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魔女希子對抄襲作家說,我給妳三個如果。
妳可以問,如果我沒有偷過。如果我偷的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如果偷與不偷其實沒有差別。
妳也可以問別的。
只要用「如果我⋯⋯」起頭,三個句子,我就帶妳去那個妳造出來的地方。
抄襲作家問她,我怎麼知道哪裡才是真的?
希子笑了。她穿著白色的衣服,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看的是那個人還沒有變成的東西。
她說,真的本來就在故事裡面。
——節錄自《希子》,成曉西著
***
《希子》現象:一本小說如何讓讀者相信魔女存在
——文╱周偉(M週刊總編)
被外媒譽為「華人世界知名靈性小說」的《希子》,首月僅售出八百本。第四個月,書賣到第五刷。而今,這本書在全球銷售破千萬冊,被翻譯成十七種語言,改編成影集、動畫、舞台劇、有聲書,光是日本與韓國團隊合製的動畫電影就連續三年穩坐亞洲票房前十。
《希子》講的是一個有抄襲醜聞的作家,在某個契機下遇見一位穿白衣的魔女。魔女名叫希子,只要對她說出三個「如果我⋯⋯」的句子,就能跳躍到那個平行宇宙。
小說本身並不複雜,不尋常的是這本書在出版後十年間引發的讀者反應。
翻開社群平台,長期以「#我看見希子」為標籤的貼文累計超過八十萬則。有人說在捷運上看見她,有人說在失眠的深夜聽見她的聲音,有人說她在自己做出重要決定的前一秒出現,穿白衣,不說話。最近幾年台灣有多起引發社會關注的事件——音樂人洪采欣突然退出樂壇、偶像琳娜在年末頒獎典禮的表演上精神錯亂、身心靈教主孟見晴涉入爭議被警方約談——這些當事人都曾公開或私下表示自己見過希子。
作者成曉西自《希子》出版後未再發表新作,長年隱居日本,僅透過一個付費訂閱網站與讀者接觸。她幾次出席活動時都拒絕回應「希子是否為真實存在」的提問。
最近一次受訪時只說了一句:「她本來就不是我的。」
這句話後來被印在《希子》十週年紀念版的腰封上。
***
第一章 明理
抱著電子琴回家的路上,我媽反覆問,妳這次應該會堅持吧?不要看這台電子琴是二手的,八千多塊也是錢,妳就要天天練習,「不然就是跟妳之前學的吉他一樣,最後那把吉他還送給了表弟,而且現在他還學得比妳好。」
其實我也知道我媽是隨口嚷嚷。
但就是這麼隨口,我感到一股莫名的不暢快。
我緊緊抱著電子琴,像在捍衛什麼可敬的命運,朝她不耐煩喊道「我知道了啦!」同時必須精準拿捏這句回吼的分貝——若讓她感覺到我在生氣,我已經可以想像接下來的場景,她會說,妳在兇什麼?
當然啦,最可怕的還是當她祭出殺手鐧:「我只是提醒,這樣我錯了嗎?」
整條路上就不平靜了。
「我會練習的。」我放軟聲音。
分貝數掌控得宜,我媽沒有再說話。
這把琴比我想像中還要重,只是我媽堅持不搭計程車,說才剛花了八千,要把車資省下。來「反正也不知道妳這次能撐多久。」
我沒有搭腔, 卻不由自主地感到煩躁, 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害怕。我媽好像是預言家——不對,她就是預言家,特別是預言我不好的事情時總是沒有例外。
大門打開,清亮的音樂聲歡迎回家。
我把電子琴放在沙發上,甩甩緊繃的肩膀輕鬆地長嘆一口氣。
「電子琴不要隨便放,妳都還沒擦,外頭都是灰塵,誰知道那個人他也多久沒練琴了。」母親還在玄關低頭脫鞋,聲音像空氣那樣漫過來,卻像刀那樣鋒利,她自己不知道。
「他有在練。」我竟然幫那個人回應。「是他太太生小孩了,家裡需要空間放嬰兒床,他剛剛有講。」
「真心想練琴的不會說這種話,那都是藉口。妳爸當時也這樣,會給自己的放棄找理由。我都看得出這種人。」媽媽笑著走進房間,開始移動書櫃。
那個書櫃是我平常放漫畫的。
我喜歡動漫,買一堆然後將它們堆在牆角排整齊,這給我一種成就感。只是這個堅持不到幾天,一日我媽進來打掃,說這樣無法把地板清乾淨,書跟書之間到頭來會累積灰塵,說我這樣是囤物癖。
原先我不打算理她,可是住在一起,她每天進來都會唸一下。於是我去IKEA 買一個裝書的移動式櫃子。媽媽陪我去,櫃子她挑的,錢她出的。所以現在,她正在堂而皇之移動櫃子,忖度著把電子琴替換進空位的時候,我的肺部被一股真空撐起。
我覺得她可以這樣做。
就是這個「她可以這樣做」讓我感到窒息。
書櫃被推到牆角,我看見最下層那本漫畫的書背——《希子》,封面有點泛黃,是我媽那一代人追過的小說,後來也被畫成漫畫,據說當年很紅。我讀不下小說,小時候翻過一次,沒看完。可是我喜歡動漫,裡面有個穿白衣的魔女,問來客三個如果。
幾天後,我去找鋼琴老師。
她住在西門町成都路上的一間大樓,我數過這棟大樓有七層卻沒有電梯,鐵門打開兩側是橄欖綠的牆面,因為壁癌跟陳年舊垢的關係,綠色白色黑色混在一起很像老祖母綠石頭,比較醜的那種。
我沒有告訴我媽我在哪裡上課,免得她陪我來一次後說是鬧鬼陰宅,磁場不好會有躲起來的遊民隨時要抓我強暴。這種話她說過——之前學長找我一起練吉他,她就說男女單獨在一起不好,社會新聞都是這樣的,我只是提醒妳,妳不要這麼激動,提醒錯了嗎?
幸運的是家教住二樓,我不用爬長長樓梯。
這個鋼琴家教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特地搜尋距離我家步行八百公尺內就能找到的音樂教室。只是這個老師的網頁打開沒頭像,字體是零美感的新細明體,最新消息的更新時間停留在幾十年前,聯絡方式沒有LINE 只有手機號碼,打過去時我還猶豫能否接通。
來電答鈴是一個好清澈的女聲,唱著我聽過又沒聽過的旋律。沒有歌詞,感覺是老歌,可是歌聽起來卻不老,有很多乾淨且毫不油膩的轉音,襯底旋律是純鋼琴。
我就這麼聽她唱歌,猶豫漸漸平息。
甚至沉浸在歌聲裡,我感覺她會帶我入夢——我覺得我已經學會了鋼琴。
If there's another world, let my true self be heard.
她冒出了這句歌詞,只有這句歌詞。
旋律越趨澎湃之際,電話接起。
老師站在樓梯上方等我,溫和地微笑,頭髮毛躁卻被她盤得整齊。看到她長得很正常,我就放心了——她長得不像電話裡的聲音。
她要我別叫她老師,叫洪姐。
洪姐的家就是一般人的家。
玄關的高跟鞋、馬靴、藍白拖、勃肯鞋、白色帆布鞋東倒西歪。一進客廳,牆上掛著山水畫與書法,地板是白色磁磚,古典鋼琴靜靜地在客廳靠近陽台的角落。我家其實乾淨百倍,很多朋友來過都說我家沒什麼擺設、採光明亮,因為我媽每天都在打掃。
可是我卻覺得洪姐的家更像有生活痕跡的地方。
她沒有說「不好意思家裡很亂」,而是逕自走到鋼琴前,琴蓋已經翻開。我們並肩坐下,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溫和的木質調味道,其實很好聞,只是她的頭髮實在太毛躁了吧,近看甚至像被靜電電過。
「妳學過鋼琴嗎?」洪姐問。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學。」我說。
我沒有說謊。
第一次學鋼琴,是在小學一年級。
班上有個女生,忘記她叫什麼名字,連臉孔都記不清。有次音樂課下課,大家圍在鋼琴前面,那個女生說「我就隨便彈一下吧」,手指下去就是《給愛麗絲》。
回家後,我告訴母親我想學鋼琴。
母親找到一個姓謝的老師,她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安琪,天使,Angel。
可是她的教法一點都不天使。
第一堂課到第十堂課,她會用藍色原子筆反覆敲我十根手指,確保我每根指頭都要跟琴鍵呈90度角。
小二的時候,我已經能彈那些小步舞曲。
可是安琪老師還是不斷敲打我的手,我實在是不想學了。可是哭鬧沒用,最後我說「鋼琴那邊有鬼」,於是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問我問題,我就說謊,得到一個輕度憂鬱症傾向,我媽才把鋼琴課停掉。
我腦中會一直迴盪一個場景,是我隔著房門,偷聽母親在辭退安琪老師時,安琪老師的聲音沒有上課時的狠厲,而是以一種請求的口吻。
「李媽媽,明理如果從現在開始練,她到高中一定是鋼琴明星。」
「她有絕對音感,也有即興天分。」
我在房裡聽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我想走出房門,對母親和安琪老師說,我可以再試試看。
卻聽見母親說:「明理不喜歡鋼琴,她已經嚇到說那裡有鬼了。」
過了十幾年,我是真的不會彈,所以不需要跟洪姐說,省得還要解釋。
上過幾堂課後,我發現比起打手指,洪姐更喜歡打哈欠。
「妳學得好快,真的沒學過嗎?」她的聲音拖得很長,像在等下一個拍子。我想她大概覺得這個錢太好賺了吧,所以有點無聊。這三堂課上的是簡單和弦進行,可能是小學那兩年留下來的肌肉記憶,幾個音下去,手指就能記得。
可是洪姐每次拋出這個問題都會讓我開心,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每個人都能記得的。
手指快速連出Dm → G7 → Cmaj7,我又順便加了passing chord,把上一堂課彈過的Em7加進去,變成Cmaj7 → Em7 → Dm → G7 → C,整個旋律變得頑皮起來。
一陣大風從窗外刮進來,蕾絲窗簾的邊角擦到了我的手背,但我毫不介意。明明就是同一個和弦變化著彈,看著我的手指絲滑地溜過和弦,那瞬間我真心覺得,這些音符它們一直在等待我。
彈著彈著,我竟然想哭。
洪姐說可以先休息,今天進度已經超標。
「妳實在滿有天分的。」她說。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已經超過下課半小時,她剛剛都沒有提醒我,就這麼看著我彈琴嗎?
「妳都不口渴?」她問。
「不會欸。」我回,這才意識到喉嚨乾乾的。
「好吧,但我口很渴,而且想叫便當,妳要一起嗎?」
我們對坐扒飯,我能聽見整個空間裡隱約的咀嚼聲,還有風敲打窗戶的聲音。每次在洪姐家裡彈琴完,感官變得很敏銳,洪姐都不怎麼說話,所以當一切安靜,才有機會感知到很多事同步發生。
「明理啊,妳為什麼想學琴?」
便當吃得差不多,洪姐將吸管插進蜂蜜檸檬紅茶,發出輕輕一聲啵。但她沒有等我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妳現在二十一歲開始,差不多到三十一歲會大躍進,其實還是很年輕。」
三十一歲,這個年紀離我好遙遠。
而且,大躍進?到哪裡呢?是琴藝會到什麼程度?
還是說,是名聲大躍進?
風聲和咀嚼聲不見了。
我想追問洪姐,卻哽在喉頭發不出,反倒問了無關緊要的:「洪姐是幾歲開始學琴?」
聲音不由自主高兩度,聽起來是一個很關心、樂於求教這個問題的小孩。
洪姐撇撇嘴角,認真算時間。「唔⋯⋯我好像從出生的時候就在練琴了,那就抓個五歲好了。」她俏皮比出一個五。
「認真啦!」我大笑。
「我很認真呀。而且,我現在才真正有種——我是很認真在生活的感覺。認真地知道,到底什麼才是認真。」
我望著亂糟糟的客廳,想起荒廢的網頁,還有洪姐說的大躍進,還沒想清楚嘴巴已經先動:「老師現在幾歲啊?」
話一出口我立刻後悔,覺得自己問得太沒禮貌。
「問年紀很失禮呢。」洪姐卻在笑,絲毫沒有被冒犯。「快六十。」
「天啊!根本看不出來。」我大叫。
排除毛躁的髮質,洪姐五官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的嘴唇豐厚,幸好不愛多話,不然容易顯得浮躁。眼尾微微下垂,幸好她常微笑,才不至於苦情。
「心寬臉就美呀。」洪姐說。
我們繼續吃飯。我想再問她為什麼教琴,竟不敢問,覺得這個問題比問年紀更冒犯。
「我想學鋼琴,是因為我想當音樂家,或是音樂製作人什麼的。」我突然就這麼說了,並認真地看著洪姐。「我喜歡彈鋼琴。但一路都在讀書,沒什麼緣分可以學習,現在都大三了,想讓自己能好好堅持一件事,看看往前走會怎麼樣。」
洪姐點點頭,用眼神回應我的眼神——她的視線像老鷹,不是兇猛的那種,但好像可以看穿我,連我不知道的她都能看穿的感覺。
零點毫秒不到,她的回答又變成微風般輕柔。
「音樂製作人沒什麼了不起的。」洪姐語氣輕得透明。「很多做音樂的,如果再讓他們選一次,不見得會選這條路。」
「洪姐有想過當音樂家嗎?」我見到洪姐一閃而過的恍惚,短暫墜入回憶的模樣。
「一定有的。」她微笑。「後來我遇到一個人,就想通了。」
洪姐的這句話說得安靜。
我又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回到家裡練琴,跟在洪姐那裡還是有差。
有些和弦不像C、Em、Dm那樣直白。像減七和弦,光是按法就夠亂,但凡一顆音彈錯,整個和聲就走樣。
洪姐說,減七和弦雖然不安定,卻非得存在。可是我還是覺得這些不安定又必須存在的東西,比安定的更難彈。既然難聽又難彈,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一閃神,琴音一顫,我又彈錯了。
母親沒有敲門就走進來。我聽得出她刻意放慢腳步,拿洗衣籃的手勢也輕了,連平常愛唸的「妳房間怎麼這麼亂」都吞回去。她真的在收斂,可我還是衝出口:「妳都讓我安靜不下來。」
「我已經很小聲了。」母親嘟囔,手掌在洗衣籃邊緣摩挲,好像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卻轉身出去。
我抬不起頭,機械式吐出一句謝謝。停下來看時間,才四十分鐘。
手機傳來震動。學長的對話框跳出來:「有要事找,妳有空嗎?」
上課當天,我是臨時跟洪姐取消,跑去跟學長吃飯。
感冒或腸胃不適,如果太早講可信度不大,得特別挑在上課前一小時。洪姐已讀的瞬間,我的心超慌張,怕她覺得我是不是逃跑。
雖然其實有一點。
前幾堂課不過是安琪老師留下的肌肉記憶,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堂,應該是這次要驗收的減七。《給愛麗絲》當初也卡在減七,我沒彈完。
洪姐回覆,好好休息,下週見。
我很心虛。要是下週再取消,我會辜負自己看向她的陽光視線。可是如果不取消,減七到時候一定還是零零落落。
「減七不重要啦。」在我等待洪姐已讀的那二十分鐘、頻頻看手機的時候,學長啃著大漢堡對我說。
下個月他的樂團要在小河岸進行不插電演出,據他所說,到時候會有業界的人來參加,只是彈吉他的樂手在前幾天放鳥,這次鬧掰好像是在樂曲的編制想法跟學長不同的樣子。
「他太有個性了。」學長的口氣不以為然。「都已經叫做不插電,代表就是要忠於原本旋律的純粹,可那個人就是要搞一堆複雜的旋律變化,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編一大段丟在群組。」
那段編曲其實很震撼——這個吉他手不只編寫自己的木吉他襯底,連木箱鼓的低音、高音還有擊邊音都精準編寫進去,就連學長的木吉他solo都完整展現出團員們的才華。然而當學長滿臉不情願地丟給我聽時,畢竟是我跟他好奇要來聽的檔案,只能點點頭說,編得很普通。
「也不普通啦,但下個月就要演出,大家的solo 編得太複雜,要練熟需要花更多時間。他沒有替別人想。」
尤其當學長提出,要我暫代那個吉他手,我就更不說話。
我跟他說,我現在學鋼琴,好不容易學到減七,但吉他很久沒彈了。
「妳吉他很有天賦。現在沒有人鳥鋼琴了。妳那時候沒有繼續彈吉他,我們都覺得妳很可惜欸!」
「沒辦法啊,那時候課業很忙。」
其實是封閉和弦太痛了。
食指整根橫壓在六條弦上,按久了以後指腹會先發紅,然後慢慢腫起來,洗澡碰到熱水的時候又刺又燙。以前坐在房間一次又一次把手指壓下去練封閉和弦,出來的聲音卻總有一兩根弦是又悶又短的「咚」,像有什麼東西死在琴頸裡。
我想可能是自己的手掌很小。
那陣子我每天都在YouTube 看Orianthi,看她金色的頭髮垂在肩膀旁邊,電吉他斜掛在身上,舞台燈打在琴身反映出很亮的光芒,順勢照亮她的手掌。她的手看起來也不大,手指在琴格上卻跑得非常快,我再低頭把自己的左手張開,明明看起來也沒有差多少。
後來我甚至開始想,也許她的吉他是訂做的,也許琴頸比較窄,我的琴不適合我,想到我媽開始問起:「妳是不是很久沒練吉他了?」
而我站在房間門口,手還扶著門框。
「因為我手太小啊。」
我把左手張開給她看。
我媽只看了一眼。
魔女希子對抄襲作家說,我給妳三個如果。
妳可以問,如果我沒有偷過。如果我偷的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如果偷與不偷其實沒有差別。
妳也可以問別的。
只要用「如果我⋯⋯」起頭,三個句子,我就帶妳去那個妳造出來的地方。
抄襲作家問她,我怎麼知道哪裡才是真的?
希子笑了。她穿著白色的衣服,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看的是那個人還沒有變成的東西。
她說,真的本來就在故事裡面。
——節錄自《希子》,成曉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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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子》現象:一本小說如何讓讀者相信魔女存在
——文╱周偉(M週刊總編)
被外媒譽為「華人世界知名靈性小說」的《希子》,首月僅售出八百本。第四個月,書賣到第五刷。而今,這本書在全球銷售破千萬冊,被翻譯成十七種語言,改編成影集、動畫、舞台劇、有聲書,光是日本與韓國團隊合製的動畫電影就連續三年穩坐亞洲票房前十。
《希子》講的是一個有抄襲醜聞的作家,在某個契機下遇見一位穿白衣的魔女。魔女名叫希子,只要對她說出三個「如果我⋯⋯」的句子,就能跳躍到那個平行宇宙。
小說本身並不複雜,不尋常的是這本書在出版後十年間引發的讀者反應。
翻開社群平台,長期以「#我看見希子」為標籤的貼文累計超過八十萬則。有人說在捷運上看見她,有人說在失眠的深夜聽見她的聲音,有人說她在自己做出重要決定的前一秒出現,穿白衣,不說話。最近幾年台灣有多起引發社會關注的事件——音樂人洪采欣突然退出樂壇、偶像琳娜在年末頒獎典禮的表演上精神錯亂、身心靈教主孟見晴涉入爭議被警方約談——這些當事人都曾公開或私下表示自己見過希子。
作者成曉西自《希子》出版後未再發表新作,長年隱居日本,僅透過一個付費訂閱網站與讀者接觸。她幾次出席活動時都拒絕回應「希子是否為真實存在」的提問。
最近一次受訪時只說了一句:「她本來就不是我的。」
這句話後來被印在《希子》十週年紀念版的腰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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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理
抱著電子琴回家的路上,我媽反覆問,妳這次應該會堅持吧?不要看這台電子琴是二手的,八千多塊也是錢,妳就要天天練習,「不然就是跟妳之前學的吉他一樣,最後那把吉他還送給了表弟,而且現在他還學得比妳好。」
其實我也知道我媽是隨口嚷嚷。
但就是這麼隨口,我感到一股莫名的不暢快。
我緊緊抱著電子琴,像在捍衛什麼可敬的命運,朝她不耐煩喊道「我知道了啦!」同時必須精準拿捏這句回吼的分貝——若讓她感覺到我在生氣,我已經可以想像接下來的場景,她會說,妳在兇什麼?
當然啦,最可怕的還是當她祭出殺手鐧:「我只是提醒,這樣我錯了嗎?」
整條路上就不平靜了。
「我會練習的。」我放軟聲音。
分貝數掌控得宜,我媽沒有再說話。
這把琴比我想像中還要重,只是我媽堅持不搭計程車,說才剛花了八千,要把車資省下。來「反正也不知道妳這次能撐多久。」
我沒有搭腔, 卻不由自主地感到煩躁, 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害怕。我媽好像是預言家——不對,她就是預言家,特別是預言我不好的事情時總是沒有例外。
大門打開,清亮的音樂聲歡迎回家。
我把電子琴放在沙發上,甩甩緊繃的肩膀輕鬆地長嘆一口氣。
「電子琴不要隨便放,妳都還沒擦,外頭都是灰塵,誰知道那個人他也多久沒練琴了。」母親還在玄關低頭脫鞋,聲音像空氣那樣漫過來,卻像刀那樣鋒利,她自己不知道。
「他有在練。」我竟然幫那個人回應。「是他太太生小孩了,家裡需要空間放嬰兒床,他剛剛有講。」
「真心想練琴的不會說這種話,那都是藉口。妳爸當時也這樣,會給自己的放棄找理由。我都看得出這種人。」媽媽笑著走進房間,開始移動書櫃。
那個書櫃是我平常放漫畫的。
我喜歡動漫,買一堆然後將它們堆在牆角排整齊,這給我一種成就感。只是這個堅持不到幾天,一日我媽進來打掃,說這樣無法把地板清乾淨,書跟書之間到頭來會累積灰塵,說我這樣是囤物癖。
原先我不打算理她,可是住在一起,她每天進來都會唸一下。於是我去IKEA 買一個裝書的移動式櫃子。媽媽陪我去,櫃子她挑的,錢她出的。所以現在,她正在堂而皇之移動櫃子,忖度著把電子琴替換進空位的時候,我的肺部被一股真空撐起。
我覺得她可以這樣做。
就是這個「她可以這樣做」讓我感到窒息。
書櫃被推到牆角,我看見最下層那本漫畫的書背——《希子》,封面有點泛黃,是我媽那一代人追過的小說,後來也被畫成漫畫,據說當年很紅。我讀不下小說,小時候翻過一次,沒看完。可是我喜歡動漫,裡面有個穿白衣的魔女,問來客三個如果。
幾天後,我去找鋼琴老師。
她住在西門町成都路上的一間大樓,我數過這棟大樓有七層卻沒有電梯,鐵門打開兩側是橄欖綠的牆面,因為壁癌跟陳年舊垢的關係,綠色白色黑色混在一起很像老祖母綠石頭,比較醜的那種。
我沒有告訴我媽我在哪裡上課,免得她陪我來一次後說是鬧鬼陰宅,磁場不好會有躲起來的遊民隨時要抓我強暴。這種話她說過——之前學長找我一起練吉他,她就說男女單獨在一起不好,社會新聞都是這樣的,我只是提醒妳,妳不要這麼激動,提醒錯了嗎?
幸運的是家教住二樓,我不用爬長長樓梯。
這個鋼琴家教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特地搜尋距離我家步行八百公尺內就能找到的音樂教室。只是這個老師的網頁打開沒頭像,字體是零美感的新細明體,最新消息的更新時間停留在幾十年前,聯絡方式沒有LINE 只有手機號碼,打過去時我還猶豫能否接通。
來電答鈴是一個好清澈的女聲,唱著我聽過又沒聽過的旋律。沒有歌詞,感覺是老歌,可是歌聽起來卻不老,有很多乾淨且毫不油膩的轉音,襯底旋律是純鋼琴。
我就這麼聽她唱歌,猶豫漸漸平息。
甚至沉浸在歌聲裡,我感覺她會帶我入夢——我覺得我已經學會了鋼琴。
If there's another world, let my true self be heard.
她冒出了這句歌詞,只有這句歌詞。
旋律越趨澎湃之際,電話接起。
老師站在樓梯上方等我,溫和地微笑,頭髮毛躁卻被她盤得整齊。看到她長得很正常,我就放心了——她長得不像電話裡的聲音。
她要我別叫她老師,叫洪姐。
洪姐的家就是一般人的家。
玄關的高跟鞋、馬靴、藍白拖、勃肯鞋、白色帆布鞋東倒西歪。一進客廳,牆上掛著山水畫與書法,地板是白色磁磚,古典鋼琴靜靜地在客廳靠近陽台的角落。我家其實乾淨百倍,很多朋友來過都說我家沒什麼擺設、採光明亮,因為我媽每天都在打掃。
可是我卻覺得洪姐的家更像有生活痕跡的地方。
她沒有說「不好意思家裡很亂」,而是逕自走到鋼琴前,琴蓋已經翻開。我們並肩坐下,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溫和的木質調味道,其實很好聞,只是她的頭髮實在太毛躁了吧,近看甚至像被靜電電過。
「妳學過鋼琴嗎?」洪姐問。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學。」我說。
我沒有說謊。
第一次學鋼琴,是在小學一年級。
班上有個女生,忘記她叫什麼名字,連臉孔都記不清。有次音樂課下課,大家圍在鋼琴前面,那個女生說「我就隨便彈一下吧」,手指下去就是《給愛麗絲》。
回家後,我告訴母親我想學鋼琴。
母親找到一個姓謝的老師,她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安琪,天使,Angel。
可是她的教法一點都不天使。
第一堂課到第十堂課,她會用藍色原子筆反覆敲我十根手指,確保我每根指頭都要跟琴鍵呈90度角。
小二的時候,我已經能彈那些小步舞曲。
可是安琪老師還是不斷敲打我的手,我實在是不想學了。可是哭鬧沒用,最後我說「鋼琴那邊有鬼」,於是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問我問題,我就說謊,得到一個輕度憂鬱症傾向,我媽才把鋼琴課停掉。
我腦中會一直迴盪一個場景,是我隔著房門,偷聽母親在辭退安琪老師時,安琪老師的聲音沒有上課時的狠厲,而是以一種請求的口吻。
「李媽媽,明理如果從現在開始練,她到高中一定是鋼琴明星。」
「她有絕對音感,也有即興天分。」
我在房裡聽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我想走出房門,對母親和安琪老師說,我可以再試試看。
卻聽見母親說:「明理不喜歡鋼琴,她已經嚇到說那裡有鬼了。」
過了十幾年,我是真的不會彈,所以不需要跟洪姐說,省得還要解釋。
上過幾堂課後,我發現比起打手指,洪姐更喜歡打哈欠。
「妳學得好快,真的沒學過嗎?」她的聲音拖得很長,像在等下一個拍子。我想她大概覺得這個錢太好賺了吧,所以有點無聊。這三堂課上的是簡單和弦進行,可能是小學那兩年留下來的肌肉記憶,幾個音下去,手指就能記得。
可是洪姐每次拋出這個問題都會讓我開心,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每個人都能記得的。
手指快速連出Dm → G7 → Cmaj7,我又順便加了passing chord,把上一堂課彈過的Em7加進去,變成Cmaj7 → Em7 → Dm → G7 → C,整個旋律變得頑皮起來。
一陣大風從窗外刮進來,蕾絲窗簾的邊角擦到了我的手背,但我毫不介意。明明就是同一個和弦變化著彈,看著我的手指絲滑地溜過和弦,那瞬間我真心覺得,這些音符它們一直在等待我。
彈著彈著,我竟然想哭。
洪姐說可以先休息,今天進度已經超標。
「妳實在滿有天分的。」她說。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已經超過下課半小時,她剛剛都沒有提醒我,就這麼看著我彈琴嗎?
「妳都不口渴?」她問。
「不會欸。」我回,這才意識到喉嚨乾乾的。
「好吧,但我口很渴,而且想叫便當,妳要一起嗎?」
我們對坐扒飯,我能聽見整個空間裡隱約的咀嚼聲,還有風敲打窗戶的聲音。每次在洪姐家裡彈琴完,感官變得很敏銳,洪姐都不怎麼說話,所以當一切安靜,才有機會感知到很多事同步發生。
「明理啊,妳為什麼想學琴?」
便當吃得差不多,洪姐將吸管插進蜂蜜檸檬紅茶,發出輕輕一聲啵。但她沒有等我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妳現在二十一歲開始,差不多到三十一歲會大躍進,其實還是很年輕。」
三十一歲,這個年紀離我好遙遠。
而且,大躍進?到哪裡呢?是琴藝會到什麼程度?
還是說,是名聲大躍進?
風聲和咀嚼聲不見了。
我想追問洪姐,卻哽在喉頭發不出,反倒問了無關緊要的:「洪姐是幾歲開始學琴?」
聲音不由自主高兩度,聽起來是一個很關心、樂於求教這個問題的小孩。
洪姐撇撇嘴角,認真算時間。「唔⋯⋯我好像從出生的時候就在練琴了,那就抓個五歲好了。」她俏皮比出一個五。
「認真啦!」我大笑。
「我很認真呀。而且,我現在才真正有種——我是很認真在生活的感覺。認真地知道,到底什麼才是認真。」
我望著亂糟糟的客廳,想起荒廢的網頁,還有洪姐說的大躍進,還沒想清楚嘴巴已經先動:「老師現在幾歲啊?」
話一出口我立刻後悔,覺得自己問得太沒禮貌。
「問年紀很失禮呢。」洪姐卻在笑,絲毫沒有被冒犯。「快六十。」
「天啊!根本看不出來。」我大叫。
排除毛躁的髮質,洪姐五官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的嘴唇豐厚,幸好不愛多話,不然容易顯得浮躁。眼尾微微下垂,幸好她常微笑,才不至於苦情。
「心寬臉就美呀。」洪姐說。
我們繼續吃飯。我想再問她為什麼教琴,竟不敢問,覺得這個問題比問年紀更冒犯。
「我想學鋼琴,是因為我想當音樂家,或是音樂製作人什麼的。」我突然就這麼說了,並認真地看著洪姐。「我喜歡彈鋼琴。但一路都在讀書,沒什麼緣分可以學習,現在都大三了,想讓自己能好好堅持一件事,看看往前走會怎麼樣。」
洪姐點點頭,用眼神回應我的眼神——她的視線像老鷹,不是兇猛的那種,但好像可以看穿我,連我不知道的她都能看穿的感覺。
零點毫秒不到,她的回答又變成微風般輕柔。
「音樂製作人沒什麼了不起的。」洪姐語氣輕得透明。「很多做音樂的,如果再讓他們選一次,不見得會選這條路。」
「洪姐有想過當音樂家嗎?」我見到洪姐一閃而過的恍惚,短暫墜入回憶的模樣。
「一定有的。」她微笑。「後來我遇到一個人,就想通了。」
洪姐的這句話說得安靜。
我又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回到家裡練琴,跟在洪姐那裡還是有差。
有些和弦不像C、Em、Dm那樣直白。像減七和弦,光是按法就夠亂,但凡一顆音彈錯,整個和聲就走樣。
洪姐說,減七和弦雖然不安定,卻非得存在。可是我還是覺得這些不安定又必須存在的東西,比安定的更難彈。既然難聽又難彈,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一閃神,琴音一顫,我又彈錯了。
母親沒有敲門就走進來。我聽得出她刻意放慢腳步,拿洗衣籃的手勢也輕了,連平常愛唸的「妳房間怎麼這麼亂」都吞回去。她真的在收斂,可我還是衝出口:「妳都讓我安靜不下來。」
「我已經很小聲了。」母親嘟囔,手掌在洗衣籃邊緣摩挲,好像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卻轉身出去。
我抬不起頭,機械式吐出一句謝謝。停下來看時間,才四十分鐘。
手機傳來震動。學長的對話框跳出來:「有要事找,妳有空嗎?」
上課當天,我是臨時跟洪姐取消,跑去跟學長吃飯。
感冒或腸胃不適,如果太早講可信度不大,得特別挑在上課前一小時。洪姐已讀的瞬間,我的心超慌張,怕她覺得我是不是逃跑。
雖然其實有一點。
前幾堂課不過是安琪老師留下的肌肉記憶,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堂,應該是這次要驗收的減七。《給愛麗絲》當初也卡在減七,我沒彈完。
洪姐回覆,好好休息,下週見。
我很心虛。要是下週再取消,我會辜負自己看向她的陽光視線。可是如果不取消,減七到時候一定還是零零落落。
「減七不重要啦。」在我等待洪姐已讀的那二十分鐘、頻頻看手機的時候,學長啃著大漢堡對我說。
下個月他的樂團要在小河岸進行不插電演出,據他所說,到時候會有業界的人來參加,只是彈吉他的樂手在前幾天放鳥,這次鬧掰好像是在樂曲的編制想法跟學長不同的樣子。
「他太有個性了。」學長的口氣不以為然。「都已經叫做不插電,代表就是要忠於原本旋律的純粹,可那個人就是要搞一堆複雜的旋律變化,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編一大段丟在群組。」
那段編曲其實很震撼——這個吉他手不只編寫自己的木吉他襯底,連木箱鼓的低音、高音還有擊邊音都精準編寫進去,就連學長的木吉他solo都完整展現出團員們的才華。然而當學長滿臉不情願地丟給我聽時,畢竟是我跟他好奇要來聽的檔案,只能點點頭說,編得很普通。
「也不普通啦,但下個月就要演出,大家的solo 編得太複雜,要練熟需要花更多時間。他沒有替別人想。」
尤其當學長提出,要我暫代那個吉他手,我就更不說話。
我跟他說,我現在學鋼琴,好不容易學到減七,但吉他很久沒彈了。
「妳吉他很有天賦。現在沒有人鳥鋼琴了。妳那時候沒有繼續彈吉他,我們都覺得妳很可惜欸!」
「沒辦法啊,那時候課業很忙。」
其實是封閉和弦太痛了。
食指整根橫壓在六條弦上,按久了以後指腹會先發紅,然後慢慢腫起來,洗澡碰到熱水的時候又刺又燙。以前坐在房間一次又一次把手指壓下去練封閉和弦,出來的聲音卻總有一兩根弦是又悶又短的「咚」,像有什麼東西死在琴頸裡。
我想可能是自己的手掌很小。
那陣子我每天都在YouTube 看Orianthi,看她金色的頭髮垂在肩膀旁邊,電吉他斜掛在身上,舞台燈打在琴身反映出很亮的光芒,順勢照亮她的手掌。她的手看起來也不大,手指在琴格上卻跑得非常快,我再低頭把自己的左手張開,明明看起來也沒有差多少。
後來我甚至開始想,也許她的吉他是訂做的,也許琴頸比較窄,我的琴不適合我,想到我媽開始問起:「妳是不是很久沒練吉他了?」
而我站在房間門口,手還扶著門框。
「因為我手太小啊。」
我把左手張開給她看。
我媽只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