡才能看到，令我更加確信我們的城市裡沒有過這樣的東西。
後來一次意外讓我短暫地發現了漩渦的存在。
我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間小化工廠做行政事務，平時坐辦公室裡吹冷氣不常進廠房，只有清點原料、進出貨的時候進去瞧一眼。
廠裡有一台大型攪拌機，比起任何一個員工都要精神抖擻，上班的八小時不停運轉，工人倒入形形色色的原料，機器快速攪拌，製成產品。
那日我進廠清點庫存，看見攪拌機內倒入藍色顏料，海浪般翻湧，彷彿夏日海灣裡的魔術，在輪軸轉動中揚起一渦又一渦螺紋，海湧又遠又近地朝我招手，霎時間我只能感知漩渦滾動的聲響和它炫目的模樣。
我連忙閉眼，甩了甩頭，汗水順著臉頰滴下，漩渦貼著我的身體旋轉，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嗡鳴，暈眩感久久無法止息，我站也站不住腳，只能蹲下來乾嘔。
同事見我狀況不對把我扶到通風的地方坐下，問我是不是被溶劑味嗆著了。我搖頭，無法對旁人形容我看見了漩渦，那一瞬，彷彿神授般的觸動。
我彎著背回到座位上，重新閉眼，只剩下青色光斑在漆黑中飛舞，漩渦就這麼溜走了。之後我請了兩小時病假到耳鼻喉科診所，主訴病情時在來勢洶洶的昏眩裡刻意添加了「漩渦」兩個字。
「漩渦⋯⋯在看到鮮藍色漩渦以後，感覺到非常強烈的暈眩。」我說。
醫生沒有拎出那兩個字，彷彿藏在茫茫大海裡的一尾游魚，不在他關心的範圍。離開診間時我獲得了三天份治療梅尼爾氏症的藥物和止吐藥，醫生用實際行動在告訴我這只是暈眩症發作無關其他。
但我還記得小魚說過，一旦察覺就會一直存在。
我開始尋找漩渦可能出現的地方，感覺自己抓到它就能給一成不變的日子帶來一點別的說法。
我利用週末去了最靠近城市的海，放眼望去海象平穩、風平浪靜，正中午的太陽好似燃燒起整條海岸線，走在曝曬的沿海棧道上皮膚滾燙，整副肉體同這海岸一起被點燃。
我有些敗興而歸，別說漩渦了，沒有像樣的風，連浪花都溫溫吞吞。為了擺脫這股無力感，我在堤防盡頭找了間海景咖啡廳歇腳，喝了冷飲緩過氣之後忍不住給小魚發訊息。這實際上對我來說是有些丟臉的，當時我對他的說法如何漫不經心，如今便有多懊惱。我問他：「你說的漩渦⋯⋯是如此轉瞬即逝的東西嗎？我只看過那麼一次它就消失，我甚至難以描述它。」
小魚很快地已讀我的訊息，卻沒有回覆。我想他對於如何答覆應當是需要思考許久的，他對這世上所有問題都有一套撫平的辦法，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平靜地同我分享這種私密的體驗。以往我們討論同齡人趕著結婚生子，我批判他們是過早地踏入愛情的墳墓，他會說因為我們倆還能夠流浪，我與他一起讀小說，討論一些頗為徒勞的事物，想自己能成為一些有用的人。
喝完飲料，準備要離開咖啡廳的時候才收到小魚的回覆。他終究馱起我的疑問，與我梳理那不知由來的情緒，他總是比我先經歷轉折，又先於我抵達。
「每個人看到的漩渦都是不一樣的，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擁有和別人相同的漩渦。」他如此回答。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敢問小魚「你過得好嗎」、「母親的病如何了」，這樣的問候好像都是徒勞而無功。他一直待在家裡，困鎖在牆和窗之內，哪有什麼海灣。那麼他的漩渦會是老舊公寓斑駁泥牆的顏色嗎，又或者夜晚裡一盞燈的形狀。我早該明白的事，卻直到他點出來我才豁然開朗，漩渦只能是一個人的漩渦。
距離我開始尋找漩渦一段時間之後，化學工廠的生意不斷下滑，同事間議論紛紛，接不到訂單，原料價格高漲，利潤少得可憐，無薪假時而有之，這份工作變得朝不保夕，沒班可上的時候我就用最少的花費到不同的海邊，海有近乎絕望的寂靜，偶爾也有洶湧的浪潮，我以為海總歸還是最接近漩渦的地方。
有一回我去到一處海水浴場，大暑之際地方觀光局卻辦起了沙灘嘉年華，每個人大汗淋漓地應付一切，堤防外的馬路上架起遮陽棚子，招來綿延了幾百公尺的攤販，平時無人問津的海邊小村熱鬧了起來，即便遊客不算多，攤販也熱情地吆喝著生意。
我沒料到這樣的海邊會有活動，嘈嘈嚷嚷的環境是看不到漩渦了，我一直認為漩渦是一種安靜而真空的體驗，只屬於自己，人一多起來就無從尋找了。為了打發時間，我挑了一攤有小凳子又有風扇的撈魚攤子，從隨身包裡揀了一枚五十元硬幣，換了三支紙做的撈網。
我將網子放進水裡緩慢移動，隨著我的動作手邊揚起一道水流，我沿著水缸的邊緣滑動，魚從我手邊經過，濕滑又柔軟，不一會兒第一支網就破了。
老闆看我愣神地盯住破網，搖著頭大笑出聲，「憨囝仔，這麼玩給你一百支都破光光，手腳要快啦！」穿著汗衫的老闆用手掌做出向下鏟東西的動作，好似要把水缸裡的魚全都翻面。
那一缸子紅的黃的金魚緩緩地游，打氧機的泡泡騰騰地冒，伴著隱隱約約的水流曲線，製造出屬於他們的漩渦。
最終我在這場半推半就的撈魚遊戲裡又花了幾枚硬幣，獲得了一尾胖頭金魚和不過指甲片大的孔雀魚。老闆看我成績沒掛蛋，眉開眼笑地替我把魚裝進塑膠袋，我低聲道謝，拎著魚走出攤位，彷彿自己是押解他們行刑的劊子手，在豔陽底下彆扭又刺目。
那一袋魚被我安置在客廳的一隅，回程途中在寵物用品店買齊了用具，透明的玻璃水缸，一層薄薄的彩色石頭，和幾根黑綠的水草。我仔細照著網路上的教學步驟為他們換水布置，大功告成之後灑了一小撮魚飼料，雖然無法感知魚的情緒，但牠們對食物挺賞臉，爭先恐後在飼料周圍啄出了一團水沫。幾枚硬幣換的魚，反而花了更多鈔票給牠們建房子，做為交換，牠們製造出來的小漩渦被我收進室內，從此不見天地與海洋。
我時常想，無論那恍惚的一瞬是什麼，它真實地令我產生了裂縫，不同於舊日的靈魂從我所見的漩渦裡生長出來，令我知曉我平庸得無法詮釋它。我佇立得如此侷促。
下定決心辭職後的一個星期，廠裡的同事來了電話，那時候我正拎著剛洗好的被單到頂樓，這個城市是太陽之國，無論日子怎麼陰鬱，天氣依然晴朗，十分適合洗衣曬被。
「廠裡那台攪拌機壞了，馬達轉不動，那可是七○年代的德國機器，水電師傅花了好幾天也修不好，製程趕不上沒辦法按時出貨，整間公司都要停擺囉。」我在對方絮絮叨叨的語氣裡沒聽出什麼可惜。
「那怎麼辦，會買新的機器嗎？」我問道，其實買不買新機器和我也沒什麼關係，上個月的薪水還沒結算，大概只能領到東缺西扣的薪資，新的工作沒著落，繳完房租水電就得省吃儉用地過活。現在一條白吐司跟學生時代比起來是翻倍的價格，這麼一看活著也只有日子不停向前，我並沒有長成不被日子摧折的茁壯，卻企圖凝視它。
「不知道啊，這種工廠大概撐不了多久了吧，就像夕陽產業裡頭那顆首先要掉下來的夕陽。」前同事壓低音量說。
辛勤的攪拌機居然和我早晨攪拌咖啡的手一樣會停下來，真令人意外，我以為它不知憂愁永不疲倦更沒有心，製造出迷人眼目的漩渦也不會被影響。不明白自己是什麼，就應當不會損壞才對的。
我猛然憶起小魚的提醒，平平淡淡，把一切都撫得沒有皺褶的聲音：「不要靠近頂樓。」那樣高的地方，寬闊無垠的地方，遙遠地看向地面疾走小人的地方。
那彷彿是個誘惑的咒語，催促我。我飛快走到女兒牆的邊緣，往下一看。
這塊身處老城中心，六層公寓又加建的頂樓，有陽光鋒利，有細風吹拂，我搖搖晃晃，心也隨之搖搖晃晃，此刻飄來一隻影子就足夠壓倒我。我總算明白小魚見過什麼。人站在太過邊緣的地方，會被削成翅膀的形狀，一個不留意就起心動念縱身其中。
一往下墜落，便是漩渦完整的模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