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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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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I
法國西南部 沙巴提斯山 蘇拉哈克山峰
二○○五年七月四日 星期一

手臂內側的蒼白肌膚流下一道血線,在白袖子上殘留一條血痕。
起先艾莉絲已為那只是一隻蒼蠅,沒去注意。昆蟲是挖掘中固有的風險,而不曉得為什麼,在她現在工作山勢較高的這邊,和底下的挖掘主場比起來,蒼蠅竟然更多。然後一滴血濺在她赤裸的腿上,活像福克斯之夜的煙火(譯注:每年十一月五日在英國各地舉行的例行節慶)。

這次她確實看了一下,發現是她手肘內側的傷口又裂開了,那道傷口很深,老是不肯痊癒,她嘆了口氣,把那塑膠和麻布繃帶往她皮膚再拉緊一些,接著因旁邊沒人,乾脆舔掉手腕上的血痕。

一綹淡焦糖色的髮絲從她帽子底下滑落下來,她把它們塞回耳後,用手帕擦額頭,再把馬尾在頸背上扭回一個緊髻。

專注力被打斷了,艾莉絲站起來岔開被太陽曬得微黑的苗條雙腿,穿著剪短的丁尼布短褲,白色無袖緊身T恤,頭戴帽子,她看起來只比青少年要大一點。她在意過這件事,現在隨著年紀的增長,反而感受到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的好處,唯一的魅力色彩是她精緻的星狀銀耳環,像小裝飾品般閃閃發亮。

艾莉絲扭開水壺蓋,溫的,但她已經渴到不在乎了,只管大口灌下。下頭,熱氣飄浮在凹陷柏油路上,上頭則是一望無際的藍空,躲在乾草裡的蟬繼續牠們並不和諧的合唱。

儘管賓至如歸,但這其實是她第一次到庇里牛斯山來,人家跟她說冬天時沙巴提斯山的鋸齒狀山峰會覆蓋白雪;春天時,粉紅、淡紫和白色的精緻花朵會從它們大片岩石的藏身處冒出頭來;夏初時節,則一片綠油油,間雜於黃色金鳳花;但是現在只見陽光照得大地一片臣服,轉綠為褐。這是個漂亮的地方,她心想,卻也是個不親切的所在,這是個秘密之地,一個目睹過太多、也隱藏了太多而無法安息的地方。

在下頭山坡的主營那裡,艾莉絲看得到她那些站在大帳遮日篷底下的同事們,穿著她註冊商標黑衣的席拉是她唯一認得出來的,她很驚訝他們已經停工了,這個時候停工還太早,不過整個團隊的士氣是有點低落沒錯。

大致而言都是痛苦和單調的工作,挖掘和刮搔、分類和紀錄,而到目前為止能夠證實他們努力的卻只有些許的證據。他們找到了幾個中世紀初期壺和碗的碎片,還有一些十二世紀末期與十三世紀初期的箭頭,卻肯定沒有任何東西,足以證明此次挖掘的焦點,也就是舊石器時代部落的存在。

艾莉絲很想要下去加入她朋友和同事的行列,整理一下衣服,畢竟傷口刺痛,小腿因為蹲久了也早已疼痛不堪,肩膀的肌肉更是緊繃,但她知道要是現在叫停,她就會失去了動力。

有希望的是,她的運氣好像要好轉了,早些時候,她注意到在一塊大圓石底下有個東西閃閃發光,那塊大圓石撐在山邊,整齊乾淨,就好像是有隻大手特意把它放上去似的,雖然她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東西,連多大都不曉得,但她已經挖了整個早上,感覺不用再過多久就可以到手了。

她知道她應該要找人來,或者至少該跟她最好的朋友席拉說一聲,她是這次挖掘工作的副手,艾莉絲並非熟練的考古學家,她只是個撥出暑假一些時間,花在某件有意義的事情上的義工而已,但這是她在營區的最後一天,而她想要證明自己一下,如果她現在回主營去坦承她正在挖某個東西的話,人人都會想要插上一腳,那就不再是她的發現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艾莉絲將會回顧這一刻,她會記住陽光的熱量,嘴裡頭血腥和鐵銹的金屬味,同時想像要是當時她選擇了離開,而不是留下來的話,事情會有多大的不同,如果她照規矩來的話。

她喝乾了水壺裡頭的最後一滴水,丟進背包理,接下來一個多小時,隨著太陽的爬升及氣溫的升高,艾莉絲繼續工作,金屬對岩石的刮搔、昆蟲的唧唧以及遠方偶爾傳來輕直昇機的嗡嗡聲是唯一的聲響,她感覺得到上唇和雙乳間的汗水,但仍繼續往前,直到最後那大圓石底下的裂縫終於大到足以讓她把手滑進去為止。

艾莉絲跪下來,面頰和肩膀抵著石頭做支柱,然後在一陣興奮中,她讓手指頭深入那一片漆黑的土裡,馬上知道她的直覺是對的,她真的找到了某種值得找的東西,摸起來光滑,是金屬,不是石頭。緊緊的握住並告訴自己不要期望太高,她慢慢、慢慢的讓那東西坦露在光線之中,大地好像在顫抖,不願意奉送它的寶貝。
濕土壤濃郁的甜味充斥她的鼻子和喉嚨,不過她幾乎沒注意到就是,她已經迷失在過去,被攏在雙手掌心裡的那片歷史所擄獲,那是個沉重的圓扣,佈滿長埋土中的黑綠色斑,艾莉絲用手指摩挲,當銀和銅從泥土底下顯露出來時,露出了微笑。看第一眼,應該也是中世紀的產物,用來扣長袍或袍子,她之前看過類似的東西。

她知道驟下結論或被第一印象所誘的危險,卻又不禁想像起它原來的主人,那已經死去許久的人可能曾經走在這些路上的情景,一個她現在還不知道的陌生人的故事。

艾莉絲深深浸淫在強烈的聯想當中,以致於沒有注意到那顆大圓石的底部正在移動,然後某樣東西,某種第六感讓她抬起頭來往上看,就那麼一剎那,世界好像懸宕著,在空間與時間之外,她被那傾斜搖晃的古老石塊所催眠,接著它竟然就優雅的開始朝她落下來。

就在那最後一刻,光線粉碎,咒語跟著破裂,艾莉絲翻滾開去,半顛簸、半側滑的及時避掉被壓垮的命運,圓石悶聲打到地面,揚起了一陣灰褐色的塵土,然後好像慢動作一般不斷的滾落,直到停留在遠遠的山坡下頭為止。

艾莉絲死命的捉住灌木叢阻止自己再往下滑,有那麼一下下,她就那樣頭暈目眩、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癱在土裡,差一點點就被壓碎的想法漸漸滲進腦海裡,她不禁打起冷顫來,接近到無法安心,她這麼想。她做了個深呼吸,等待世界停止旋轉。

漸漸的,她腦袋的鼓動平息,胃部的不適也穩定下來,一切都開始恢復正常,足以讓她坐起來並做通盤檢查,膝蓋擦破了皮,血跡斑斑,在笨拙的著陸時又撞到了手腕,手裡還緊握著那盤扣保護,可是基本上除了幾處割傷和淤青外,還是逃過了一劫,我沒有受傷。

她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覺得自己像個大白痴,無法相信自己竟然犯下這麼基本的一個錯誤,沒有確定那顆大圓石,現在艾莉絲看著下頭的主營區,覺得很驚人--同時也鬆一口氣--營區裡頭好像沒人聽到或看到什麼,她舉起手,就要大聲呼喚,召來他人的注意了,卻注意到在大圓石原先矗立之處的山邊有道明顯可見的狹窄開口,像一扇切入岩石的門。

人家說這些山丘佈滿了通道和洞穴,所以她並不驚訝,然而,不知怎麼地,艾莉絲知道入口在那裡,儘管從外頭根本看不出所以然來,她就是知道,或者說猜想比較準確,她告訴自己。

艾莉絲頓時猶豫不決,知道她應該去找人跟她一起來,在沒有任何支援之下自行其道,是愚蠢、可能還是危險的行為,她深諳一切可能出錯的情況,但她原本就不該自己一個人跑到上頭來獨斷獨行,席拉不知情,再說有某種東西吸引著她進入,感覺很私人,這是她的發現。

艾莉絲告訴自己驚擾他們完全沒有意義,沒有理由挑起他們的希望,要是有值得探索的東西,她一定會報告,現在她什麼都不會做,只是要看一下。

我只會進去一下下。

她爬起來,洞口石頭矗立守衛的地方有個深深的凹陷,潮濕的土地因為在這麼久之後,突然暴露在光線與熱溫中,而出現狂亂扭動的蟲子與甲蟲,顯得生氣蓬勃,她的帽子躺在掉落的地方,抹刀也在她剛剛放的地方。

艾莉絲往黑暗中窺看,開口高過五呎,寬約三呎,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好像是天然,而非人造的,不過當她用手上下滑過岩石時,發現大圓石坐落之處倒是出奇的平滑。

慢慢的,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漆黑慢慢轉變成炭灰,看到自己望進一個狹窄的長隧道,她覺得頸後寒毛豎立,好像在警告她黑暗中棲息著最好不要被打擾的什麼似的,但那只不過是孩子氣的迷信,她連忙趕走那感覺。艾莉絲不相信鬼魂或者前兆。

把那個盤扣像個護身符般捏緊在手中,她做個深呼吸往前走進通道,隱藏許久的地下氣息一下子就包裹住她,充斥著她的嘴巴和喉嚨與肺部,寒冷及潮濕,並非人家警告她的那種有毒的乾燥瓦斯,所以她猜測一定有新鮮的空氣來源,但是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在短褲口袋裡一陣摸索,直到找到了她的打火機。她擦亮了它,在黑暗中高舉,確定有氧氣,火焰雖被一陣風吹倒,卻沒有熄滅。

覺得緊張又有點罪惡感,艾莉絲把那個盤扣包在手帕裡頭塞進口袋,然後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火焰的光線儘管微弱,還是立刻照亮了她眼前的道路,在凹凸不平的灰牆上投下陰影。

更加深入後,她覺得冷風像貓一樣的捲在她裸露的雙腳和雙臂間,感覺得到腳下的地面在滑走,粗糙不平,石頭和砂礫的吱嘎聲在侷限沉寂的空間裡很大聲,察覺到隨著她越走越遠、越走越深,身後的日光也越來越暗。

突然間,她不想再繼續走下去了,根本就不想在這裡頭,但有種抗拒不了的東西吸引著她繼續深入山腹。

再走了十公尺後,隧道終止,艾莉絲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洞穴式密室的入口前,站在一塊天然的石版上,在她正前方通往主區那水平光滑的地面上有幾道淺淺寬大的台階,洞穴長約十公尺,大概有五公尺寬,顯然是出自人手、而非光靠大自然形成,屋頂低矮呈拱形,就像是地穴的天花板。

艾莉絲瞪視著,舉高那單一的火焰,並且飽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奇妙棘手熟悉感所困擾,就在她要往階梯下走時,注意到頂端有字母鏤刻在岩石上頭,她彎下腰去試著看那到底寫了什麼,卻只有前三個字和最後一個--N或者是H,也許吧--看得出來,其他的已經被腐蝕或剝落了。艾莉絲用指尖擦掉塵土,大聲唸出字來,在靜默當中,她聲音的回音有種敵對和威脅的味道。
「一--步接一--步˙˙˙一步接一步。.」
一步接一步?一步接一步什麼?一陣模糊的記憶如同遺忘已久的歌般像漣漪滑過無意識心靈的表面,然後就不見了。

「一步接一步,」這回她輕聲的說,但那完全沒有意義,一個祈禱?一個警告?不曉得接下來是什麼,毫無意義。

這下她緊張起來,打直身子往階梯下走,一階接一階,好奇和預感爭戰著,她感覺光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因為不安,還是因為洞穴的冰冷,她則說不出來。

艾莉絲高舉火焰照亮她的路,小心不要滑倒或移動任何東西,在比較低的台階上,她停了下來,做個深呼吸,再走一步即進入一片漆黑當中,她只看得出穴室的後牆。

在這樣的距離很難確定那不僅是光在玩把戲,或僅是火焰投下的陰影,但看起來那兒像有個大大的圓圈狀線條和半圓畫在、或是說鏤刻在岩石上,在它前頭的地板上有張石桌,高約四呎,就像座祭壇。

眼睛盯在牆上的那個符號上,固定方向,艾莉絲把自己再推向前,現在她可以把那形狀看得更加清楚,看起來像是某種迷宮圖案,儘管記憶告訴她事情不太對勁,那不是個真正的迷宮,線條沒有理所當然的通往中央,模式不對,艾莉絲無法說明她為什麼如此確定,只知道她是對的。

眼睛繼續看那個迷宮,她接近一點,再接近一點,她的腳踢到了地上某樣堅硬的東西,傳來輕微、空洞的悶響,和某個東西滾動的聲音,像是有個東西滾了出來。

艾莉絲往下看。
她的雙腿開始顫抖,手中蒼白的火焰閃爍,震驚得她呼吸一窒,她站在一個淺墳的邊緣,僅僅像是地上的一個凹陷,裡頭有兩副曾經是人的骨骸,骨頭被時間掏洗得很乾淨,一顆頭顱盲目的凹陷處往上瞪視著她,而被她的腳踢出位置的另外一顆頭顱側面躺著,好像故意轉開去不願看她似的。

屍體並肩排列,面向祭壇,如同墳上的雕刻,他們相稱並排成直線,可是墳墓卻毫無安息的味道,沒有安詳的氣息,一顆頭顱的頰骨粉碎,像個混擬土面具往內陷落,另一具骨骸的幾根肋骨斷裂,詭異的突出,像棵枯樹易碎的枝椏。

他們沒有辦法傷害妳,決心不輸給恐懼,艾莉絲強迫自己蹲下來,小心不要干擾到任何事情,她的眼睛掃過墳墓,兩具屍體間有把匕首,刀鋒因時間久遠而鈍了,還有些衣服的殘片,旁邊有個抽繩的皮包,大到足以放個小盒子或者一本書,艾莉絲皺起眉頭,她確定自己過去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嵌在那小一點的骨骸如爪子般手指間的圓形白色物品,小到艾莉絲差點沒看到,她沒有停下來想這樣做是不是對的,反而立即從口袋中拿出鑷子,她往下伸,小心的把它夾出來,然後湊近火焰,輕輕的吹掉灰塵,想要看清楚一些。

那是個小小的石頭指環,平凡無奇,沒有任何記號,有著圓滑的表面,那看起來也出奇的眼熟。艾莉絲再看仔細一點,裡頭有奇怪型式的刮痕,起先她以為那是什麼封印之類的,然後電光火石之間她明白了,她抬起眼睛來看穴室的後牆,然後又回到戒指上。
模式是一樣的。
艾莉絲並不信教,她不相信天堂或地獄,上帝或魔鬼,以及人們相信存在於這山間的魅影幢幢,但生平首次,她被種周圍有著超現實之物、有著無法說明之物、有著超出她經驗和理解之外之物的感覺所席捲,她感覺得到惡意爬過她的皮膚、她的頭皮、她的腳跟。

她的勇氣衰退,洞穴突然冷起來,恐懼扣住了她的喉嚨,凍結了她肺部的空氣,艾莉絲踉蹌起身,她根本打一開始就不該進入這古老的地方,現在她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密室,離開暴力的證明和死亡的氣味,回到安全、明亮的陽光底下。
但已經太遲了。
在她上頭或後頭,她無法分辨是哪裡,傳來了腳步聲,那聲音在侷限的空間裡彈跳,在石頭和岩石間衝撞,有人過來了。

艾莉絲驚轉過身,打火機落地,洞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想要跑,但在黑暗中卻失去了方向,找不到出路,她踉蹌蹣跚,雙腿滑落。
她往下掉,戒指飛出去落回它原本歸屬的那堆骨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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