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向你報信/陳又津
How are you?(你好嗎?)
Surviving.(還活著。)
這是我在美國大學校園遇到老師和同學時,最常展開的對話。學期之初,大量閱讀和作業就壓得人喘不過氣;學期末了可能好一點,可以把Surviving換成過去式,Survived,我活下來了。
《活著是僥倖》是一本倖存者的速寫簿。
結婚危險,駐村危險,留學危險,流浪危險,甚至是連環保都很危險。人生不管做了哪個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跟心上人結婚生孩子,從此不是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而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出國駐村尋找靈感,風花雪月,山城的日子卻是腥風血雨。
國際學生剛開學,努力在陌生的校園玩大地遊戲,結果搭了陌生人的便車。
老老實實去平庸的公立大學上課,也可能遇上校園槍手。
作為半流浪貓狗,被網路上的救援團體盯上,善意也能是一門生意。
──如果他人是我的地獄,那我活著也能成為他人的地獄。
劉思坊筆下的角色,多半能在思路轉個彎,繼續過日子。
在紐約與臺灣之間,這些故事裡的臺灣人與街上的各色人等擠在一個世界,要克服語言障礙、失戀、食物香味、職業追求、階級差異……離散與流亡景象是上個時代的憂鬱,這時代出國的是明知山有虎的勇者。
而我可以證明,思坊筆下的場景一點都不誇張。
我在美國近五年,危機感數次迫近:臺灣記者朋友陸續傳來我所在地的劫殺新聞;散步的河流上游有浮屍;研究生常去的酒吧遭遇隨機槍擊;修同一門課的同學家鄉音樂節傳來槍擊事件;長我幾屆循規蹈矩的博士生回憶遭遇槍手,從鬧區逃進旅館……我自己會隨身攜帶胡椒噴霧,也跟身強體壯的室友達成共識,若是有朝一日遭遇危險,你不要下車搏鬥,我會盡力踩油門。
雖然處境危險,但思坊筆下的多數角色還是能笑出聲,而且笑得很大聲。貓是巡邏的偵探,狗是報信的靈犬,連青春不在的中年阿姨,都能不恥於腰圈白肉。
對了,還有個聽故事也說故事的流浪漢。他讀過大學,寫詩,也寫小說。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說故事和寫作也是一件危險的事,誰知道這些想像會帶我們去哪裡?
在現實中,作者劉思坊是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東亞文學博士,在紐約生活多年,二○二六年下半年卻決定重返校園,到NYU讀創意寫作MFA。她在電子報寫道:「即使在MFA新生歡迎會上,左邊右邊的新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的年齡可以當他們媽媽,但我隱藏我的出版紀錄,隱藏我的學歷和年紀,我甘願成為一個完整的零。」
我也是歸零。
她先讀完博士,回頭專心寫小說,出席新生歡迎會。我則是暫離文壇,從頭蹲學術馬步,在華語累積的,得在英語重新搭建,不小心又轉進BL跑道。零號是受,一號是攻。從零到一,從受到攻,可攻可受,前攻盡棄--我只能說,歸零實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如今我們在人生的中途碰面,各自以僅有的時間、體力和天賦,押注在文字創作。這其中不能說沒有幸運的成分,也不能說沒有僥倖。
話說回來,幸運和僥倖有什麼差異?
書名《活著是僥倖》,英文版叫Lucky to Live。中文用「僥倖」,英文用「Lucky」。幸運是可遇不可得,是上天給的恩賜,人不能向神討價還價。僥倖則是逃過一劫,有些投機意味,下回說不定還會鋌而走險。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向你報信。
這句話來自聖經《約伯記》。約伯一天之內接連失去一切,因為神允許魔鬼來考驗虔誠的約伯,報信的人一個接一個趕來,每個人開口都是同一句。其他人說不了這些故事,因為他們都死了。這本書也是小說家的報信,是她闖蕩美國,往返臺灣,以己身渡眾生。
開車買菜,喝茶聊天──這是最好的生活。書裡那壺熱茶,讓我覺得萬萬之幸。我記得要在美國取得滾燙的熱水,遠比冰塊困難許多,最落魄的時候是在大名鼎鼎的黃石公園,拿殘油的泡麵紙碗微波熱水,整套咖啡器具和露營鈦鍋都無用武之處,導致我的手沖咖啡有蔥燒牛肉麵的香精味。
但光是活著本身,你我都該知足了。
寫作很危險,作序很幸運。
寫下去這件事本身,是為僥倖。
四喜茶之一
水壺裡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午後傾盆大雨的聲音。
我從玻璃罐裡勺出幾顆黑豆,再從一個夾鏈袋裡,倒出兩片中空的圓形蘋果乾。蘋果乾已經失去彈性,可以任意裁切成小方塊,也可捏成鼻屎狀的條狀物。我從另一個玻璃罐裡倒出蕎麥粒,扭開瓶蓋時,指甲油般尖銳的氣味衝了上來。過了幾秒,與空氣融合以後,濃嗆的氣味散化成土壤清香。
這氣味帶有遙遠的質地,讓人想起了故鄉:一個下了雨,路邊泥土就蒸發出潮溼氣味的地方。眼前的水壺也在下雨,但雨下得越急促,我的動作越是慢條斯理。在桌上依序堆出黑豆、蘋果、蕎麥三個小塚,我摸索著瓶瓶罐罐,尋找剩下的一味。
掏出了小木盒,我小心翼翼拿出油亮的墨色薄片。這是黃精片,經過了傳統九蒸九晒的複雜工法,像木乃伊般歷經各種摧殘與折磨,將怨念都凝聚在一身的黃精片。怨念這東西很神奇,能振奮精神、能治百病、能暢通筋骨。但每次服用要小心,只能微量少許,過多則容易走火入魔,氣急攻心。
我剪下如指甲般大小的黃精,與黑豆、蘋果、蕎麥一起裝入小茶袋,並放進茶壺中。直到此時,我才把吵鬧的熱水倒進玻璃茶壺,淺黃色的茶汁從茶袋的細孔裡緩緩游出,像是游泳池裡的小孩靜靜地在排尿。
熱水吵了這麼久,吵醒了在樹梢上睡覺的知更鳥,但卻沒有吵醒在小木屋裡睡覺的你。太陽尚未昇起,花園裡瀰漫著清晨霧氣,知更鳥挺著圓圓的大肚在我的腳邊蹦蹦跳跳,若不是在討食,那就是在抗議。
「茶泡好了喔。」我對著小木屋裡說。
裡頭安安靜靜。你若不是仍在睡,那就是假裝沒聽到。
我猜你已經很久沒有在有天花板、有牆、有乾淨的枕頭和棉被的屋子裡睡覺。
說眼前這建築是「屋子」,可能有點正式了。這不過是一間在花園旁簡單搭建的小木屋,裡頭堆滿了鏟子花盆等用具。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縫隙大到可以穿進整隻手掌,夜晚的風就這樣成束成束地竄了進來。幸好我安置了一臺發著紅光的電熱爐,只要用棉被全身包裹起來,蹲踞在爐前,也能勉強驅趕寒意。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向你報信/陳又津
How are you?(你好嗎?)
Surviving.(還活著。)
這是我在美國大學校園遇到老師和同學時,最常展開的對話。學期之初,大量閱讀和作業就壓得人喘不過氣;學期末了可能好一點,可以把Surviving換成過去式,Survived,我活下來了。
《活著是僥倖》是一本倖存者的速寫簿。
結婚危險,駐村危險,留學危險,流浪危險,甚至是連環保都很危險。人生不管做了哪個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跟心上人結婚生孩子,從此不是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而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出國駐村尋找靈感,風花雪月,山城的日子卻是腥風血雨。
國際學生剛開學,努力在陌生的校園玩大地遊戲,結果搭了陌生人的便車。
老老實實去平庸的公立大學上課,也可能遇上校園槍手。
作為半流浪貓狗,被網路上的救援團體盯上,善意也能是一門生意。
──如果他人是我的地獄,那我活著也能成為他人的地獄。
劉思坊筆下的角色,多半能在思路轉個彎,繼續過日子。
在紐約與臺灣之間,這些故事裡的臺灣人與街上的各色人等擠在一個世界,要克服語言障礙、失戀、食物香味、職業追求、階級差異……離散與流亡景象是上個時代的憂鬱,這時代出國的是明知山有虎的勇者。
而我可以證明,思坊筆下的場景一點都不誇張。
我在美國近五年,危機感數次迫近:臺灣記者朋友陸續傳來我所在地的劫殺新聞;散步的河流上游有浮屍;研究生常去的酒吧遭遇隨機槍擊;修同一門課的同學家鄉音樂節傳來槍擊事件;長我幾屆循規蹈矩的博士生回憶遭遇槍手,從鬧區逃進旅館……我自己會隨身攜帶胡椒噴霧,也跟身強體壯的室友達成共識,若是有朝一日遭遇危險,你不要下車搏鬥,我會盡力踩油門。
雖然處境危險,但思坊筆下的多數角色還是能笑出聲,而且笑得很大聲。貓是巡邏的偵探,狗是報信的靈犬,連青春不在的中年阿姨,都能不恥於腰圈白肉。
對了,還有個聽故事也說故事的流浪漢。他讀過大學,寫詩,也寫小說。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說故事和寫作也是一件危險的事,誰知道這些想像會帶我們去哪裡?
在現實中,作者劉思坊是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東亞文學博士,在紐約生活多年,二○二六年下半年卻決定重返校園,到NYU讀創意寫作MFA。她在電子報寫道:「即使在MFA新生歡迎會上,左邊右邊的新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的年齡可以當他們媽媽,但我隱藏我的出版紀錄,隱藏我的學歷和年紀,我甘願成為一個完整的零。」
我也是歸零。
她先讀完博士,回頭專心寫小說,出席新生歡迎會。我則是暫離文壇,從頭蹲學術馬步,在華語累積的,得在英語重新搭建,不小心又轉進BL跑道。零號是受,一號是攻。從零到一,從受到攻,可攻可受,前攻盡棄--我只能說,歸零實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如今我們在人生的中途碰面,各自以僅有的時間、體力和天賦,押注在文字創作。這其中不能說沒有幸運的成分,也不能說沒有僥倖。
話說回來,幸運和僥倖有什麼差異?
書名《活著是僥倖》,英文版叫Lucky to Live。中文用「僥倖」,英文用「Lucky」。幸運是可遇不可得,是上天給的恩賜,人不能向神討價還價。僥倖則是逃過一劫,有些投機意味,下回說不定還會鋌而走險。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向你報信。
這句話來自聖經《約伯記》。約伯一天之內接連失去一切,因為神允許魔鬼來考驗虔誠的約伯,報信的人一個接一個趕來,每個人開口都是同一句。其他人說不了這些故事,因為他們都死了。這本書也是小說家的報信,是她闖蕩美國,往返臺灣,以己身渡眾生。
開車買菜,喝茶聊天──這是最好的生活。書裡那壺熱茶,讓我覺得萬萬之幸。我記得要在美國取得滾燙的熱水,遠比冰塊困難許多,最落魄的時候是在大名鼎鼎的黃石公園,拿殘油的泡麵紙碗微波熱水,整套咖啡器具和露營鈦鍋都無用武之處,導致我的手沖咖啡有蔥燒牛肉麵的香精味。
但光是活著本身,你我都該知足了。
寫作很危險,作序很幸運。
寫下去這件事本身,是為僥倖。
四喜茶之一
水壺裡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午後傾盆大雨的聲音。
我從玻璃罐裡勺出幾顆黑豆,再從一個夾鏈袋裡,倒出兩片中空的圓形蘋果乾。蘋果乾已經失去彈性,可以任意裁切成小方塊,也可捏成鼻屎狀的條狀物。我從另一個玻璃罐裡倒出蕎麥粒,扭開瓶蓋時,指甲油般尖銳的氣味衝了上來。過了幾秒,與空氣融合以後,濃嗆的氣味散化成土壤清香。
這氣味帶有遙遠的質地,讓人想起了故鄉:一個下了雨,路邊泥土就蒸發出潮溼氣味的地方。眼前的水壺也在下雨,但雨下得越急促,我的動作越是慢條斯理。在桌上依序堆出黑豆、蘋果、蕎麥三個小塚,我摸索著瓶瓶罐罐,尋找剩下的一味。
掏出了小木盒,我小心翼翼拿出油亮的墨色薄片。這是黃精片,經過了傳統九蒸九晒的複雜工法,像木乃伊般歷經各種摧殘與折磨,將怨念都凝聚在一身的黃精片。怨念這東西很神奇,能振奮精神、能治百病、能暢通筋骨。但每次服用要小心,只能微量少許,過多則容易走火入魔,氣急攻心。
我剪下如指甲般大小的黃精,與黑豆、蘋果、蕎麥一起裝入小茶袋,並放進茶壺中。直到此時,我才把吵鬧的熱水倒進玻璃茶壺,淺黃色的茶汁從茶袋的細孔裡緩緩游出,像是游泳池裡的小孩靜靜地在排尿。
熱水吵了這麼久,吵醒了在樹梢上睡覺的知更鳥,但卻沒有吵醒在小木屋裡睡覺的你。太陽尚未昇起,花園裡瀰漫著清晨霧氣,知更鳥挺著圓圓的大肚在我的腳邊蹦蹦跳跳,若不是在討食,那就是在抗議。
「茶泡好了喔。」我對著小木屋裡說。
裡頭安安靜靜。你若不是仍在睡,那就是假裝沒聽到。
我猜你已經很久沒有在有天花板、有牆、有乾淨的枕頭和棉被的屋子裡睡覺。
說眼前這建築是「屋子」,可能有點正式了。這不過是一間在花園旁簡單搭建的小木屋,裡頭堆滿了鏟子花盆等用具。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縫隙大到可以穿進整隻手掌,夜晚的風就這樣成束成束地竄了進來。幸好我安置了一臺發著紅光的電熱爐,只要用棉被全身包裹起來,蹲踞在爐前,也能勉強驅趕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