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邦東部馬哈拉吉甘傑區，一九九一年
阿傑
（十三年前）
一
你要記住，阿傑只是一個孩子，八歲，營養不良，大字不識幾個，眼神充滿戒心。
他家不只沒錢，還是窮到骨的窮，諸事拮据，住的是乾草和塑膠板修補的破屋，位於洪水平原的高地，靠近村子的昏暗邊陲，旁邊長著一叢叢的蔗茅。他的父母都是挖糞工，用石板或徒手刮除村民專用旱廁的糞便，頭頂著柳條筐，把糞便倒去更遠的地方。他們一家人，天亮前得在田地中大小便，天黑後才敢出去尿尿，在汙濁的廢水中種植稀疏的葉菜，從遠處的鹹水井取水喝，以免汙染公共水源。他們明白自己的底線，以免自尋死路。
阿傑的母親魯帕又懷孕了。
他的姊姊荷瑪負責養家裡的山羊。
這裡是北方邦東部。一九九一年。
尼泊爾的山麓在北部隆起。
黎明過後，月亮依然依稀可見。
阿傑生下來還沒吸一口氣，已經有人致哀了。
二
當時是一九九一年，這個地區的老百姓生活匱乏，上層種姓的地主和其黨羽則是生活無虞。小男孩天天長途跋涉到公立學校上學，那是一棟年久失修的水泥校舍，沒有門，就連希望也是虛幻的，關上的木窗裂了不說，還布滿了窟窿。教室太小，容不下那麼多淌流鼻涕的孩子，但孩子梳了頭髮，抹上髮油，穿著破爛卻整潔的制服，抵抗著一波又一波的貧瘠。老師時常不見蹤影，總是爛醉，老是逃走，往往坐在家中領取政府發的薪水。阿傑很窮，窮到不能叫窮了，跟瓦爾米基人、帕西人和寇里人一起被趕到後面，人見人躲，無人理會。午餐時，他們必須留在石地上等，種姓學童則盤腿坐在平滑的平臺，用香蕉葉子盛著食物進餐，他們吃完了，才能輪到賤民。賤民拿到的分量不只少，還摻水稀釋過。午餐後，他們叫阿傑去做事。他掃地，清理角落的乾糞，清除窗檯的蜥蜴屎。有一天，有隻狗死在圍牆旁，屍體腫脹腐爛，還被蛇咬了。他們叫他在狗的後腿綁上繩子，將牠拖走。
午後，頂著炎熱的烈日，他走回幾公里外的家，幫忙荷瑪放羊。走過哈努曼神廟時，遇到了一群打板球的男孩，他保持安全距離。三年前，他犯了一個錯誤，撿起一顆打歪的球，用盡全力扔回去，結果他們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躲開了球，接著在田野中追趕阿傑。阿傑越過汙水溝逃走了。他們警告他：再敢碰球，就砍下你的胳膊和腿，放火燒了，把你扔進井裡。
一九九一年那年，他的父親遇到了麻煩。他家的羊掙脫繩子，跑進一個村民的田裡啃菠菜，阿傑和荷瑪雖然把羊找回來，地主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傍晚他帶著村長庫迪普．辛格上門，庫迪普．辛格還帶上幾個摩拳擦掌的地痞流氓。仗著這些人在場，地主要求一個解釋，但怎麼解釋他都不滿意。阿傑骨瘦如柴的父親懇求他的原諒，但好說歹說都得不到諒解。他們首先對付那頭山羊，可想而知，牠哼哼哼噴著口水，弓起身子，甩動犄角，流氓閃都沒地方閃。庫迪普．辛格把他們推到一邊，自己拿起棍子，快速對著山羊頭狠狠地敲下去，這一棒打得山羊頭骨迸裂，四足虛軟無力──有一瞬間，那頭山羊好像正在學走路的小孩。庫迪普．辛格用膝蓋頂住山羊頭，一刀劃開牠的喉嚨，溫熱的羊血鼓舞了流氓，他們一步步逼近阿傑的父親，將他拖倒在地，輪流以竹竿打他的腳底板，打著打著殺紅了眼，連腳踝、小腿、膝蓋和腹股溝也成了目標，最後痛打他的腹股溝、胸腔和手臂。他的妻女哭喊著，苦苦哀求他們住手。阿傑轉身想逃，不料卻被庫迪普．辛格一把牢牢抓住，他沉重的手緊緊捏住阿傑的肩膀，撲鼻的菸草和酒氣好像酸臭的香水。阿傑轉過身，目光看向粉紅色的天空，庫迪普．辛格卻硬生生扭過他的頭，要他好好看著。
後來父親陷入了高燒，骨頭發紫，猶如暮色。到了早上，母親走投無路，只好跟當地的放債人拉迪普．辛格求助，懇求他借一筆錢，讓她帶丈夫到二十公里外的公家醫院就醫。交涉過程中，拉迪普．辛格百般羞辱她的母親，最後同意借她兩百盧比，利息為百分之四十。
魯帕好不容易到了醫院，醫師卻不肯收治她的丈夫，除非先付清全部醫療費用。他們收下一百五十盧比後，就只是把他丟在病房，無人照顧，還不到午夜，他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魯帕把丈夫的屍體綁在木雪橇上，獨自一人摸黑拖著，拖到天亮才走到家。由於進不了村子的火化場，他們收集了燃油和便宜木頭，自行在家附近的柴堆上火葬，燒到後來木頭不夠了，柴堆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他們最後在林子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墳，埋了燒焦的屍體。
第二天，拉迪普．辛格的手下又跑來，提醒阿傑的母親她欠下的債務，一群流氓團團圍住阿傑的姊姊，說著下流的話，暗示她可以怎麼做。阿傑躲在鄰近田野的秸稈中，不出聲地觀察。腳下龜裂的泥地上有隻蟑螂，他捂住耳朵阻擋哭聲，一腳把蟑螂踩進土裡，然後跑開了，直到兩個小時後才回家。回去時，姊姊在小屋的一角哭泣，母親正在生火。
幾個小時後，當地的人口仲介出現了，表示哀悼之意，說他了解他們的困境，建議由他來幫他們清償債務，而他們可以用一種簡單又體面的方式回報他。
三
阿傑沒有置喙的餘地。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他被送上一輛小卡車的後面，車上有八個從未謀面的男孩。車子老舊，車廂破損，後面裝了一個油膩膩的籠子，籠口開向星空，所以成了貨物的人看得到外頭，卻不敢冒險逃跑。阿傑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東西，只有舊衣和一條髒毛毯。他的母親和姊姊遠遠站著，然後就轉身走了。引擎在山溝旁的土路上空轉，人口仲介上了車，助手也爬進車裡，他們沿著坑坑窪窪的小路，就著微弱的光線，駛往星星遍布的黑色地平線。阿傑緊張地坐在這群男孩中間，他們悶悶不樂，瑟瑟發抖，幾條拼縫而成的毯子無法保暖，所以通通擠在籠子靠駕駛艙一側，面朝東方，看著家漸漸遠去，等待黎明到來。
日出以前，他們在一個繁忙的路邊快餐店停下來小便。一根冷漠的日光燈管吸引投焰的飛蛾，正在休息的卡車司機吐出團團的熱氣。幾分鐘後，天空開始泛白，景色變得清晰，車輛在公路上緩慢行駛，麥田在兩側的薄霧中延伸開來。人口仲介的助手走來打開籠子後門，他是一個瘦子，小眼睛，翹鬍子，皮膚黝黑，一張馬臉長滿麻子。他帶他們去水溝撒尿，警告他們不要亂跑，怕他們不聽話，所以站在他們身後把玩他的刀。霧氣越來越濃，太陽短暫現身，如同一個淺銀色的圓盤，隨即又隱匿不見。
（待續）
阿傑
（十三年前）
一
你要記住，阿傑只是一個孩子，八歲，營養不良，大字不識幾個，眼神充滿戒心。
他家不只沒錢，還是窮到骨的窮，諸事拮据，住的是乾草和塑膠板修補的破屋，位於洪水平原的高地，靠近村子的昏暗邊陲，旁邊長著一叢叢的蔗茅。他的父母都是挖糞工，用石板或徒手刮除村民專用旱廁的糞便，頭頂著柳條筐，把糞便倒去更遠的地方。他們一家人，天亮前得在田地中大小便，天黑後才敢出去尿尿，在汙濁的廢水中種植稀疏的葉菜，從遠處的鹹水井取水喝，以免汙染公共水源。他們明白自己的底線，以免自尋死路。
阿傑的母親魯帕又懷孕了。
他的姊姊荷瑪負責養家裡的山羊。
這裡是北方邦東部。一九九一年。
尼泊爾的山麓在北部隆起。
黎明過後，月亮依然依稀可見。
阿傑生下來還沒吸一口氣，已經有人致哀了。
二
當時是一九九一年，這個地區的老百姓生活匱乏，上層種姓的地主和其黨羽則是生活無虞。小男孩天天長途跋涉到公立學校上學，那是一棟年久失修的水泥校舍，沒有門，就連希望也是虛幻的，關上的木窗裂了不說，還布滿了窟窿。教室太小，容不下那麼多淌流鼻涕的孩子，但孩子梳了頭髮，抹上髮油，穿著破爛卻整潔的制服，抵抗著一波又一波的貧瘠。老師時常不見蹤影，總是爛醉，老是逃走，往往坐在家中領取政府發的薪水。阿傑很窮，窮到不能叫窮了，跟瓦爾米基人、帕西人和寇里人一起被趕到後面，人見人躲，無人理會。午餐時，他們必須留在石地上等，種姓學童則盤腿坐在平滑的平臺，用香蕉葉子盛著食物進餐，他們吃完了，才能輪到賤民。賤民拿到的分量不只少，還摻水稀釋過。午餐後，他們叫阿傑去做事。他掃地，清理角落的乾糞，清除窗檯的蜥蜴屎。有一天，有隻狗死在圍牆旁，屍體腫脹腐爛，還被蛇咬了。他們叫他在狗的後腿綁上繩子，將牠拖走。
午後，頂著炎熱的烈日，他走回幾公里外的家，幫忙荷瑪放羊。走過哈努曼神廟時，遇到了一群打板球的男孩，他保持安全距離。三年前，他犯了一個錯誤，撿起一顆打歪的球，用盡全力扔回去，結果他們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躲開了球，接著在田野中追趕阿傑。阿傑越過汙水溝逃走了。他們警告他：再敢碰球，就砍下你的胳膊和腿，放火燒了，把你扔進井裡。
一九九一年那年，他的父親遇到了麻煩。他家的羊掙脫繩子，跑進一個村民的田裡啃菠菜，阿傑和荷瑪雖然把羊找回來，地主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傍晚他帶著村長庫迪普．辛格上門，庫迪普．辛格還帶上幾個摩拳擦掌的地痞流氓。仗著這些人在場，地主要求一個解釋，但怎麼解釋他都不滿意。阿傑骨瘦如柴的父親懇求他的原諒，但好說歹說都得不到諒解。他們首先對付那頭山羊，可想而知，牠哼哼哼噴著口水，弓起身子，甩動犄角，流氓閃都沒地方閃。庫迪普．辛格把他們推到一邊，自己拿起棍子，快速對著山羊頭狠狠地敲下去，這一棒打得山羊頭骨迸裂，四足虛軟無力──有一瞬間，那頭山羊好像正在學走路的小孩。庫迪普．辛格用膝蓋頂住山羊頭，一刀劃開牠的喉嚨，溫熱的羊血鼓舞了流氓，他們一步步逼近阿傑的父親，將他拖倒在地，輪流以竹竿打他的腳底板，打著打著殺紅了眼，連腳踝、小腿、膝蓋和腹股溝也成了目標，最後痛打他的腹股溝、胸腔和手臂。他的妻女哭喊著，苦苦哀求他們住手。阿傑轉身想逃，不料卻被庫迪普．辛格一把牢牢抓住，他沉重的手緊緊捏住阿傑的肩膀，撲鼻的菸草和酒氣好像酸臭的香水。阿傑轉過身，目光看向粉紅色的天空，庫迪普．辛格卻硬生生扭過他的頭，要他好好看著。
後來父親陷入了高燒，骨頭發紫，猶如暮色。到了早上，母親走投無路，只好跟當地的放債人拉迪普．辛格求助，懇求他借一筆錢，讓她帶丈夫到二十公里外的公家醫院就醫。交涉過程中，拉迪普．辛格百般羞辱她的母親，最後同意借她兩百盧比，利息為百分之四十。
魯帕好不容易到了醫院，醫師卻不肯收治她的丈夫，除非先付清全部醫療費用。他們收下一百五十盧比後，就只是把他丟在病房，無人照顧，還不到午夜，他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魯帕把丈夫的屍體綁在木雪橇上，獨自一人摸黑拖著，拖到天亮才走到家。由於進不了村子的火化場，他們收集了燃油和便宜木頭，自行在家附近的柴堆上火葬，燒到後來木頭不夠了，柴堆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他們最後在林子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墳，埋了燒焦的屍體。
第二天，拉迪普．辛格的手下又跑來，提醒阿傑的母親她欠下的債務，一群流氓團團圍住阿傑的姊姊，說著下流的話，暗示她可以怎麼做。阿傑躲在鄰近田野的秸稈中，不出聲地觀察。腳下龜裂的泥地上有隻蟑螂，他捂住耳朵阻擋哭聲，一腳把蟑螂踩進土裡，然後跑開了，直到兩個小時後才回家。回去時，姊姊在小屋的一角哭泣，母親正在生火。
幾個小時後，當地的人口仲介出現了，表示哀悼之意，說他了解他們的困境，建議由他來幫他們清償債務，而他們可以用一種簡單又體面的方式回報他。
三
阿傑沒有置喙的餘地。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他被送上一輛小卡車的後面，車上有八個從未謀面的男孩。車子老舊，車廂破損，後面裝了一個油膩膩的籠子，籠口開向星空，所以成了貨物的人看得到外頭，卻不敢冒險逃跑。阿傑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東西，只有舊衣和一條髒毛毯。他的母親和姊姊遠遠站著，然後就轉身走了。引擎在山溝旁的土路上空轉，人口仲介上了車，助手也爬進車裡，他們沿著坑坑窪窪的小路，就著微弱的光線，駛往星星遍布的黑色地平線。阿傑緊張地坐在這群男孩中間，他們悶悶不樂，瑟瑟發抖，幾條拼縫而成的毯子無法保暖，所以通通擠在籠子靠駕駛艙一側，面朝東方，看著家漸漸遠去，等待黎明到來。
日出以前，他們在一個繁忙的路邊快餐店停下來小便。一根冷漠的日光燈管吸引投焰的飛蛾，正在休息的卡車司機吐出團團的熱氣。幾分鐘後，天空開始泛白，景色變得清晰，車輛在公路上緩慢行駛，麥田在兩側的薄霧中延伸開來。人口仲介的助手走來打開籠子後門，他是一個瘦子，小眼睛，翹鬍子，皮膚黝黑，一張馬臉長滿麻子。他帶他們去水溝撒尿，警告他們不要亂跑，怕他們不聽話，所以站在他們身後把玩他的刀。霧氣越來越濃，太陽短暫現身，如同一個淺銀色的圓盤，隨即又隱匿不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