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迷咒
多次踅逛大溪這家花市，腦中像是貼著一張關於全區的植物、盆器、介質、肥料等園藝資材配置圖，那圖表彷彿緊黏的符咒般牢固，無法撕下。
花市停車場入口是在公路轉彎之後，往來車輛猶如無止盡的蜈蚣一節接著一節，以至於任何人出入時，都冒著被疾馳過彎的車子撞上的危險。如果為幾棵草木出了事故，這事故似乎也帶點傳奇了。但是，有誰樂意成為這類的傳奇？
每當騎車拐進鋪滿碎石的停車場，空蕩蕩的，我的機車被凸顯了存在，顯得有點侷促不安。同樣不安的我總是得迎上守在門口櫃檯的女子，那口罩下的臉部線條，想必和眼神一樣熱切。如果略去了眼神，她渾然是棵瘦稜稜的植物，靜定在沾滿時間的落塵中。
到底像哪種植物？有個名稱彷彿躲在罩著窗紗的意識之後，若隱若現，卻始終不現身。
與一般眾多攤位聚集的花市不同，這裡是一間由鋼架搭建而成，上有遮陽棚，周遭再以鐵柵圈圍的大賣場。剛開張的那一段時間，彷彿專為我而設似的，我和女子分享著千百棵植物所製造的清新空氣。熒煌煌的燈不分晝夜地亮著，我穿梭在溶溶的綠意中，好奇看著置放在地面、架上，以及高處吊掛的盆栽，個個披垂著型態及顏色殊異的葉片，像不同的髮型，俏麗的、優雅的、飄逸的、浪漫的蓬鬆大捲，或者黑人辮子似的一綹綹。猜想美髮師或許也參考了植物的葉子，才有那麼多設計的靈感，引領源源不絕的時尚。
彼時，我認識的植物比認識的朋友還少。曾經拿著一小盆去問蒙著落塵的女子。她說不知道。隨著她的話語彷彿也抖落三粒塵土般，不多也不少。渾不似之前我曾走進五金行，高聳密集的層架令人眼花，無從找起。那守在門口的女子看起來也是沾著落塵的，但是她卻以晶亮的眼睛看著我，語氣明快：編號五的走道，中間左邊架子上，有幾種S掛勾可以挑選。
不知名的植物讓原本動心的我起了猶豫，究竟要不要帶回家？彷彿要帶不知名姓、不知來歷的人回家那般地困惑，對一無所知的它，我又將如何照料？
面對唯一的客人，女子還是喊向賣場的另一邊，正推著哐啷哐啷響的台車搬運大花盆的男子停下腳步。
男子過來瞄一眼：鳳尾蕨。便又回去哐啷哐啷地推車。
遺憾的是，即使知道它的名字，也一併詢問照顧的方法，帶回家後，我還是把它養死了。我再買了一盆同名同姓的，打的算盤是：架上有那麼多分身，總有一盆鳳尾蕨進到我的家屋中，生與死的疊加，會出現另一種不同的結局。
一直到很後來，我看到電視劇《四樓的天堂》天意對宇宙說：好好生活，本身就是戰鬥。望著螢幕旁的鳳尾蕨，忽然覺得，對我而言，養好植物也是一場戰鬥。這場戰鬥還包含跨物種的合作。我希望它好好活下去，它也希望能在我那些說不清是照料，還是戕害的種種作為之下存活，我們不是敵對的雙方，而是聯手跟生存對決。但事與願違，買回的盆栽，壽命也僅比耐活的切花長一點點而已。我總不知道它需要安放在什麼作戰位置、需要什麼槍砲彈藥的補給。和我這般的豬隊友結盟，便注定經常吃敗仗，折損兵員，這也是我常常去花市招兵買馬的原因。
儘管已經熟稔賣場的空間布置，卻屢屢像誤入迷幻的奇門遁甲方陣，在其中重複打轉，走不到出口。每走過一圈，便著魔地拿下一盆放進購物車；在這圈說服自己不要衝動貪多，等到下一圈再走過後，植物便不知怎的出現在我的車籃裡。不由得疑心這些綠色植栽在空氣中釋放了什麼催眠的化學分子，讓人待久了，防禦線拉低，對自己種植的信心莫名倍增，瘋狂購買。
漸漸地，家中累積的空盆堆疊（君不見，那些折損在我灰手指中，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漸漸地，藉由這些陣亡的空盆將士碑，我認得的植物也遠遠超過認識的人。並且，花市也從原先如同我個人專屬的，在疫情連年的澆灌下，不到兩肩寬的走道間長出了密密匝匝的人，停車場即使擴展了枝葉還是一位難求。欣慰的是，我和盆栽的聯手戰鬥漸漸可以持續一季，甚至一年。
幾年下來，最不習慣的不是增長的人叢，而是一盆七元的草花，以及一區標示：「一盆二十，買五送二」的小盆栽，開業幾年一直沒有變動。我心中數算著：花盆、培養土、固態肥、栽種的時間和心血……林林總總加上，一盆不到十五元。我想起偶爾去小七買咖啡珍珠歐蕾，一杯七十五，這盆栽價錢低廉得讓人沉默。
如此廉價，讓逛花市的人都像中了魔咒般不由自主，幾乎都帶上七或七的倍數盆栽，喜孜孜搬上車。它們會駐進不同城市鄉鎮、不同的高樓別墅平房中，這樣的低廉與普及，讓我不能不想像，非常適合賦予這些盆栽擔任監視的工作。據說植物間可以藉由釋放化學分子，分辨彼此是爭奪資源的敵人，還是可以守望互助的朋友。在人類不知覺下，祕密地在空氣中散發與接收無聲密碼。當它們平價到可以在家中各個角落擺上幾盆，全方位的監視網路於是焉架設齊備，氣孔一翕一張吐納著每個家庭不足為外人道的特殊粒子，由放置在窗口的負責向外傳遞訊息，和遠近的綠植互通有無，交換主人家的八卦與都市傳說。如果……如果我懂得花語，該可以截獲多少的祕聞。
那些被標上價錢的盆栽，好像同時也附贈了一副濾鏡，教人如何看待它，分辨高下：那些買五送二的，連標示名稱都顯得多餘，不敷成本。而有些數百上千，一盆盆標示價碼和品名的龍骨、龍柏、琴葉榕、巴西鐵樹、棋盤腳、海葡萄……在我尚未認識它的特性、適合生長的環境之前，先知道人類為它在植物界排定的階級。然而這只是此間花市的價碼而已，我後來才知道有的精品僅僅一片葉子便可抵一部二手車，那些嬌客自然不會出現在這個擁擠花市。
心裡清楚那高價包括組織培育、種植的難易、生長速度、產量……，有形及無形的種種因素，才化為令人眼睛燒灼的數字。於是我的視閾彷彿設了限，自動搜尋平價的。如此蹩腳的種植技術，自然供養不起嬌客，連看它的眼光都會不自覺閃躲。價格雖有高低，但是對我來說，蔚然綠意沒有貴賤。只是，在我手中的植物卻也沒有因為價格低廉，生命力更旺、更禁得起無知而粗暴的種植（虐待）方式。此處花市，像提供新手不同階段的手指練習曲目，從啟蒙、入門、掌握熟練，到進階版。訓練手指靈敏、準確、均勻及變化，盆栽存活下來，即可領取檢定證書，再向下一等級邁進。而更難的曲目，便要轉往他處另謀名家作品。饒是如此，我還在入門曲目中敲打綠色旋律，手指尚僵硬，想辦法破除只能彈奏小星星等級的魔咒。
這天，當我推著購物車排在長長的結帳隊伍末端緩慢前進，先前沾滿落塵的女子在持續的疫情之後逐漸脫胎換骨，神奇地變異成一株金錢樹，葉子一片片汪著銀亮的光澤。然而，我原先到底覺得她像什麼呢？隨著越來越接近，旁觀女子手腳麻利地為植物裝袋，將顧客的鈔票收入隨身的鼓脹腰包，還能抽空回答：「這是兔腳蕨，土乾了以後再澆水。」「白水木目前沒有，下次會再進貨。」……
……那隱約的名字終於揭開意識的窗紗露出臉來——毛氈苔。
是的。她像棵泌著甜汁的毛氈苔，耐心等待那些被引誘前來的無知小蟲。我就是那蟲子。如果想要逃脫，必得犧牲身上某個部位才能夠順利脫逃。而且，離奇的是，我總是會忘記曾經的危險，一次又一次，中蠱似地，拍翅飛抵。
綠參差
蕨類伸出的嫩莖，有時像勾著頭的問號，但有時，又彷彿蘊蓄著力量的小小拳頭，準備奮力反擊什麼，等日後張手，又可以攫住什麼。
比如陽台上鳳尾蕨冒出的新葉，像嬰兒緊握拳指般地蜷曲，直到某個甦醒時刻才悠悠舒展開來，之後，整株看起來便是梵谷筆下絲柏樹的迷你版，那股生命的原慾虬張，伸手擊破初夏厚重的熱度，又攪動周遭凝滯的空氣般，呈現綠盈盈渦漩，有股令人動容的意志。
有幾片較細長的葉子微內捲，又悄悄描深了邊，細看下，原來長了孢子，包捲著粉狀幽微的祕密。這才恍然，也許這是讓我過敏發作，成天猛爆噴嚏、鼻水直淌的元兇。鳳尾蕨不想被局限在陽台，只能吸引視覺關注，便飄進室內每個角落，極力敲扣另一種感官受器，雖然悄無聲息卻又強悍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我因過敏嚴重而就診，醫生詢問家中環境，想找出原因，提醒我可能是蕨類的孢子。當時我尚未發現，只是不信。醫生看我的神情，彷彿懂得，我即使知情，也願意付出這個代價，遂開了藥方，淡然說，就等生長季節過吧。於是，我不管自己體質正極力抗拒，仍堅持豢養蕨類，私心希冀，會不會有朝一日它們會馴服我的過敏？
新冠肺炎傳播前，我開始種植幾株鹿角蕨，依循網路的示範影片，嘗試將僅有幾片葉子的幼苗上板，幾個月後竟也冒出小臉般的營養葉。後來，全球疫情變得嚴峻，停班停課，出門怕變種病毒，居家耍廢也擔心「變腫病毒」上身，令人羨慕植物可以毫無顧忌，只要陽光、空氣、水，幾吋的盆土和水苔，簡單的條件俱足，便可以滋滋潤潤，將所有的富裕全反映在自身，極力地抽高、變壯、長密。不像人類一方面汲汲營聚身外物，卻計較身上多出來的斤兩。
經過三級警戒、降級恢復日常生活、再到疫情重新升溫，確診人數百、千、萬……不管人世的紛紛擾擾，鹿角蕨自在生長，連日霪雨，鹿角變得挺立，雄姿英發，彷彿木板後有一頭鹿不甘隱藏，即將從另一個平行時空擠冒出來。又先後長出一張張青瓷綠的嫩生新臉，把老皺發黃的過去包覆起來，當夏天來臨時，它徹底改頭換面。不禁幻想：如果人臉也可以重生，會是何種樣貌？即使人臉無法新生，針對長期以來脫卸不了的口罩，商人已經設計出可以搭配衣服的各式圖色，儼然是可以逐日汰換的新臉。最先找到和病毒共存方法的，應是流行吧。
我陸續從花市帶回適合室內及半日照的耐陰植物，清晨黃昏散步時又在路樹上剪下附生槲蕨、兔腳蕨，綁上木片懸掛。都擠在小小陽台，毫無禁忌地群聚，熱鬧非凡卻一片闃靜，沁人心脾。於是蕾絲蕨和腎蕨齜咧著細密羊齒、鐵線蕨與長春藤披垂茂密翠髮、蝴蝶蘭則長滿虯髯似的白綠氣根。
而不同於這些秀氣植物的，是龜背芋擎揚著可以遮覆人臉的巨大葉面，上頭刀疤般的裂縫，每一道都彷彿蘊藏驚險滄桑的故事。但有時，又覺得龜背芋隨機皸裂的孔洞，不同長短、粗細、曲直，似乎也適合仿效古人，拿來占卜詭譎莫測的疫情：「大疫止於壬寅？止於癸卯？清零？共存？」那吉凶、成敗、臆測，以及有待驗證的神諭，都隱藏在紋理縱橫龜背中。每當陽光穿透間隙，地面上影影綽綽，或者又是另一種卜辭解讀。
因應這兩年的疫情，大家減少出門，有人看書、追劇、鍛鍊廚藝、整理環境斷捨離……而我最大的蛻變應是擺脫了過去植物終結者身分。或許看顧它們的時間變多了，才贏得如此溫情回報，不斷茂長，我一一分盆，也讓幾近繭居的生活，從房間走幾步到陽台，便有了置身熱帶雨林的假想。在它們的圍繞庇護之下，形成一道結界，疾疫不侵。
後來看到一則報導，室內植物能「改善空氣」說法，是被誇大了，效果還比不上一台空氣清淨機，如想憑藉植物達到空氣淨化，得在十四坪大的空間種上五千棵植物才能奏效。
五千棵？不免好奇需要多大尺寸的植物？多少面積的綠葉？
我並沒有被這說法當頭澆了一盆冰水般，熄滅了種植的熱情。自忖陽台大大小小葉片湊起來也不足五千吧？但又如何，我原不是為了可以家居美化、淨化才栽種，它們也不是為了陪襯紅花而那樣地本質先於存在，甚至也不為了以滿眼綠意暫時消釋我對疫情的焦慮而存在。但我還是感激。它們畢竟建築了一道屏障，為我阻擋許多生活落塵，在灰敗中增添蒼綠。
有一回看著陽台滋蔓的蓊鬱，不知怎的，聯想起芙烈達．卡蘿〈戴荊棘和蜂鳥項鍊的自畫像〉，引人矚目的二道濃眉，如展開欲飛的雙翼，似乎企圖飛越重大車禍後不斷修復重整肉體的痛苦，飛越丈夫屢次出軌背叛的精神折磨。而她的嘴唇有著堅毅線條，唇上冒出的髭鬚，也充滿熱帶雨林的生猛勃發氣息。除了令人震懾的畫像主體，襯在背後的觀葉植物層層疊疊、深深淺淺，沒有景深與透視，葉脈分明，展現出無法規訓的野性。芙烈達一生坎坷，那鮮活蒼翠似乎成為她面對苦痛現實的生命底色。
記得理察．鮑爾斯《樹冠上》書中寫道，人類和樹來自共同祖先，共享四分之一的基因。或許是這樣億萬年的久遠淵源，植物總在隱隱召喚和撐持需要力量的人。這些靜默而頑強的植物，不管初生莖葉伸出的是對世界稚嫩的疑惑，或者是敲扣命運之門的拳頭，那樣的姿勢，一直在疫情間陪伴著我。多年以後，卻顧所來徑，不管一切是否會變得模糊難辨，我仍會記得，陽台的一片綠參差。
花彩紀
大溪花彩節結束後，我重回月眉路。熱鬧過後猶有餘波，繼續閃爍著粼粼細光。
這條只略寬於一輛車身的田間道路，阡陌裡已沒有一波波湧動的外來人潮。活動期間，那些躲起來或被關著、綁著的大大小小犬隻，如今又高翹著尾巴，嗅嗅停停，抬腿註記勢力範圍，踏著神氣的步伐警戒著。一隻身姿矯健的土黃狗兒，停下來盯看陌生的我，幾乎可以感覺牠眼神中有一絲猶豫，似乎考慮要衝著我吼幾聲。而我不給牠太多反應的時間，便識趣快速通過牠的地盤。
也許為了配合草花盛開時間，活動只維持兩週，然而已足以吸引眾多遊客。據報導，週休單日約十萬人，而即使是平日，也僅略減幾分，直至活動落幕，人群散去，仍有一些遲來的人。也許和我相同，因先前被人潮推擠著，遊逛的腳步無法久佇，於是選擇再次到來，得以自在晃遊，撿拾節慶飄散的碎紙片，猶有餘溫。
想起先前，行走其間，腳印疊加著腳印，像必須排開阻力強大的水波，才能緩慢地移動著。只有眼神可以延伸出去，彷彿潛望鏡般四處張看，尋找拍照的地點，四散在偌大的花田中有玻璃球、稻草人、糖果屋、一列小火車、麋鹿……然而那些裝置藝術，卻又是人潮的匯聚之處，人們耐心排隊等待，只為捕捉出可以在Facebook、Instagram等社群媒體分享的美照。為此很多人有備而來：飄逸古裝、浪漫蓬裙、寬邊草帽、蕾絲陽傘，彷彿從異國異世代穿越而來，增添另一種觀光景致。
平常農地秋收之後有一段閒置時間，農人便撒上油菜花、波斯菊種子等充當綠肥，舉辦花彩節是因時因地制宜的社區營造，加上更多不同的草花——黃波斯菊與大波斯菊、百日草、向日葵等，彩繪成繽紛艷麗的花毯，田畦潑灑上厚重色彩，當遊客蹲下取景時，便也點綴裙角或鞋緣，後來更順勢蔓延至遊客的臉上，也開出一朵一朵的笑靨。
看著花毯，也看著陸續湧進的人流，實在分不清視線可以落在哪一處？瞥見還有一小畦未收割的金黃稻穗，高低垂墜，在風中搖顫，葉上的露珠反映周遭的熙攘，像無數的小眼睛，熠耀好奇的晶光。被露珠吸引，拐進魚骨般的巷子，盡頭是一戶人家，走出來一個戴斗笠、穿袖套雨鞋的婦人，雙手抓著斜靠在腰側的箱簍，其中裝滿剛採摘下來的油亮菜蔬。她正和另一個著工作服的男子交換幾句農事，抬眼看著誤闖的我，也不驚怪。這幅屬於農村的日常仍緩步進行著，不管什麼節慶的人潮，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結界隔開，和幾步之外的喧囂毫不相干。
怕驚擾這一片寧靜，趕緊退回主要道路。走著走著，不知怎的被潺潺人流沖進支道的小吃販賣區。那天為了在交通管制之前騎車進來，起得早，肚子被眼前蒸騰的食物引逗得咕咕作響，走過一圈，選了綠豆及蘿蔔絲餡兩種草仔粿，便坐在路旁樹蔭下的石椅，天寬地闊地品嘗。一股彈勁和柔嫩卻不黏牙，不同內餡的香氣先後充盈齒頰。接近正午，溫度和暖，微風輕拂，明明在鄉間的石椅上吃著庶民的小吃，腦中卻莫名地想起多年前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設在熙攘來往的人行道邊的咖啡座，那悠閒喝咖啡的人也是巴黎的一道風景。而今，我坐在路邊吃將起來，也算是嗎？
尋思眼前景象為何令我聯想起香榭大道，也許不是無跡可尋。料想不少人都是在西方童話陪伴下成長，眼前的糖果屋，由搭建的高台俯看花田造景，圖案也以西洋童話白雪公主、灰姑娘、美人魚、三隻小豬……，視覺上的西方元素，比比皆是，只有味覺還忠實地扣合土地與生活。曾經，基於好玩與好奇，實驗性詢問周遭的人，說起童話，會聯想起什麼故事？不管男女老少眾人首先想起的，還是白雪公主等等，沒有牛郎織女、白蛇傳、虎姑婆、哪吒……真是有趣。
細細咀嚼草仔粿與自己跑野馬似的隨想，收束了精神，發現原先坐在另一張石椅上的男子，不知何時坐到地上去了。為何要坐地上呢？細看才發現是位身障人士，帶著活動音響，面前擺上捐獻盒子，好像也不用經過誰的允許，便開始唱起歌來。熟悉的、陌生的新舊歌曲，一首又一首，音響全開。雜遝的腳步紛紛來去，不曾稍作停留，我好奇著究竟哪一首歌才能夠暫停遊人的腳步？想必歌者也有同樣的疑惑。
燦爛花開╱童話造景╱咧開嘴角，擺出勝利手勢拍照的人群╱身障歌者蒼老嗓音……不知為何，此刻的歌聲彷彿撞在一堵一堵無形的牆上，繞射一陣後便返回歌者的身上，顯得莫名的荒涼，蓋過所有喧囂。想起童話中賣火柴的女孩或許也是這樣的吧，在路人匆忙腳步無暇停駐的街角，她在寒凍冰雪中擦起一根根的火柴，燃起一些幸福的幻象，幻象在微弱的火光中跳動又熄滅。眼前歌者低沉嗓音中雖然也點擦著一些火星，卻似乎燃不起一點點幻象，便噗哧熄滅了。
我應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離開的。
然後，等待那些歡樂的、感傷的聲音都已沉寂，選擇花彩節結束後重返。
沒有人坐在地上唱歌，只有一架空拍機在頭頂盤旋，彷彿一隻狗兒撒開腿在毫無障礙物的公園歡快奔跑。而移動操縱桿的阿伯，像拉著一條無形牽引繩子遛狗的主人。瞥見他手中的鏡頭毫無遮擋的俯瞰視角，不需要排隊就可以隨意取景，既避開人群，卻同時收攬更多人入鏡。人在定點卻彷彿遙控著眼睛全區遊逛。自從空拍機盛行，空中也漸漸充盈螺旋槳嗡嗡飛鳴，像放大的蒼蠅振翅聲，交錯的空拍機也彼此避讓著對方。這位阿伯告訴我，是為了補拍前幾日因人多沒拍到的鏡頭，趁裝置尚未全撤走，怪手還沒將這些花鏟進土裡當綠肥。
熱鬧已歇，農地復原猶未啟動，看來和我相同想法的人不少。此時還暫留著勝景過後的殘像，路旁農家賣冷飲賺外快所立起的手寫招牌也收拾好了，一切熱鬧都如夢幻泡影。寧靜的田間，一台載著農具的野狼檔車經過，騎士轉頭看拍照的人和我，我也看著他，看他騎向路的那一端。
另一端的田裡已經置放著一輛小型挖土機，勾著一隻長臂靜靜等著，也許明天或後天，駕駛便會操縱著怪手，把所有已經凋謝的、含苞的、和仍然盛放的花，一下又一下地鏟起，傾倒、輾壓，深深埋進土裡。
綬草探頭
自從認識了綬草，每到清明前後，便在課餘走進園圃，像在學生平鋪直敘的文章中尋找巧思和佳句般，耐心搜索總是有驚喜的發現。
一旦發現了那纖細的莖上擎起一列米粒般的粉紅小花，必須蹲下身子，湊近欣賞它一朵接一朵開放，彷彿極慢速的接棒，一路螺旋，要花上一、二個星期才能爬升至頂端。這時再想看清樣貌，卻沒有能細察藐小微物的眼力，只能用手機微距攝影，放大螢幕後，鏡頭下剔透的唇瓣像糝上了晶瑩細雪。雖然是間接欣賞，但就像窺看某種企圖隱蔽的祕密般令人雀躍。尋思如此迷你的花，蜂蝶造訪時要如何落腳呢？再輕盈的蝴蝶來到它面前時，都會像夢遊仙境吃了變大餅乾的愛麗絲，擠不進花心，或許蝴蝶只能遺憾地過門不入。但對於其他合適袖珍花形的訪客，綬草的螺旋狀花序有如斜向的停車位，讓來探的眾多蟲子互不侵擾，各取所需。若蟲子單獨前來也行，牠可以順著花序的指引，直至頂顛，不會錯失任何殷勤等待的花。
然而，綬草出現的地點有些飄忽。今年在這個辦公室前的草地，隔年便從另一排樹籬下鑽出來。想來它們也不是刻意和我捉迷藏，即使開花的季節，含蓄而不張揚的花很容易讓人漏失，而不開花的季節，植株低矮，數片線狀披針形的葉叢生在基部，更不顯眼了。和被視為雜草的牛筋草、車前草等混生，在變成沒徑的荒蕪之前，校園的工友大哥便背著割草機，或乘坐著割草車噗噗噗地掃蕩全校園圃。一旦被鏟除，有的無法復生，有的歷劫後也只倖存在各個角落，每年努力應著節氣冒出頭，才會顯得如此行蹤不定。
看了幾年之後，草地的綬草漸漸寥落。一位同事早在多年前便已經發現這可愛的蟠龍狀小花，那時校園還常見，她帶回家中成功復育幾盆，另外幾盆放在辦公室外的女兒牆上，花開時節總要吸引課間匆忙往來的腳步停佇片刻，包括我和我的手機。時間便在綬草的開謝中來到了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個春天，趁割草機還未出動前，和眼力好的同事Y一起尋找，挖了兩株。那時正整理三十餘年職場生活的眾多什物，有的拋捨，有的轉贈，剩下的打包，而綬草的肉質根便連同一抔土，和我一起遷出駐紮長久的校園。
帶回的粉紅小花謝了之後，又恢復成一株草，歷經夏秋冬，在我的陽台眾多蓬勃的植物中，靜默地維持著幾片葉子，不增不減。為花草添加營養液時候沒有略過它們，所擺放的位置有半日照的充足光線，不只仿擬原生環境，還添加更多它們之前不曾擁有過的注目與惦記。但兩株彷彿約好似的，誰也不肯多表現。陽台有小黃瓜不斷饗我鮮脆的果子，直到夏末，才撤去瓜蔓攀緣的網目，打算明年再開張。秋冬時嘉德莉亞蘭、石斛蘭、蝴蝶蘭紛紛冒出花苞，或雅緻，或嬌麗了一段時日。只有同屬於蘭科的瘦小綬草依然故我，這像毫芒雕一般的花，究竟藏著什麼幽微心思，不願現身？
綬草的脾性常讓我想起以前，在課堂青春喧囂的氛圍中，總有那樣的學生將自己隱藏起來。我得常常拿著放大鏡，不是檢視缺失，而是嘗試用來尋找那些羞怯而不張揚的美。私下約談幾次，有時，學生的心扉開啟了小縫，讓我瞥見門後的光影晃動，映照著他們深邃的黑眼睛所閃現的星火，但談話過後，他們仍舊習慣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像陷入長期休眠。看似不爭不競，但更多時候，彷彿是將校園當成一座演出青春悲喜劇而臨時搭建的場景，他本人沒有意願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循著別人規劃好的參觀路線，沒奈何地進來了，便當個隨意閒逛的旁觀者，然後選一個不驚擾任何人出入的角落，撐起空茫的眼睛，待著。
看著令人惋惜。惋惜的不是灌溉在他身上的關注好像都從盆底某個孔洞流走了，而是一個生命刻意把自己屏蔽起來，並且也沒有因為待在自在的角落而活出特色與精彩。僅僅是蜷縮著，那樣令人心疼的姿勢。
而這樣的學生有時班上不只一個。
只是他們也沒有結成孤獨者聯盟，彷彿帶著戒慎或好奇，遙看著對方的孤獨。我會猜想，他們該不會在心中暗暗賭注，誰先跨出一步做出改變，誰便輸了？而這種對望會不會形成一種激力，讓他們不動聲色地較勁？在我看來，眼前陽台兩盆對望的綬草似乎正如此這般地堅持著。
對他者的堅持，明知自己再用力也不一定改變什麼，但，好巧的，我也有自己的執拗。退休後，即使取消了平日裡將陷在夢中泥淖的我拉起的定時鬧鐘，我還是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自然醒來，依著某種無形的鐘聲作息，像個導師般巡視早自習和午休，持續地掂量花盆土壤乾溼程度以決定是否澆灌。在日子無聲翻頁中，它們仍舊給我幾片敷衍似的綠葉，而我仍舊在房間讀幾頁書、寫幾行字的間隙，抬頭望著陽台，看它們是否好好晒著太陽。該如何形容這樣的關係？兩株綬草彼此之間較勁，以及和我之間的對峙，它們奇怪地敵對又同盟著。
它們繼續堅持，而我在平日穿過巷弄，經過公園，走到大漢溪河堤散步時也多了一個尋找標的。因為多認識一種植物，它彷彿才開始存在這世界上似地，一邊觀看與尋找，一邊覺得不管活到哪一個歲數，腦中仍有無窮盡的黑區，每一種新事物像一點螢光，驅走一點點黑暗，少一點點無明。
那些按季節更換非洲鳳仙花、美女櫻、矮牽牛等的路段，草地早已被清理得乾淨，綬草毫無立錐之地，只在公園或沿路雜生的青草叢中才有可能容身。雖說如此，自關注以來，僅見過一處孤伶伶的身影。記下它所在地點位於哪一座路燈、以及哪一塊人行道磚的幾步方圓……，雖不像武陵漁人處處誌之，也在腦中建立起XY座標軸，作為再訪的定位。總擔心那樣安靜危脆的存在，公路養護單位會注意到嗎？因此每次的尋獲卻也像一期一會般的心境，想起「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的說法，以為景物常在，只有人事會變遷，到了某種年紀，便知道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樂觀和不合宜的烘托。
也慶幸著，至少家中還有靦腆伸出幾片綠葉的綬草。
然後。然後有一天。它們就突然竄出花苞了。
那時，驚蟄的雷聲陣陣夾帶滂沱雨水過後，有多日煦暖，之後卻接連一週的料峭寒冽，冬天的冰爪似乎捨不得收回，還想惡作劇地摩娑曝露在衣物之外的每處肌膚，令人哆嗦，連連雞皮疙瘩。我將落地窗關得密密實實，連陽台都不想踏出去，只偶爾掀起窗簾探看。即使是白日，那彷彿隨時要收束起來的昏暗光線，無法提供任何熱能，一盆盆裸裎著枝葉沒有遮覆的植物，這個時候竟比我堅強多了。直到春陽再現。想起冷寂多日的花草，趁著回暖可以餵些水了，水溫應不再冰冷得令植物難以禁受。當依序澆灌，來到了一向給我冷淡表情的綬草面前時，才發現它們打破各自的矜持，伸出數枝細長的花莖，一致向陽台外的光源探頭。
原來它們凝固的姿態雖然貌似標本，但隱藏在地底肥厚的根暗暗儲藏我施加的養分，並沒有拒絕收受這份好意。難道乍暖還寒讓它們體悟什麼必須放下、什麼必須開始了麼？彷彿隱藏著青少年般的古怪心思，或許認為在天地凍絕之後升起一隻盤旋的粉紅小龍是件可炫耀的事？策劃許久，最後，刻意若無其事地，遞送過來一個令人愣住的大禮包。
欣喜之餘，竟不自覺地點點頭，彷彿嘉許學生優良表現，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管栽種的人是否看見，綬草覺得是該探出頭的時刻，便盡情開放了。
多次踅逛大溪這家花市，腦中像是貼著一張關於全區的植物、盆器、介質、肥料等園藝資材配置圖，那圖表彷彿緊黏的符咒般牢固，無法撕下。
花市停車場入口是在公路轉彎之後，往來車輛猶如無止盡的蜈蚣一節接著一節，以至於任何人出入時，都冒著被疾馳過彎的車子撞上的危險。如果為幾棵草木出了事故，這事故似乎也帶點傳奇了。但是，有誰樂意成為這類的傳奇？
每當騎車拐進鋪滿碎石的停車場，空蕩蕩的，我的機車被凸顯了存在，顯得有點侷促不安。同樣不安的我總是得迎上守在門口櫃檯的女子，那口罩下的臉部線條，想必和眼神一樣熱切。如果略去了眼神，她渾然是棵瘦稜稜的植物，靜定在沾滿時間的落塵中。
到底像哪種植物？有個名稱彷彿躲在罩著窗紗的意識之後，若隱若現，卻始終不現身。
與一般眾多攤位聚集的花市不同，這裡是一間由鋼架搭建而成，上有遮陽棚，周遭再以鐵柵圈圍的大賣場。剛開張的那一段時間，彷彿專為我而設似的，我和女子分享著千百棵植物所製造的清新空氣。熒煌煌的燈不分晝夜地亮著，我穿梭在溶溶的綠意中，好奇看著置放在地面、架上，以及高處吊掛的盆栽，個個披垂著型態及顏色殊異的葉片，像不同的髮型，俏麗的、優雅的、飄逸的、浪漫的蓬鬆大捲，或者黑人辮子似的一綹綹。猜想美髮師或許也參考了植物的葉子，才有那麼多設計的靈感，引領源源不絕的時尚。
彼時，我認識的植物比認識的朋友還少。曾經拿著一小盆去問蒙著落塵的女子。她說不知道。隨著她的話語彷彿也抖落三粒塵土般，不多也不少。渾不似之前我曾走進五金行，高聳密集的層架令人眼花，無從找起。那守在門口的女子看起來也是沾著落塵的，但是她卻以晶亮的眼睛看著我，語氣明快：編號五的走道，中間左邊架子上，有幾種S掛勾可以挑選。
不知名的植物讓原本動心的我起了猶豫，究竟要不要帶回家？彷彿要帶不知名姓、不知來歷的人回家那般地困惑，對一無所知的它，我又將如何照料？
面對唯一的客人，女子還是喊向賣場的另一邊，正推著哐啷哐啷響的台車搬運大花盆的男子停下腳步。
男子過來瞄一眼：鳳尾蕨。便又回去哐啷哐啷地推車。
遺憾的是，即使知道它的名字，也一併詢問照顧的方法，帶回家後，我還是把它養死了。我再買了一盆同名同姓的，打的算盤是：架上有那麼多分身，總有一盆鳳尾蕨進到我的家屋中，生與死的疊加，會出現另一種不同的結局。
一直到很後來，我看到電視劇《四樓的天堂》天意對宇宙說：好好生活，本身就是戰鬥。望著螢幕旁的鳳尾蕨，忽然覺得，對我而言，養好植物也是一場戰鬥。這場戰鬥還包含跨物種的合作。我希望它好好活下去，它也希望能在我那些說不清是照料，還是戕害的種種作為之下存活，我們不是敵對的雙方，而是聯手跟生存對決。但事與願違，買回的盆栽，壽命也僅比耐活的切花長一點點而已。我總不知道它需要安放在什麼作戰位置、需要什麼槍砲彈藥的補給。和我這般的豬隊友結盟，便注定經常吃敗仗，折損兵員，這也是我常常去花市招兵買馬的原因。
儘管已經熟稔賣場的空間布置，卻屢屢像誤入迷幻的奇門遁甲方陣，在其中重複打轉，走不到出口。每走過一圈，便著魔地拿下一盆放進購物車；在這圈說服自己不要衝動貪多，等到下一圈再走過後，植物便不知怎的出現在我的車籃裡。不由得疑心這些綠色植栽在空氣中釋放了什麼催眠的化學分子，讓人待久了，防禦線拉低，對自己種植的信心莫名倍增，瘋狂購買。
漸漸地，家中累積的空盆堆疊（君不見，那些折損在我灰手指中，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漸漸地，藉由這些陣亡的空盆將士碑，我認得的植物也遠遠超過認識的人。並且，花市也從原先如同我個人專屬的，在疫情連年的澆灌下，不到兩肩寬的走道間長出了密密匝匝的人，停車場即使擴展了枝葉還是一位難求。欣慰的是，我和盆栽的聯手戰鬥漸漸可以持續一季，甚至一年。
幾年下來，最不習慣的不是增長的人叢，而是一盆七元的草花，以及一區標示：「一盆二十，買五送二」的小盆栽，開業幾年一直沒有變動。我心中數算著：花盆、培養土、固態肥、栽種的時間和心血……林林總總加上，一盆不到十五元。我想起偶爾去小七買咖啡珍珠歐蕾，一杯七十五，這盆栽價錢低廉得讓人沉默。
如此廉價，讓逛花市的人都像中了魔咒般不由自主，幾乎都帶上七或七的倍數盆栽，喜孜孜搬上車。它們會駐進不同城市鄉鎮、不同的高樓別墅平房中，這樣的低廉與普及，讓我不能不想像，非常適合賦予這些盆栽擔任監視的工作。據說植物間可以藉由釋放化學分子，分辨彼此是爭奪資源的敵人，還是可以守望互助的朋友。在人類不知覺下，祕密地在空氣中散發與接收無聲密碼。當它們平價到可以在家中各個角落擺上幾盆，全方位的監視網路於是焉架設齊備，氣孔一翕一張吐納著每個家庭不足為外人道的特殊粒子，由放置在窗口的負責向外傳遞訊息，和遠近的綠植互通有無，交換主人家的八卦與都市傳說。如果……如果我懂得花語，該可以截獲多少的祕聞。
那些被標上價錢的盆栽，好像同時也附贈了一副濾鏡，教人如何看待它，分辨高下：那些買五送二的，連標示名稱都顯得多餘，不敷成本。而有些數百上千，一盆盆標示價碼和品名的龍骨、龍柏、琴葉榕、巴西鐵樹、棋盤腳、海葡萄……在我尚未認識它的特性、適合生長的環境之前，先知道人類為它在植物界排定的階級。然而這只是此間花市的價碼而已，我後來才知道有的精品僅僅一片葉子便可抵一部二手車，那些嬌客自然不會出現在這個擁擠花市。
心裡清楚那高價包括組織培育、種植的難易、生長速度、產量……，有形及無形的種種因素，才化為令人眼睛燒灼的數字。於是我的視閾彷彿設了限，自動搜尋平價的。如此蹩腳的種植技術，自然供養不起嬌客，連看它的眼光都會不自覺閃躲。價格雖有高低，但是對我來說，蔚然綠意沒有貴賤。只是，在我手中的植物卻也沒有因為價格低廉，生命力更旺、更禁得起無知而粗暴的種植（虐待）方式。此處花市，像提供新手不同階段的手指練習曲目，從啟蒙、入門、掌握熟練，到進階版。訓練手指靈敏、準確、均勻及變化，盆栽存活下來，即可領取檢定證書，再向下一等級邁進。而更難的曲目，便要轉往他處另謀名家作品。饒是如此，我還在入門曲目中敲打綠色旋律，手指尚僵硬，想辦法破除只能彈奏小星星等級的魔咒。
這天，當我推著購物車排在長長的結帳隊伍末端緩慢前進，先前沾滿落塵的女子在持續的疫情之後逐漸脫胎換骨，神奇地變異成一株金錢樹，葉子一片片汪著銀亮的光澤。然而，我原先到底覺得她像什麼呢？隨著越來越接近，旁觀女子手腳麻利地為植物裝袋，將顧客的鈔票收入隨身的鼓脹腰包，還能抽空回答：「這是兔腳蕨，土乾了以後再澆水。」「白水木目前沒有，下次會再進貨。」……
……那隱約的名字終於揭開意識的窗紗露出臉來——毛氈苔。
是的。她像棵泌著甜汁的毛氈苔，耐心等待那些被引誘前來的無知小蟲。我就是那蟲子。如果想要逃脫，必得犧牲身上某個部位才能夠順利脫逃。而且，離奇的是，我總是會忘記曾經的危險，一次又一次，中蠱似地，拍翅飛抵。
綠參差
蕨類伸出的嫩莖，有時像勾著頭的問號，但有時，又彷彿蘊蓄著力量的小小拳頭，準備奮力反擊什麼，等日後張手，又可以攫住什麼。
比如陽台上鳳尾蕨冒出的新葉，像嬰兒緊握拳指般地蜷曲，直到某個甦醒時刻才悠悠舒展開來，之後，整株看起來便是梵谷筆下絲柏樹的迷你版，那股生命的原慾虬張，伸手擊破初夏厚重的熱度，又攪動周遭凝滯的空氣般，呈現綠盈盈渦漩，有股令人動容的意志。
有幾片較細長的葉子微內捲，又悄悄描深了邊，細看下，原來長了孢子，包捲著粉狀幽微的祕密。這才恍然，也許這是讓我過敏發作，成天猛爆噴嚏、鼻水直淌的元兇。鳳尾蕨不想被局限在陽台，只能吸引視覺關注，便飄進室內每個角落，極力敲扣另一種感官受器，雖然悄無聲息卻又強悍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我因過敏嚴重而就診，醫生詢問家中環境，想找出原因，提醒我可能是蕨類的孢子。當時我尚未發現，只是不信。醫生看我的神情，彷彿懂得，我即使知情，也願意付出這個代價，遂開了藥方，淡然說，就等生長季節過吧。於是，我不管自己體質正極力抗拒，仍堅持豢養蕨類，私心希冀，會不會有朝一日它們會馴服我的過敏？
新冠肺炎傳播前，我開始種植幾株鹿角蕨，依循網路的示範影片，嘗試將僅有幾片葉子的幼苗上板，幾個月後竟也冒出小臉般的營養葉。後來，全球疫情變得嚴峻，停班停課，出門怕變種病毒，居家耍廢也擔心「變腫病毒」上身，令人羨慕植物可以毫無顧忌，只要陽光、空氣、水，幾吋的盆土和水苔，簡單的條件俱足，便可以滋滋潤潤，將所有的富裕全反映在自身，極力地抽高、變壯、長密。不像人類一方面汲汲營聚身外物，卻計較身上多出來的斤兩。
經過三級警戒、降級恢復日常生活、再到疫情重新升溫，確診人數百、千、萬……不管人世的紛紛擾擾，鹿角蕨自在生長，連日霪雨，鹿角變得挺立，雄姿英發，彷彿木板後有一頭鹿不甘隱藏，即將從另一個平行時空擠冒出來。又先後長出一張張青瓷綠的嫩生新臉，把老皺發黃的過去包覆起來，當夏天來臨時，它徹底改頭換面。不禁幻想：如果人臉也可以重生，會是何種樣貌？即使人臉無法新生，針對長期以來脫卸不了的口罩，商人已經設計出可以搭配衣服的各式圖色，儼然是可以逐日汰換的新臉。最先找到和病毒共存方法的，應是流行吧。
我陸續從花市帶回適合室內及半日照的耐陰植物，清晨黃昏散步時又在路樹上剪下附生槲蕨、兔腳蕨，綁上木片懸掛。都擠在小小陽台，毫無禁忌地群聚，熱鬧非凡卻一片闃靜，沁人心脾。於是蕾絲蕨和腎蕨齜咧著細密羊齒、鐵線蕨與長春藤披垂茂密翠髮、蝴蝶蘭則長滿虯髯似的白綠氣根。
而不同於這些秀氣植物的，是龜背芋擎揚著可以遮覆人臉的巨大葉面，上頭刀疤般的裂縫，每一道都彷彿蘊藏驚險滄桑的故事。但有時，又覺得龜背芋隨機皸裂的孔洞，不同長短、粗細、曲直，似乎也適合仿效古人，拿來占卜詭譎莫測的疫情：「大疫止於壬寅？止於癸卯？清零？共存？」那吉凶、成敗、臆測，以及有待驗證的神諭，都隱藏在紋理縱橫龜背中。每當陽光穿透間隙，地面上影影綽綽，或者又是另一種卜辭解讀。
因應這兩年的疫情，大家減少出門，有人看書、追劇、鍛鍊廚藝、整理環境斷捨離……而我最大的蛻變應是擺脫了過去植物終結者身分。或許看顧它們的時間變多了，才贏得如此溫情回報，不斷茂長，我一一分盆，也讓幾近繭居的生活，從房間走幾步到陽台，便有了置身熱帶雨林的假想。在它們的圍繞庇護之下，形成一道結界，疾疫不侵。
後來看到一則報導，室內植物能「改善空氣」說法，是被誇大了，效果還比不上一台空氣清淨機，如想憑藉植物達到空氣淨化，得在十四坪大的空間種上五千棵植物才能奏效。
五千棵？不免好奇需要多大尺寸的植物？多少面積的綠葉？
我並沒有被這說法當頭澆了一盆冰水般，熄滅了種植的熱情。自忖陽台大大小小葉片湊起來也不足五千吧？但又如何，我原不是為了可以家居美化、淨化才栽種，它們也不是為了陪襯紅花而那樣地本質先於存在，甚至也不為了以滿眼綠意暫時消釋我對疫情的焦慮而存在。但我還是感激。它們畢竟建築了一道屏障，為我阻擋許多生活落塵，在灰敗中增添蒼綠。
有一回看著陽台滋蔓的蓊鬱，不知怎的，聯想起芙烈達．卡蘿〈戴荊棘和蜂鳥項鍊的自畫像〉，引人矚目的二道濃眉，如展開欲飛的雙翼，似乎企圖飛越重大車禍後不斷修復重整肉體的痛苦，飛越丈夫屢次出軌背叛的精神折磨。而她的嘴唇有著堅毅線條，唇上冒出的髭鬚，也充滿熱帶雨林的生猛勃發氣息。除了令人震懾的畫像主體，襯在背後的觀葉植物層層疊疊、深深淺淺，沒有景深與透視，葉脈分明，展現出無法規訓的野性。芙烈達一生坎坷，那鮮活蒼翠似乎成為她面對苦痛現實的生命底色。
記得理察．鮑爾斯《樹冠上》書中寫道，人類和樹來自共同祖先，共享四分之一的基因。或許是這樣億萬年的久遠淵源，植物總在隱隱召喚和撐持需要力量的人。這些靜默而頑強的植物，不管初生莖葉伸出的是對世界稚嫩的疑惑，或者是敲扣命運之門的拳頭，那樣的姿勢，一直在疫情間陪伴著我。多年以後，卻顧所來徑，不管一切是否會變得模糊難辨，我仍會記得，陽台的一片綠參差。
花彩紀
大溪花彩節結束後，我重回月眉路。熱鬧過後猶有餘波，繼續閃爍著粼粼細光。
這條只略寬於一輛車身的田間道路，阡陌裡已沒有一波波湧動的外來人潮。活動期間，那些躲起來或被關著、綁著的大大小小犬隻，如今又高翹著尾巴，嗅嗅停停，抬腿註記勢力範圍，踏著神氣的步伐警戒著。一隻身姿矯健的土黃狗兒，停下來盯看陌生的我，幾乎可以感覺牠眼神中有一絲猶豫，似乎考慮要衝著我吼幾聲。而我不給牠太多反應的時間，便識趣快速通過牠的地盤。
也許為了配合草花盛開時間，活動只維持兩週，然而已足以吸引眾多遊客。據報導，週休單日約十萬人，而即使是平日，也僅略減幾分，直至活動落幕，人群散去，仍有一些遲來的人。也許和我相同，因先前被人潮推擠著，遊逛的腳步無法久佇，於是選擇再次到來，得以自在晃遊，撿拾節慶飄散的碎紙片，猶有餘溫。
想起先前，行走其間，腳印疊加著腳印，像必須排開阻力強大的水波，才能緩慢地移動著。只有眼神可以延伸出去，彷彿潛望鏡般四處張看，尋找拍照的地點，四散在偌大的花田中有玻璃球、稻草人、糖果屋、一列小火車、麋鹿……然而那些裝置藝術，卻又是人潮的匯聚之處，人們耐心排隊等待，只為捕捉出可以在Facebook、Instagram等社群媒體分享的美照。為此很多人有備而來：飄逸古裝、浪漫蓬裙、寬邊草帽、蕾絲陽傘，彷彿從異國異世代穿越而來，增添另一種觀光景致。
平常農地秋收之後有一段閒置時間，農人便撒上油菜花、波斯菊種子等充當綠肥，舉辦花彩節是因時因地制宜的社區營造，加上更多不同的草花——黃波斯菊與大波斯菊、百日草、向日葵等，彩繪成繽紛艷麗的花毯，田畦潑灑上厚重色彩，當遊客蹲下取景時，便也點綴裙角或鞋緣，後來更順勢蔓延至遊客的臉上，也開出一朵一朵的笑靨。
看著花毯，也看著陸續湧進的人流，實在分不清視線可以落在哪一處？瞥見還有一小畦未收割的金黃稻穗，高低垂墜，在風中搖顫，葉上的露珠反映周遭的熙攘，像無數的小眼睛，熠耀好奇的晶光。被露珠吸引，拐進魚骨般的巷子，盡頭是一戶人家，走出來一個戴斗笠、穿袖套雨鞋的婦人，雙手抓著斜靠在腰側的箱簍，其中裝滿剛採摘下來的油亮菜蔬。她正和另一個著工作服的男子交換幾句農事，抬眼看著誤闖的我，也不驚怪。這幅屬於農村的日常仍緩步進行著，不管什麼節慶的人潮，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結界隔開，和幾步之外的喧囂毫不相干。
怕驚擾這一片寧靜，趕緊退回主要道路。走著走著，不知怎的被潺潺人流沖進支道的小吃販賣區。那天為了在交通管制之前騎車進來，起得早，肚子被眼前蒸騰的食物引逗得咕咕作響，走過一圈，選了綠豆及蘿蔔絲餡兩種草仔粿，便坐在路旁樹蔭下的石椅，天寬地闊地品嘗。一股彈勁和柔嫩卻不黏牙，不同內餡的香氣先後充盈齒頰。接近正午，溫度和暖，微風輕拂，明明在鄉間的石椅上吃著庶民的小吃，腦中卻莫名地想起多年前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設在熙攘來往的人行道邊的咖啡座，那悠閒喝咖啡的人也是巴黎的一道風景。而今，我坐在路邊吃將起來，也算是嗎？
尋思眼前景象為何令我聯想起香榭大道，也許不是無跡可尋。料想不少人都是在西方童話陪伴下成長，眼前的糖果屋，由搭建的高台俯看花田造景，圖案也以西洋童話白雪公主、灰姑娘、美人魚、三隻小豬……，視覺上的西方元素，比比皆是，只有味覺還忠實地扣合土地與生活。曾經，基於好玩與好奇，實驗性詢問周遭的人，說起童話，會聯想起什麼故事？不管男女老少眾人首先想起的，還是白雪公主等等，沒有牛郎織女、白蛇傳、虎姑婆、哪吒……真是有趣。
細細咀嚼草仔粿與自己跑野馬似的隨想，收束了精神，發現原先坐在另一張石椅上的男子，不知何時坐到地上去了。為何要坐地上呢？細看才發現是位身障人士，帶著活動音響，面前擺上捐獻盒子，好像也不用經過誰的允許，便開始唱起歌來。熟悉的、陌生的新舊歌曲，一首又一首，音響全開。雜遝的腳步紛紛來去，不曾稍作停留，我好奇著究竟哪一首歌才能夠暫停遊人的腳步？想必歌者也有同樣的疑惑。
燦爛花開╱童話造景╱咧開嘴角，擺出勝利手勢拍照的人群╱身障歌者蒼老嗓音……不知為何，此刻的歌聲彷彿撞在一堵一堵無形的牆上，繞射一陣後便返回歌者的身上，顯得莫名的荒涼，蓋過所有喧囂。想起童話中賣火柴的女孩或許也是這樣的吧，在路人匆忙腳步無暇停駐的街角，她在寒凍冰雪中擦起一根根的火柴，燃起一些幸福的幻象，幻象在微弱的火光中跳動又熄滅。眼前歌者低沉嗓音中雖然也點擦著一些火星，卻似乎燃不起一點點幻象，便噗哧熄滅了。
我應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離開的。
然後，等待那些歡樂的、感傷的聲音都已沉寂，選擇花彩節結束後重返。
沒有人坐在地上唱歌，只有一架空拍機在頭頂盤旋，彷彿一隻狗兒撒開腿在毫無障礙物的公園歡快奔跑。而移動操縱桿的阿伯，像拉著一條無形牽引繩子遛狗的主人。瞥見他手中的鏡頭毫無遮擋的俯瞰視角，不需要排隊就可以隨意取景，既避開人群，卻同時收攬更多人入鏡。人在定點卻彷彿遙控著眼睛全區遊逛。自從空拍機盛行，空中也漸漸充盈螺旋槳嗡嗡飛鳴，像放大的蒼蠅振翅聲，交錯的空拍機也彼此避讓著對方。這位阿伯告訴我，是為了補拍前幾日因人多沒拍到的鏡頭，趁裝置尚未全撤走，怪手還沒將這些花鏟進土裡當綠肥。
熱鬧已歇，農地復原猶未啟動，看來和我相同想法的人不少。此時還暫留著勝景過後的殘像，路旁農家賣冷飲賺外快所立起的手寫招牌也收拾好了，一切熱鬧都如夢幻泡影。寧靜的田間，一台載著農具的野狼檔車經過，騎士轉頭看拍照的人和我，我也看著他，看他騎向路的那一端。
另一端的田裡已經置放著一輛小型挖土機，勾著一隻長臂靜靜等著，也許明天或後天，駕駛便會操縱著怪手，把所有已經凋謝的、含苞的、和仍然盛放的花，一下又一下地鏟起，傾倒、輾壓，深深埋進土裡。
綬草探頭
自從認識了綬草，每到清明前後，便在課餘走進園圃，像在學生平鋪直敘的文章中尋找巧思和佳句般，耐心搜索總是有驚喜的發現。
一旦發現了那纖細的莖上擎起一列米粒般的粉紅小花，必須蹲下身子，湊近欣賞它一朵接一朵開放，彷彿極慢速的接棒，一路螺旋，要花上一、二個星期才能爬升至頂端。這時再想看清樣貌，卻沒有能細察藐小微物的眼力，只能用手機微距攝影，放大螢幕後，鏡頭下剔透的唇瓣像糝上了晶瑩細雪。雖然是間接欣賞，但就像窺看某種企圖隱蔽的祕密般令人雀躍。尋思如此迷你的花，蜂蝶造訪時要如何落腳呢？再輕盈的蝴蝶來到它面前時，都會像夢遊仙境吃了變大餅乾的愛麗絲，擠不進花心，或許蝴蝶只能遺憾地過門不入。但對於其他合適袖珍花形的訪客，綬草的螺旋狀花序有如斜向的停車位，讓來探的眾多蟲子互不侵擾，各取所需。若蟲子單獨前來也行，牠可以順著花序的指引，直至頂顛，不會錯失任何殷勤等待的花。
然而，綬草出現的地點有些飄忽。今年在這個辦公室前的草地，隔年便從另一排樹籬下鑽出來。想來它們也不是刻意和我捉迷藏，即使開花的季節，含蓄而不張揚的花很容易讓人漏失，而不開花的季節，植株低矮，數片線狀披針形的葉叢生在基部，更不顯眼了。和被視為雜草的牛筋草、車前草等混生，在變成沒徑的荒蕪之前，校園的工友大哥便背著割草機，或乘坐著割草車噗噗噗地掃蕩全校園圃。一旦被鏟除，有的無法復生，有的歷劫後也只倖存在各個角落，每年努力應著節氣冒出頭，才會顯得如此行蹤不定。
看了幾年之後，草地的綬草漸漸寥落。一位同事早在多年前便已經發現這可愛的蟠龍狀小花，那時校園還常見，她帶回家中成功復育幾盆，另外幾盆放在辦公室外的女兒牆上，花開時節總要吸引課間匆忙往來的腳步停佇片刻，包括我和我的手機。時間便在綬草的開謝中來到了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個春天，趁割草機還未出動前，和眼力好的同事Y一起尋找，挖了兩株。那時正整理三十餘年職場生活的眾多什物，有的拋捨，有的轉贈，剩下的打包，而綬草的肉質根便連同一抔土，和我一起遷出駐紮長久的校園。
帶回的粉紅小花謝了之後，又恢復成一株草，歷經夏秋冬，在我的陽台眾多蓬勃的植物中，靜默地維持著幾片葉子，不增不減。為花草添加營養液時候沒有略過它們，所擺放的位置有半日照的充足光線，不只仿擬原生環境，還添加更多它們之前不曾擁有過的注目與惦記。但兩株彷彿約好似的，誰也不肯多表現。陽台有小黃瓜不斷饗我鮮脆的果子，直到夏末，才撤去瓜蔓攀緣的網目，打算明年再開張。秋冬時嘉德莉亞蘭、石斛蘭、蝴蝶蘭紛紛冒出花苞，或雅緻，或嬌麗了一段時日。只有同屬於蘭科的瘦小綬草依然故我，這像毫芒雕一般的花，究竟藏著什麼幽微心思，不願現身？
綬草的脾性常讓我想起以前，在課堂青春喧囂的氛圍中，總有那樣的學生將自己隱藏起來。我得常常拿著放大鏡，不是檢視缺失，而是嘗試用來尋找那些羞怯而不張揚的美。私下約談幾次，有時，學生的心扉開啟了小縫，讓我瞥見門後的光影晃動，映照著他們深邃的黑眼睛所閃現的星火，但談話過後，他們仍舊習慣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像陷入長期休眠。看似不爭不競，但更多時候，彷彿是將校園當成一座演出青春悲喜劇而臨時搭建的場景，他本人沒有意願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循著別人規劃好的參觀路線，沒奈何地進來了，便當個隨意閒逛的旁觀者，然後選一個不驚擾任何人出入的角落，撐起空茫的眼睛，待著。
看著令人惋惜。惋惜的不是灌溉在他身上的關注好像都從盆底某個孔洞流走了，而是一個生命刻意把自己屏蔽起來，並且也沒有因為待在自在的角落而活出特色與精彩。僅僅是蜷縮著，那樣令人心疼的姿勢。
而這樣的學生有時班上不只一個。
只是他們也沒有結成孤獨者聯盟，彷彿帶著戒慎或好奇，遙看著對方的孤獨。我會猜想，他們該不會在心中暗暗賭注，誰先跨出一步做出改變，誰便輸了？而這種對望會不會形成一種激力，讓他們不動聲色地較勁？在我看來，眼前陽台兩盆對望的綬草似乎正如此這般地堅持著。
對他者的堅持，明知自己再用力也不一定改變什麼，但，好巧的，我也有自己的執拗。退休後，即使取消了平日裡將陷在夢中泥淖的我拉起的定時鬧鐘，我還是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自然醒來，依著某種無形的鐘聲作息，像個導師般巡視早自習和午休，持續地掂量花盆土壤乾溼程度以決定是否澆灌。在日子無聲翻頁中，它們仍舊給我幾片敷衍似的綠葉，而我仍舊在房間讀幾頁書、寫幾行字的間隙，抬頭望著陽台，看它們是否好好晒著太陽。該如何形容這樣的關係？兩株綬草彼此之間較勁，以及和我之間的對峙，它們奇怪地敵對又同盟著。
它們繼續堅持，而我在平日穿過巷弄，經過公園，走到大漢溪河堤散步時也多了一個尋找標的。因為多認識一種植物，它彷彿才開始存在這世界上似地，一邊觀看與尋找，一邊覺得不管活到哪一個歲數，腦中仍有無窮盡的黑區，每一種新事物像一點螢光，驅走一點點黑暗，少一點點無明。
那些按季節更換非洲鳳仙花、美女櫻、矮牽牛等的路段，草地早已被清理得乾淨，綬草毫無立錐之地，只在公園或沿路雜生的青草叢中才有可能容身。雖說如此，自關注以來，僅見過一處孤伶伶的身影。記下它所在地點位於哪一座路燈、以及哪一塊人行道磚的幾步方圓……，雖不像武陵漁人處處誌之，也在腦中建立起XY座標軸，作為再訪的定位。總擔心那樣安靜危脆的存在，公路養護單位會注意到嗎？因此每次的尋獲卻也像一期一會般的心境，想起「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的說法，以為景物常在，只有人事會變遷，到了某種年紀，便知道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樂觀和不合宜的烘托。
也慶幸著，至少家中還有靦腆伸出幾片綠葉的綬草。
然後。然後有一天。它們就突然竄出花苞了。
那時，驚蟄的雷聲陣陣夾帶滂沱雨水過後，有多日煦暖，之後卻接連一週的料峭寒冽，冬天的冰爪似乎捨不得收回，還想惡作劇地摩娑曝露在衣物之外的每處肌膚，令人哆嗦，連連雞皮疙瘩。我將落地窗關得密密實實，連陽台都不想踏出去，只偶爾掀起窗簾探看。即使是白日，那彷彿隨時要收束起來的昏暗光線，無法提供任何熱能，一盆盆裸裎著枝葉沒有遮覆的植物，這個時候竟比我堅強多了。直到春陽再現。想起冷寂多日的花草，趁著回暖可以餵些水了，水溫應不再冰冷得令植物難以禁受。當依序澆灌，來到了一向給我冷淡表情的綬草面前時，才發現它們打破各自的矜持，伸出數枝細長的花莖，一致向陽台外的光源探頭。
原來它們凝固的姿態雖然貌似標本，但隱藏在地底肥厚的根暗暗儲藏我施加的養分，並沒有拒絕收受這份好意。難道乍暖還寒讓它們體悟什麼必須放下、什麼必須開始了麼？彷彿隱藏著青少年般的古怪心思，或許認為在天地凍絕之後升起一隻盤旋的粉紅小龍是件可炫耀的事？策劃許久，最後，刻意若無其事地，遞送過來一個令人愣住的大禮包。
欣喜之餘，竟不自覺地點點頭，彷彿嘉許學生優良表現，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管栽種的人是否看見，綬草覺得是該探出頭的時刻，便盡情開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