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保質期〉

又壞掉了。
我從冰箱裡清出剩下一半的三明治,那是兩週前同事無條件給予的善意。當時只來得及咬兩三口,心思便被其他的待辦事項拖進更新的漩渦裡。
有些可惜,卻也只能丟棄。
畢竟食物總會過期,新鮮從來不是一種能夠長久保存的狀態。

可我養的那幾盆多肉不是這樣的吧?
聽說多肉已經是最容易養活的植物之一,於是我竭盡所能地悉心照料,但它還是枯萎了。

第一次發生時,我哭得差點把家裡淹沒。
我開始查資料,學著辨認它是缺水、澆水過度,還是日照不足;開始記錄每一次澆水的日期,替它換盆、換土、換到光線更好的窗邊。
後來的每一次我都比第一次更小心,也比第一次更相信——只要照顧得足夠仔細,它就會活下來。
可它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死掉。

為什麼會這樣呢?
後來,當我一次又一次在關係裡受傷,我才發現,或許人類、三明治和多肉植物並無任何不同。
看吧,我們一次次用愛與誠去挽救,也只能延緩失去,而無法徹底規避失去——這是多麼令人感到絕望的事實啊。

人一生似乎都在做同一件事:努力把正在改變的東西,暫時維持成我們熟悉的模樣。
可是維持本身就是一種消耗。

好比那些多肉,我以為換了更大的盆、更透氣的土,就是在對抗它們的凋零。但會不會,其實每一次換盆都是一次傷害,每一次重新安置都是一次震盪?
就像我以為只要付出持續的關心、頻繁的訊息與見面,就能夠讓一段關係保持鮮活——卻不知道有時候過度的用力,對彼此都是一種耗損。

我忽然想起最後幾次見你,看著你的眼睛都像在看一只沙漏。
有什麼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於是知道了,知道我們終將無可避免地走向某個盡頭。
是從此毫不相關地各自生活著嗎?還是故作善解人意地退一步繼續當朋友。心照不宣地知道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更好的結局了,所以似乎並非一定要有一個結束。

我越來越不清楚自己費盡心思想要留住的究竟是什麼。
好像也從來沒愛過你的真實與惡,你的頭髮亂了、你說話的方式、你那些日復一日的小習慣——或許我只是想留住某種感覺,某種掌心曾經握過一點溫熱的錯覺。

在你離開以後,我出去旅行了一個月。
回來時,發現當初打掃乾淨的房間又重新覆上一層灰;好不容易整理完,剛泡好的熱咖啡又已經冷掉。

我坐在房間裡,看著窗臺上那盆新的多肉——對,我又買了一盆,我總是學不會放棄——然後我又想起第無數個被我丟掉的過期的三明治。
原來,所有的善意都有保質期,所有的陪伴都在倒數,所有的「永遠」只是「還沒到期」的另一種說法。

咖啡早就涼透了,我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的。這種苦很熟悉,像每一次丟掉三明治、每一次替枯死的植物收拾殘葉,又或是每一次放任人們離開自己時,心裡泛出的那種鈍鈍的痛,嘗起來也是這樣的。

每一次都以為學會了,每一次還是會傷心。
每一次傷心完,仍舊會若無其事地再擺上一盆新的多肉、再一次交付真誠與愛怨、再把過期的善意丟進垃圾桶,然後坐下來,等待下一次壞掉的發生。
但或許,這樣也沒關係。反正結局都一樣。

窗臺上的多肉,明天我會記得澆水,或者不會。我知道無論如何,它終究會枯萎的。
就像你終究會忘記我,就像我終究會習慣你忘記我,就像這個房間終究會在我每一次離開之後,重新落滿灰塵。
而那個時候——我會再買一盆新的。

* * *

〈未選〉

菜單上的選項太多了。
我看了十多分鐘,還是無法決定要吃什麼。不是選不出來,而是每做出一個決定,另一個選項便立刻開始變得正確。
於是我又把菜單翻回上一頁,重新比較、重新猶豫,想從中找出那個永遠不會使我感到後悔的答案。

服務生來過兩次,我都抱歉地說再等一下。
等到第三次,他終於露出一點無奈,我才倉促地指向其中一道餐點,卻又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開始懷疑——會不會,其實另一個選項更好?

後來我才發現,困住我的從來不是菜單。
買東西、排行程、決定要不要答應一個聚會邀請,甚至只是回覆一則訊息,我都像個漏風的氣球,明明想往高處飛,卻在半途慢慢洩了氣。
我始終害怕每一次的選擇都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選擇,害怕那其實是命運的分岔口。

每當訊息發出去之後,如果對方沒有立刻回覆,我就會開始計算時間。
五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每過一秒都像吞下一根針,心裡好似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那般刺耳——是不是我說錯話了?是不是其實早就看見了,只是不想回?是不是從哪一句開始,我們已經不如昨天那樣靠近了?
那些沒有答案的空白,總能輕易長出無數種解釋,而我偏偏每一種都相信。

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咬著嘴脣內側。同一個地方,反覆地咬,直到那裡變成一塊小小的、粗糙的疤。
下一次等訊息的時候,我還是會繼續咬那個地方。彷彿只要疼痛有了具體的形狀,心裡那團霧就能變得更清晰一些。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好的、壞的、敷衍的,都可以。至少那是一個結束,一個明確的句點,一本讓我讀完可以安心闔上的書。
我不要開放式結局,不要懸而未決,不要那種「再等一下可能就會有結果」的曖昧空間——因為在那個空間裡,我會忍不住先把自己撕碎。

可是後來我發現,其實大部分事情都不會落地。
人際關係不會,未來不會,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也不會。它們如雲一般一直飄在那裡,模糊的、未定義的、隨時可能改變的。而我就像個在機場等船的愚人,期盼只要再看久一點,答案就會變得足夠正確。

後來的某個晚上,我又去了那家餐廳。
這次我選了上次在猶豫之後放棄的那一個選項。端上來以後,我低頭吃了一口,沒有驚喜,也沒有失望,就只是一道普通的餐點。
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我花了十多分鐘害怕的,只是一個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對的選擇。而我卻為了這個選擇,用掉了比吃飯本身還要多的力氣。

我低頭看著盤子裡剩下的醬汁,忽然想起那個總讓我等著訊息的人,想起那些訊息發出去之後我咬著嘴脣算時間的日子。
我真正想要留住的是什麼呢?

或許之後,我還是會等訊息,還是會在手機震動的時候心跳快一拍,還是會去咬嘴脣內側那塊小小的疤。然後在某個瞬間,我會想起這天晚上在餐廳裡吃的那頓飯——普通的、可以吃的,不會讓我後悔也不會讓我驚喜的一頓飯。

其實也就那樣吧。太累了。
訊息會回的,或者不會;他會靠近的,或者不會;他會離開的,或者不會。
我終於願意承認,我只是想要不再感到焦慮罷了,答案是什麼似乎已然不重要。

訊息傳出去後,我便收起了手機,專注將這頓飯吃完。像一臺轉了整夜的風扇終於被拔下插頭,葉片還在轉,但我不再去盯著看,我知道它正在慢下來。
它會停的。不是現在,但快了。

* * *

〈暗淡藍點〉

小時候,我總覺得夜空是一個倒過來的深淵。
夏天的風是熱的,蚊子很多,但我仍然可以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看很久。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深淵這個詞,我只知道頭頂有一片很大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井,而我躺在井底,往上望。

那個深淵裡有光。
忽明忽暗的星星們離我太遠了,遠到光需要走好幾年才能抵達我的眼睛。有些星星甚至可能已經不在了,爆炸了,坍縮了,又或是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黑洞,但它的光還在路上,還在趕往我的方向。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收到一封封來自已經不存在的人們的信。信很長,走了很久,終於來到我面前,而寄件人早已消失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人的感受也是如此。
我們總是後知後覺,在某個當下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什麼觸動。只是經過了一棵開滿花的樹,只是讀到了一段話,只是看見一個人在夕陽裡轉身走遠。
這些似乎都只是一些尋常的事。可是很久之後,在某一個毫無防備的瞬間,那些遲來的感受會突然回來,如同一道走了好幾年的星光,終於穿過黑暗,落在我身上。

長大之後我沒有成為天文學家,始終沒有真正記住那些星星的名字和位置。但我仍然會被宇宙賦予的神秘與浪漫所打動。
每次看見關於太空的新照片,都會停下來看很久。我現在的手機桌布正是其中之一 —— 一位女宇航員,透過舷窗向外凝視,窗外是那顆藍色的、緩慢旋轉的球體。她背著光,只剩剪影與輪廓,像被宇宙的重量輕輕按住。

我每天會解鎖手機幾十次,每一次都看見她。
偶爾等訊息的時候,我會盯著她望著地球的側臉,猜想她當時究竟在想什麼。
她想起了某個人嗎?一個留在地球上的人。那人或許在某個房間裡,或許也在看著窗外,或許不知道曾經有人從那樣遙遠的距離,俯瞰過他所在的那座城市。
她在那麼遠的地方,但心裡裝的還是那些很近的事情。

更早以前,航海家一號曾在遙遠的距離回頭,為地球拍下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裡的地球只是一個淡藍色的光點,懸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像一粒飄在光束裡的灰塵。卡爾.薩根說,所有我們愛過的人,所有我們恨過的人,所有我們放不下的事,都在那個小點上發生。而地球從六十四億公里外看,也不過是一粒稍微大一點的塵埃,被某個更巨大的存在安靜地注視著。

人類真渺小啊。連同那些曾經以為會永遠記住的感受與情緒,在宇宙的尺度下,也顯得如此單薄。
我們對於宇宙來說,好像真的不太重要。
可是人的韌性就在於,渺小的我們竟然可以如此認真地活著。會為一個人的一句話失眠,為一場沒有結果的告別難過很久,為一段沒有結局的關係反覆追問,為有人用心記住自己的喜好而悸動,為一個虛構的角色淚流滿面,也會在抬頭看見晴空萬里時,覺得此刻很好。
生活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某些事情仍然很重要。

從六十四億公里之外看,這些事情小得幾乎無法被辨認。
沒有名字,沒有座標,不會出現在任何星圖上,只是一些細小又柔軟的瞬間,像一粒我伸出手就可以接住的灰塵。
但我仍舊清楚地看見了,也記得它們經過時的樣子。

這個世界確實有太多的無聊與痛苦,如背景輻射似的存在,幾乎無法完全隔絕。那是一種持續的低頻嗡嗡聲,藏在生活最底下,時時刺痛著神經。
可是真正撐起生活的,是那些讓我覺得「原來我在這裡」的瞬間,是我無法向任何人解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時刻。

那些感受跨過漫長的時間才抵達我。
它們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它們被距離稀釋、被時間磨損,帶著一種蒼老又似曾相識的溫度。於是我們一邊向遠方走,一邊有什麼在不斷回到自己身上。

我們仰望那些遙遠得無法觸碰的星辰,也低頭看著手裡那些微小得幾乎無法被宇宙辨認的事物。人類真奇怪,會被某些巨大而遙遠的東西吸引,也會被一句話、一棵開滿花的樹、一個人的目光,留住步伐。
像行星同時繞著兩個軌道運行,一個看向無盡的遠方,一個看著握住的那粒塵埃。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大概就是一個人所能抵達的、最遠又最近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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