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我和你看見的我和全部的我
(一)我
我是一個理性到有點接近無情的人,我喜歡這樣的自己。我喜歡自己在面對挫折時的冷靜和可以跳脫立場去旁觀自己的創傷的能力,理性讓我感覺安全又強大。

昨天跟另一半聊天聊到關於死亡的話題。他們家是虔誠的天主教家庭,我問他:「相信有天堂嗎?」
「其實以科學角度來說,我好像不太相信。」他說:「那你呢?」
「我覺得人死掉之後什麼都沒有,不會去到任何地方、也不再會有任何感受。」我輕輕摸著星期五柔軟的背。「未來某一天星期五或早安離開了,他們不會去天堂,也不會投胎轉世,他們就是死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的想念將會無處可去。
我的愛、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會永遠停下,再也沒有未來。

我大多時候都開心快樂,我有很多興趣,我讓生活中充滿了自己喜歡的事。每天早上健身、寫手帳、貼貼紙的時間;每天晚上看小說的時間;每次去日本旅遊的時候;每次畫畫的時候,我儲存了很多的快樂。
前陣子跟認識十年的朋友吃飯,他對我說:「感覺你一直都很快樂,生活沒什麼壓力。」就連認識我不久的同事都對著我說:「Lulu 你感覺是一個有很多小確幸的人耶!」
我的確是一個快樂的人,我經常在大家面前充滿活力,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二)全部的我
但同時,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善感、脆弱、痛苦的樣子。
我會翻著自己過去寫的貼文掉眼淚。
我會因為無法消化太強烈的想念而瘋狂地書寫。
我經常擔心自己的財務狀況。
我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人生過壞了、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我知道自己心裡有一處深淵,沒人能靠近,包含我自己。
我有時候會很想大叫或是去到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
我覺得自己認真度過的每一天都是踩在鋼索上前進的。
這些都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一面。

這種感覺很奇妙,每次我的內心動搖,情緒慢慢崩潰的時候,理性的我就會跳出來在一旁靜靜看著。一半的我盡情胡思亂想、一半的我冷靜地把這些感受都寫了下來。
我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這些受傷和痛苦,我最要好的朋友、疼愛我的家人、我的另一半,這無關我們多?靠近、也無關我們多信任彼此。我是那種不願意把自己的脆弱展現在他人面前的人,我想我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我會在社群寫很多隱晦或不明所以的文字,慢慢釋放情緒,但從來不曾說明自己的疼痛。

很多難以解釋的低潮就這樣侵蝕著我,而我從不抵抗。

(三)你看見的我
充滿能量的我和茫然恍惚的我都是我。那是我的表面和裡面,都是真實的我。
你知道我是一個想很多、想很深的人,我的情緒和思想是萬丈深淵;但同時你也看得到我多?平靜、多?理性。

「你是月亮。」
「為什麼?」
「我永遠只能看見你的這一面。明明知道不只這一面。」
「不是吧,我們沒有繞著彼此轉。」
「那讓我看看你的那一面啊~」
「不行。」
「為什麼?」
「其實我是一顆橘子。」
「什麼跟什麼啊?」
「剝開了就會開始腐壞。」

光是你知道「不只這一面」,我就萬分感謝了,暫且讓我當一顆橘子吧。


漫長冬日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陷入低潮的人都記得自己世界改變了的那一天。
那年的冬天非常冷,我待在媽媽辦公室的圖書館讀書,望著課本裡的注釋發愣。我感覺自己沉入水底,視線模糊。
起初我覺得那就是一種「心情不好」,過段時間就會好。
但是日子越來越漫長,接下來的我,每天去學校都只想睡覺,而醒著的大部分時間我都焦慮又空虛。感受快樂的能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內心一片沒有盡頭的迷惘。
這種感覺持續了一陣子,某天下課時間我跟阿綸在教室前的天台聊天。當我第無數次說到:「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的時候,阿綸說:「妳……有沒有考慮去看個醫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的時候,說不定專業的人會知道?」
我立刻預約了學校對面的身心診所。我以前都沒想過還有這個選項。儘管不覺得自己需要接受治療,但就想趕快釐清這股低潮究竟是怎麼回事、想趕快脫離這個狀態。當下最多想著的事情是:要趕快把心情調整好,我還有很多事想做。
我跑去跟班導請假,跟她說我想去對面的身心科看看。她問我:「要不要陪妳去?」
「好啊。」我也沒去過那類型的診所,有人陪感覺也不錯。
做了一些評估量表和簡單的面談後就結束了。一週後回診,我得到的答案是:「輕度憂鬱症」。診所說接下來我可以選擇看是要諮商或是開一些輕劑量的藥。
「沒關係,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再預約好了,現在應該還好。」我說。

「原來只是輕度憂鬱症呀」走回學校的路上,我這樣想著。「不是其他更嚴重的問題真是太好了。」輕度憂鬱的話,我覺得自己可以慢慢調適,反正(學測就上的)高三生最多的就時間。我有很多事可以做,我慢慢地想去理解這些感受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而去。

我對這個診斷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對我來說,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喜怒哀樂的「哀」多了一點。我依然每天早起搭校車,在車上看漫畫;上課偷聽音樂,在課本上塗鴉;下課去找阿綸聊天,拍攝同學搞笑的照片,過著跟之前差不多的生活。一切依如往常。

有時候我都忍不住驚嘆原來人心凋零的時候表面竟能如此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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