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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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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戲院

永樂戲院早已曲終人散,人去樓空,只等待着一場最後的告別。
他早早就回到戲院,趁無人的時刻獨自緬懷沉思。這座戰後建成的新一代戲院,曾幾何時可是此城首屈一指的藝術殿堂,摩登時尚的地標,遠東最富麗堂皇的娛樂場所,可惜最終還是逃不過破敗收場的結局。他的這一生,親歷了她的盛衰;而她也一直在陪伴着他,看着他成長,見證他的情與愛。七歲那年,在這裏做放映師的父親帶他到戲院的機房,從此這裏就成了他的樂園,他的人生殿堂。轉眼半個多世紀,他與她融成一體,再也無從分離,再也走不出這個聖殿。
咚鏘咚鏘咚咚鏘,大幕在一陣鑼鼓聲中徐徐開啟。
都說大幕一開啟,就會有事發生,可不是,多少的愛恨情仇都在這舞台上演,多少的貪嗔癡慢疑也都在這裏交織,而所有的情節也都在那大幕的一開一閉間起承轉合。
他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凝望着舞台,甚麼都沒想,只有記憶紛至沓來。空曠的戲院,寂靜而喧囂。【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調寄︰妝台秋思】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娘⋯⋯【西皮流水】新四軍久在沙家浜,這棵大樹有蔭涼⋯⋯人一走,茶就涼⋯⋯
他的腦子像有一團霧,前世今生的畫面影影綽綽,在眼前浮現,交相疊映,來無蹤去無影,所有的切換毫無章法邏輯。
一場世紀疫情,似乎將整個世界改變了,包括他自己。這三年來,他像此城的芸芸眾生一樣,困守孤島,哪裏都去不了,也哪裏都沒去。世界如何改變,變了多少,他說不上話,不過他倒是知道,他居於斯戀於斯的地方變了,變得陌生,也變得讓他不認識了。
武漢爆發肺炎那陣,他原本決定去歐洲走一走,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安排。然後,他整個人生也變了。一場大病沒有奪走他的生命,卻大傷他的元氣,只留給他一副殘軀。他整個人似乎被困在了一個異度空間,思維模糊,真幻莫辨。
他們說,是腦霧,新冠的後遺症。唉,防不勝防的變故,誰能逆料?What will be will be,由他去吧!
喂,你等咗好耐啦?
啊,來咗?他轉身對老莫說,我都係啱啱嚟一陣間。
這是永樂戲院的最後一次開放,之後便會拆除,重建為後現代風格的商業華廈。他和老莫都是戲院的老臣子,自然不能缺席這最後的告別派對。老莫對他說,無論如何要來,有一班做本土文化研究的年輕學子來做實地採訪,要應付這差事,非他莫屬。
這是他的地方,他豈能不到?不用誰邀請,他也會來。他翻出很久沒穿過的西服套裝,打上煲呔,隆而重之地回來了。那一身度身訂造的禮服,原本貼身利索,今天穿上身卻足足大了一個碼子,恍如一個小孩套上大人的衣履,顯得有幾分咣啷。這該是他最後一次穿上這身禮服了,衣不稱身又何須介懷?世間多少事不是這樣,原本妥妥貼貼,到頭來還是潦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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