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我叫伊凡，我是一隻大猩猩。
但是故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名字
人們叫我「高速公路的猿類」、「八號出口的猩猩」、「獨一無二的伊凡」和「強而有力的銀背」。
這些都是我的名字，可是都不能代表我。我是伊凡，只是伊凡，獨一無二的伊凡。
人類總是濫用文字。他們隨意丟棄文字，就像丟香蕉皮般，任其腐敗。
誰都知道，香蕉皮才是最好的部分。
我想，你一定以為大猩猩無法了解你。當然，你可能也以為我們無法直立行走。
好吧，你先試試用指關節撐地走路一個小時，然後再告訴我：哪一種方式比較有趣？
耐心
好幾年前，我就學會聽懂人類說的話了。只是，聽懂人類的話並不等於了解人類。
人類的話太多了，就像黑猩猩一樣喋喋不休。即使無話可說，還是會用各種噪音充塞整個世界。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學會辨認人類所有的聲音，將那些話和指涉的東西連結在一起。我很有耐心。
如果你是猿類，耐心是非常管用的特質。
大猩猩像石頭一樣有耐心，人類就差遠了。
我的長相
我曾經是一隻野生的大猩猩，現在仍有模有樣。
我有大猩猩害羞的眼神，也有大猩猩神祕的笑容。我背脊上所披的雪白鬃毛，是銀背大猩猩的制服。每當陽光照耀在我的背上，我也會投射出大猩猩威武強壯的影子。
因為我的體型龐大，人類總把我的吼聲誤認為挑釁。而我滿腦子想的，其實是夕陽真像成熟甜美的油桃。
我比任何人類都強壯，光體重就快兩百公斤。我是個天生的戰士，我張開雙臂的長度，比最高的人類都還要高。
我的家族開枝散葉，好生興旺。我是大猿，你們人類、黑猩猩、波諾波猿、以及紅毛猩猩，都是大猿：但是彼此是遠親，不見得相處得來。
我知道這有點令人苦惱。
我很難相信，身為大猩猩的我，竟會和粗魯小丑的種族在時空上有所關聯。
黑猩猩。他們就沒有藉口。
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
我住在一個被稱為「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的人類棲地，位置就坐落在 I-95公路旁邊，交通非常便利。每天下午兩點、四點和晚上七點有表演，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
麥克在回覆令人興奮的電話時都會這麼說。
麥克就在這間大頂購物中心工作，他的身分是老闆。
我也在這裡工作，我的身分是大猩猩。
大頂購物中心每天充斥著不絕於耳的喧鬧音樂，猴子和鸚鵡就住在商家的店鋪間；購物中心中央有一個被長椅包圍的環形區域，專門讓人類放屁股，一面大口嚼著椒鹽脆餅；地上則鋪著用乾枯樹木所刨成的木屑。
我的領域就在那個環形區域的其中一邊。我之所以住在這裡，是因為我已經遠遠超越了大猩猩，卻還不足以成為人類。
史黛拉的領域就在我旁邊，她是一隻大象，她和小狗包柏是我最親近的朋友。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任何一個大猩猩朋友。
我的領域是由生鏽的鋼鐵、冷硬的水泥和厚重的玻璃組成；史黛拉的則是金屬圍欄。馬來熊的領域是由木頭組成；鸚鵡的則是鐵絲網。
我住的地方三面都是玻璃牆，其中一面已經龜裂，底部角落有一塊大約我手掌大的洞，是我用麥克送我的六歲生日禮物──球棒打破的。從那以後，他就把球棒拿走了，不過那顆原先和球棒一組的球還在我身邊。
剩下的那面牆則畫上了叢林場景的圖：沒有水的瀑布、沒有香味的花，和沒有根的樹。不是我畫的，但是我還滿喜歡那面牆上的圖，即使它不是真正的叢林。
我很慶幸自己住的地方有三面玻璃牆，不但可以看見整座購物中心，甚至可以窺見一點購物中心外的世界：叮噹作響的彈珠臺、像波浪般湧起的粉紅色棉花糖，還有連一棵樹都看不見的遼闊停車場。
停車場外面就是車輛終日熙來攘往的高速公路。公路旁立了一面巨大的看板，就像水塘吸引羚羊聚集喝水一般，召喚那些車子轉進來稍事歇息。
看板上的顏色已經斑駁剝落，但我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因為我曾經聽見麥克大聲唸著：「歡迎來到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這裡是獨一無二、強而有力的銀背大猩猩伊凡的家！」
很遺憾，我不會閱讀。雖然我很希望自己有閱讀能力，因為閱讀故事是填滿我空閒時間的好方法。
但我也曾經好好享受過一本書，那是其中一位負責照顧我的飼育員留下來的。
那本書的味道嚐起來像白蟻。
高速公路旁的看板上畫了穿著小丑服的麥克、用後腳站立的史黛拉，和一隻怒髮衝冠、面露凶光的發狂動物。
那隻動物應該就是我，可是畫家畫錯了，我一點都不凶。
生氣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銀背大猩猩通常只有在維持秩序、警告同伴遠離危險的時候才會生氣。每當我父親開始搥胸，便是在說：大家注意，仔細聽，現在我當家。我很生氣，卻是為了保護你們，因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職。
但是在我的領域內，沒有任何人需要保護。
地球上最小的大頂
我在大頂購物中心的鄰居知道很多好玩的把戲。他們是一群比我有教養、也比我更有本事的夥伴。
其中一個鄰居會打棒球，雖然她是一隻母雞。另一個鄰居會開消防車，雖然他是一隻兔子。
我還曾經有個鄰居是隻皮膚光滑、深思熟慮的海獅。她可以從早到晚用鼻子頂球，她的聲音低沉，就像寒冬夜晚拴在門外的狗所發出的叫聲。
小孩常常把銅板丟進她的塑膠水池裡許願，那些池底的銅板就像扁平的銅石閃閃發亮。
有一天，海獅可能因為肚子餓或覺得太無聊，便把一百枚銅板吞進肚子裡。
麥克說她不會有事。
他錯了。
麥克把我們的表演稱為「地球上最小的大頂」。每天下午兩點、四點和晚上七點，人類會來到這裡，喝汽水、拍手、為自己搧風，而他們的寶寶總在號啕大哭。麥克會穿得像個小丑，踩著小腳踏車；有隻名叫「滑頭」的狗騎會在史黛拉背上，而史黛拉則坐在凳子上。
那是一張非常堅固的凳子。
我不耍把戲，麥克說我做自己就夠了。
史黛拉告訴我，有些馬戲團會在城市間巡迴表演。那些馬戲團裡，有人類在帳棚頂端的繩索上走來走去；有滿嘴獠牙、咆哮不休的獅子；有列隊蜿蜒前進的大象，每隻大象都用鼻子捲住前面那隻的尾巴。那些大象都看著遠方，這樣他們才不會看見那些搶著爭睹他們的人類。
我們的馬戲團不巡迴。我們就待在這裡，像一頭老得走不動的野獸。
表演結束後，人類就在商店間穿梭。商店是人類購買維生用品的地方。在大頂購物中心裡，有些商店賣新東西，像氣球、汗衫和能夠覆蓋人類發亮頭頂的帽子；有些商店賣舊東西，就是那些布滿灰塵、溼溼黏黏、被人遺忘許久的東西。
一整天，我看著人類匆忙的從一家商店走進另一家商店，他們掏出綠色的紙傳來傳去。那些紙就像枯葉一樣乾，聞起來有好幾千隻手的味道。
他們昂首闊步、又推又擠、牢騷抱怨、熱切激動的在商店裡搜尋獵物。離開時，手中的袋子都裝滿東西──各種發亮、柔軟或很大的東西。但不管袋子裝得多滿，他們總是會再回來買更多東西。
人類真的很聰明，他們捲出可以吃的粉紅色的雲，還蓋出這個有平面瀑布的領域。
不過，他們卻是很糟糕的獵人。
消失
有些動物不受打擾、不被看守，但那不是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充滿了鎂光燈、指指點點的手和不速之客。只相隔幾公分，人類紛紛攤開他們的小手，按壓在那面隔開我們的玻璃牆上。
那面玻璃牆的意思就是：你們是你們，我們是我們，永遠不會改變。
人類留下他們沾滿黏黏糖果漬和溼溼汗水的指紋。每天晚上都有個頹喪的男人來把那些髒汙擦乾淨。
有時候，我也會把自己的鼻子貼在玻璃上。我的鼻印就像你們的指紋，自始至終也是獨一無二的。
男人擦完玻璃後，玻璃上的我也消失了。
（以上摘錄自《八號出口的猩猩》）
我叫伊凡，我是一隻大猩猩。
但是故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名字
人們叫我「高速公路的猿類」、「八號出口的猩猩」、「獨一無二的伊凡」和「強而有力的銀背」。
這些都是我的名字，可是都不能代表我。我是伊凡，只是伊凡，獨一無二的伊凡。
人類總是濫用文字。他們隨意丟棄文字，就像丟香蕉皮般，任其腐敗。
誰都知道，香蕉皮才是最好的部分。
我想，你一定以為大猩猩無法了解你。當然，你可能也以為我們無法直立行走。
好吧，你先試試用指關節撐地走路一個小時，然後再告訴我：哪一種方式比較有趣？
耐心
好幾年前，我就學會聽懂人類說的話了。只是，聽懂人類的話並不等於了解人類。
人類的話太多了，就像黑猩猩一樣喋喋不休。即使無話可說，還是會用各種噪音充塞整個世界。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學會辨認人類所有的聲音，將那些話和指涉的東西連結在一起。我很有耐心。
如果你是猿類，耐心是非常管用的特質。
大猩猩像石頭一樣有耐心，人類就差遠了。
我的長相
我曾經是一隻野生的大猩猩，現在仍有模有樣。
我有大猩猩害羞的眼神，也有大猩猩神祕的笑容。我背脊上所披的雪白鬃毛，是銀背大猩猩的制服。每當陽光照耀在我的背上，我也會投射出大猩猩威武強壯的影子。
因為我的體型龐大，人類總把我的吼聲誤認為挑釁。而我滿腦子想的，其實是夕陽真像成熟甜美的油桃。
我比任何人類都強壯，光體重就快兩百公斤。我是個天生的戰士，我張開雙臂的長度，比最高的人類都還要高。
我的家族開枝散葉，好生興旺。我是大猿，你們人類、黑猩猩、波諾波猿、以及紅毛猩猩，都是大猿：但是彼此是遠親，不見得相處得來。
我知道這有點令人苦惱。
我很難相信，身為大猩猩的我，竟會和粗魯小丑的種族在時空上有所關聯。
黑猩猩。他們就沒有藉口。
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
我住在一個被稱為「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的人類棲地，位置就坐落在 I-95公路旁邊，交通非常便利。每天下午兩點、四點和晚上七點有表演，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
麥克在回覆令人興奮的電話時都會這麼說。
麥克就在這間大頂購物中心工作，他的身分是老闆。
我也在這裡工作，我的身分是大猩猩。
大頂購物中心每天充斥著不絕於耳的喧鬧音樂，猴子和鸚鵡就住在商家的店鋪間；購物中心中央有一個被長椅包圍的環形區域，專門讓人類放屁股，一面大口嚼著椒鹽脆餅；地上則鋪著用乾枯樹木所刨成的木屑。
我的領域就在那個環形區域的其中一邊。我之所以住在這裡，是因為我已經遠遠超越了大猩猩，卻還不足以成為人類。
史黛拉的領域就在我旁邊，她是一隻大象，她和小狗包柏是我最親近的朋友。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任何一個大猩猩朋友。
我的領域是由生鏽的鋼鐵、冷硬的水泥和厚重的玻璃組成；史黛拉的則是金屬圍欄。馬來熊的領域是由木頭組成；鸚鵡的則是鐵絲網。
我住的地方三面都是玻璃牆，其中一面已經龜裂，底部角落有一塊大約我手掌大的洞，是我用麥克送我的六歲生日禮物──球棒打破的。從那以後，他就把球棒拿走了，不過那顆原先和球棒一組的球還在我身邊。
剩下的那面牆則畫上了叢林場景的圖：沒有水的瀑布、沒有香味的花，和沒有根的樹。不是我畫的，但是我還滿喜歡那面牆上的圖，即使它不是真正的叢林。
我很慶幸自己住的地方有三面玻璃牆，不但可以看見整座購物中心，甚至可以窺見一點購物中心外的世界：叮噹作響的彈珠臺、像波浪般湧起的粉紅色棉花糖，還有連一棵樹都看不見的遼闊停車場。
停車場外面就是車輛終日熙來攘往的高速公路。公路旁立了一面巨大的看板，就像水塘吸引羚羊聚集喝水一般，召喚那些車子轉進來稍事歇息。
看板上的顏色已經斑駁剝落，但我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因為我曾經聽見麥克大聲唸著：「歡迎來到八號出口的大頂購物中心和電子遊樂場，這裡是獨一無二、強而有力的銀背大猩猩伊凡的家！」
很遺憾，我不會閱讀。雖然我很希望自己有閱讀能力，因為閱讀故事是填滿我空閒時間的好方法。
但我也曾經好好享受過一本書，那是其中一位負責照顧我的飼育員留下來的。
那本書的味道嚐起來像白蟻。
高速公路旁的看板上畫了穿著小丑服的麥克、用後腳站立的史黛拉，和一隻怒髮衝冠、面露凶光的發狂動物。
那隻動物應該就是我，可是畫家畫錯了，我一點都不凶。
生氣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銀背大猩猩通常只有在維持秩序、警告同伴遠離危險的時候才會生氣。每當我父親開始搥胸，便是在說：大家注意，仔細聽，現在我當家。我很生氣，卻是為了保護你們，因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職。
但是在我的領域內，沒有任何人需要保護。
地球上最小的大頂
我在大頂購物中心的鄰居知道很多好玩的把戲。他們是一群比我有教養、也比我更有本事的夥伴。
其中一個鄰居會打棒球，雖然她是一隻母雞。另一個鄰居會開消防車，雖然他是一隻兔子。
我還曾經有個鄰居是隻皮膚光滑、深思熟慮的海獅。她可以從早到晚用鼻子頂球，她的聲音低沉，就像寒冬夜晚拴在門外的狗所發出的叫聲。
小孩常常把銅板丟進她的塑膠水池裡許願，那些池底的銅板就像扁平的銅石閃閃發亮。
有一天，海獅可能因為肚子餓或覺得太無聊，便把一百枚銅板吞進肚子裡。
麥克說她不會有事。
他錯了。
麥克把我們的表演稱為「地球上最小的大頂」。每天下午兩點、四點和晚上七點，人類會來到這裡，喝汽水、拍手、為自己搧風，而他們的寶寶總在號啕大哭。麥克會穿得像個小丑，踩著小腳踏車；有隻名叫「滑頭」的狗騎會在史黛拉背上，而史黛拉則坐在凳子上。
那是一張非常堅固的凳子。
我不耍把戲，麥克說我做自己就夠了。
史黛拉告訴我，有些馬戲團會在城市間巡迴表演。那些馬戲團裡，有人類在帳棚頂端的繩索上走來走去；有滿嘴獠牙、咆哮不休的獅子；有列隊蜿蜒前進的大象，每隻大象都用鼻子捲住前面那隻的尾巴。那些大象都看著遠方，這樣他們才不會看見那些搶著爭睹他們的人類。
我們的馬戲團不巡迴。我們就待在這裡，像一頭老得走不動的野獸。
表演結束後，人類就在商店間穿梭。商店是人類購買維生用品的地方。在大頂購物中心裡，有些商店賣新東西，像氣球、汗衫和能夠覆蓋人類發亮頭頂的帽子；有些商店賣舊東西，就是那些布滿灰塵、溼溼黏黏、被人遺忘許久的東西。
一整天，我看著人類匆忙的從一家商店走進另一家商店，他們掏出綠色的紙傳來傳去。那些紙就像枯葉一樣乾，聞起來有好幾千隻手的味道。
他們昂首闊步、又推又擠、牢騷抱怨、熱切激動的在商店裡搜尋獵物。離開時，手中的袋子都裝滿東西──各種發亮、柔軟或很大的東西。但不管袋子裝得多滿，他們總是會再回來買更多東西。
人類真的很聰明，他們捲出可以吃的粉紅色的雲，還蓋出這個有平面瀑布的領域。
不過，他們卻是很糟糕的獵人。
消失
有些動物不受打擾、不被看守，但那不是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充滿了鎂光燈、指指點點的手和不速之客。只相隔幾公分，人類紛紛攤開他們的小手，按壓在那面隔開我們的玻璃牆上。
那面玻璃牆的意思就是：你們是你們，我們是我們，永遠不會改變。
人類留下他們沾滿黏黏糖果漬和溼溼汗水的指紋。每天晚上都有個頹喪的男人來把那些髒汙擦乾淨。
有時候，我也會把自己的鼻子貼在玻璃上。我的鼻印就像你們的指紋，自始至終也是獨一無二的。
男人擦完玻璃後，玻璃上的我也消失了。
（以上摘錄自《八號出口的猩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