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恋人
楓葉飄落到高二的教室走廊，這座學校歷史悠久，歷經好幾個世代。古老的木造屋頂散發著深褐色光澤，教室裡有著超先進的教學設備。校門口，矗立著一株千年古木，繁茂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一旁巨大的黑色石碑上，刻著歷屆校長的名字。
今夜，適逢滿月。
教室的最後排，拓也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與燙平的黑色制服外套，稜角分明的臉龐，透著一股沉穩的氣息。他是這一屆話劇社的副社長。此刻，他微微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書桌上，腦海中反覆推演著角色台詞與走位。
「喂，拓也。」前排的高橋轉過頭，壓低聲音。
「這次劇本不是有一個特別的即興橋段嗎？到底要怎麼演啊？」
「我不清楚，奈美學姊等一下會解釋。」拓也低沉地回答。
「不愧是拓也！什麼事情來了都可以這麼穩。」高橋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蹦蹦跳跳，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拓也睜開眼睛，望向教室門口。
她走進了教室。
今天的她，一頭黑紅相間的及肩短髮，精神飽滿。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講台上的老師，又看向泛著微光的電腦設備，以及教室後方的透明電子佈告欄。每一樣東西，都讓她覺得新鮮。
最後——她的目光落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拓也身上。
她是里繪。
今天是新學期第二週。 班上沒有人知道，她上一週去了哪裡，更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每一次她回到學校，所有同學還是會很自然地與她互動，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過。從國中入學開始，里繪經常請假沒到學校上課。是生病了？搬家了？沒有人清楚。老師也從來不會在課堂上討論她為什麼沒有來。
甚至連國中畢業典禮那一天——里繪也沒有出現。
「里繪，上星期妳去哪裡了？怎麼都沒來學校？」莉香湊過去。
「有嗎？」里繪左手撐著下巴，眨了眨眼。
「我一星期沒來上課？怎麼可能？」
「每次都這樣神神祕祕的。」莉香皺起眉。
「沒有啊！」里繪一臉認真。
「我不是每天都來學校嗎？我怎麼不記得有請假？」
她說完，又朝旁邊的拓也看了一眼。「學校那麼好玩，我才不會請假呢！」接著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里繪是話劇社舞台設計的關鍵人物。她對圖像、色彩與空間，有著敏銳的天賦。只要是腦海裡能夠想像出來的畫面，不論是多麼複雜的幾何構造，或多麼奇幻的場景，只要她拿起畫筆，甚至只是輕輕在設計圖上點幾下，那些畫面便能迅速呈現出來。這一次的舞台劇能夠展現出強烈的科幻效果，大半都要歸功於里繪的設計。
上課鐘聲響起。老師站在講台前，轉身在透明電子板上寫下今天的重點。
我像平常一樣地專心聽課。手裡的電子筆，在平板螢幕上發出規律的書寫聲。同學們都稱讚我的字跡端正，可能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吧！我也喜歡自己的字，看起來整整齊齊的。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忍不住往隔壁的里繪看了幾眼。
我每天都期待能看見里繪，不過上個星期，她一直沒有來學校，我很想她。所以今天她坐在旁邊，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裡看去。
里繪今天上課似乎不太專心，右手拿著圓珠電子筆，卻一個字也沒寫。有時候，她又望向窗外，盯著那株隨風擺動的千年古木。她到底看見了什麼？沒多久，她又低下頭，滑動著她的透明電子板。裡面存著很多她的設計圖。
她在畫畫嗎？嗯……並沒有。
她只是把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往後翻。
然後，她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全班國中畢業時拍的合照，我就站在她後面一排。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小學的時候，老師曾要求每個學生照顧屬於自己的花草，還要記錄植物從種子發芽，一直到開花結果的所有階段。我們經常一起澆水、拔雜草。我們喜歡自己的花園，也喜歡對方花園的味道，偶爾，還會互相幫忙整理。
我記得有一次，里繪蹲在地上，看見迷迭香旁邊長出了一朵粉紅色的小野花，她怎麼樣都不肯把它拔掉。
「這麼漂亮的粉紅色小花，為什麼要拔掉呢？讓它開在這裡也很好看啊！拓也，你說對吧！」
我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小野花雖然很漂亮，但它會搶走迷迭香的養分。這樣迷迭香可能會死掉。」
「死掉？迷迭香死掉以後，去了哪裡？」
我想了一下，「也許……它會變成小野花。」
「真的嗎？」她滿臉崇拜地看著我，她又指著那朵小野花。
「粉紅色小花被你拔掉以後，它會去哪裡？」
我呆住了，想了半天，只好抓起一把泥土。
「小花……小花會變成泥土。」我把泥土捧到她面前。
「妳看，小花都在這裡。它會變成迷迭香的養分。」
「哇！拓也，你真的好有學問啊！」里繪眼睛發亮。
其實那時候的我，也只是一個小學生。那些話，全都是憑自己的想像亂說的；我也不知道，迷迭香如果真的枯死了，去了哪裡？被我們拔掉的小野花，最後又會去到哪裡？我只知道，每次拔完雜草，我們都會把那些草葉和泥巴混在一起，捏成飯糰的形狀，再和其他同學玩起遊戲。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里繪雖然拍了國中畢業照，可是畢業典禮那一天，她又沒有出現。那時候我真的很失望，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心裡有點難過。
喔！是很難受！
里繪又往後翻了一張照片，眼睛盯著畫面，一動也不動。我偷偷望了過去。
咦——？那不是我嗎？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張站在舞台上的照片？
想了半天，才終於想起來，應該是兩個星期前，我們在劇場彩排《時空旅人》的時候，她為了確認舞台上方的投射燈位置，剛好把我也拍了進去。
里繪總是給我提供很多很好的建議。
果然，拍得真好。
講台前，老師依然認真上著課。可是里繪還是在東看西看，不知道究竟在好奇什麼？她忽然又往我這裡瞄了幾眼。
先看著我握筆的手，接著又看向我的頭髮，停了好一陣子。
最後——她盯著我的側臉。
實話說，被她這樣看了這麼久，其實非常開心。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還是得專心一點。等下課以後，我還有話要跟她說，於是，我忍不住往她的方向慢慢靠近。
隨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縮短，一股屬於里繪的氣息也圍繞在我們之間。
淡淡的薄荷，摻著鳶尾花清新的香氣。
我壓低身子，偷偷笑著對她說：「小不點。上課一直東張西望，到底在好奇什麼？」
里繪的臉頰瞬間浮起淡淡的粉紅，用眼角餘光看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繼續逗她，「妳一直在看我喔？過幾天要考試了，到時候看妳怎麼哭！」
「才不會呢！」里繪壓低聲音。
「那些題目，我只要看一眼就會了！」里繪有些不服氣地扁了扁嘴，轉頭看向我。
看著她漲紅的側臉，實在太可愛了！我也不忍心再繼續捉弄她。夕陽的餘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了進來。里繪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瞳孔，也映照出一些柔和的光。
下課鐘聲響起，教室瞬間騷動起來。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落。
「里繪。」我壓低聲音。
「嗯？」她伸手拿書包，聽見我叫她，立刻轉頭看向我。
我終於把那句埋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里繪原本有些慌亂的神情，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慢慢平靜下來。周圍同學的談笑聲，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
對！是永恆的感覺！
她的眼中帶著甜甜的笑意，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她就是我想要守護的人。只要看見她可愛又甜美的笑容，我的心就會莫名安定下來。
那天，是里繪重新回到學校的第一天。空氣裡，依然飄著淡淡的薄荷與鳶尾花香。她的指尖一點一點，慢慢靠近我的手。她也感覺到我的心意了，真可愛。
她微涼的手指碰上了我的手，那一瞬間，我甚至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的手掌慢慢張開，接住她的手。
最後，我們兩個人的掌心緊緊貼在一起，十指牢牢交握。
「里繪，……」我在心裡對她說。
下一秒——里繪的聲音，也輕輕落進我的意識裡。
「拓也，……」
我知道她聽見了！
我們深情地看著彼此，感受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次，我握得更緊了。
「不管妳去哪裡，……」我在心裡說著那句很重要的話。
里繪也聽見了！
露出一個好可愛、好漂亮的微笑。
「拓也，要對詞了。」說話的是高三的奈美學姊，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威嚴，她是這場劇的戲劇總監，同時也是這場舞台劇的女主角。
「今天就要把這場舞台劇確定好走位。」奈美一隻手抱著劇本，走到舞台前，對著台下剛換上戲服、有些興奮與迷茫的學弟妹解釋著。
「導演在第二場戲的中間安排了即興演出的橋段。你們等會一起上台。台詞不會很多，你們只要用肢體和表情，營造出人聲鼎沸、城市喧囂的感覺，把那些氛圍感呈現出來就可以。」
奈美學姊身材高佻，黑綠長髮隨動作飄動，周身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她那雙丹鳳眼，給人一種高冷成熟的氣息，是學校的傳奇人物。除了在舞台上的超凡表現，她最厲害的是看透人心的感知力；不論是排演遇上難關，或者生活、心裡有解不開的煩惱，大家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奈美學姊。
雖然奈美的外表有著難以靠近的感覺，可只要坐在她身邊，看她靜靜轉動那支煙斗，說著彷彿有數百年智慧的話語，大家多少都能獲得一些安慰，這是奈美與生俱來的特質。
此時，鏡子前的拓也正在化舞台妝，他原本有菱有角的臉龐在莉香的巧手下，修飾的更加立體有型。拓也望著鏡中的自己，端詳了一下，便往自己的眼角上抹了一條銀色的眼影。在後台昏暗的燈光下，那抹銀色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河，閃爍著孤傲而迷人的光芒。
定妝後，他往里繪那走去。里繪正在調整攝影機。
拓也低沉的問，「今天這場即興戲，妳會一起上台吧？」里繪與學弟將攝影機架好，看著這個上了妝更耀眼的拓也，淡淡的對他笑了笑，「導演說每個人都要上台。可是……這次我主要負責的是舞台設計，沒有排過戲，不知道能不能達到最好的狀態！」
「妳可以的。」拓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裡滿是信任。
「站上舞台，妳自然就會明白該怎麼做，要相信自己。」
里繪有些不安，拓也給了她一個溫柔淺笑，他那孤傲的雙眼，彷彿在這一瞬間多了一些暖意。
前方，奈美雙手一拍，發出清脆的聲響。
「劇本在這裡，大家自行上來挑選角色。」她舉起手中的劇本。「記住！這次我們是自由發揮，沒有對錯。」
台下學弟妹們不知如何是好，互相看著彼此，面對高冷的奈美學姊和未知的即興劇，沒有人敢率先上前挑選角色，周圍有些安靜。
里繪看著站在聚光燈邊緣的拓也，深吸了一口氣走向奈美。
她看了看劇本的角色表，伸出手，指向了劇本那一塊白色圖樣。
「學姊，我選這個。」
奈美看了一眼里繪手指的位置，眼神有點複雜的看了一下里繪。
「好。里繪挑的這個角色，叫做『原味』。」
「原味？」
里繪眨了眨眼，滿頭霧水。她不明白『原味』這兩個字，在一部關於喧囂城市的戲劇裡代表什麼含義。還來不及思考，舞台前方的劇場音樂響起。
低沉的電貝斯，混合著電吉他與合成器冰冷的金屬聲，整個劇場的氛圍陷入了都市焦慮與迷茫中。
「拓也，到你了！」
奈美收起劇本，向舞台下方的拓也揮了揮手。
拓也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走進了那片刺眼的聚光燈裡。
啪！
一束巨大的白色聚光燈精準地打在拓也身上，將他眼角那抹銀色眼影照得宛如一條星河，在黑暗的舞台周圍中閃閃發光。
台下是黑壓壓、看不清面孔的人海，我沒有看向觀眾。
越過刺眼的燈光，我尋找著舞台上的里繪。
煙霧從下方緩緩蔓延，紅色、綠色、紫色的燈光在閃爍著。
人群開始交錯走位。
舞台中央，一群人高舉雙手繞圈。
前排與後排又各站成一列，朝舞台中央交錯移動。
擁擠、推擠、喧鬧。
後來，我終於看到她了。
里繪並沒有按照走位移動，像是被洶湧的人潮推擠著。
她臉上的表情從冷靜與從容，逐漸變成驚恐與落寞。
她是怎麼了？怎麼一直往邊角退？
她往我這邊望了過來，
那個無助失落的表情，我從沒有看過。
白霧瀰漫整個舞台。
里繪的身影在紅色與紫色的燈光下顯得單薄。
『里繪！』
我擔心的在心裡吶喊了一聲。
但我得專心，我不能因此破壞演出！
人群又再度交錯的旋轉著。
里繪的身影被幾名學弟妹擋住。
人群散開時，里繪的身影已經退到了舞台最邊緣。
這是怎麼回事呢？
她一點點……
沒入了那片聚光燈沒有照亮的角落裡。
我看不見她了！
舞台中央，奈美已入戲。那頭黑綠相間的長髮在煙霧中飄動。
拓也含著淚，聚光燈射向他，將那銀色雙眼照得無比淒美。
「愛人啊！你跨越了無數星辰，究竟…在尋找什麼呢？」
「我忘記了，我走得太遠了。
…也忘記了，我是為了誰而出發的？」
「我還記得就好！哪怕飛越千年，依舊會記得彼此的。」
唰──燈光瞬間熄滅。
黑暗中，拓也握緊雙手，在心底反覆呼喚著：
「里繪……別忘了我對妳說過的那句話！」
黑色帷幕緩緩降下，暗橘色的燈光由暗轉明，空氣中還留著尚未散去的煙霧。拓也脫下那件黑色金邊戲服，換上了乾淨的白色背心，平靜地走下舞台。他到後台化妝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擦去臉上的妝容。
拓也知道，她又一次離開了。
有一次，是在大雪紛飛的冬夜。那天，他們在冰面上溜冰，兩人繞著冰場轉了幾圈，她泛著淚光，拓也一個轉身，里繪卻不見了。
還有一個櫻花飄落的季節，整片櫻花粉白中展現透明感。他們在樹下坐著，里繪依靠著他，她靜靜的欣賞著遠處小女孩們像魔法公主般的裝扮，她覺得很美，也想起了小時候也是這麼穿著。忽然，她聲音哽咽，要拓也背過身去。等他再次轉頭時，她又不見了，只剩漫天飄落的櫻花雨。
里繪一次次的消失，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願再去計算這究竟是第幾次了。每一次，她只在這裡短暫停留，隨後又悄然離開。
黑色帷幕緩緩降下，暗橘色的燈光由暗轉明，空氣中還留著尚未散去的煙霧。拓也脫下那件黑色金邊戲服，換上了乾淨的白色背心，平靜地走下舞台。他到後台化妝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擦去臉上的妝容。
拓也知道，她又一次離開了。
有一次，是在大雪紛飛的冬夜。那天，他們在冰面上溜冰，兩人繞著冰場轉了幾圈，她泛著淚光，拓也一個轉身，里繪卻不見了。
還有一個櫻花飄落的季節，整片櫻花粉白中展現透明感。他們在樹下坐著，里繪依靠著他，她靜靜的欣賞著遠處小女孩們像魔法公主般的裝扮，她覺得很美，也想起了小時候也是這麼穿著。忽然，她聲音哽咽，要拓也背過身去。等他再次轉頭時，她又不見了，只剩漫天飄落的櫻花雨。
里繪一次次的消失，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願再去計算這究竟是第幾次了。每一次，她只在這裡短暫停留，隨後又悄然離開。
「拓也！」背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奈美快步追了上來，頭上的金色飾品已經摘下，黑綠相間的長髮，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奈美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幾分挫敗。
「我已經盡力了。剛才在舞台上，我試著用『亞里斯能量』留住她；你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留下來。」
「學姊，我懂你的好意。」拓也隨手披了一件黑色襯衫。
奈美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里繪變了很多。」
她往窗邊走去，望著外頭那株千年古樹。
「那裡負能量太多，怕是經不起一點刺激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奈美轉過頭，直視著拓也。
拓也沉默了一會兒，「最多再五個秋……，她會回來的！」
「等那轉角傾斜的時候？」
今夜的滿月又圓又大，月光將整座校園染成一片銀色。
莉香抱著一疊劇本，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學姊，里繪剛才到底選了什麼角色啊？」一路跟在旁邊的她，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困惑。
奈美沒有立刻回答。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煙斗，擦亮火柴，將煙斗點燃，白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帶著淡淡的木頭氣味。
「里繪選的角色，叫做『原味』。」
「原味？學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莉香睜大眼睛追問。
奈美吐出一個煙圈，煙霧在空中幻化成幾個旋轉的圖形。
「這劇本不是我寫的，它從學校開校以來，就一直存在著。里繪現在的能量不穩定，無法一直留在這裡。」
奈美拿起手中的劇本。「你們自己看吧！」她將劇本平鋪在木桌上，指了指里繪所選的白色圖樣角色欄，拓也與莉香同時湊了過去。
他們定睛一看，只見那個原本空白的圖樣隨著里繪在舞台上消失，竟緩緩浮現出兩個字……
楓葉飄落到高二的教室走廊，這座學校歷史悠久，歷經好幾個世代。古老的木造屋頂散發著深褐色光澤，教室裡有著超先進的教學設備。校門口，矗立著一株千年古木，繁茂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一旁巨大的黑色石碑上，刻著歷屆校長的名字。
今夜，適逢滿月。
教室的最後排，拓也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與燙平的黑色制服外套，稜角分明的臉龐，透著一股沉穩的氣息。他是這一屆話劇社的副社長。此刻，他微微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書桌上，腦海中反覆推演著角色台詞與走位。
「喂，拓也。」前排的高橋轉過頭，壓低聲音。
「這次劇本不是有一個特別的即興橋段嗎？到底要怎麼演啊？」
「我不清楚，奈美學姊等一下會解釋。」拓也低沉地回答。
「不愧是拓也！什麼事情來了都可以這麼穩。」高橋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蹦蹦跳跳，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拓也睜開眼睛，望向教室門口。
她走進了教室。
今天的她，一頭黑紅相間的及肩短髮，精神飽滿。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講台上的老師，又看向泛著微光的電腦設備，以及教室後方的透明電子佈告欄。每一樣東西，都讓她覺得新鮮。
最後——她的目光落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拓也身上。
她是里繪。
今天是新學期第二週。 班上沒有人知道，她上一週去了哪裡，更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每一次她回到學校，所有同學還是會很自然地與她互動，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過。從國中入學開始，里繪經常請假沒到學校上課。是生病了？搬家了？沒有人清楚。老師也從來不會在課堂上討論她為什麼沒有來。
甚至連國中畢業典禮那一天——里繪也沒有出現。
「里繪，上星期妳去哪裡了？怎麼都沒來學校？」莉香湊過去。
「有嗎？」里繪左手撐著下巴，眨了眨眼。
「我一星期沒來上課？怎麼可能？」
「每次都這樣神神祕祕的。」莉香皺起眉。
「沒有啊！」里繪一臉認真。
「我不是每天都來學校嗎？我怎麼不記得有請假？」
她說完，又朝旁邊的拓也看了一眼。「學校那麼好玩，我才不會請假呢！」接著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里繪是話劇社舞台設計的關鍵人物。她對圖像、色彩與空間，有著敏銳的天賦。只要是腦海裡能夠想像出來的畫面，不論是多麼複雜的幾何構造，或多麼奇幻的場景，只要她拿起畫筆，甚至只是輕輕在設計圖上點幾下，那些畫面便能迅速呈現出來。這一次的舞台劇能夠展現出強烈的科幻效果，大半都要歸功於里繪的設計。
上課鐘聲響起。老師站在講台前，轉身在透明電子板上寫下今天的重點。
我像平常一樣地專心聽課。手裡的電子筆，在平板螢幕上發出規律的書寫聲。同學們都稱讚我的字跡端正，可能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吧！我也喜歡自己的字，看起來整整齊齊的。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忍不住往隔壁的里繪看了幾眼。
我每天都期待能看見里繪，不過上個星期，她一直沒有來學校，我很想她。所以今天她坐在旁邊，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裡看去。
里繪今天上課似乎不太專心，右手拿著圓珠電子筆，卻一個字也沒寫。有時候，她又望向窗外，盯著那株隨風擺動的千年古木。她到底看見了什麼？沒多久，她又低下頭，滑動著她的透明電子板。裡面存著很多她的設計圖。
她在畫畫嗎？嗯……並沒有。
她只是把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往後翻。
然後，她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全班國中畢業時拍的合照，我就站在她後面一排。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小學的時候，老師曾要求每個學生照顧屬於自己的花草，還要記錄植物從種子發芽，一直到開花結果的所有階段。我們經常一起澆水、拔雜草。我們喜歡自己的花園，也喜歡對方花園的味道，偶爾，還會互相幫忙整理。
我記得有一次，里繪蹲在地上，看見迷迭香旁邊長出了一朵粉紅色的小野花，她怎麼樣都不肯把它拔掉。
「這麼漂亮的粉紅色小花，為什麼要拔掉呢？讓它開在這裡也很好看啊！拓也，你說對吧！」
我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小野花雖然很漂亮，但它會搶走迷迭香的養分。這樣迷迭香可能會死掉。」
「死掉？迷迭香死掉以後，去了哪裡？」
我想了一下，「也許……它會變成小野花。」
「真的嗎？」她滿臉崇拜地看著我，她又指著那朵小野花。
「粉紅色小花被你拔掉以後，它會去哪裡？」
我呆住了，想了半天，只好抓起一把泥土。
「小花……小花會變成泥土。」我把泥土捧到她面前。
「妳看，小花都在這裡。它會變成迷迭香的養分。」
「哇！拓也，你真的好有學問啊！」里繪眼睛發亮。
其實那時候的我，也只是一個小學生。那些話，全都是憑自己的想像亂說的；我也不知道，迷迭香如果真的枯死了，去了哪裡？被我們拔掉的小野花，最後又會去到哪裡？我只知道，每次拔完雜草，我們都會把那些草葉和泥巴混在一起，捏成飯糰的形狀，再和其他同學玩起遊戲。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里繪雖然拍了國中畢業照，可是畢業典禮那一天，她又沒有出現。那時候我真的很失望，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心裡有點難過。
喔！是很難受！
里繪又往後翻了一張照片，眼睛盯著畫面，一動也不動。我偷偷望了過去。
咦——？那不是我嗎？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張站在舞台上的照片？
想了半天，才終於想起來，應該是兩個星期前，我們在劇場彩排《時空旅人》的時候，她為了確認舞台上方的投射燈位置，剛好把我也拍了進去。
里繪總是給我提供很多很好的建議。
果然，拍得真好。
講台前，老師依然認真上著課。可是里繪還是在東看西看，不知道究竟在好奇什麼？她忽然又往我這裡瞄了幾眼。
先看著我握筆的手，接著又看向我的頭髮，停了好一陣子。
最後——她盯著我的側臉。
實話說，被她這樣看了這麼久，其實非常開心。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還是得專心一點。等下課以後，我還有話要跟她說，於是，我忍不住往她的方向慢慢靠近。
隨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縮短，一股屬於里繪的氣息也圍繞在我們之間。
淡淡的薄荷，摻著鳶尾花清新的香氣。
我壓低身子，偷偷笑著對她說：「小不點。上課一直東張西望，到底在好奇什麼？」
里繪的臉頰瞬間浮起淡淡的粉紅，用眼角餘光看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繼續逗她，「妳一直在看我喔？過幾天要考試了，到時候看妳怎麼哭！」
「才不會呢！」里繪壓低聲音。
「那些題目，我只要看一眼就會了！」里繪有些不服氣地扁了扁嘴，轉頭看向我。
看著她漲紅的側臉，實在太可愛了！我也不忍心再繼續捉弄她。夕陽的餘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了進來。里繪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瞳孔，也映照出一些柔和的光。
下課鐘聲響起，教室瞬間騷動起來。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落。
「里繪。」我壓低聲音。
「嗯？」她伸手拿書包，聽見我叫她，立刻轉頭看向我。
我終於把那句埋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里繪原本有些慌亂的神情，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慢慢平靜下來。周圍同學的談笑聲，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
對！是永恆的感覺！
她的眼中帶著甜甜的笑意，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她就是我想要守護的人。只要看見她可愛又甜美的笑容，我的心就會莫名安定下來。
那天，是里繪重新回到學校的第一天。空氣裡，依然飄著淡淡的薄荷與鳶尾花香。她的指尖一點一點，慢慢靠近我的手。她也感覺到我的心意了，真可愛。
她微涼的手指碰上了我的手，那一瞬間，我甚至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的手掌慢慢張開，接住她的手。
最後，我們兩個人的掌心緊緊貼在一起，十指牢牢交握。
「里繪，……」我在心裡對她說。
下一秒——里繪的聲音，也輕輕落進我的意識裡。
「拓也，……」
我知道她聽見了！
我們深情地看著彼此，感受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次，我握得更緊了。
「不管妳去哪裡，……」我在心裡說著那句很重要的話。
里繪也聽見了！
露出一個好可愛、好漂亮的微笑。
「拓也，要對詞了。」說話的是高三的奈美學姊，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威嚴，她是這場劇的戲劇總監，同時也是這場舞台劇的女主角。
「今天就要把這場舞台劇確定好走位。」奈美一隻手抱著劇本，走到舞台前，對著台下剛換上戲服、有些興奮與迷茫的學弟妹解釋著。
「導演在第二場戲的中間安排了即興演出的橋段。你們等會一起上台。台詞不會很多，你們只要用肢體和表情，營造出人聲鼎沸、城市喧囂的感覺，把那些氛圍感呈現出來就可以。」
奈美學姊身材高佻，黑綠長髮隨動作飄動，周身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她那雙丹鳳眼，給人一種高冷成熟的氣息，是學校的傳奇人物。除了在舞台上的超凡表現，她最厲害的是看透人心的感知力；不論是排演遇上難關，或者生活、心裡有解不開的煩惱，大家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奈美學姊。
雖然奈美的外表有著難以靠近的感覺，可只要坐在她身邊，看她靜靜轉動那支煙斗，說著彷彿有數百年智慧的話語，大家多少都能獲得一些安慰，這是奈美與生俱來的特質。
此時，鏡子前的拓也正在化舞台妝，他原本有菱有角的臉龐在莉香的巧手下，修飾的更加立體有型。拓也望著鏡中的自己，端詳了一下，便往自己的眼角上抹了一條銀色的眼影。在後台昏暗的燈光下，那抹銀色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河，閃爍著孤傲而迷人的光芒。
定妝後，他往里繪那走去。里繪正在調整攝影機。
拓也低沉的問，「今天這場即興戲，妳會一起上台吧？」里繪與學弟將攝影機架好，看著這個上了妝更耀眼的拓也，淡淡的對他笑了笑，「導演說每個人都要上台。可是……這次我主要負責的是舞台設計，沒有排過戲，不知道能不能達到最好的狀態！」
「妳可以的。」拓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裡滿是信任。
「站上舞台，妳自然就會明白該怎麼做，要相信自己。」
里繪有些不安，拓也給了她一個溫柔淺笑，他那孤傲的雙眼，彷彿在這一瞬間多了一些暖意。
前方，奈美雙手一拍，發出清脆的聲響。
「劇本在這裡，大家自行上來挑選角色。」她舉起手中的劇本。「記住！這次我們是自由發揮，沒有對錯。」
台下學弟妹們不知如何是好，互相看著彼此，面對高冷的奈美學姊和未知的即興劇，沒有人敢率先上前挑選角色，周圍有些安靜。
里繪看著站在聚光燈邊緣的拓也，深吸了一口氣走向奈美。
她看了看劇本的角色表，伸出手，指向了劇本那一塊白色圖樣。
「學姊，我選這個。」
奈美看了一眼里繪手指的位置，眼神有點複雜的看了一下里繪。
「好。里繪挑的這個角色，叫做『原味』。」
「原味？」
里繪眨了眨眼，滿頭霧水。她不明白『原味』這兩個字，在一部關於喧囂城市的戲劇裡代表什麼含義。還來不及思考，舞台前方的劇場音樂響起。
低沉的電貝斯，混合著電吉他與合成器冰冷的金屬聲，整個劇場的氛圍陷入了都市焦慮與迷茫中。
「拓也，到你了！」
奈美收起劇本，向舞台下方的拓也揮了揮手。
拓也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走進了那片刺眼的聚光燈裡。
啪！
一束巨大的白色聚光燈精準地打在拓也身上，將他眼角那抹銀色眼影照得宛如一條星河，在黑暗的舞台周圍中閃閃發光。
台下是黑壓壓、看不清面孔的人海，我沒有看向觀眾。
越過刺眼的燈光，我尋找著舞台上的里繪。
煙霧從下方緩緩蔓延，紅色、綠色、紫色的燈光在閃爍著。
人群開始交錯走位。
舞台中央，一群人高舉雙手繞圈。
前排與後排又各站成一列，朝舞台中央交錯移動。
擁擠、推擠、喧鬧。
後來，我終於看到她了。
里繪並沒有按照走位移動，像是被洶湧的人潮推擠著。
她臉上的表情從冷靜與從容，逐漸變成驚恐與落寞。
她是怎麼了？怎麼一直往邊角退？
她往我這邊望了過來，
那個無助失落的表情，我從沒有看過。
白霧瀰漫整個舞台。
里繪的身影在紅色與紫色的燈光下顯得單薄。
『里繪！』
我擔心的在心裡吶喊了一聲。
但我得專心，我不能因此破壞演出！
人群又再度交錯的旋轉著。
里繪的身影被幾名學弟妹擋住。
人群散開時，里繪的身影已經退到了舞台最邊緣。
這是怎麼回事呢？
她一點點……
沒入了那片聚光燈沒有照亮的角落裡。
我看不見她了！
舞台中央，奈美已入戲。那頭黑綠相間的長髮在煙霧中飄動。
拓也含著淚，聚光燈射向他，將那銀色雙眼照得無比淒美。
「愛人啊！你跨越了無數星辰，究竟…在尋找什麼呢？」
「我忘記了，我走得太遠了。
…也忘記了，我是為了誰而出發的？」
「我還記得就好！哪怕飛越千年，依舊會記得彼此的。」
唰──燈光瞬間熄滅。
黑暗中，拓也握緊雙手，在心底反覆呼喚著：
「里繪……別忘了我對妳說過的那句話！」
黑色帷幕緩緩降下，暗橘色的燈光由暗轉明，空氣中還留著尚未散去的煙霧。拓也脫下那件黑色金邊戲服，換上了乾淨的白色背心，平靜地走下舞台。他到後台化妝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擦去臉上的妝容。
拓也知道，她又一次離開了。
有一次，是在大雪紛飛的冬夜。那天，他們在冰面上溜冰，兩人繞著冰場轉了幾圈，她泛著淚光，拓也一個轉身，里繪卻不見了。
還有一個櫻花飄落的季節，整片櫻花粉白中展現透明感。他們在樹下坐著，里繪依靠著他，她靜靜的欣賞著遠處小女孩們像魔法公主般的裝扮，她覺得很美，也想起了小時候也是這麼穿著。忽然，她聲音哽咽，要拓也背過身去。等他再次轉頭時，她又不見了，只剩漫天飄落的櫻花雨。
里繪一次次的消失，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願再去計算這究竟是第幾次了。每一次，她只在這裡短暫停留，隨後又悄然離開。
黑色帷幕緩緩降下，暗橘色的燈光由暗轉明，空氣中還留著尚未散去的煙霧。拓也脫下那件黑色金邊戲服，換上了乾淨的白色背心，平靜地走下舞台。他到後台化妝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擦去臉上的妝容。
拓也知道，她又一次離開了。
有一次，是在大雪紛飛的冬夜。那天，他們在冰面上溜冰，兩人繞著冰場轉了幾圈，她泛著淚光，拓也一個轉身，里繪卻不見了。
還有一個櫻花飄落的季節，整片櫻花粉白中展現透明感。他們在樹下坐著，里繪依靠著他，她靜靜的欣賞著遠處小女孩們像魔法公主般的裝扮，她覺得很美，也想起了小時候也是這麼穿著。忽然，她聲音哽咽，要拓也背過身去。等他再次轉頭時，她又不見了，只剩漫天飄落的櫻花雨。
里繪一次次的消失，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願再去計算這究竟是第幾次了。每一次，她只在這裡短暫停留，隨後又悄然離開。
「拓也！」背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奈美快步追了上來，頭上的金色飾品已經摘下，黑綠相間的長髮，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奈美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幾分挫敗。
「我已經盡力了。剛才在舞台上，我試著用『亞里斯能量』留住她；你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留下來。」
「學姊，我懂你的好意。」拓也隨手披了一件黑色襯衫。
奈美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里繪變了很多。」
她往窗邊走去，望著外頭那株千年古樹。
「那裡負能量太多，怕是經不起一點刺激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奈美轉過頭，直視著拓也。
拓也沉默了一會兒，「最多再五個秋……，她會回來的！」
「等那轉角傾斜的時候？」
今夜的滿月又圓又大，月光將整座校園染成一片銀色。
莉香抱著一疊劇本，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學姊，里繪剛才到底選了什麼角色啊？」一路跟在旁邊的她，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困惑。
奈美沒有立刻回答。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煙斗，擦亮火柴，將煙斗點燃，白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帶著淡淡的木頭氣味。
「里繪選的角色，叫做『原味』。」
「原味？學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莉香睜大眼睛追問。
奈美吐出一個煙圈，煙霧在空中幻化成幾個旋轉的圖形。
「這劇本不是我寫的，它從學校開校以來，就一直存在著。里繪現在的能量不穩定，無法一直留在這裡。」
奈美拿起手中的劇本。「你們自己看吧！」她將劇本平鋪在木桌上，指了指里繪所選的白色圖樣角色欄，拓也與莉香同時湊了過去。
他們定睛一看，只見那個原本空白的圖樣隨著里繪在舞台上消失，竟緩緩浮現出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