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01

赫丘勒.白羅坐在早餐桌旁。他的右手邊是一杯熱氣騰騰的巧克力。他向來愛吃甜食。搭配著巧克力的是一塊奶油蛋捲。蛋捲和著巧克力一起入喉最順口,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是他跑了四家店才買到的。那是一家丹麥糕餅店,可是比起附近另外一家所謂的法國點心坊,不知強上多少倍──那裡的東西都是騙人的。
他的口腹之欲得到了滿足,他的腸胃一片祥和,腦子也很平靜,或許過於平靜了。他已完成了他的《傑作》,這是一本分析偵探小說名家的書。他斗膽對愛倫.坡提出嚴詞批評,抱怨威爾基.柯林斯濫情有餘,且完全欠缺方法和條理,而對另外兩位基本上是無名之輩的美國作家卻稱揚備至。他在值得稱道之處不吝以各種方法給予稱道,在認為不值得稱譽的地方則鐵面無私絕不溢美。他看過報章雜誌對該書的介紹,也細究過它所引起的反響,除了多得難以置信的文字誤植之外,咸認是本不錯的書。他喜歡這種文學上的成就,對博覽群籍的苦勞樂在其中,甚至對自己偶爾不得不嫌惡、嗤之以鼻地將某本書往地上一摔也引為樂事(儘管他總不忘站起身來將書拾起,整整齊齊地再放進廢紙簍裡)。但遇到少數值得稱道的書,他也不吝於讚賞地點頭稱是。
而現在呢?他正享受著愉快的小憩,這在腦力勞動之後極其必要。不過,一個人不能永遠放鬆,總得接著去做下一件事;不幸的是,他不知道下一件事是什麼。爭取更多的……文學成就嗎?他認為不必了。功成身退見好就收,這是他的座右銘。事實上,他已經厭膩了。這種緊張的腦力勞動工作,他已做過太多了,因此養成了壞習性,始終不得休息……
苦惱啊!他搖搖頭,又啜了一口巧克力。
門開了,訓練有素的管家喬治走了進來。他的神態畢恭畢敬,彷彿帶點歉意。他咳嗽一聲,吞吞吐吐說道:「有一位……」他頓了頓。「有一位……年輕的小姐登門拜訪。」
白羅望著他,帶著驚訝而不悅的神色。
「這個時間我不見客。」他說,語氣帶著斥責。
「沒錯,主人。」喬治附和道。
主僕二人互望著。有時候,他們之間的溝通會出現瓶頸。每逢這種時刻,若白羅提出一個恰當的問題,喬治就會以聲音的抑揚頓挫、暗喻或字斟句酌的字眼暗示他有話待說。白羅琢磨著,這回該提什麼問題才能恰如其分。
「這位小姐,她漂亮嗎?」他審慎地問道。
「主人,依我看,她並不漂亮,不過,人人品味不同。」
聽到這個答覆,白羅考慮了一下。他憶起適才喬治說出「年輕小姐」這個稱呼之前,曾經猶豫片刻。喬治是個很敏銳的社會觀察者。他無法確定這個來訪者的身分,不過,他還是為她報了個好身分。
「你認為她是位年輕小姐,而不是──譬如說──一個少女?」
「我想是的,主人,雖然這年頭往往看不出年齡。」喬治說,頗覺遺憾。
「她說了要見我的理由嗎?」
「她說──」喬治說話的時候有些猶豫,同時也像往常一般,口吻帶著歉意。「她想和你談談一樁她可能犯下的謀殺罪。」
赫丘勒.白羅瞪大眼睛,揚起眉毛。
「可能犯下的謀殺罪?難道她自己不清楚?」
「她就是這麼說的,主人。」
「真令人難以接受,不過,或許挺有意思。」白羅說。
「這大概是……是個玩笑吧,主人。」喬治說,口氣十分躊躇。
「我想,什麼事都有可能,」白羅同意。「不過,一個人很少會認為──」他舉起杯子。「五分鐘後帶她進來。」
「是的,主人。」喬治退了下去。
白羅喝完最後一口巧克力。他將杯子推到一旁,站起身來,走到壁爐前,對著懸在壁爐架上的鏡子仔細整理好八字鬍,滿意地轉過身子回到座椅,等著訪客進門。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
或許,他希望對方具有符合自己標準的女性魅力。「憂心忡忡的美人」這個老詞在他的腦海裡油然而生。但當喬治帶著訪客進入房間後,他大失所望,還暗自搖搖頭,嘆了口氣。眼前那人既非什麼美人,也看不出有苦惱的模樣,說她微帶惶惑倒還恰當些。
「呸!」白羅厭惡地想。「這些女孩子!難道她們完全不思振作嗎?打扮打扮,穿得像樣點,找個好的美容院梳個好髮型,或許還看得過去。看她,像個什麼樣!」
他的訪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說不上是什麼顏色的長髮亂蓬蓬地披散在肩頭,藍色透綠的大眼睛帶著空洞的神色。她的衣著可說是她這一世代的特選服飾:黑色高筒皮靴,看不出是否乾淨的白色網孔長毛襪,一條短得可以的裙子,一件又長又邋遢的厚羊毛套衫。這被任何一個和白羅同時代同年齡的人看到,只會有一個願望:把這女孩盡快送進浴缸裡洗洗!
他在沿街散步的時候常有相同的感觸,成千上百的年輕女孩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全都一身髒兮兮。不同的是,這個女孩還好像才溺過水被人從河裡拉上來似的。他想,這些女孩子其實並不髒,她們只是故意弄成這副模樣。
他一如往常彬彬有禮地站起來,和她握過手後拉開一張椅子。
「小姐,你要見我?請坐。」
「噢。」那女孩說,聲音似乎有點喘不過氣來。她盯著他看。
「怎麼了?」白羅說。
她躊躇著。「我想,我寧願……站著。」那對狐疑的大眼睛繼續盯著他。
「悉聽尊便。」
白羅坐回座椅,望著她。他在等待著。
那小姐來回蹭著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接著又抬眼望著白羅。
「你……你就是赫丘勒.白羅?」
「如假包換。請問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
「噢,這個,有點難。我的意思是──」
白羅覺得她大概需要一點鼓勵,便好心說道:「我的管家告訴我你想和我談談,因為你認為你『可能犯下了謀殺罪』,對吧?」
女孩點點頭。
「對。」
「這種事情不應該會產生疑問的。你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犯了謀殺罪。」
「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的意思是──」
「來吧,」白羅和顏悅色說道,「請坐,放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
「我並不認為……哦,老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知道,這真的好難。我……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是故意失禮,不過……唉,我想我最好告辭了。」
「別這樣,要有勇氣。」
「不,我辦不到。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到這裡來……來問問你,問我該怎麼辦才好。可是我辦不到。這不是──」
「不是什麼?」
「我非常抱歉,我真的不想失禮,不過……」她深深嘆口氣,看了白羅一眼,又將目光別開,突然脫口說道:「你太老了。沒有人跟我說過你年紀這麼大。我真的不想失禮,可是……算了。你太老了。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驀然轉過身子,慌慌張張跑出房間,就像一隻奮不顧身的撲燈飛蛾。
張口結舌的白羅聽到前門砰然關上的聲音。
他突然喊道:「Nom d'un nom d'un nom。」



02

電話鈴聲響起。
赫丘勒.白羅好像根本沒聽到。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著,固執得很。
喬治走進房間。他一面走向電話,一面帶著詢問的眼光朝白羅瞥了一眼。
白羅打了個手勢。
「別去接。」他說。
喬治敬謹聽命,離開了房間。電話依舊響個不停,那尖銳、刺耳的聲音沒完沒了。突然間它停了。可是過了一兩分鐘,它又響了起來。
「活見鬼!一定是個女人……絕對是個女人。」
他嘆口氣,站起身子,朝電話機走去,拿起話筒。
「喂。」他說。
「你是……請問是白羅先生嗎?」
「我就是。」
「我是奧利薇夫人……有點不像你的聲音,一開始我沒聽出來。」
「早安,夫人,你好嗎?」
「噢,我很好。」
話筒裡傳來阿蕊登.奧利薇一貫的爽朗嗓音。這位知名的偵探小說家和赫丘勒.白羅的交情很好。
「現在打電話給你是早了點,不過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是關於偵探小說作家俱樂部一年一度的餐會。不知道能不能請你來做今年的講演貴賓?如果你願意來,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時候?」
「下個月,二十三號。」
話筒傳來一聲長嘆。
「唉!我太老了。」
「太老?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根本就談不上老。」
「你這麼想嗎?」
「當然。你一定會講得很出色。你可以為我們談談許多迷人的真實犯罪故事。」
「可是誰會想聽呢?」
「每個人都想聽,他們……白羅先生,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你好像很沮喪。」
「沒錯,我是很沮喪。我的感覺……啊,算了,無所謂。」
「告訴我什麼事吧。」
「那豈不太小題大做了?」
「有何不可?你來我這兒講給我聽。你什麼時候來?今天下午吧。我們一起喝茶。」
「我可是不喝下午茶的。」
「那你可以喝咖啡。」
「我通常也不在那個時間喝咖啡。」
「巧克力呢?上面再加些鮮奶油?要不來杯香草茶?你最喜歡喝香草茶了。或者喝檸檬汁。再不然就喝橘子汁。或者,如果我有辦法,你可以喝無咖啡因的咖啡──」
「Ah ça, non, par exemple!那難喝透了。」
「還有你非常喜歡的那種糖汁。我知道了,我的食品櫃裡還有半瓶『利貝娜』。」
「『利貝娜』是什麼?」
「一種黑醋栗果汁。」
「說真的,誰碰到你都得認輸!夫人,你真是從不放棄。我被你的熱誠感動了。今天下午就讓我有這個榮幸陪你喝杯巧克力吧。」
「那好。到時候,你得把你心煩的事統統告訴我。」
她掛了電話。

白羅思索片刻,隨即撥了個號碼。不一會兒,他說:「是格比先生嗎?我是赫丘勒.白羅。你現在正忙得不可開交嗎?」
「還好,」格比先生說,「介於還好到很忙之間。不過,白羅先生,如果你一如往常那麼著急,我可以親自為您服務……噢,我倒不是說我手下那些年輕人無法把事情辦好。當然,好職員不像以往那麼容易找了。這年頭他們都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是萬事通,不學就會。不過,也罷!總而言之,不能奢望找到做事穩重的年輕人了。白羅先生,本人在此敬謹聽候吩咐,或許我可以派去一兩個還像樣的小夥子。我想,還是老差事──蒐集情報吧?」
白羅一面詳細說明任務,格比一面洗耳恭聽,頻頻點頭。和格比先生談完,白羅又撥了通電話給蘇格蘭警場的一個朋友。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當他聽完白羅提出的要求,答道:「你要求還真不多,對不對?只想知道什麼地方有謀殺案,任何地方都行;時間、地點和被害者都不清楚。老兄,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這簡直是大海撈針,」他又以不以為然的口氣補上一句:「你自己根本什麼都還不知道嘛!」

那天下午四點十五分,白羅準時坐在奧利薇夫人的客廳裡。女主人才將一大杯上面加了一層厚厚鮮奶油的巧克力放在他身邊的一張小桌上,他便津津有味地啜飲起來。除此之外,她還準備了滿滿一小盤貓舌餅乾。
「親愛的夫人,你真是盛情周到。」
他帶著些許訝異,從自己的杯緣望著奧利薇夫人的髮型和牆上的新壁紙。這兩者對他而言都屬新奇。上一回見到奧利薇夫人時,她的髮型簡樸而嚴肅。而現在,滿頭的鬈髮做成了精心複雜的樣式。他覺得,這種極其華麗的髮型實在不太自然。他暗忖,奧利薇夫人常會突然激動起來,不知到時有多少綹假髮捲會出其不意掉下來。至於那壁紙……
「這些櫻桃壁……是新的嗎?」他揮了揮湯匙。
他有如置身在一座櫻桃園。
「你認為櫻桃太多了?」奧利薇夫人問,「壁紙這東西,事先很難預料貼上去的效果如何。你覺得舊壁紙比較好,是不是?」
白羅依稀憶起,舊壁紙的圖案是森林中許多色彩鮮明的熱帶鳥類。他很想說「Plus ça change, plus c'est la même chose」,但終究忍住沒說出口。
他終於將杯子放回碟上,心滿意足地往座椅後背一靠,擦了擦八字鬍上殘留的奶油星點。
「好了,」奧利薇夫人說,「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就長話短說吧。今天早上,一個女孩來找我。我告訴她另約個時間再來。凡事都有個程序,你該了解。而她回話說想立刻見我,因為她認為她可能犯了謀殺罪。」
「這話說得真奇怪。難道她自己不清楚?」
「正是如此!簡直聞所未聞!所以我吩咐喬治把她請了進來。而她站在那裡不肯坐下!就那麼站著盯著我看。她看來好像腦子有問題。我說了幾句話鼓勵她,結果她忽然說她改變主意了。她說,她不想失禮,不過,(你認為呢?)我實在太老了……」
奧利薇夫人趕緊安慰道:「哦,女孩子就是那樣。不管是誰,只要一過三十五,她們就認為是半截入土了。你一定明白,女孩子根本不懂事。」
「我聽了很傷心。」赫丘勒.白羅說。
「噢,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放在心上。唉,這話說得也太無禮了。」
「那倒無所謂。問題不只在『我的』感覺。我很擔心。是的,我很擔心。」
「噢,如果我是你,我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奧利薇夫人建議道。
「你不明白。我是為這個女孩擔心。她來找我是為了求助。可是後來她認為我太老,老得幫不了她的忙……當然,她什麼都沒說就離去確實不對,可是我告訴你,那個女孩『需要幫忙』。」
「我認為,她其實並不需要幫忙,」奧利薇夫人安慰他說,「女孩子就喜歡大驚小怪。」
「不,你錯了,她『需要幫忙』。」
「你總不會認為她真的犯了謀殺罪吧?」
「怎麼不會呢?她說她殺了人。」
「是,不過──」奧利薇夫人頓了頓。「她是說她『可能』犯了謀殺罪,」她緩緩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呢?」
「正是,這話一點道理也沒有。」
「她到底殺了誰?或者說,她到底以為她殺了誰呢?」
白羅聳聳肩。
「她又為什麼要殺這個人呢?」
白羅又聳聳肩。
「當然,各種可能性都有。」奧利薇夫人豐富的想像力開始馳騁,整個人的面容也開始發光。「也許她開車撞到人卻沒有停車;也許有個男人在懸崖邊攻擊她,經過一番搏鬥,她把他推下崖去;也許她無意間拿錯了藥給某個人;也許她去參加那種嗑藥吸毒的聚會,和什麼人吵起來,清醒之後發現自己拿刀刺了人;也許她──」
「可以了,夫人,可以了!」
可是奧利薇夫人意猶未盡。
「也許她是手術室裡的護士,打錯了麻醉藥;或者──」她突然停住,急於了解更詳細的情況。「那女孩長得什麼模樣?」
白羅想了想。
「就像一位並不太漂亮的奧菲利婭。」
「噢,老天,」奧利薇夫人說,「聽你這麼說,她彷彿就在我的眼前。怪了。」
「她不是個能幹的人,」白羅說,「我是這麼認為。她不是那種能夠應付困難的人,也不是大禍將至前能預知危險的人。她是那種會被別人當作犧牲品的人。」
但奧利薇夫人並未繼續聽下去,她雙手緊揪著滿頭髮捲,這個動作白羅可是非常熟悉。
「等一下,」她帶著狂喜大叫道,「等一下!」
白羅揚起眉毛,等著下文。
「你還沒把她的名字告訴我。」奧利薇夫人說。
「她沒有留下姓名。我知道你的看法,這真是遺憾。」
「等一下!」
奧利薇夫人以同樣的狂喜懇求道。她鬆開揪著髮捲的雙手,放出一聲長嘆。她的頭髮披落下來散在肩頭,一個特大的髮捲完全脫落掉到地上。白羅拾起它,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那麼,」奧利薇夫人突然恢復了冷靜。她別上一兩支髮夾,邊想邊點著頭說,「是什麼人對這個女孩提到你,白羅先生?」
「據我所知,沒有人向她提起過。毫無疑問,她當然聽說過我。」
奧利薇夫人心想,「當然」這個詞用得一點也不恰當。白羅深信任何人「當然」聽過他的大名,事實上,當有人提到赫丘勒.白羅這個名字,大多數人只會面面相覷,一臉茫然,尤其是年輕一輩。「可是,」奧利薇夫人想,「我該如何對他明說而不至於傷他的心呢?」
「我想這倒未必,」她說,「女孩子──呃,女孩子和一般年輕人──對偵探這種事情所知不多。他們不會知道有哪些偵探。」
「誰都聽說過赫丘勒.白羅。」白羅說,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對赫丘勒.白羅來說,這是一個信條。
「可是,這年頭年輕人的教育十分糟糕,」奧利薇夫人說,「他們只知道流行歌手、樂團和廣播名人什麼的。如果你需要找個專業人士,我的意思是醫生、偵探或牙醫,那麼,你就會去請教某個人,問問該去找什麼人才好?這時候那個人就會說:『親愛的,你得去找住在安妮女王街的那個神醫,他動動你的腿,轉轉你的頭,你就藥到病除了。』或是:『我的鑽石被偷了,亨利要是知道包準火冒三丈,所以我不能報警,而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偵探,他細心周密之至,可以把那些鑽石全找回來,亨利壓根兒也不會知道。』──事情常常是這樣。一定有人介紹她去找你。」
「對此我深表懷疑。」
「不跟你說你是不會知道的。我正打算告訴你──我也剛想起來──是『我』叫那個女孩去找你的。」
白羅目瞪口呆。
「你?可是你為什麼不立刻告訴我?」
「因為我也是剛剛才想到,就在你提到她一頭溼漉漉的長髮、相貌平常時。這好像是在形容一個我曾經見過的人,而且是最近見到的。我這才想起那人是誰。」
「她是誰?」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很容易查出來。我們曾經一起談論過私家偵探,我提到了你,和你一些了不起的豐功偉業。」
「所以你把我的地址給了她?」
「沒有,我當然沒給她。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找偵探,我們只是閒聊而已。不過我提到你的名字好幾次,她輕易就可以在電話簿裡查到你的地址直接找上門去。」
「你們談到了謀殺嗎?」
「我記不得了。我甚至不記得我們怎麼會談起偵探來的,除非……沒錯,可能是她先起的頭……」
「那就告訴我吧,盡你所能地告訴我。雖然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還是請你將關於她的一切都告訴我。」
「噢,那是上個週末的事,我和洛禮默夫婦在一起。要不是為了把我和他們幾個朋友湊在一起喝點酒,他們一般是不常出現的。當時有好幾個人。我並不怎麼開心,因為你知道,我不喜歡喝酒,所以他們只好替我找來不含酒精的飲料,這對他們來說挺掃興的。後來大家對我說了一些話,說他們好喜歡我的書、多麼期望見到我之類的,這讓我滿臉發燙,覺得心煩又無聊。不過我還是多少應付了一下。他們說好喜歡我筆下那位了不起的偵探史文.赫森。但願他們知道我是多麼討厭他!不過我的出版商總說我不該說出來。總而言之,我想,關於現實生活中的偵探這個話題就是這樣談起來的。我稍稍提到了你,這個女孩正好站在旁邊聽。所以當你說到相貌平常的奧菲利婭,我就覺得似曾相識。我在想,到底是什麼人讓我留下這樣的印象呢?然後我便想起來了。沒錯,就是那天聚會碰到的那個女孩。我很確定她那天在場,除非我把她和另外一個女孩弄混了。」
白羅嘆了口氣。和奧利薇夫人在一起談天,總是需要很大的耐性。
「和你一起喝酒的有哪些人?」
「我想想,有個叫崔富西斯的,要不然就是叫崔赫寧。反正就是那一類的名字。他是個商場大亨,很有錢,在倫敦是個知名人物,不過他大半生卻是在南非度過──」
「他有太太嗎?」
「有。非常漂亮的女人,比他年輕許多,一頭濃密的金髮。她是他第二任太太,他女兒則是元配生的。還有一位好老的舅父,耳聾得厲害。他的地位極其顯赫──名字後頭掛著一大堆頭銜,是個海軍上將還是空軍統帥之類的人物──我想,他還是個天文學家,因為他有一具可以伸出房頂的望遠鏡,不過,這或許只是一種業餘嗜好。在場的還有一個外國女孩,老跟在那個老頭後面轉。我猜她是跟他一起到倫敦來照顧他的,免得他被車子給撞了。長得相當漂亮。」
白羅的腦子將奧利薇夫人提供的情報做了分類歸納,覺得自己像個電腦。
「那麼,當時那幢房子裡住著崔富西斯先生和他的太太──」
「不是崔富西斯……我想起來了,他叫作雷斯特里。」
「這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名字。」
「我知道。那是康沃爾的一個姓氏,對不對?」
「所以,在那裡的有雷斯特里先生和太太,還有那位赫赫有名的老舅父。他也姓雷斯特里嗎?」
「他好像叫羅德瑞克爵士吧。」
「還有一個伴護什麼的,再就是他們的女兒。他們還有別的孩子嗎?」
「我想沒有。其實我也不清楚。對了,她女兒不住在家裡,只有週末才回去。我想,她和她繼母合不來。就我所知,她在倫敦有份工作,還找了個他們不怎麼喜歡的男朋友。」
「你對這家人知道得好像不少。」
「噢,都是道聽塗說來的。洛禮默家的人個個饒舌,老是東家長西家短地講個不停。你可以聽到很多他們親朋好友的流言蜚語,有時候根本分不清他們說的是誰。有可能我也被弄糊塗了。真希望我能想起那女孩的名字。好像跟一首歌有關係……叫托拉?讓我自己唸唸。托拉,托拉,托拉。有點像。還是邁拉?『邁拉,噢,邁拉,我的愛完全屬於你』。有點像。『我夢見我住進了大理石宮殿』。叫諾瑪嗎?還是瑪麗塔娜?諾瑪……諾瑪.雷斯特里。沒錯,我敢肯定。」隨後她又補上一句:「她是第三個女孩。」
「我想你才說過,你認為她是獨生女。」
「她是獨生女,我想她是。」
「那麼你說她是第三個女孩是什麼意思?」
「老天,難道你不知道什麼是第三個女孩?你不看《泰晤士報》嗎?」
「我看生死婚嫁的消息,還有一些我感興趣的文章。」
「不,我指的是頭版廣告。只不過它現在不刊在頭版了。所以,我正考慮要另訂一份報紙。不過,我拿給你看。」
她走到旁邊一張桌子前,抓起《泰晤士報》,翻了翻後遞給他。
「就在這兒──你瞧。『舒適的二樓公寓徵求第三個單身女郎。一人一間,暖氣供應。地點:伯爵巷』。『徵求第三個單身女郎合租公寓,一人一間,每週租金五基尼』。『徵求第四個單身女郎。攝政公園。一人一間。』現在的女孩子就是這麼租房子的。這比在私人家庭寄宿包伙或是住小旅館強。當二房東的女孩租下一間供應家具的房子,然後分租出去,和他人共同負擔租金。第二個女孩通常是她的朋友。如果她們不認識別人,就會登廣告徵求第三個女孩。而且,一如你所看到的,她們還千方百計騰出位置給第四個女孩。第一個女孩住最好的房間,第二個女孩付的錢就少多了,第三個女孩租金更少,住的有如斗室。她們自己會商定,一個星期當中哪天晚上誰可以占用整間房子。安排得非常合宜。」
「那個名字可能叫諾瑪的女孩住在倫敦什麼地方?」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對她其實一無所知。」
「可是你能查到嗎?」
「噢,可以,我想這倒簡單。」
「你確定當初並沒有談到或提到任何意外的死亡事件?」
「你是指在倫敦發生的,還是在雷斯特里家裡的?」
「哪個都行。」
「我想沒有。要不要我去挖挖看?」
奧利薇夫人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她現在已經非常投入,欲罷不能。
「我感激不盡。」
「那我得打個電話給洛禮默夫婦。事實上,現在打正是時候。」她朝電話機走去。「我得想個理由才行……或許我自己編一個吧?」
她望著白羅,下不了決心。
「當然了,這是可想而知。你是個很有想像力的女人,對你來說這絕非難事。不過……別太天馬行空,這你是明白的,要適可而止。」
奧利薇夫人心領神會地瞥了他一眼。
她撥了電話,要求接通一個號碼。她轉過頭來,小聲說道:「你有帶著鉛筆、紙或筆記本嗎?好把姓名、住址、地點都記下來?」
手邊早已備妥筆記本的白羅確定地對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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