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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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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蒼穹盡頭的土地
  每天兩次,近午和午後稍晚,火車會突然駛過,那幢一直昏暗靜止的房子會甦醒過來,喧鬧得生氣蓬勃。餐桌玻璃杯裡的水顫動著,彷彿正在沸騰。模糊的綠色茉莉花紋玻璃在窗框中震顫,灰塵從地板上升起,飄浮在空中閃閃發光,就像迷失方向的鑽石碎屑。物品會漸漸偏移位置,尤其是那些小擺設,媽媽每次走過時都要停下來逐一歸回原處。
  有時倒鐘形酒瓶中的音樂盒會自己出聲,從客廳架子上演奏出破碎、混亂、斷斷續續的旋律。就在這種時刻,瓶中央玻璃球內穿西裝的男人和穿粉色蓬蓬裙的女人會跳起舞來,相互依偎的樣子有些笨拙,彷彿在圓圈中漂浮移動。一圈或半圈後,他們會停下來,詫異困惑的眼神直視前方,小腿微微擺動,直到完全靜止,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共舞。瓶中酒水已空,藍色墨水取而代之,瓶裡成為無盡長夜統治的微小世界。
  每當看到花園裡的樹木搖曳枝葉,聽見遠處風中傳來的呼嘯聲,達歐會迅速躺下,張開雙手貼在如河底撈起的木頭那樣潮濕、冰涼的地板上。他緊貼著身體,緊閉雙眼感受透過地板傳進身體的震動。未曾離開家的十二歲達歐,和從某個地方駛向各處的火車,以及車窗中的人們,在這個瞬間產生某種奇妙的連結。透過細長的籬笆縫隙看過去,這些人影只是一道道白色的線條。只有某些列車緩慢駛過時,達歐才能看清那一張張交疊的孤寂臉龐和空洞眼神。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多數時候一切都像颶風那樣呼嘯而過。
  總有一天,達歐,總有一天那些瘋狂的火車會連整棟屋子一起拖走。席奶奶總愛在火車經過時這麼說,達歐會開心笑出來,想像火車在鐵軌上轟隆轟隆奔馳,後面拖著他們翻滾跳躍的灰藍色房子。那我們會去哪裡呢奶奶?去蒼穹盡頭。蒼穹盡頭在哪裡?就在遙遠的天邊啊……看到了嗎?席奶奶點點頭,朝窗外美麗的蓮田揚了揚下巴。那裡有什麼?有樹,有花,還有鳥兒飛來飛去。等火車拖了我們的房子過去,房子就會抵達廣闊的田野中央,另一邊就是高山。達歐爬到山頂後,往下看就能看到整個國家,看到所有河流,昭披耶河、挽巴功河、他欽河、濱河、汪河。即使早已聽過這個故事,達歐還是喜歡一遍又一遍問起那個蒼穹盡頭,讓席奶奶重複講述,然後重新想像那些心中浮現過無數次的圖像。他喜歡席奶奶的故事,也喜歡那些想像裡的畫面。
  席奶奶是位身材嬌小的老婦,有雙神采奕奕的細長眼睛,留著類似古代那種團花髮型的短髮。但她會把頭髮梳成側分、抹上髮油,讓雪白的頭髮看起來帶有淡淡的金色,還散發青檸混合了某種花的暗香。是摩根氏的舶來品喔。奶奶鬆弛的皮膚柔軟,顏色像月亮一樣。她的笑容也是如此,彷彿弦月綻放的笑。席奶奶心地善良、幽默風趣,有許許多多故事能說。她講故事常常穿插一些中國的比喻,聽起來既奇特又有趣。
  席奶奶還在時,達歐大概四五歲,或者稍微大一點,他不太有把握,他不記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只能確定,席奶奶住在那間雨室。但無論怎麼回想,達歐都想不起來房間是否自那時起便有雨的氣味,或席奶奶是何時、如何消失的。他的記憶破碎成細屑片段,散亂又不連貫。有時候他能清晰記起某個時刻,彷彿才發生不久,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什麼時間,也記不起之前或之後發生的事,以及與之相關的其他事情,一點也想不起來。彷彿那些記憶不屬於他,而是別人的。
  ……或許是記憶的記憶。
  經常浮現心中的最清晰又最陳舊的畫面,是他出生那天下午短短幾分鐘的光景。那是媽媽低頭凝視的臉龐,她的眼睛上下轉動,迅速打量他全身,同時嘴唇微張,數著他的手指和腳趾輕聲說著……一……二……三,或交替著用呢喃般的聲音反覆呼喚孩子、孩子,她還沒給達歐取名字。媽媽說他們先前在黎明時分見過一面了,當時他剛生下來觀看這個世界。寶寶像貓一樣小,嘴巴凸凸的像小鳥,媽媽這麼說。但那個早晨的一切達歐毫無印象,他能記得的只有那個下午。
  陽光透過屋後陳列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媽媽身上閃閃發光。外面的空氣中有奇怪的反光飄動閃爍,看起來就像數百萬顆微小的星星競相爭輝,不斷嘗試要分散他對她的關注。但媽媽突然停止忙碌,轉過身來直視他的臉。怎麼只睜一隻眼睛?那時達歐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只睜著一隻眼睛。他只能做到這樣,達歐在心裡回答。什麼時候想睜開兩隻眼睛都行,媽媽會等你。她終於開口說道,低頭看著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彷彿永恆。會記得媽媽嗎……她問道。
會記得媽媽嗎……

  之後的生活只是一段段混亂的記憶,來回跳躍交錯……清晨時分的夢,草地上搖曳的雨豆樹影,黑玫瑰貓。那片耳莢相思林有與席奶奶月亮般微笑相仿的葉子,還有不停灑落的黃色花粉。他從未穿越過的林間紅色小徑,究竟會通往何處?然後是火車,每天近午和午後各駛過一次的火車,穿插著席奶奶講述的數百萬個故事。你媽媽小時候是我在照顧,你真正的奶奶不擅長照顧孩子,只會做亮麗打扮。亮麗……達歐喜歡這個詞,雖然這是泰文而不是他喜愛的那些奇特潮州話詞彙,但他還是喜歡。亮麗是個悅耳的詞,在一個詞裡同時傳達了陽光的明媚和花朵的盛開。
  我很喜歡照顧小孩,這是我的最愛。席奶奶輕聲笑著說,眼睛閃閃發亮。只是坐下來看著達歐就很開心了。那奶奶的孩子去哪了?我沒有孩子。為什麼沒有?不知道,我是個有業障的人,喜歡小孩卻不能跟別人一樣擁有子女,只能照顧別人的孩子,不過是嚼別人的醃茶葉而已。達歐正要問什麼是醃茶葉,奶奶的臉已湊了過來,睫毛在他臉頰上撲閃搔癢,逗得他仰頭大笑,在地上打滾。但只是身體在滾動,臉還是朝著前方,躲不開密集顫動的睫毛。
  蝴蝶的吻,席奶奶眨著眼睛低聲說道,達歐喜歡蝴蝶的吻,就像他喜歡人家溫柔喚他小達歐一樣。但他最喜歡的還是席奶奶滿口說著我親愛的小達歐,以及他起名為幸福時光的那些片刻。席奶奶會輕撫他的背哄他入睡,同時唱起黃鸝鳥之歌。嬌嫩的黃鸝鳥啊,天黑了你要睡在哪個巢,哪個巢都可以睡喔。安睡過的灌木叢裡,微風吹來,你隨風飄去。那朵花啊,那朵黃花,淡黃色的黃鸝鳥,天黑了,你要睡在哪裡?
  席奶奶給達歐看過她年輕時的相片。黑白照裡光影朦朧濕潤,他像是站在房間外透過雨水淋漓的窗戶看著她。那時我二十二歲。腰細身材嬌小的二十二歲,留著及肩捲髮,身穿拖到腳踝的白色絲綢長裙,頭上披戴幾乎垂到地面的蕾絲頭紗,手裡拿著一大束花,站在那位穿米色西裝的男士旁邊,臉上掛著甜美的月牙笑容。
  是妳的男朋友嗎?不是男朋友,應該說是丈夫才對,我們結婚了。你看,還在教堂裡舉行婚禮,就像西方電影一樣。說著點了點頭,這是第一任丈夫,他是基督徒。奶奶美得像公主。席奶奶立刻朝達歐笑了,眼睛和嘴巴都在笑。年輕時很漂亮啊孩子,現在不漂亮了。你看,皮膚皺得像木芙蓉花瓣一樣。達歐看到了嗎?達歐撫摸著她的手臂,木芙蓉花瓣帶著時光流逝的微酸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青檸香。然後他親吻、撫摸著大大小小的雀斑,彷彿要用小小的手指數過一遍。那些雀斑……是曾祖父忠的遺產。
  席奶奶說達歐的曾祖父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佈滿了雀斑,大小不一,淺棕、深棕混雜在一起,遍佈全身。就像銀河一樣喔小達歐。不對吧奶奶,他在心裡反駁。天空應該是黑色的,上面有閃亮的白色星星。奶奶說的天空卻變成白色的,上面的星星黯淡無光。但他沒有說出口。那他去哪裡了?曾祖父嗎?他早就去世了。不是不是,第一任丈夫去哪裡了?消失了,早就消失了。那奶奶愛他嗎?不愛的話怎麼會嫁給他呢,小達歐。不是,我是說現在還愛他嗎?席奶奶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在衡量仍困在心中的無形愛意,然後轉過頭來,眼中閃爍著淚光。愛啊,當我們愛上一個人,就是永遠的愛了。就算他讓奶奶傷心難過嗎……
  對……席奶奶告訴他很多次,關於那個男人如何讓她哭泣,關於他某天突然消失無蹤。不告而別,解釋闕如,甚至沒有回家拿走他的物品和衣服,彷彿留下一切才能長久刺痛席奶奶的心。幾個月後,席奶奶才知道他在外地早有妻兒。不到半年,傷痛尚未癒合,她又得知他並未如她所想的那樣離開她回到妻兒身邊,而是同時拋棄了席奶奶和元配與孩子,公開與另一個新的女人同居。
  席奶奶不得不連續兩次經歷心碎的痛苦,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
  一個人就這樣靜靜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可是奶奶,如果我的東西不見了,過了很久以後,我就會完全忘記擁有過那個東西,然後我就不會再去想、再去找了。他安慰道。不是那樣的,小達歐,不是他消失了,是奶奶自己。月牙般的微笑顫抖倒轉。是奶奶感覺好像從來就沒跟他在一起過,好像自己從來就沒存在過,好像不是一個有生命、有思想、有心靈的人。那奶奶後來怎麼辦?怎麼辦?奶奶能怎麼辦?席奶奶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只能哭,哭到淚水幾乎變成鮮血。
  席奶奶二十五歲時,世界崩塌了。甜蜜的愛情驟然消散在空氣中,她深愛如命的男人乍然消失。達歐心裡最善良、最親愛的女子遭到拋棄,註定要終生哭泣。但達歐對愛情一無所知,他還小,只知道愛媽媽和他的席奶奶,只曉得待在他們身邊的快樂。只要能整天躺在奶奶膝上,把那些溫柔時刻深藏在心底最深處,就如同收起最珍貴的寶藏。他無法理解,照片中的男子看起來英俊和善,怎麼能狠心拋棄席奶奶?也不明白為何對某人懷抱的柔情密意,會讓人承受難以治癒的痛苦,即使過了大半輩子也無法減輕。
  對……愛啊。席奶奶大聲喊叫,很生氣的樣子,然後低頭看著膝上糾纏的手指,咬著嘴唇喃喃自語。愛啊……就算他不愛我了,就算他待我像是我沒有心沒有靈魂。那個人……現在不知道死去哪了。很好,死了最好,言而無信的人,大騙子最好去死一死。她聲音中深沉的痛苦和苦澀,以及隨之復返的記憶,就像雨的陰影,閃爍不定,自老婦人眼中不停灑落。
  回憶起那幕時,模糊了老婦當年婚紗照身影的並非窗上滑落的雨滴,而是達歐眼裡泛溢的淚水。
  席奶奶,奶奶,妳在哪裡?達歐好想妳,妳最親愛的小達歐好想妳。

2嫉妒的孩子
  攜著那些黯淡星辰種子飄洋過海來到他家族的不是別人,正是曾祖父忠自己。
  由於他話少,不愛講述,因此沒什麼人瞭解他的背景,只知道他故鄉在廣東普寧的偏遠鄉村,是貧困家庭四個子女中的次子。他母親是窮苦的農民,租地種稻維生,父親則是個低階軍人,每月只有幾天回家。曾祖父忠十五歲時離開家鄉,到父親堂兄弟在曼谷開的米行工作。忠的這位伯父年輕時與家族友人的女兒相愛,但兩家後來生了嫌隙,不堪戀情受阻,伯父索性偷了家族的錢帶女方逃走,在拉瑪六世統治中期於曼谷展開新生活。短暫同居後,女方難產死去,伯父此後不再戀愛,獨自生活不願再婚。直到四十多近五十歲時,擔心死後無人繼承事業,便寫信給曾祖父忠的父親,那位他不曾謀面、血緣關係模糊的遠親,請對方送個兒子過來幫忙工作。
  曾祖父忠年滿二十二歲時,伯父便去請媒婆替姪子說親,卻沒能活到見著姪媳婦,就先染上天花辭世,留下事業讓姪子獨自繼承。在那個時節,出自富裕華商大戶、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子為數稀少,僅是小小米商的曾祖父忠也無力攀附。若不算上那些千金小姐,暹羅大多數的華裔女子都出身貧困的漁民、農民家庭,都是為了工作才移民過來,即便後來家境好轉受了些教育,禮儀仍嫌不足。舉止不夠溫柔,說話直率粗魯,飯也吃得匆忙邋遢。畢竟都是做工的人,哪有時間像宮廷貴族那樣優雅進食?沒有人去糾正他們,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行住坐臥都顯得粗魯不堪。席奶奶如此說道。
  反覆相親仍找不到中意的對象,媒人都厭煩得想抽身了,曾祖父忠終於才在最後一刻與曾祖母莎仰相遇。當時她二十歲,容貌、皮膚皆十分白皙,在某個低階爵銜的貴族府裡服務。她是孟族與潮州人混血,年幼時父母雙亡,父親是拉瑪三世時期就移民到泰國定居的華人。因為在父親那邊的家族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她還能說一些潮州話,雖然不會讀寫。從她展現的禮儀舉止便可知在宮廷裡受過良好教育,謙遜安靜一如其名,而且還擅長烹飪。
  媒人前去提親時,雖然爵爺仍有些吝惜,但曾祖父忠自力更生積累了不少財富,勤奮的品性頗受青睞。且又念及曾祖母莎仰當時已快過了適婚年齡,太過挑剔恐怕會錯過婚嫁機會貽誤終身,於是便答應了這門婚事。當她得知要嫁給全身布滿黑斑的男人,加上年幼時寄居華人伯伯家裡那段不甚溫暖的生活仍令她疼痛,曾祖母莎仰深感恐懼,因此偷偷哭到結婚那天。但此後餘生,她再也沒為這個男人哭過。
  雖然曾祖父忠其貌不揚又出身貧困,但受過良好教育故修養不俗,說話不大聲喧嘩且沉默寡言。即便很難猜測他在想什麼,但他不曾說出任何冒犯曾祖母莎仰或任何人的話,無論是有意或無意。他生活簡樸不繁瑣,走路和舉止都很優雅,與一般華人不同。
  這都是由於他伯父是個頗有教養且潔身自愛的人,雖然沒有寬裕到堪稱富商的程度,但在起家之初還有些財產傍身,不像那些城中隨處可見的普通勞動階層。伯父一直教導曾祖父忠要注重衣著舉止,別讓任何人瞧不起。
  曾祖父忠永遠不會知道,這種優雅的身段是從不知多少代以前的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的家族那裡繼承下來的遺產。那位詩人在幾百年前離開了宮廷,前去探尋宇宙的意義,飽受風霜經歷了大半生的流浪後,終究無法自任何星辰中覓得答案。最後他結束了空虛的漂泊,在那片土地上最荒涼貧瘠的地方定居下來,建立了家族。他離世時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一首他醉酒時寫在牆上的孤獨詩作,講述的是令人心碎的故事,一個遭命運洪水沖散、離散四方的家族。他的後代子孫都貧窮又缺乏教育,沒有人能讀懂那首詩,甚至連一個字都無法分曉,直到曾孫的曾孫的曾孫中有人稍能識字時,那首關於流水的詩已任由時間沖刷殆盡了。
  曾祖母莎仰厭惡丈夫身上的斑點,甚至為此哭得像遭受火焰燒灼的烏龜一樣,她往後還會常常提起這個比喻。即便如此,熄燈就寢後的黑暗能讓她看不見那些失去光芒的星星。月光下一個又一個熱情而平靜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曾祖父忠慢慢從孤獨中牽出曾祖母莎仰,婚姻生活逐漸充滿愛與溫暖。
  但過了近五年後兩人仍沒有孩子,在當時來說算是年紀相當大了。有人建議曾祖父忠去找第二位妻子來延續香火時,他想起家鄉那位有兩個妻子的商人。那位商人納了側室後,因耽戀新人遂失了公正,導致元配嫉妒憤恨。最後正室趁丈夫不在時,強迫姨太太和嬰兒吞下老鼠藥,同時殺害了兩個人。對曾祖父忠而言,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年輕女子眼神渙散、嘴唇發紫抱著孩子斷氣的畫面卻彷彿歷歷在目,甚至還伴隨著商人心碎的哭聲。娶了新妻就如同擴大家庭,兩個家庭同住一個屋簷下無法和睦相處,生活怎麼會平靜?「公正」這個詞說得容易,要做得恰到好處卻很難,曾祖父忠如此回答旁人。
  但擔心沒有子嗣繼承及照顧晚年,曾祖父忠還是去找了當初的媒婆,請她找一個男孩來收養為義子。媒婆四處尋找,最終找到一個用各種命書典籍來算,都運勢順遂且勢必誠實孝順的嬰兒。這孩子的母親是個無親無友的貧窮海南華僑,懷孕沒幾個月丈夫就因酗酒不止死了,留下妻子獨自一人。她背著孩子四處打零工維生,賣炭、除草、挑水,甚至清理糞坑,只要有人請她做事她什麼都接。雪上加霜的是,她還患有癲癇,時常發作昏倒。
  但接獲要求時,身為母親的人雖然貧困仍非常愛惜孩子,猶豫不決無法給出答覆,曾祖母莎仰不得不親自去破舊的棚屋接她。那棚屋位於茉莉園巷的孤兒院弄,曾祖母帶她坐轎車去看位於噠叻仔的米行。當她看到寬敞的三連棟西式建築,還有嵩越路上靠近河邊的巨大倉庫時,這位母親彷彿澈底醒悟,為了孩子未來的幸福著想,她終於決定出讓。妳不用擔心,我會像照顧親生孩子一樣愛護妳的兒子,曾祖母莎仰對孩子的母親說。然後曾祖父忠給了女人一筆錢,金額幾乎相當於向曾祖母求婚時聘金的一半,但孩子的母親卻推辭不肯收下。捶胸頓足,低頭叩拜,哀號哭泣的聲音令人同情。她說自己不是在賣孩子,只要孩子能過上好日子,吃飽穿暖不受苦,她就滿足了。即便如此,曾祖父忠還是堅持讓她收下了一半的錢。
  日夜更迭,過了將近一年,仍然能看到那位母親在倉庫旁車輛雜亂喧囂的背景中徘徊。她穿梭於進出的三輪車、挑夫、商販、顧客和百姓之間,周遭是滲著汙水的垃圾山,成群的老鼠追逐著食物殘渣,鳥群俯衝偷取店鋪中的穀物。她不會走進家門,只是每天在馬路對面探頭探腦尋找孩子的身影,有些日子裡就那樣徘徊到天黑,一旦瞥見孩子的臉就會立刻消失不見。
  有一天,曾祖母莎仰終於忍不住了,便走過馬路去找她。他是我的孩子,不是妳的孩子了,明白嗎?說完她取下曾祖父忠送她的翡翠鑲金牡丹花紋耳環和手鐲遞給對方。孩子的母親看到後放聲大哭,抽噎著擦拭眼淚,說她只是想來看看孩子以解思念之情,並非想要給人添麻煩或索取財物。這些不是財物,是我的心愛之物。收下吧,妳失去了摯愛,我也同樣應該失去我的摯愛。收下吧,在這裡等一下,我會把旺帶出來。然後妳就盡情看他,看到滿意為止,然後離開,不要再回來了。
  然後,曾祖母莎仰就抱著小宗沙罔坐在房子前面,讓他的生母可以從對街看到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太陽西沉,直到看見那位賣炭維生的女人向兒子送上最後一抹淡淡的微笑後離開。曾祖母莎仰至此方深刻理解母愛的羈絆,她回到屋內鎖上房門,獨自哭泣到天亮。曾祖父忠沉默不語,只是去找同一間金店訂作相同的一對耳環和鑲金翡翠手鐲,上面刻有牡丹花紋,作為給妻子的禮物,與孩子生母帶走的那副一模一樣。幾個月後,曾祖母莎仰懷孕了。你知道嗎?那是嫉妒的孩子,席奶奶說。古人是這麼說的,過了那麼久都沒有孩子,收養孩子後卻懷孕了,因為嫉妒會生下孩子。再也沒人看過那位賣炭的女人在附近出現,而宗沙罔也沒再見過他的生母。
  直到六年後,某天早上他走去學校時,看到一群人圍在大樓角落看著什麼。出於孩童的好奇心,他也跟著湊了上去。有人暈過去死了、有人暈過去死了。人們那一刻交雜的喊聲,模糊得像夢一樣。透過人群間的縫隙,他看到一位女子安靜躺在低頭注視的人群圍起的圓圈中央,彷彿正酣眠。他有些詫異,死者雖然衣著破舊,卻戴著價值不菲的翡翠耳環和玉鐲,鑲金飾品上甚至雕刻了牡丹花紋,看起來和他母親經常佩戴的那副極為相仿。
  圍觀民眾議論紛紛,但最讓宗沙罔驚訝的,是那位眼神如獼猴般凶狠的老婦言之鑿鑿的證詞。她說常見死者於早晨站在巷口偷看孩子們上學,接著還以肯定的語氣繼續說著,彷彿那絕非她當場捏造的故事。說是這位不幸的女人可能有過一個夭折的孩子,因思念才來偷看別人的孩子聊以慰藉。那女人正是他在這廣闊世界中唯一的生母,儘管宗沙罔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那番說詞還是讓他悲傷得淚流滿面,一路哭著回家。長大成人後他回想起來,認為當時可能只是初次見到人死去才會有那番情緒。但那個因渴望見到孩子而站在角落窺伺的女人,以及死者臉上乍然浮現的微笑,卻深深烙印在他記憶裡,他永遠忘不了這個故事。
  回到家後,他把早上看到的事情告訴媽媽。曾祖母莎仰只是靜靜坐著不說話,目光投向對街。黃昏微弱的光線下,混亂已逐漸止息。然後她低下頭喃喃自語,彷彿在輕聲跟自己的內心說話。她答應過了,她答應過我了。

  自從曾祖母莎仰抱著宗沙罔坐在屋前,讓他生母能親眼見他最後一面後,又是許多年過去了。世界天翻地覆,家族經歷了各種事件。嫉妒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誕生,札倫欣、札惹席、吉沙瓦依以及札拉莎恩。暹羅的政權更迭讓下了南洋的華人在內心深處擔憂了好幾年。日本帝國和法西斯主義在東亞的擴張、國家主義、戰爭、鑾披汶元帥推動的服裝改制運動。大大小小的洪水輪番襲來,疫病多次爆發,一家人為了躲避轟炸曼谷的砲彈,最終必須沿著河流逃難。無數次的叛亂和政變,八世王神祕遇刺的事件永遠蒙上陰影,停滯不前的商業活動才站穩腳跟復甦沒多久,馬上又經歷多次顛仆、起伏不定。
  席奶奶講給達歐聽的故事跳來跳去,從這個主題跳到那個主題。有些故事相互連接,有些則毫無關聯,中間還穿插了明星歌手的悲傷軼聞,或是小說、電影和戲劇片段,以及淒美的情歌。我心仍留戀,愛的歡愉如此甜美,依然深深愛著,彷彿心要碎裂,雖然那份愛情刺痛我的心。奶奶唱得那麼好聽為什麼沒去當歌手呢?我年輕時想啊,但媽媽不准,禁止我靠唱歌跳舞賺錢,怕別人看不起。到你親奶奶長大以後,我媽早就沒力氣管了,所以她才能成為歌手。奶奶輕聲笑著說。那曾祖母想要你做什麼呢?想讓我去做能受人尊敬的工作,就像你札倫欣奶奶那樣,她是老師,大家都叫她莘老師,但我不喜歡當老師,不能穿漂亮的衣服。為什麼?噢喔,老師必須穿得樸素整齊啊,但我偏偏喜歡華麗的衣服。席奶奶微笑,月光灑落。
  那奶奶妳當了什麼?裁縫師啊孩子,跟英國女老師學的,我連晚禮服都會縫喔,你在照片裡看過奶奶穿的那件婚紗,就是奶奶親手縫製的。很漂亮欸,布料還有洞洞。那叫蕾絲喔達歐,是從加拉吉百貨買的,貴得耳朵都要尿了。達歐馬上笑了出來,他喜歡「貴得耳朵都要尿了」這個說法。耳朵真的會尿尿嗎奶奶?席奶奶笑了。不是的,意思是貴到才聽見價格就嚇一大跳,所以嚇到耳朵發熱,用手摸就有嘶嘶聲,像摸到熱鍋的提把一樣,懂了嗎?達歐沒有回答,他正在思考為什麼人們稱那種布料為蕾絲,應該叫花布才對,或者叫花園布會更合適,畢竟上面佈滿了連綴為花朵圖案的洞洞。
  奶奶那時候在汪布拉帕的明門市場租了個地方,開了間自己的店,以前那區非常時髦喔。我有時獨立設計,有時參考外國目錄,有時從雜誌上明星穿的衣服找靈感,然後根據顧客的身形重新調整,再裝飾一下以免跟雜誌完全相仿,才不會穿得跟別人一樣。聽起來很好玩欸。是很好玩啊孩子,真的很好玩。客人都是些貴婦、千金小姐和社交名流,那些人有錢有勢不用工作,整天就想著怎麼打扮漂亮去參加晚會,一次訂做兩三套衣服的也有。那奶奶一定很有錢吧?是賺了不少,客人多到忙不過來,但做沒多久就收掉跑去結婚,我太傻了,愛他愛到相信一切,任由他作弄。之後奶奶就沉默了,沒再多說什麼。
  奶奶,奶奶。達歐呼喚著,但奶奶沒有回應。雖然她就坐在面前動也不動,卻彷彿在恍惚間悄然隱沒。然後他又看到了,輕輕顫動的細雨倒影,在奶奶眼中濕潤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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