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不速之客
我曾遇過一些人很能享受渡輪橫越海峽之樂，他們在抵達目的地時，可以心平氣和地坐在摺疊式躺椅上，等到渡輪停靠妥當，才從容不迫地收拾行李下船。就我個人而言，我永遠也辦不到。一上了船，我就覺得做什麼事時間都不夠用。我會不停將行李移來移去；如果下樓到餐廳用餐，我會狼吞虎嚥，心中充滿不安，生怕人在樓下的時候，渡輪會突然抵達目的地。這種習慣或許都是在戰爭期間養成的，因為作戰時期休假時間很短，上了船最重要的是占據一個靠近出口的地方，以便在下船時可以搶先。畢竟休假只有三、五天，寸金寸光陰。
在這個七月的早晨，我站在欄杆邊，看著多佛的白色峭壁愈來愈靠近。我很驚訝這時竟然還有乘客可以安然坐在椅子上，對於初入眼簾的故土無動於衷，心裡不禁暗暗稱奇。不過，或許他們的情形和我不一樣。很多人無疑只是渡海到巴黎過週末，而我過去一年半都住在阿根廷的農莊裡。我在當地事業有成，內人和我都很喜歡南美洲自由自在的生活。儘管如此，看到熟悉的海岸愈來愈近，我不禁哽咽起來。
我在兩天前抵達法國，辦妥了一些要事，現在要前往倫敦，預計要待上幾個月，以便和老友敘敘舊。我特別要見的人是一位矮小的男子，他的頭呈雞蛋形狀，眼睛是綠色的，他就是赫丘勒．白羅！我打算出其不意登門造訪。我從阿根廷發出的最後一封信並沒有透露行程，畢竟當時生意出了一點問題，出差的決定下得也很倉卒，而一想到他看見我時又驚又喜的表情，我不禁沾沾自喜。
就我所知，他不會離開他的總部太遠。以前他常為了辦案跑遍英格蘭，現在已經不用了。如今他聲名遠播，不會再讓一個案件占據他所有時間。他愈來愈專注於塑造自己成為「顧問偵探」，成為和哈雷大街上的醫生一樣的專業人士。一般人一提及偵探，都會直覺想到緊追不捨、能夠巧妙易容來追捕罪犯的人，而且一看到腳印就會停下來測量一番。而他一向最討厭這種形象。
「不對，海斯汀老弟，」他會說，「那種形象，我們就留給吉羅和他的朋友們。赫丘勒．白羅的辦案手法獨樹一幟，不但注重條理與方法，還要動動灰色的腦細胞。我們只要安安穩穩地坐在扶手椅上，就可以看見他們忽略掉的線索，我們不要像傑派一樣，總愛妄下斷言。」
不對，我有點擔心赫丘勒．白羅出遠門去了。一到達倫敦，我就將行李寄放在旅館，直接趕往老地址，腦海裡淨是鮮明的回憶。我等不及和以前的房東夫人打招呼，一步兩階匆忙上樓，敲著白羅的門。
「請進。」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大步走進去。白羅站在我正前方，雙手正提著一個小手提箱，一看見我就轟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老弟，海斯汀！」他大叫，「我的老弟，海斯汀！」
然後他衝過來重重擁抱我。我們之間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驚嘆聲、急切的問題、不完整的答案、內人的問候、此行的目的等等，全都交錯在一起。
「我以前的房間現在有人住吧？」最後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時我問道。「我希望可以再借住一段時間。」
白羅的臉色驟變。
「天啊！真是不湊巧。老弟，你看看。」他夾雜著法文說。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周遭事物。牆邊放著一大只木箱，上面有史前文物的花紋；木箱附近有幾個行李箱，依大小整齊排列。整個用意再清楚不過了。
「你正要出門？」
「沒錯。」
「到哪裡？」
「南美洲。」
「什麼？」
「沒錯，很好笑，對吧？我要去的地方是里約。我每天都告訴自己，信裡面絕不能提這件事，我要好好看看海斯汀見到我時驚喜的表情啊！」
「你什麼時候動身？」
白羅看著手錶。
「一個小時後。」
「你以前不是說，天大的事都不會讓你搭船遠行嗎？」
他閉上雙眼，微微顫抖。
「別提了，老弟。我的醫生向我保證，搭船死不了人，而且我只搭這一次。你要知道，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他把我推向一張椅子，讓我坐下。
「讓我好好告訴你事情的原委。誰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你知道吧？甚至連洛克斐勒都比不過？艾伯．瑞蘭德。」
「美國肥皂大王嗎？」
「就是他。他的一個祕書跑來找我，說里約的一個大公司涉及一件相當龐大的騙局，他希望我前往調查。我婉拒他的請求，告訴他如果能將事實呈現在我眼前，我可以提供專家的意見，不過他說他礙難從命，一定要我到達里約時才能告訴我詳情。一般而言，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沒什麼好談了，想要讓赫丘勒．白羅奉命行事，門都沒有。不過他提出的價碼實在很高，害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見錢眼開。那筆錢數目很大，以後都不愁吃穿了！而且我接受的原因還不只這個──因為我想見見你。過去這一年半以來，我這個老頭子一直都很寂寞。我心裡想，不妨接下來算了。我已經開始厭倦老是解決一些愚蠢的問題。現在我名聲也有了，乾脆接受這筆錢，搬到老友附近去住算了。」
讓白羅如此看重，我相當感動。
「所以我就接下來了，」他繼續說，「一個小時後我就得啟程搭火車前往碼頭。人生就是這麼矛盾，對吧？不過我可以向你承認一點，海斯汀，如果這筆錢的數目沒有這麼大，我可能還是會三心二意，因為最近我才開始調查一個案子。你知道所謂的『四大天王』是什麼意思嗎？」
「就我所知，應該源自凡爾賽會議時的四強領袖，然後就是電影界著名的四大明星，四大天王是年輕小孩的用語。」
「是這樣啊，」白羅若有所思地說，「我最近聽到這個詞的場合，都沒有辦法用上述的定義來解釋。聽起來似乎是有關國際犯罪組織或類似的東西。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他遲疑的時候我問道。
「只不過我猜想，這件事涉及的層面很廣。這只是我自己的淺見而已。啊，可惜我時間不多，該繼續打包行李了。」
「別去了，」我要求他。「取消原定計畫，和我搭同一艘船走。」
白羅起身，以責備的眼光瞪著我。
「啊，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我已經答應別人了，我赫丘勒．白羅一言九鼎。除非有攸關生死的重大事件發生，不然現在我是非走不可。」
「那看來是不可能了，」我有點惱怒地喃喃說，「除非到了最後關頭，『大門打開，不速之客走進來。』」
我笑了一下引述了一段對話，然後停頓下來。因為這時裡面房間傳來一聲巨響，嚇了我們兩人一跳。
「什麼聲音？」我大叫。
「天啊！」白羅也大聲說，「聽來像是你所謂的『不速之客』就在我的臥房裡。」
「怎麼會有人在你臥房裡？臥房就只有這個門而已啊。」
「你的記性真好，海斯汀。現在你來推斷一下。」
「窗戶！是小偷嗎？他一定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爬進來，不太可能嘛。」
我起身大步走向臥房，這時門裡面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讓我緊張起來。
門慢慢打開來，門口站了一名男子，全身上下沾滿灰塵和泥巴，臉形瘦弱。他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踉踉蹌蹌跌倒在地上。白羅連忙跑到他身邊，隨即抬頭對我說話。
「拿白蘭地……快點。」
我匆匆在酒杯裡倒了一點白蘭地端來給他。白羅盡量讓他多喝一點。我們兩人合力將他撐起來，攙扶到沙發上。幾分鐘後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眼神空洞。
「你想做什麼，先生？」白羅問。
男子張開雙唇，以怪異的機械化語調說：「赫丘勒．白羅先生，法勒威街十四號。」
「是的，對，我就是。」
男子似乎並沒有了解，只是用相同的語調重複同一句話。
「赫丘勒．白羅先生，法勒威街十四號。」
白羅問了他幾個問題，有時候他根本完全不回答，有時候他重複同一句話。白羅對我做手勢，要我打電話。
「請理吉威醫生過來一趟。」
幸好醫生人在家，而他的住所離這裡不遠，轉眼間他就已匆忙走進來。
「怎麼啦？」
白羅簡短向他解釋，醫生開始察看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他似乎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嗯……」理吉威醫生看完病人後說，「真奇怪。」
「是腦熱症嗎？」我試探地說。
醫生立刻用充滿鄙夷的鼻音說：「腦熱症！腦熱症！根本就沒有什麼腦熱症這種病。那根本就是小說家編出來的。這個人受到了不明的驚嚇。他之所以能夠到達這裡，全憑一股堅強的意志，一心一意想找到住在法勒威街十四號的赫丘勒．白羅先生。他嘴裡機械式複誦同一句話，心裡卻一點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是失語症嗎？」我很急切地問。
我這次提到的病名，並沒有讓醫生再度嗤之以鼻，但他也沒有回答，只是遞給他紙筆。
「他要寫什麼，且讓我們拭目以待。」他說。
男子半晌沒有什麼動作，接著突然開始振筆疾書，隨後又突然停筆，讓紙和筆都掉落到地上。醫生拾起來，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只重複寫了十幾個阿拉伯數字，一個比一個大。我猜想他是要寫法勒威街十四號吧。這個病例值得研究，很有研究的價值。你能不能把他留到今天下午？我現在要趕到醫院去，下午會回來幫他安排治療事宜。這個病例值得研究，我不想錯過。」
我向他說明白羅即將遠行，也告訴他，我準備陪白羅到南安普敦。
「沒關係，讓他待在這裡也無妨，他搞不出什麼花樣。他整個人已經虛脫了，可能會一覺昏睡八個小時。我會告訴你們那個大花臉房東太太，吩咐她要好好照顧這個人。」
理吉威醫生匆忙離去，身手還是像往常一樣矯健。白羅完成了打包的工作，眼睛不時注意著時鐘。
「時間啊，飛逝的速度真令人難以置信。來吧，海斯汀，這麼一來，你總不能說我讓你閒著沒事做了。這個案子是最精采不過了。這個陌生男子究竟是誰？什麼來頭？啊，真可惜，我寧可犧牲兩年的性命讓船晚一天出發。這裡發生的事情非常詭異，非常有意思。只是時間不夠，時間不允許啊。他可能需要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才能告訴我們他此行要傳達的訊息。」
「我會盡力而為的，白羅，」我向他保證。「我會盡我所能代替你行事。」
「好……好吧。」
他的回答讓我感到一絲疑惑。我拾起紙筆。
「如果要我寫故事的話，」我輕輕說，「我會把這件事和你最近異常的舉止糅合在一起，書名就稱為『四大天王神祕事件』。」我邊說邊拍著用鉛筆寫下的數字。
這時候，本來已經沒有行為能力的男子突然清醒過來，嚇了我一跳。他在椅子上坐直身體，清晰說出：「李昌彥。」
他臉上的表情彷彿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白羅向我示意不要開口。男子繼續說話，他的音調清晰高昂，令我感覺他是在朗誦什麼書面報告或演講稿。
「李昌彥或許能視為四大天王的首腦，因為他掌握全局，主導一切。因此我將他定為一號。二號很少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用畫了兩條線的S來代表，就是美元的符號，也可以用兩條線和一顆星來表示。我們因此可以推斷他是美國公民，他代表了財勢。三號毫無疑問的是名婦女，其國籍為法國，她很有可能是神話世界的女妖，不過目前並不能確定。四號是……」
他的聲音顫抖而斷斷續續。白羅靠向前去。
「你說，」他急切地想要他接下去說，「四號是？」
他緊盯著男子的臉。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在我們周遭，他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扭曲變形。
「毀滅者……」
男子喘著氣說，隨後他痙攣一陣，向後躺平，昏死過去。
「我的天啊，」白羅低聲說，「我說的沒錯，我說的真沒錯。」
「你認為是──」
他打斷我。
「把他抱到我房間的床上。如果要趕上火車的話，我已是分秒必爭。但我實在不太想去搭這班火車。噢，我是可以錯過火車而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過我已經許下承諾。來吧，海斯汀！」
我們將神祕訪客交代給皮爾森太太照顧，開車離去，正巧在火車即將出發之際趕上。白羅時而沉默，時而滔滔不絕。他一下子凝視著窗外的景色，像是迷失在夢境，我對他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一下子又突然回復眉飛色舞的神態，對我發出一連串的命令和指示，還要求我一定要經常來信保持聯絡。
經過了渥金之後，我們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火車原是直達南安普敦，中途沒有停靠任何車站，然而到了這裡卻因為一個號誌而停了下來。
「啊！我真該遭到天打雷劈！」白羅突然大叫。「我真是白癡一個，到現在才想通。一定是上天停住了火車。跳車，海斯汀，趕快跳車，聽我的沒錯。」
不一會兒他已經打開包廂門，跳到鐵軌上。
「先把行李扔下來，然後往下跳。」
我照著做。一跳下車來到他的身邊，火車又開始前進。
「好了，白羅，」我有點氣急敗壞地說，「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老弟啊，我想通了。」
「是啊，」我說，「承蒙賜教。」
「應該沒錯，」白羅說，「不過我還是擔心……我很擔心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如果你能幫我提這兩個皮箱，我應該可以應付其他東西。」
02
療養院來的男子
還好剛才火車停在一個車站附近，走幾步路就到了一個停車場，我們也得以弄來一輛車。半小時後我們就朝倫敦急駛回去。直到這個時候，白羅才肯滿足我的好奇心。
「你難道沒有看出端倪嗎？我先前也沒有，不過我現在清楚了。海斯汀啊，他們是不想讓我礙手礙腳。」
「什麼！」
「沒錯。真的很聰明，地點和方法都選得極為高明。他們很怕我。」
「誰怕你？」
「就是那四個絕頂聰明的人。他們集結在一起，一同從事非法活動。一個是中國人，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法國女人，還有另外一個。海斯汀，我們能夠及時趕回來，實在要感謝上帝恩典。」
「你認為剛才來找我們的人會有危險？」
「我很確定。」
我們一到，皮爾森太太就過來迎接。她看到白羅時一臉訝異，我們並未加以理會，只是詢問了一些想知道的事情。問過話後感覺放心不少，因為沒人來拜訪，我們的不速之客也沒出現任何異常跡象。
我們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往房間的方向走去。白羅穿越外面的房間，走進裡面的房間。然後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不知為何語調充滿焦躁。
「海斯汀，他死了。」
我跑到他身邊。男子躺平的姿勢，就是我們離開時的模樣，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經氣絕身亡，而且已經死去多時。我衝到外面叫醫生。我知道理吉威醫生應該還沒回家，因此很快就找到另一位醫生，帶他回到白羅家。
「他老早就翹辮子了，真可憐。是你認識的遊民吧？」
「差不多，」白羅語帶規避的意味。「醫生，他的死因是什麼？」
「很難說。可能是什麼病發作吧。是有一些窒息的跡象。該不會是瓦斯中毒吧？」
「沒有瓦斯，我們都用電燈。」
「而且兩扇窗戶都開得大大的，大概死了兩個小時。你們會通知家屬吧？」
他隨後就告辭了。白羅打了一些必要的電話，最後打給我們的老友傑派探長，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在電話裡問傑派是不是能過來一下。
他一打完電話，皮爾森太太就過來，眼睛睜得像碟子一樣大。
「有個客人說他是從漢威爾的療養院來的。你是不是要見他？要不要我帶他上來？」
我們表示同意。她帶來了一名身形魁梧、身穿制服的男子。
「早安，先生們，」他欣喜地說，「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們的一隻小鳥飛到這裡來了。他啊，是昨天晚上逃走的。」
「他是來過這裡。」白羅悄然說道。
「沒有讓他再溜走吧？」管守員以些許憂慮的語氣問。
「他死了。」
男子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
「正合我意，這麼一來，對誰都好。」
「他是不是……很危險啊？」
「你是說他會不會殺人嗎？噢，不會。他沒有什麼威脅性，只是有很嚴重的被迫害妄想，成天說有很多中國的地下組織要把他關起來。這種人都是一樣啦。」
我打了一個寒顫。
「有多久？他被關進去有多久了？」白羅問。
「大概兩年了。」
「哦，」白羅靜靜地說，「難道沒有人認為他精神……可能很正常？」
管守員不禁大笑。
「如果他精神正常，怎麼會被送進療養院？你也知道，這種人一定說自己很正常。」
白羅不再開口。他帶管守員進房間，讓他看看遺體，他馬上就認出死者的身分。
「就是他，錯不了，」管守員不帶感情地說，「這小子很可笑對不對？好吧，先生們，我該去料理一些事情了，不會讓屍體留在這裡太久。如果法醫要進行審訊，我猜你大概要出面說明。告辭了。」
他隨隨便便鞠躬，踉踉蹌蹌走出房間。
幾分鐘後，傑派來到白羅家。傑派這位蘇格蘭警場的探長和往常一樣輕快、整潔。
「白羅，我人已經來了，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地方？我還以為你前幾天去了哪裡的珊瑚島，不是嗎？」
「傑派啊，我是想知道，你以前有沒有看過這個人。」
他帶著傑派進入臥房。傑派低頭看著床上的人，臉上寫滿了問號。
「讓我想想看……他有點面熟……我對自己的記性頗為自豪。啊，天啊，是梅爾林嘛！是情報局的人，不是我們的人。他五年前去了俄國，從此就音訊全無。我們一直以為布爾什維克黨把他幹掉了。」
「那就對了，」白羅在傑派離去後說，「只不過，他的死亡似乎沒有外力因素。」
他站著俯視一動不動的屍體，皺著眉頭表現出不解的神情。一陣風將窗簾吹向外，他陡然抬頭看。
「海斯汀，你讓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是你打開窗戶的吧？」
「沒有啊，我沒開窗戶，」我回答，「就我所記得的是，當時窗戶沒開。」
白羅突然抬起頭來。
「當時沒開，現在卻開著，這是什麼意思？」
「有人從窗戶爬進來。」我說。
「有可能。」白羅同意，不過他的語氣漫不經心，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他說：「海斯汀，我心裡想的不盡然如此。如果只有一扇窗戶打開，我就不會感到如此疑惑，是兩扇窗戶同時開著，才啟人疑竇。」
他快步走進另一個房間。
「客廳的窗戶也開著。我們走的時候是關著的啊！」
他俯身仔細檢視死者的嘴角，接著突然抬起頭來。
「海斯汀，他其實是被堵住嘴巴，然後慘遭下毒。」
「天啊！」我頗為震驚地大叫。「我想這驗屍後就能真相大白了。」
「我們什麼真相都得不到。他的死因是吸入強烈的氫氰酸，被人從鼻子裡強行灌進去的。凶手在打開所有窗戶後才離去。氰酸的揮發性極高，不過卻有濃烈的苦杏仁味。既然聞不到毒氣，便不會懷疑到有人下毒，醫生可能因此就判定死者死於自然因素。這個人原來是情報員啊，海斯汀。五年前在俄羅斯不見了蹤影。」
「過去兩年他都待在療養院，」我說，「不過，進療養院前的三年，他做了什麼？」
白羅搖搖頭，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時鐘，海斯汀，看看時鐘。」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壁爐架，時鐘停在四點。
「老弟啊，時鐘被人動了手腳，本來時鐘還可以跑三天。這個時鐘是八日鐘，你知道嗎？」
「只不過，他們動時鐘的手腳究竟用意何在？讓時鐘停下來，故意讓人認為命案發生的時間是四點嗎？」
「不對，不對。老弟，你再重新整理一下思緒，運用一下灰色腦細胞。你現在是梅爾林，你聽到了什麼東西……你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只剩下一點時間可以留下線索。四點鐘，海斯汀。四號，毀滅者，啊，他的點子真不賴！」
他衝進另一個房間，拿起話筒找漢威爾。
「是療養院嗎？我知道你們今天有個病患逃脫了，對吧？你說什麼來著？請你稍候。可以請你再重複一次嗎？啊，太好了！」
他掛上電話，轉身面對我。
「海斯汀，你都聽到了吧？根本沒人逃脫。」
「可是，不是來了一個人……一個管守員嗎？」我說。
「我很懷疑，我真的很懷疑。」
「你的意思是──」
「四號，毀滅者。」
我看著白羅，驚訝得說不出一個字，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不管走到哪裡，我們遲早會再碰見他。他這個人的長相相當突出。」
「是嗎，老弟？我不這麼認為。他長得魁梧，動作粗魯，臉色紅潤，鼻下鬍子濃密，嗓音沙啞。不過這個時候，他一定整個人改頭換面了。至於其他五官，他的眼睛並沒有什麼特出之處，耳朵也缺乏特徵，假牙也整齊得看不出特異之處。要認出這個人，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容易。下一次──」
「你以為還會有下一次？」我打斷他。
白羅的臉色變得非常凝重。
「老弟，這是攸關生死的決鬥，你和我站在同一陣線，而四大天王則站在另一邊。第一局他們贏了，不過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並沒有得逞，我並未中計。未來他們不能再看低赫丘勒．白羅的能力了！」
我曾遇過一些人很能享受渡輪橫越海峽之樂，他們在抵達目的地時，可以心平氣和地坐在摺疊式躺椅上，等到渡輪停靠妥當，才從容不迫地收拾行李下船。就我個人而言，我永遠也辦不到。一上了船，我就覺得做什麼事時間都不夠用。我會不停將行李移來移去；如果下樓到餐廳用餐，我會狼吞虎嚥，心中充滿不安，生怕人在樓下的時候，渡輪會突然抵達目的地。這種習慣或許都是在戰爭期間養成的，因為作戰時期休假時間很短，上了船最重要的是占據一個靠近出口的地方，以便在下船時可以搶先。畢竟休假只有三、五天，寸金寸光陰。
在這個七月的早晨，我站在欄杆邊，看著多佛的白色峭壁愈來愈靠近。我很驚訝這時竟然還有乘客可以安然坐在椅子上，對於初入眼簾的故土無動於衷，心裡不禁暗暗稱奇。不過，或許他們的情形和我不一樣。很多人無疑只是渡海到巴黎過週末，而我過去一年半都住在阿根廷的農莊裡。我在當地事業有成，內人和我都很喜歡南美洲自由自在的生活。儘管如此，看到熟悉的海岸愈來愈近，我不禁哽咽起來。
我在兩天前抵達法國，辦妥了一些要事，現在要前往倫敦，預計要待上幾個月，以便和老友敘敘舊。我特別要見的人是一位矮小的男子，他的頭呈雞蛋形狀，眼睛是綠色的，他就是赫丘勒．白羅！我打算出其不意登門造訪。我從阿根廷發出的最後一封信並沒有透露行程，畢竟當時生意出了一點問題，出差的決定下得也很倉卒，而一想到他看見我時又驚又喜的表情，我不禁沾沾自喜。
就我所知，他不會離開他的總部太遠。以前他常為了辦案跑遍英格蘭，現在已經不用了。如今他聲名遠播，不會再讓一個案件占據他所有時間。他愈來愈專注於塑造自己成為「顧問偵探」，成為和哈雷大街上的醫生一樣的專業人士。一般人一提及偵探，都會直覺想到緊追不捨、能夠巧妙易容來追捕罪犯的人，而且一看到腳印就會停下來測量一番。而他一向最討厭這種形象。
「不對，海斯汀老弟，」他會說，「那種形象，我們就留給吉羅和他的朋友們。赫丘勒．白羅的辦案手法獨樹一幟，不但注重條理與方法，還要動動灰色的腦細胞。我們只要安安穩穩地坐在扶手椅上，就可以看見他們忽略掉的線索，我們不要像傑派一樣，總愛妄下斷言。」
不對，我有點擔心赫丘勒．白羅出遠門去了。一到達倫敦，我就將行李寄放在旅館，直接趕往老地址，腦海裡淨是鮮明的回憶。我等不及和以前的房東夫人打招呼，一步兩階匆忙上樓，敲著白羅的門。
「請進。」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大步走進去。白羅站在我正前方，雙手正提著一個小手提箱，一看見我就轟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老弟，海斯汀！」他大叫，「我的老弟，海斯汀！」
然後他衝過來重重擁抱我。我們之間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驚嘆聲、急切的問題、不完整的答案、內人的問候、此行的目的等等，全都交錯在一起。
「我以前的房間現在有人住吧？」最後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時我問道。「我希望可以再借住一段時間。」
白羅的臉色驟變。
「天啊！真是不湊巧。老弟，你看看。」他夾雜著法文說。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周遭事物。牆邊放著一大只木箱，上面有史前文物的花紋；木箱附近有幾個行李箱，依大小整齊排列。整個用意再清楚不過了。
「你正要出門？」
「沒錯。」
「到哪裡？」
「南美洲。」
「什麼？」
「沒錯，很好笑，對吧？我要去的地方是里約。我每天都告訴自己，信裡面絕不能提這件事，我要好好看看海斯汀見到我時驚喜的表情啊！」
「你什麼時候動身？」
白羅看著手錶。
「一個小時後。」
「你以前不是說，天大的事都不會讓你搭船遠行嗎？」
他閉上雙眼，微微顫抖。
「別提了，老弟。我的醫生向我保證，搭船死不了人，而且我只搭這一次。你要知道，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他把我推向一張椅子，讓我坐下。
「讓我好好告訴你事情的原委。誰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你知道吧？甚至連洛克斐勒都比不過？艾伯．瑞蘭德。」
「美國肥皂大王嗎？」
「就是他。他的一個祕書跑來找我，說里約的一個大公司涉及一件相當龐大的騙局，他希望我前往調查。我婉拒他的請求，告訴他如果能將事實呈現在我眼前，我可以提供專家的意見，不過他說他礙難從命，一定要我到達里約時才能告訴我詳情。一般而言，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沒什麼好談了，想要讓赫丘勒．白羅奉命行事，門都沒有。不過他提出的價碼實在很高，害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見錢眼開。那筆錢數目很大，以後都不愁吃穿了！而且我接受的原因還不只這個──因為我想見見你。過去這一年半以來，我這個老頭子一直都很寂寞。我心裡想，不妨接下來算了。我已經開始厭倦老是解決一些愚蠢的問題。現在我名聲也有了，乾脆接受這筆錢，搬到老友附近去住算了。」
讓白羅如此看重，我相當感動。
「所以我就接下來了，」他繼續說，「一個小時後我就得啟程搭火車前往碼頭。人生就是這麼矛盾，對吧？不過我可以向你承認一點，海斯汀，如果這筆錢的數目沒有這麼大，我可能還是會三心二意，因為最近我才開始調查一個案子。你知道所謂的『四大天王』是什麼意思嗎？」
「就我所知，應該源自凡爾賽會議時的四強領袖，然後就是電影界著名的四大明星，四大天王是年輕小孩的用語。」
「是這樣啊，」白羅若有所思地說，「我最近聽到這個詞的場合，都沒有辦法用上述的定義來解釋。聽起來似乎是有關國際犯罪組織或類似的東西。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他遲疑的時候我問道。
「只不過我猜想，這件事涉及的層面很廣。這只是我自己的淺見而已。啊，可惜我時間不多，該繼續打包行李了。」
「別去了，」我要求他。「取消原定計畫，和我搭同一艘船走。」
白羅起身，以責備的眼光瞪著我。
「啊，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我已經答應別人了，我赫丘勒．白羅一言九鼎。除非有攸關生死的重大事件發生，不然現在我是非走不可。」
「那看來是不可能了，」我有點惱怒地喃喃說，「除非到了最後關頭，『大門打開，不速之客走進來。』」
我笑了一下引述了一段對話，然後停頓下來。因為這時裡面房間傳來一聲巨響，嚇了我們兩人一跳。
「什麼聲音？」我大叫。
「天啊！」白羅也大聲說，「聽來像是你所謂的『不速之客』就在我的臥房裡。」
「怎麼會有人在你臥房裡？臥房就只有這個門而已啊。」
「你的記性真好，海斯汀。現在你來推斷一下。」
「窗戶！是小偷嗎？他一定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爬進來，不太可能嘛。」
我起身大步走向臥房，這時門裡面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讓我緊張起來。
門慢慢打開來，門口站了一名男子，全身上下沾滿灰塵和泥巴，臉形瘦弱。他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踉踉蹌蹌跌倒在地上。白羅連忙跑到他身邊，隨即抬頭對我說話。
「拿白蘭地……快點。」
我匆匆在酒杯裡倒了一點白蘭地端來給他。白羅盡量讓他多喝一點。我們兩人合力將他撐起來，攙扶到沙發上。幾分鐘後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眼神空洞。
「你想做什麼，先生？」白羅問。
男子張開雙唇，以怪異的機械化語調說：「赫丘勒．白羅先生，法勒威街十四號。」
「是的，對，我就是。」
男子似乎並沒有了解，只是用相同的語調重複同一句話。
「赫丘勒．白羅先生，法勒威街十四號。」
白羅問了他幾個問題，有時候他根本完全不回答，有時候他重複同一句話。白羅對我做手勢，要我打電話。
「請理吉威醫生過來一趟。」
幸好醫生人在家，而他的住所離這裡不遠，轉眼間他就已匆忙走進來。
「怎麼啦？」
白羅簡短向他解釋，醫生開始察看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他似乎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嗯……」理吉威醫生看完病人後說，「真奇怪。」
「是腦熱症嗎？」我試探地說。
醫生立刻用充滿鄙夷的鼻音說：「腦熱症！腦熱症！根本就沒有什麼腦熱症這種病。那根本就是小說家編出來的。這個人受到了不明的驚嚇。他之所以能夠到達這裡，全憑一股堅強的意志，一心一意想找到住在法勒威街十四號的赫丘勒．白羅先生。他嘴裡機械式複誦同一句話，心裡卻一點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是失語症嗎？」我很急切地問。
我這次提到的病名，並沒有讓醫生再度嗤之以鼻，但他也沒有回答，只是遞給他紙筆。
「他要寫什麼，且讓我們拭目以待。」他說。
男子半晌沒有什麼動作，接著突然開始振筆疾書，隨後又突然停筆，讓紙和筆都掉落到地上。醫生拾起來，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只重複寫了十幾個阿拉伯數字，一個比一個大。我猜想他是要寫法勒威街十四號吧。這個病例值得研究，很有研究的價值。你能不能把他留到今天下午？我現在要趕到醫院去，下午會回來幫他安排治療事宜。這個病例值得研究，我不想錯過。」
我向他說明白羅即將遠行，也告訴他，我準備陪白羅到南安普敦。
「沒關係，讓他待在這裡也無妨，他搞不出什麼花樣。他整個人已經虛脫了，可能會一覺昏睡八個小時。我會告訴你們那個大花臉房東太太，吩咐她要好好照顧這個人。」
理吉威醫生匆忙離去，身手還是像往常一樣矯健。白羅完成了打包的工作，眼睛不時注意著時鐘。
「時間啊，飛逝的速度真令人難以置信。來吧，海斯汀，這麼一來，你總不能說我讓你閒著沒事做了。這個案子是最精采不過了。這個陌生男子究竟是誰？什麼來頭？啊，真可惜，我寧可犧牲兩年的性命讓船晚一天出發。這裡發生的事情非常詭異，非常有意思。只是時間不夠，時間不允許啊。他可能需要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才能告訴我們他此行要傳達的訊息。」
「我會盡力而為的，白羅，」我向他保證。「我會盡我所能代替你行事。」
「好……好吧。」
他的回答讓我感到一絲疑惑。我拾起紙筆。
「如果要我寫故事的話，」我輕輕說，「我會把這件事和你最近異常的舉止糅合在一起，書名就稱為『四大天王神祕事件』。」我邊說邊拍著用鉛筆寫下的數字。
這時候，本來已經沒有行為能力的男子突然清醒過來，嚇了我一跳。他在椅子上坐直身體，清晰說出：「李昌彥。」
他臉上的表情彷彿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白羅向我示意不要開口。男子繼續說話，他的音調清晰高昂，令我感覺他是在朗誦什麼書面報告或演講稿。
「李昌彥或許能視為四大天王的首腦，因為他掌握全局，主導一切。因此我將他定為一號。二號很少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用畫了兩條線的S來代表，就是美元的符號，也可以用兩條線和一顆星來表示。我們因此可以推斷他是美國公民，他代表了財勢。三號毫無疑問的是名婦女，其國籍為法國，她很有可能是神話世界的女妖，不過目前並不能確定。四號是……」
他的聲音顫抖而斷斷續續。白羅靠向前去。
「你說，」他急切地想要他接下去說，「四號是？」
他緊盯著男子的臉。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在我們周遭，他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扭曲變形。
「毀滅者……」
男子喘著氣說，隨後他痙攣一陣，向後躺平，昏死過去。
「我的天啊，」白羅低聲說，「我說的沒錯，我說的真沒錯。」
「你認為是──」
他打斷我。
「把他抱到我房間的床上。如果要趕上火車的話，我已是分秒必爭。但我實在不太想去搭這班火車。噢，我是可以錯過火車而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過我已經許下承諾。來吧，海斯汀！」
我們將神祕訪客交代給皮爾森太太照顧，開車離去，正巧在火車即將出發之際趕上。白羅時而沉默，時而滔滔不絕。他一下子凝視著窗外的景色，像是迷失在夢境，我對他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一下子又突然回復眉飛色舞的神態，對我發出一連串的命令和指示，還要求我一定要經常來信保持聯絡。
經過了渥金之後，我們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火車原是直達南安普敦，中途沒有停靠任何車站，然而到了這裡卻因為一個號誌而停了下來。
「啊！我真該遭到天打雷劈！」白羅突然大叫。「我真是白癡一個，到現在才想通。一定是上天停住了火車。跳車，海斯汀，趕快跳車，聽我的沒錯。」
不一會兒他已經打開包廂門，跳到鐵軌上。
「先把行李扔下來，然後往下跳。」
我照著做。一跳下車來到他的身邊，火車又開始前進。
「好了，白羅，」我有點氣急敗壞地說，「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老弟啊，我想通了。」
「是啊，」我說，「承蒙賜教。」
「應該沒錯，」白羅說，「不過我還是擔心……我很擔心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如果你能幫我提這兩個皮箱，我應該可以應付其他東西。」
02
療養院來的男子
還好剛才火車停在一個車站附近，走幾步路就到了一個停車場，我們也得以弄來一輛車。半小時後我們就朝倫敦急駛回去。直到這個時候，白羅才肯滿足我的好奇心。
「你難道沒有看出端倪嗎？我先前也沒有，不過我現在清楚了。海斯汀啊，他們是不想讓我礙手礙腳。」
「什麼！」
「沒錯。真的很聰明，地點和方法都選得極為高明。他們很怕我。」
「誰怕你？」
「就是那四個絕頂聰明的人。他們集結在一起，一同從事非法活動。一個是中國人，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法國女人，還有另外一個。海斯汀，我們能夠及時趕回來，實在要感謝上帝恩典。」
「你認為剛才來找我們的人會有危險？」
「我很確定。」
我們一到，皮爾森太太就過來迎接。她看到白羅時一臉訝異，我們並未加以理會，只是詢問了一些想知道的事情。問過話後感覺放心不少，因為沒人來拜訪，我們的不速之客也沒出現任何異常跡象。
我們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往房間的方向走去。白羅穿越外面的房間，走進裡面的房間。然後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不知為何語調充滿焦躁。
「海斯汀，他死了。」
我跑到他身邊。男子躺平的姿勢，就是我們離開時的模樣，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經氣絕身亡，而且已經死去多時。我衝到外面叫醫生。我知道理吉威醫生應該還沒回家，因此很快就找到另一位醫生，帶他回到白羅家。
「他老早就翹辮子了，真可憐。是你認識的遊民吧？」
「差不多，」白羅語帶規避的意味。「醫生，他的死因是什麼？」
「很難說。可能是什麼病發作吧。是有一些窒息的跡象。該不會是瓦斯中毒吧？」
「沒有瓦斯，我們都用電燈。」
「而且兩扇窗戶都開得大大的，大概死了兩個小時。你們會通知家屬吧？」
他隨後就告辭了。白羅打了一些必要的電話，最後打給我們的老友傑派探長，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在電話裡問傑派是不是能過來一下。
他一打完電話，皮爾森太太就過來，眼睛睜得像碟子一樣大。
「有個客人說他是從漢威爾的療養院來的。你是不是要見他？要不要我帶他上來？」
我們表示同意。她帶來了一名身形魁梧、身穿制服的男子。
「早安，先生們，」他欣喜地說，「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們的一隻小鳥飛到這裡來了。他啊，是昨天晚上逃走的。」
「他是來過這裡。」白羅悄然說道。
「沒有讓他再溜走吧？」管守員以些許憂慮的語氣問。
「他死了。」
男子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
「正合我意，這麼一來，對誰都好。」
「他是不是……很危險啊？」
「你是說他會不會殺人嗎？噢，不會。他沒有什麼威脅性，只是有很嚴重的被迫害妄想，成天說有很多中國的地下組織要把他關起來。這種人都是一樣啦。」
我打了一個寒顫。
「有多久？他被關進去有多久了？」白羅問。
「大概兩年了。」
「哦，」白羅靜靜地說，「難道沒有人認為他精神……可能很正常？」
管守員不禁大笑。
「如果他精神正常，怎麼會被送進療養院？你也知道，這種人一定說自己很正常。」
白羅不再開口。他帶管守員進房間，讓他看看遺體，他馬上就認出死者的身分。
「就是他，錯不了，」管守員不帶感情地說，「這小子很可笑對不對？好吧，先生們，我該去料理一些事情了，不會讓屍體留在這裡太久。如果法醫要進行審訊，我猜你大概要出面說明。告辭了。」
他隨隨便便鞠躬，踉踉蹌蹌走出房間。
幾分鐘後，傑派來到白羅家。傑派這位蘇格蘭警場的探長和往常一樣輕快、整潔。
「白羅，我人已經來了，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地方？我還以為你前幾天去了哪裡的珊瑚島，不是嗎？」
「傑派啊，我是想知道，你以前有沒有看過這個人。」
他帶著傑派進入臥房。傑派低頭看著床上的人，臉上寫滿了問號。
「讓我想想看……他有點面熟……我對自己的記性頗為自豪。啊，天啊，是梅爾林嘛！是情報局的人，不是我們的人。他五年前去了俄國，從此就音訊全無。我們一直以為布爾什維克黨把他幹掉了。」
「那就對了，」白羅在傑派離去後說，「只不過，他的死亡似乎沒有外力因素。」
他站著俯視一動不動的屍體，皺著眉頭表現出不解的神情。一陣風將窗簾吹向外，他陡然抬頭看。
「海斯汀，你讓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是你打開窗戶的吧？」
「沒有啊，我沒開窗戶，」我回答，「就我所記得的是，當時窗戶沒開。」
白羅突然抬起頭來。
「當時沒開，現在卻開著，這是什麼意思？」
「有人從窗戶爬進來。」我說。
「有可能。」白羅同意，不過他的語氣漫不經心，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他說：「海斯汀，我心裡想的不盡然如此。如果只有一扇窗戶打開，我就不會感到如此疑惑，是兩扇窗戶同時開著，才啟人疑竇。」
他快步走進另一個房間。
「客廳的窗戶也開著。我們走的時候是關著的啊！」
他俯身仔細檢視死者的嘴角，接著突然抬起頭來。
「海斯汀，他其實是被堵住嘴巴，然後慘遭下毒。」
「天啊！」我頗為震驚地大叫。「我想這驗屍後就能真相大白了。」
「我們什麼真相都得不到。他的死因是吸入強烈的氫氰酸，被人從鼻子裡強行灌進去的。凶手在打開所有窗戶後才離去。氰酸的揮發性極高，不過卻有濃烈的苦杏仁味。既然聞不到毒氣，便不會懷疑到有人下毒，醫生可能因此就判定死者死於自然因素。這個人原來是情報員啊，海斯汀。五年前在俄羅斯不見了蹤影。」
「過去兩年他都待在療養院，」我說，「不過，進療養院前的三年，他做了什麼？」
白羅搖搖頭，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時鐘，海斯汀，看看時鐘。」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壁爐架，時鐘停在四點。
「老弟啊，時鐘被人動了手腳，本來時鐘還可以跑三天。這個時鐘是八日鐘，你知道嗎？」
「只不過，他們動時鐘的手腳究竟用意何在？讓時鐘停下來，故意讓人認為命案發生的時間是四點嗎？」
「不對，不對。老弟，你再重新整理一下思緒，運用一下灰色腦細胞。你現在是梅爾林，你聽到了什麼東西……你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只剩下一點時間可以留下線索。四點鐘，海斯汀。四號，毀滅者，啊，他的點子真不賴！」
他衝進另一個房間，拿起話筒找漢威爾。
「是療養院嗎？我知道你們今天有個病患逃脫了，對吧？你說什麼來著？請你稍候。可以請你再重複一次嗎？啊，太好了！」
他掛上電話，轉身面對我。
「海斯汀，你都聽到了吧？根本沒人逃脫。」
「可是，不是來了一個人……一個管守員嗎？」我說。
「我很懷疑，我真的很懷疑。」
「你的意思是──」
「四號，毀滅者。」
我看著白羅，驚訝得說不出一個字，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不管走到哪裡，我們遲早會再碰見他。他這個人的長相相當突出。」
「是嗎，老弟？我不這麼認為。他長得魁梧，動作粗魯，臉色紅潤，鼻下鬍子濃密，嗓音沙啞。不過這個時候，他一定整個人改頭換面了。至於其他五官，他的眼睛並沒有什麼特出之處，耳朵也缺乏特徵，假牙也整齊得看不出特異之處。要認出這個人，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容易。下一次──」
「你以為還會有下一次？」我打斷他。
白羅的臉色變得非常凝重。
「老弟，這是攸關生死的決鬥，你和我站在同一陣線，而四大天王則站在另一邊。第一局他們贏了，不過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並沒有得逞，我並未中計。未來他們不能再看低赫丘勒．白羅的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