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意外事故
巴比．瓊斯把球放在球座上，輕輕揮動幾下球桿，然後慢慢收回球桿，接著以閃電般的速度向下一擊。
在五號鐵桿的輕鬆一擊下，小白球會呼嘯騰起，越過沙坑，又直又準地飛越球道落到十四號果嶺嗎？
不，並未如此。差勁的削頂球，小白球飛掠過地面，穩穩地陷入了沙坑！
沒有熱切的觀眾發出失望的呻吟，唯一的目擊者也未顯露一絲驚訝。這很容易解釋，因為擊出這一球的不是一位美國出生的高爾夫球大師，而只是威爾斯海岸小鎮馬奇波教區某位牧師的四公子。
巴比發出一聲十足粗俗的喊叫。
他是個年約二十八歲、長相和藹可親的青年。他的摯友認為他雖算不上英俊，面孔卻非常討人喜歡，而且那雙棕色的眼睛具有小狗般真誠友善的眼神。
「我真是每況愈下。」巴比沮喪地嘀咕著。
「你要再接再厲。」他的同伴說。
湯瑪士醫師是位中年人，一頭灰髮，滿面紅光。他從不打長桿球，而是順著球場中央打短直球，因而常可擊敗球藝高超但球技不穩的選手。
巴比用九號球桿猛擊。第三次成功了。球停在離湯瑪士醫師以精采兩桿鐵桿擊到的果嶺落地處不遠。
「到你的洞了。」巴比說。
他們接著到下一個球座前。
醫師先出手──一記漂亮的直擊，但球沒擊得很遠。
巴比嘆口氣，把球放上球座，再重放，不停揮動球桿好一陣子，接著後驟然收回球桿，閉眼抬頭，壓下右肩，做出所有多餘的動作，結果他順著球場中央打出了令人驚嘆的一擊。
他滿意地吸了口氣。高爾夫球選手常見的愁容從他那英俊的面容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眾熟悉的狂喜表情。
「我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了。」巴比口是心非地說。
不過是五號鐵桿稍微吊一下球，便打出完美的一擊，巴比自己當場傻眼。他以低於標準桿四桿入洞，而湯瑪士醫師則多了一桿。
巴比充滿信心地步向第十六球座。他再次做出一堆無意義的動作。這次沒有奇蹟發生。這是一記漂亮、精采、超凡的左曲球！球九十度轉彎。
「要是打直的話，嘖！」湯瑪士醫師說。
「要是，」巴比痛苦地說，「喂，我想我聽見一聲喊叫！但願球沒打中什麼人才好。」
他凝視著他的右邊。光線很暗，太陽正在下落，直看過去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海面上也升起一層薄霧。懸崖邊緣離此有幾百碼遠。
「這兒有條步道，」巴比說，「不過球不可能飛那麼遠。然而我真的聽見了一聲喊叫，你呢？」
醫師什麼也沒聽見。
巴比去找球，找得很吃力，後來終於找到了。球落進一簇金雀花叢中，已經無法擊出。他折了兩根樹枝把球挑起，向同伴大聲叫喊自己棄權。
由於下一個球座正好在懸崖邊上，醫師遂朝巴比走來。
第十七洞特別叫巴比頭痛。此時他不得不把球遠遠打越峽谷。實際距離並不很遙遠，但下方深處的吸引力極難抵禦。
他們穿過步道，這條小徑此時向他們的左方拐向內陸，正好臨近崖邊。
醫師一記鐵桿，球落到了另一邊。
巴比深深吸了口氣，打了個遠球。球向前飛出後，消失在深淵邊緣。
「該死，我老是幹同樣的蠢事。」巴比痛心地說。
他繞過峽谷往下俯視，遠處的下方，海波閃爍，峽谷深處沒有球落下去。陡坡頂部非常險峻，但下半部逐漸向下傾斜。
巴比緩緩走著。他知道有個地方可以相當容易地爬下去。球場的桿弟們也常這麼做，他們可以火速翻過崖邊，隨後得意洋洋、氣喘吁吁地帶著失落的球再度現身。
突然巴比挺直身子，呼喚著同伴。
「醫師，過來，你看那是什麼？」
四十碼以外，有一堆漆黑如舊衣的東西。
醫師屏住呼吸。
「天哪！」他說，「有人掉到懸崖下面去了。我們得到他那兒去。」
兩人並肩往懸崖下爬，身手比較矯健的巴比邊爬邊拉同伴一把。
終於他們到達這團漆黑的不祥之物旁邊。
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雖然失去了知覺，但還在呼吸。
醫師檢查他一番，摸了摸他的四肢，按了按脈搏，翻翻他的眼瞼。他跪在此人身邊完成了檢查後，抬頭看著巴比，搖了搖頭。巴比站在那裡感覺有點噁心。
「沒救了，」醫師說，「他氣數已盡，可憐的傢伙。他的脊椎斷裂了。唉，唉。我猜他不熟悉這條路，霧一起就跨出了懸崖邊。我早就不只一次告訴過市議會，應該在這兒圍一道欄杆。」
他說罷又站起來。
「我去找救兵，」他說，「安排把他弄上去的事情。但在我們弄清楚現在這個地方之前，天就會黑了。你可以留在這兒嗎？」
巴比點點頭。
「我猜他根本沒救了吧？」他問。
醫師搖搖頭說：「沒救了。不會撐太久，他的脈搏愈來愈弱，頂多還有二十分鐘好活。斷氣前，他可能會恢復一下意識，但也很可能不會。不過……」
「沒問題，」巴比連忙說道，「我留在這兒。你走你的。但如果他醒過來，這兒也沒藥物什麼的……」他猶豫起來。
醫師又搖搖頭，說：「不會痛苦的，一點也不會。」
醫師說罷轉身而去，再次敏捷地爬上懸崖。巴比目送他消失在崖頂，他揮了揮手。
巴比沿著狹窄的崖邊走了一兩步，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坐下，點了根菸。這件事令他震驚，至今他尚未接觸過任何疾病或死亡。
世上就有這麼倒楣的事！晴朗的傍晚竟會降下一片迷霧，一步之錯，生命就走到了盡頭。這個英俊、健康的傢伙大概一輩子沒生過一天病。他臨死前的蒼白無法掩蓋住黝黑的皮膚，他也許是個長期在國外過著戶外生活的人。巴比更加仔細地研究這個人：一頭褐色的頭髮向上鬈曲，兩鬢的頭髮略帶灰色，鼻子很大，下顎厚實，張開的雙唇露出一口白牙，兩肩寬闊，雙手強健，雙腿奇怪地盤著。巴比打了個寒噤，又重新打量這個人的面孔，這是一張頗有魅力的臉，開朗親和，神色堅毅，精力充沛。他想，他的眼珠可能是藍色的……
正當他想到這裡，那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確實是藍色的──清澈的湛藍色。這雙眼睛直視著巴比，沒有閃爍不定或朦朧含糊之色，看起來神智完全清醒。眼神帶著警覺的同時又似乎含有疑竇。
巴比迅速地站起身來，走近此人。在他靠近之前，這人開口說話了，聲音並不微弱，既清楚又宏亮。
「他們為什麼不找伊文斯？」這個人說。
接著，這個人全身奇怪地抖了一下，眼瞼下垂，下顎鬆弛……
他死了。
02父親大人
巴比跪在他身旁，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已經死了。他在最後一刻甦醒，突然發問，接著便一命嗚呼。
巴比滿懷歉意地把手探進死者的衣袋，抽出一條絲質手帕，恭敬地蓋住死者的臉。他能做的只有這點。
隨後他發現，在他抽出手帕的同時，也拉出了死者衣袋裡的另外一樣東西，是張照片。他將照片重新放回死者衣袋時，瞄了照片上的臉孔一眼。
這是一張女人的面孔，氣質非凡，使人難以忘懷。她臉蛋標致，眼距很寬，看起來和少女差不多，一定不到三十歲，但抓住巴比注意力的並非美貌，而是美貌所散發出的那股迷人特質。他想，這是那種不容易讓人忘卻的面容。
他恭敬地輕輕把照片放回死者的衣袋，便又坐下來等醫師回來。
時間過得很慢，至少對這位等人的小夥子來說是如此。而且，他剛想起一件事：他答應過父親六點晚禱時要演奏風琴，而此刻是五點五十分。當然，他父親會諒解這種情況，但他依然認為剛才若記得請醫師去送個口信就好了。湯瑪士．瓊斯牧師是個極其神經質的人，很愛大驚小怪。每當他一小題大做，消化器官就出毛病，害他痛苦萬分。雖然巴比認為父親是個令人同情的老笨蛋，但仍然非常喜愛他。反過來說，湯瑪士牧師認為自己的四男是個可憐的小笨蛋，而且對巴比不知謀求上進深感不耐。
「可憐的老爸，」巴比想道，「他一定坐立不安，也一定不知道究竟要開始晚禱與否。他會等到肚子痛了才罷休，隨後晚飯也吃不下。他不會明白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不會讓他失望的，總之，這又有什麼要緊呢？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這點。人過了五十歲就毫無理智，他們只會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操心得要命。我看他們受的教育全是錯的，但現在他們已無法改變。可憐的老爸，他的理智還不如一隻小雞！」
他坐在那兒，愛怒交集地想著父親。家居生活對他而言，似乎是父親奇特觀念下的一種長期犧牲。而對瓊斯牧師來說，老被年輕的一代誤解或說三道四，似乎也是一種長期犧牲。雙方在同一問題上存在相當多的分歧。
醫師去的時間太久了！此時他該回來了吧？
巴比站起來不高興地跺跺腳。這時他聽見上面有動靜，就抬頭望去，謝天謝地有救了，再也不需要他守候了。
但來人不是醫師，而是個穿高爾夫燈籠褲的陌生男子。
「喂，」來人問，「出什麼事了？發生意外了嗎？我能幫什麼忙嗎？」
這人身材高大，聲調高亢悅耳。巴比看不清他的模樣，因為現在已近黃昏。
巴比把發生的事講述了一遍，這名陌生人不時表示震驚。
「我幫不上任何忙嗎？」他問，「去求救什麼的？」
巴比說救援還在路上，並問對方是否看到有人到來的跡象。
「目前沒有。」
「是這樣的，」巴比接著說，「我六點有個約……」
「而你不願意離開……」
「是的，我很不願意，」巴比說，「我是說，這個可憐的傢伙死了，當然，我們無能為力，不過……」
他停頓下來，發現他和平時一樣很難用語言表達混亂不堪的思緒。
但對方似乎相當理解。
「我明白了，」他說，「好吧，我下來，也就是說，如果我可以找到路的話。我會待在這裡等那些人趕來。」
「哦，你會嗎？」巴比感激地說，「是這樣，等我的是我父親。他其實並不壞，只是很容易被雜事弄得很煩。你看得見路嗎？往左走一點，現在往右，對了。其實不難走。」
他指引方向，給對方鼓勵，直到兩人面對面地站在這塊狹窄的高地上。來人年約三十五歲，面部表情有點優柔寡斷，戴著質感不錯的單片眼鏡，留一小撮鬍子。
「我在這兒是個陌生人，」他解釋說，「對了，我叫巴辛頓范奇，來這兒看房子。哎呀，真是可怕！他失足摔下懸崖了？」
巴比點點頭。
「起了點霧，」他解釋說，「這條小路有點危險。好了，再見！非常感謝。我得趕緊走了，你真是太好了。」
「別客氣，」這人回說，「誰都會這樣做的。總不能留下這個可憐的傢伙躺在這兒……啊，我是說，總覺得這麼做不合人情。」
巴比爬上陡峭的山路，到了山頂，他向那人揮了揮手，然後飛奔穿越林地。為節省時間，他翻越教堂的院牆，並未繞道走臨街的大門。不料此一舉動被牧師從禮拜堂的窗戶看得一清二楚，牧師內心十分不滿。
時間已是六點過五分了，但鐘還在鳴著。
解釋和指責延遲到晚禱之後再說吧。巴比氣喘吁吁地坐上椅子演奏古風琴。聯想到剛才那一幕，他的手指彈奏出蕭邦的「葬禮進行曲」。
晚禱後，牧師悲哀大於憤怒地（根據他特意指出）教訓起兒子來。
「親愛的巴比，要是你不能正正經經做一件事，」他說，「那最好根本別做。我知道你和你所有的朋友似乎都毫無時間觀念，但有個人，我們不能讓祂等。是你自願要演奏風琴的，我並沒有強迫你。然而，你自己漫不經心，跑去玩樂……」
巴比想，最好在父親說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打斷他。
「對不起，爸爸。」他說，語氣輕鬆愉快，不論話題如何，他一貫是這種口氣。「這次不是我的錯，我是為了看守一具屍體。」
「你是為了什麼？」
「看守一個摔下懸崖的傢伙。你知道的，斷崖在第十七球區附近。當時起了點霧，他一定是走過了頭就摔下去了。」
「老天爺，」牧師叫了起來。「真慘呀！他當場斃命嗎？」
「沒有。他失去知覺。但湯瑪士醫師一離開，他就死了。我當然覺得應該待在那兒，總不能扔下他不管。後來又來了一個人，我就把守護的工作交給他，盡快地跑回來了。」
牧師嘆了口氣。
「哦，親愛的巴比，」他說，「是不是沒有什麼事會震動你那鐵石般的心腸？這事使我感到無言的悲痛。你面對了死亡，一種突然而至的死亡，但你竟還能對此開玩笑！你簡直是無動於衷，無論如何莊嚴、如何神聖的事，對你們這一輩的人來說，都不過是個玩笑！」
巴比挪了挪腳。
當然了，如果他父親不能明白他之所以開玩笑，就是因為感受強烈……唉，他父親是不可能明白的！那不是容易解釋清楚的一件事。悲慘的死亡出現在眼前，你還得咬緊牙關撐住。
但你還能指望什麼呢？五十歲以上的人什麼事也不了解。他們的觀念相當奇怪。
「我想是戰爭的關係，」巴比的想法很實際。「戰爭使他們焦躁不安，他們此後再也不曾復原。」
他為父親感到羞恥，並替他難過。
「對不起，爸爸。」他說，心裡清楚解釋是沒有用的。
牧師為兒子感到難過──他看起來十分困窘──但又為兒子感到羞恥。這孩子對生命的嚴肅毫無概念，連他的道歉也是既輕率又無悔意。
他們倆一起往牧師公館走去，互相都在努力找理由原諒對方。
牧師想：「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巴比能找到事做……」
巴比想：「真不知道我還能在這兒撐多久……」
但他們都互相深深地摯愛著對方。
巴比．瓊斯把球放在球座上，輕輕揮動幾下球桿，然後慢慢收回球桿，接著以閃電般的速度向下一擊。
在五號鐵桿的輕鬆一擊下，小白球會呼嘯騰起，越過沙坑，又直又準地飛越球道落到十四號果嶺嗎？
不，並未如此。差勁的削頂球，小白球飛掠過地面，穩穩地陷入了沙坑！
沒有熱切的觀眾發出失望的呻吟，唯一的目擊者也未顯露一絲驚訝。這很容易解釋，因為擊出這一球的不是一位美國出生的高爾夫球大師，而只是威爾斯海岸小鎮馬奇波教區某位牧師的四公子。
巴比發出一聲十足粗俗的喊叫。
他是個年約二十八歲、長相和藹可親的青年。他的摯友認為他雖算不上英俊，面孔卻非常討人喜歡，而且那雙棕色的眼睛具有小狗般真誠友善的眼神。
「我真是每況愈下。」巴比沮喪地嘀咕著。
「你要再接再厲。」他的同伴說。
湯瑪士醫師是位中年人，一頭灰髮，滿面紅光。他從不打長桿球，而是順著球場中央打短直球，因而常可擊敗球藝高超但球技不穩的選手。
巴比用九號球桿猛擊。第三次成功了。球停在離湯瑪士醫師以精采兩桿鐵桿擊到的果嶺落地處不遠。
「到你的洞了。」巴比說。
他們接著到下一個球座前。
醫師先出手──一記漂亮的直擊，但球沒擊得很遠。
巴比嘆口氣，把球放上球座，再重放，不停揮動球桿好一陣子，接著後驟然收回球桿，閉眼抬頭，壓下右肩，做出所有多餘的動作，結果他順著球場中央打出了令人驚嘆的一擊。
他滿意地吸了口氣。高爾夫球選手常見的愁容從他那英俊的面容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眾熟悉的狂喜表情。
「我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了。」巴比口是心非地說。
不過是五號鐵桿稍微吊一下球，便打出完美的一擊，巴比自己當場傻眼。他以低於標準桿四桿入洞，而湯瑪士醫師則多了一桿。
巴比充滿信心地步向第十六球座。他再次做出一堆無意義的動作。這次沒有奇蹟發生。這是一記漂亮、精采、超凡的左曲球！球九十度轉彎。
「要是打直的話，嘖！」湯瑪士醫師說。
「要是，」巴比痛苦地說，「喂，我想我聽見一聲喊叫！但願球沒打中什麼人才好。」
他凝視著他的右邊。光線很暗，太陽正在下落，直看過去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海面上也升起一層薄霧。懸崖邊緣離此有幾百碼遠。
「這兒有條步道，」巴比說，「不過球不可能飛那麼遠。然而我真的聽見了一聲喊叫，你呢？」
醫師什麼也沒聽見。
巴比去找球，找得很吃力，後來終於找到了。球落進一簇金雀花叢中，已經無法擊出。他折了兩根樹枝把球挑起，向同伴大聲叫喊自己棄權。
由於下一個球座正好在懸崖邊上，醫師遂朝巴比走來。
第十七洞特別叫巴比頭痛。此時他不得不把球遠遠打越峽谷。實際距離並不很遙遠，但下方深處的吸引力極難抵禦。
他們穿過步道，這條小徑此時向他們的左方拐向內陸，正好臨近崖邊。
醫師一記鐵桿，球落到了另一邊。
巴比深深吸了口氣，打了個遠球。球向前飛出後，消失在深淵邊緣。
「該死，我老是幹同樣的蠢事。」巴比痛心地說。
他繞過峽谷往下俯視，遠處的下方，海波閃爍，峽谷深處沒有球落下去。陡坡頂部非常險峻，但下半部逐漸向下傾斜。
巴比緩緩走著。他知道有個地方可以相當容易地爬下去。球場的桿弟們也常這麼做，他們可以火速翻過崖邊，隨後得意洋洋、氣喘吁吁地帶著失落的球再度現身。
突然巴比挺直身子，呼喚著同伴。
「醫師，過來，你看那是什麼？」
四十碼以外，有一堆漆黑如舊衣的東西。
醫師屏住呼吸。
「天哪！」他說，「有人掉到懸崖下面去了。我們得到他那兒去。」
兩人並肩往懸崖下爬，身手比較矯健的巴比邊爬邊拉同伴一把。
終於他們到達這團漆黑的不祥之物旁邊。
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雖然失去了知覺，但還在呼吸。
醫師檢查他一番，摸了摸他的四肢，按了按脈搏，翻翻他的眼瞼。他跪在此人身邊完成了檢查後，抬頭看著巴比，搖了搖頭。巴比站在那裡感覺有點噁心。
「沒救了，」醫師說，「他氣數已盡，可憐的傢伙。他的脊椎斷裂了。唉，唉。我猜他不熟悉這條路，霧一起就跨出了懸崖邊。我早就不只一次告訴過市議會，應該在這兒圍一道欄杆。」
他說罷又站起來。
「我去找救兵，」他說，「安排把他弄上去的事情。但在我們弄清楚現在這個地方之前，天就會黑了。你可以留在這兒嗎？」
巴比點點頭。
「我猜他根本沒救了吧？」他問。
醫師搖搖頭說：「沒救了。不會撐太久，他的脈搏愈來愈弱，頂多還有二十分鐘好活。斷氣前，他可能會恢復一下意識，但也很可能不會。不過……」
「沒問題，」巴比連忙說道，「我留在這兒。你走你的。但如果他醒過來，這兒也沒藥物什麼的……」他猶豫起來。
醫師又搖搖頭，說：「不會痛苦的，一點也不會。」
醫師說罷轉身而去，再次敏捷地爬上懸崖。巴比目送他消失在崖頂，他揮了揮手。
巴比沿著狹窄的崖邊走了一兩步，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坐下，點了根菸。這件事令他震驚，至今他尚未接觸過任何疾病或死亡。
世上就有這麼倒楣的事！晴朗的傍晚竟會降下一片迷霧，一步之錯，生命就走到了盡頭。這個英俊、健康的傢伙大概一輩子沒生過一天病。他臨死前的蒼白無法掩蓋住黝黑的皮膚，他也許是個長期在國外過著戶外生活的人。巴比更加仔細地研究這個人：一頭褐色的頭髮向上鬈曲，兩鬢的頭髮略帶灰色，鼻子很大，下顎厚實，張開的雙唇露出一口白牙，兩肩寬闊，雙手強健，雙腿奇怪地盤著。巴比打了個寒噤，又重新打量這個人的面孔，這是一張頗有魅力的臉，開朗親和，神色堅毅，精力充沛。他想，他的眼珠可能是藍色的……
正當他想到這裡，那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確實是藍色的──清澈的湛藍色。這雙眼睛直視著巴比，沒有閃爍不定或朦朧含糊之色，看起來神智完全清醒。眼神帶著警覺的同時又似乎含有疑竇。
巴比迅速地站起身來，走近此人。在他靠近之前，這人開口說話了，聲音並不微弱，既清楚又宏亮。
「他們為什麼不找伊文斯？」這個人說。
接著，這個人全身奇怪地抖了一下，眼瞼下垂，下顎鬆弛……
他死了。
02父親大人
巴比跪在他身旁，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已經死了。他在最後一刻甦醒，突然發問，接著便一命嗚呼。
巴比滿懷歉意地把手探進死者的衣袋，抽出一條絲質手帕，恭敬地蓋住死者的臉。他能做的只有這點。
隨後他發現，在他抽出手帕的同時，也拉出了死者衣袋裡的另外一樣東西，是張照片。他將照片重新放回死者衣袋時，瞄了照片上的臉孔一眼。
這是一張女人的面孔，氣質非凡，使人難以忘懷。她臉蛋標致，眼距很寬，看起來和少女差不多，一定不到三十歲，但抓住巴比注意力的並非美貌，而是美貌所散發出的那股迷人特質。他想，這是那種不容易讓人忘卻的面容。
他恭敬地輕輕把照片放回死者的衣袋，便又坐下來等醫師回來。
時間過得很慢，至少對這位等人的小夥子來說是如此。而且，他剛想起一件事：他答應過父親六點晚禱時要演奏風琴，而此刻是五點五十分。當然，他父親會諒解這種情況，但他依然認為剛才若記得請醫師去送個口信就好了。湯瑪士．瓊斯牧師是個極其神經質的人，很愛大驚小怪。每當他一小題大做，消化器官就出毛病，害他痛苦萬分。雖然巴比認為父親是個令人同情的老笨蛋，但仍然非常喜愛他。反過來說，湯瑪士牧師認為自己的四男是個可憐的小笨蛋，而且對巴比不知謀求上進深感不耐。
「可憐的老爸，」巴比想道，「他一定坐立不安，也一定不知道究竟要開始晚禱與否。他會等到肚子痛了才罷休，隨後晚飯也吃不下。他不會明白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不會讓他失望的，總之，這又有什麼要緊呢？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這點。人過了五十歲就毫無理智，他們只會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操心得要命。我看他們受的教育全是錯的，但現在他們已無法改變。可憐的老爸，他的理智還不如一隻小雞！」
他坐在那兒，愛怒交集地想著父親。家居生活對他而言，似乎是父親奇特觀念下的一種長期犧牲。而對瓊斯牧師來說，老被年輕的一代誤解或說三道四，似乎也是一種長期犧牲。雙方在同一問題上存在相當多的分歧。
醫師去的時間太久了！此時他該回來了吧？
巴比站起來不高興地跺跺腳。這時他聽見上面有動靜，就抬頭望去，謝天謝地有救了，再也不需要他守候了。
但來人不是醫師，而是個穿高爾夫燈籠褲的陌生男子。
「喂，」來人問，「出什麼事了？發生意外了嗎？我能幫什麼忙嗎？」
這人身材高大，聲調高亢悅耳。巴比看不清他的模樣，因為現在已近黃昏。
巴比把發生的事講述了一遍，這名陌生人不時表示震驚。
「我幫不上任何忙嗎？」他問，「去求救什麼的？」
巴比說救援還在路上，並問對方是否看到有人到來的跡象。
「目前沒有。」
「是這樣的，」巴比接著說，「我六點有個約……」
「而你不願意離開……」
「是的，我很不願意，」巴比說，「我是說，這個可憐的傢伙死了，當然，我們無能為力，不過……」
他停頓下來，發現他和平時一樣很難用語言表達混亂不堪的思緒。
但對方似乎相當理解。
「我明白了，」他說，「好吧，我下來，也就是說，如果我可以找到路的話。我會待在這裡等那些人趕來。」
「哦，你會嗎？」巴比感激地說，「是這樣，等我的是我父親。他其實並不壞，只是很容易被雜事弄得很煩。你看得見路嗎？往左走一點，現在往右，對了。其實不難走。」
他指引方向，給對方鼓勵，直到兩人面對面地站在這塊狹窄的高地上。來人年約三十五歲，面部表情有點優柔寡斷，戴著質感不錯的單片眼鏡，留一小撮鬍子。
「我在這兒是個陌生人，」他解釋說，「對了，我叫巴辛頓范奇，來這兒看房子。哎呀，真是可怕！他失足摔下懸崖了？」
巴比點點頭。
「起了點霧，」他解釋說，「這條小路有點危險。好了，再見！非常感謝。我得趕緊走了，你真是太好了。」
「別客氣，」這人回說，「誰都會這樣做的。總不能留下這個可憐的傢伙躺在這兒……啊，我是說，總覺得這麼做不合人情。」
巴比爬上陡峭的山路，到了山頂，他向那人揮了揮手，然後飛奔穿越林地。為節省時間，他翻越教堂的院牆，並未繞道走臨街的大門。不料此一舉動被牧師從禮拜堂的窗戶看得一清二楚，牧師內心十分不滿。
時間已是六點過五分了，但鐘還在鳴著。
解釋和指責延遲到晚禱之後再說吧。巴比氣喘吁吁地坐上椅子演奏古風琴。聯想到剛才那一幕，他的手指彈奏出蕭邦的「葬禮進行曲」。
晚禱後，牧師悲哀大於憤怒地（根據他特意指出）教訓起兒子來。
「親愛的巴比，要是你不能正正經經做一件事，」他說，「那最好根本別做。我知道你和你所有的朋友似乎都毫無時間觀念，但有個人，我們不能讓祂等。是你自願要演奏風琴的，我並沒有強迫你。然而，你自己漫不經心，跑去玩樂……」
巴比想，最好在父親說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打斷他。
「對不起，爸爸。」他說，語氣輕鬆愉快，不論話題如何，他一貫是這種口氣。「這次不是我的錯，我是為了看守一具屍體。」
「你是為了什麼？」
「看守一個摔下懸崖的傢伙。你知道的，斷崖在第十七球區附近。當時起了點霧，他一定是走過了頭就摔下去了。」
「老天爺，」牧師叫了起來。「真慘呀！他當場斃命嗎？」
「沒有。他失去知覺。但湯瑪士醫師一離開，他就死了。我當然覺得應該待在那兒，總不能扔下他不管。後來又來了一個人，我就把守護的工作交給他，盡快地跑回來了。」
牧師嘆了口氣。
「哦，親愛的巴比，」他說，「是不是沒有什麼事會震動你那鐵石般的心腸？這事使我感到無言的悲痛。你面對了死亡，一種突然而至的死亡，但你竟還能對此開玩笑！你簡直是無動於衷，無論如何莊嚴、如何神聖的事，對你們這一輩的人來說，都不過是個玩笑！」
巴比挪了挪腳。
當然了，如果他父親不能明白他之所以開玩笑，就是因為感受強烈……唉，他父親是不可能明白的！那不是容易解釋清楚的一件事。悲慘的死亡出現在眼前，你還得咬緊牙關撐住。
但你還能指望什麼呢？五十歲以上的人什麼事也不了解。他們的觀念相當奇怪。
「我想是戰爭的關係，」巴比的想法很實際。「戰爭使他們焦躁不安，他們此後再也不曾復原。」
他為父親感到羞恥，並替他難過。
「對不起，爸爸。」他說，心裡清楚解釋是沒有用的。
牧師為兒子感到難過──他看起來十分困窘──但又為兒子感到羞恥。這孩子對生命的嚴肅毫無概念，連他的道歉也是既輕率又無悔意。
他們倆一起往牧師公館走去，互相都在努力找理由原諒對方。
牧師想：「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巴比能找到事做……」
巴比想：「真不知道我還能在這兒撐多久……」
但他們都互相深深地摯愛著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