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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白屋驚夢

這是約翰.希格瑞生平的故事……有關他不甚得意的一生;他並不美滿的愛情;他的夢想,以及他的死亡;如果他從後兩者得到了前兩者所要不到的東西,也許他的人生可以算是成功吧。誰知道呢?
約翰.希格瑞的家族自從伊利莎白女王時代以來就是地主,但是近百年來漸呈敗象,所有的資產變賣精光。家人考慮再三,決定至少要有個兒子學習實用的謀生之技。而約翰的雀屏中選,則是命運無心的捉弄。
約翰有著敏感的雙唇,狹長的藍眼,像精靈或神話中的獸人似的身上帶著森林的野氣。把他送上以經濟為考量的祭壇當犧牲品,其實並不合適。他從此告別了心愛泥土的芳香,唇邊海鹽的味道,以及頭頂上自由自在的天空。
十八歲那年,他開始在一家大貿易公司當初級辦事員。七年之後他還是個辦事員,職位不再那麼低階了,但仍是個辦事員。約翰不具備力爭上游的能力。他準時上班,努力工作,孜孜不倦,一位十足認真的辦事員,但充其量也不過是個辦事員罷了。
然而他很有可能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是他確信在這個世界上,總有某個他能發揮生命價值的地方。他有一種能力,一種敏捷的想像力,是他的同事無法窺探的。他們喜歡他無憂無慮的樣子,卻沒注意到他正是藉此避免與人產生真正親密的友誼。
這個夢來得很突然。完全不是由童年逐漸發展而成的幻想。它在一個仲夏夜……或者應該說是在一個清晨時分來到,他全身激動地醒了過來,努力想要抓住難以捉摸而流逝不返的夢。
他拚命地抓住它。不許它走──絕對不許──他一定得記住這棟房子。對了,就是這棟房子!他所熟知的房子。那是真實的房子,還是只在夢裡出現的房子?他記不得了……但是他確實認得它,而且非常熟悉。
微灰的晨光無聲無息地穿進屋裡。一切都靜悄悄的。清晨四點三十分的倫敦,疲憊的倫敦,暫時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約翰.希格瑞安安靜靜地躺著,美夢盈懷,滿心歡喜。能記得住這個夢真是太聰明了。通常在半睡半醒中,用笨拙的手指頭是留不住飛掠而過的夢境。
這真是個最不尋常的夢!有一棟房子,而且……他猛然想到,除了房子,其他的一切他完全記不起來。他突然覺得有點失望,對他來說,這畢竟是一棟十分陌生的房子。他以前甚至連夢都沒夢到過。
房子是白色的,就建在高地上。附近有樹,遠處有藍色的小山。但是它特別迷人的地方和周圍環境無關(這是整個夢境的重點,也是夢境的高潮),而是房子本身真美,美得不可思議。當他再次想到房子難以描繪的美麗時,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來。
當然,這是以外觀而言,因為他沒進去過屋裡。這點他十分確定……非常非常確定。
而正當住處晦暗的輪廓在遞增的光線中逐漸清晰時,他醒了。也許,他的夢終究並不是那麼美妙……或許,黃粱夢醒,幻境擦肩而過,順帶還嘲弄他抓握不住的雙手?一棟高地上的白屋……這沒什麼好特別值得興奮的,對吧?他記得屋子相當大,有很多窗戶,所有的窗簾都闔上了,不是因為屋裡沒人(這點他很確定),而是因為時候太早了,還沒人起床。
然後他被自己荒唐的想像力弄得啞然失笑,接著想起今晚與威特曼先生約好要共進晚餐。

梅西.威特曼是魯道夫.威特曼的獨生女,一向慣於予取予求。有一天她到辦公室拜訪父親的時候,注意到約翰.希格瑞這個人。他正拿了一些老闆要的信件進來。當他離開後,梅西向父親打探了一下。威特曼倒是有話直說。
「他是愛德華.希格瑞爵士的一個兒子,家世良好,但是沒落了。雖然我還滿喜歡他,但這小夥子稀鬆平常,成不了什麼大器,一點才幹也沒有。」
也許梅西並不在乎什麼才幹不才幹。兩個星期之後,她說服了父親,邀請約翰.希格瑞一塊共進晚餐。這頓晚餐頗為私密,只有她自己、她父親、約翰.希格瑞,以及一位作客的女友。
女友忍不住開口了。
「我猜,你想知道我贊不贊成吧,梅西?你爸爸會把他好好地裝在一個小包裹裡,買乾付淨地從城裡帶回來給他親愛的小女兒當禮物。」
「愛拉葛!你好過分。」
愛拉葛.寇兒笑了起來。
「你知道的,梅西,你很容易失心瘋著了迷。我喜歡那頂帽子……我一定要得到它!帽子如此,老公亦當如是?」
「別逗了。我幾乎還沒和他說過話呢。」
「是還沒有。不過你心意已定,」女友說,「梅西,他的魅力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梅西.威特曼緩緩地說,「他……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
「是的。很難解釋。你知道,他長得很好看,有點不尋常的那一種。但那不是主要原因。他有一種視而不見的樣子。那天在爸爸的辦公室裡,我相信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愛拉葛笑了。
「那是老伎倆啦。依我說,這年輕人挺奸詐的。」
「愛拉葛,你好討厭!」
「高興一點吧,親愛的。爸爸會買一隻小羊給他的小寶貝梅西的。」
「那不是我要的。」
「你要的是最棒的第一流愛情,是嗎?」
「為什麼他不會愛上我?」
「沒道理不愛。我想他會的。」
愛拉葛邊笑邊打量著她。梅西.威特曼個子不高──有發胖的傾向──深色的短髮,梳理得鬈曲而精巧。天生的好皮膚,搽上最新流行的脂粉和口紅更添風采。唇型牙齒都漂亮,深色的眼睛小而有神,臉頰和下巴有點胖。打扮得十分美麗動人。
「是的,」愛拉葛端詳一陣後說道,「毫無疑問地,他會愛上你。你看來真的是非常美麗,梅西。」
她的朋友懷疑地看著她。
「真的,」愛拉葛說,「是真的……我發誓。但是如果,我是說,萬一他沒愛上你,如果他對你的感情是友情而不是愛情,那怎麼辦?」
「也許我和他熟了以後並不喜歡他。」
「很有可能。反過來說,你也有可能真的非常喜歡他。到時候……」
梅西聳了聳肩。
「我希望我有足夠的傲氣……」
愛拉葛打斷了她。
「傲氣用來掩飾感情還管用……但壓抑感情就不行了。」
「好吧,」梅西紅著臉說,「我就直說好了。我的條件很好。我是說……以他的觀點看來,我是老闆的女兒。」
「也是未來的合夥人,諸如此類的,」愛拉葛說,「是的,梅西。你是你父親的女兒沒錯。我簡直太滿意了。我真希望我的朋友都能忠於本性。」
略帶嘲笑的語氣讓另一個女孩不大自在。
「你好可惡,愛拉葛。」
「但是有趣,親愛的。這就是你會邀我來這裡的原因。你知道我研究歷史,為什麼宮廷小丑會受到容忍和獎勵,我常常苦思不得其解。現在自己也入了行,才了解其中的奧妙。你看,我總得做點事,而這個職位滿不錯的。我呀,就像小說裡的女主角,又窮又傲,家世雖好,但學養不佳。在那兒『怎麼辦,小姐?真是天曉得』的直嚷嚷。我觀察的結果,窮親戚型的女孩是迫切需要的角色。自願住不生火的房間,打打雜,幫幫親愛的某某表姐。沒人真心要她……除了留不住幫傭的人家之外,但是他們待她卻有如船上的奴隸。
「所以呢,我就成了宮廷小丑。表面上粗魯無禮,直言不忌,有時候還得急中生智一下(不能秀過頭,只要恰如其分就行),骨子裡卻是對人性觀察入微。人們滿喜歡聽人說教的。所以受愛戴的牧師才會教徒成群。我一直都很成功,邀約應接不暇,輕而易舉就可以靠朋友過日子,還得小心不要露出感激的馬腳。」
「你真是與眾不同,愛拉葛。你說話毫無顧忌。」
「那你就錯了。我非常顧忌……我是深思熟慮後才說出口的。我看似坦率,但那是經過精心策畫的。非得如此不可。這個工作我得做到老。」
「為什麼不結婚呢?好多人跟你求過婚啊。」
愛拉葛突然拉下了臉。
「我絕不能嫁人。」
「因為……」梅西看著她的朋友,沒把話說完。後者微微點頭同意。
樓梯間有腳步聲傳來。僕役長打開門說:「希格瑞先生到了。」
約翰不怎麼熱中地走了進來。他想像不出為什麼老頭子要邀請他。如果能推掉的話他寧可不來。這房子富麗堂皇,地氈柔軟,令他覺得沮喪。
一位小姐上前來與他握了手。他隱約想到在她父親的辦公室裡見過一面。
「你好嗎,希格瑞先生?希格瑞先生……這是寇兒小姐。」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是誰?她來自何方?火紅色的窗帘在她的四周飄動,雕像似的小小腦袋上有著挺直的希臘鼻子。她看來如夢似幻,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在沉悶的背景之前。魯道夫.威特曼進來了,寬大襯衫的前襟漿得雪白,走起路來嘎吱作響。他們不拘禮地一起下了樓用餐。
愛拉葛.寇兒一直和男主人說話。約翰.希格瑞只好努力應付梅西。但是他的整個注意力都放在另一個女孩身上。她非常實事求是。不過他認為她是刻意這樣,應該並非天生如此。而藏在這一切的背後,卻是全然不同的火花,閃爍而搖曳的火花,就像是古時候誘人深入沼澤地的螢螢之火。
他終於等到與她說話的機會了。梅西正把白天遇見的友人口信轉述給父親。然而正當此時此刻,他卻說不出話來。他無言地看著她,希望她能先開口。
「餐桌話題吧,」她輕鬆地說,「是不是先來談談戲劇,或是從多種話頭之一的『你喜歡……』開始呢?」
約翰笑了。
「如果發現我們兩個都愛狗,而不愛淺棕色的貓,那麼我們之間就有了所謂的『連結』?」
「的確如此。」她板著臉說。
「我覺得,用一問一答的方式來對話真是可悲。」
「但是如此一來,大家才有得談呀。」
「沒錯,可是結果就慘了。」
「熟知規則是滿管用的……如果只是要搞破壞的話。」
約翰看著她笑了。
「那麼,我想,你和我就盡情搞怪吧。誰叫我們是瘋狂的天才呢。」
她的手一不留神,掃落了桌上的酒杯。破碎的玻璃聲叮噹作響。梅西和她的父親停止了談話。
「真是抱歉,威特曼先生。我把玻璃杯摔到地上了。」
「親愛的愛拉葛,沒關係,一點也不要緊。」
約翰趕緊小聲說:「打破玻璃杯是壞兆頭。但願……沒發生過。」
「別擔心。有句話是怎麼說的?『災厄自存,非汝所能招之。』」說完就回過頭,繼續和威特曼先生說話。
約翰一邊和梅西談話,一邊苦思那句話的來處。終於想到了。那是華格納的歌劇《女武神》裡,西格門提議離家時席格林德所說的話。
他心裡想:「她的意思是說……?」
但梅西在問他對新上演的模仿秀有何看法。過沒多久,他只得承認他喜歡音樂。
「晚餐後,讓愛拉葛彈琴給我們聽。」梅西說。
他們一起上了樓上的客廳。雖然威特曼喜歡酒杯晃動、雪茄遞送的肅穆氣氛,但私底下他認為這是個野蠻未開化的習慣。不過今晚這樣也好。天曉得他和年輕的希格瑞有什麼好談的。梅西真是太任性了。這傢伙又不是什麼俊男──非常帥的那一種──而且一點也不風趣。他真高興梅西要求愛拉葛.寇兒彈琴,這樣一來時間會過得快一些。這個小白癡甚至連橋牌也不會打。
愛拉葛彈得很好,雖然還沒達到洗練的職業水準。她彈的是現代音樂,德布西、史特勞斯,還有一些史克里亞賓的曲子。然後她彈貝多芬的《悲愴交響曲》第一樂章,琴聲憂傷,充滿著亙古以來永無止境的悲痛,但是在音符之間,從頭至尾流露出不向命運屈服的精神。樂聲沉重而哀傷,隨著征服者的節奏起伏直到滅亡。
彈到最後她猶疑了一下,因此按錯了鍵,音樂戛然而止。她望著梅西,自我解嘲地說:「你看看,有人不許我彈了呢。」
接著也不管別人對她的無厘頭有什麼反應,就埋頭彈起一段奇怪而難忘的音樂。調子奇特,節奏古怪,就像是小鳥飛翔而泰然自若地徘徊著,希格瑞以前從未聽過。突然之間,旋律毫無預警地變成一堆剌耳的雜音,愛拉葛笑著站起身來。
雖然在笑,但她看起來相當不安,甚至可以說是驚惶失措。她坐到梅西身旁,約翰聽到後者低聲對她說:「你不該那樣做。你真的不該那樣做。」
「你剛才在說什麼?」約翰焦急地問道。
「是我的私事。」她不假辭色地說。
威特曼岔開了話題。
那天夜裡,約翰.希格瑞又夢見了那棟房子。

約翰很不快樂。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厭煩過。到目前為止,他都很有耐性地接受它……不甚滿意但有必要地選擇接受,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完全不受影響。現在一切都變了。外面的世界和內心的世界攙雜到一塊兒了。
他也不自我欺瞞。改變的原因是因為他對愛拉葛.寇兒一見鍾情了。怎麼辦呢?
那天晚上他太慌亂了,什麼打算也沒有,他甚至沒試著再見她一面。不久之後,當梅西邀他去她父親的鄉間別墅度週末時,他熱切地一口答應了。但是結果令他失望,因為愛拉葛並不在場。
他不著痕跡地提了一次她的名字,梅西說愛拉葛正在蘇格蘭探訪親友。他也就此打住,雖然他很想繼續談她,卻說不出口。
至於那個週末的發展,梅西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好像看不出來……呃,這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她的方式很直接,但是對約翰無效。他認為她善良,而且有點霸道。
然而命運強過梅西。命中注定約翰將再次遇見愛拉葛。
他們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的公園裡再次相遇。他遠遠就瞧見了她,心臟頓時怦怦亂跳。萬一她不記得他……
但是她沒忘記他。她停下來與他說話。不一會兒,兩人就併肩散步走過草坪。他簡直是樂不可支。
他出其不意地問道:「你相信夢嗎?」
「我相信噩夢。」
嚴厲的語氣讓他感到驚訝。
「噩夢,」他笨拙地說,「我說的不是噩夢。」
愛拉葛看著他。
「不,」她說,「你的生命裡沒有噩夢。我看得出來。」
她的聲音變得溫和了。
接著他吞吞吐吐地告訴她有關白色屋子的夢。他做了六次……七次的夢。夢境都一樣。房子好美……真美!
他繼續說道:「你知道……這和你有點關係。我第一次做這個夢是遇見你的前一夜。」
「和我有關?」她笑出聲來,笑聲苦澀又短促。「噢,不,不可能。那棟房子那麼美。」
「你也很美呀。」約翰.希格瑞說。
愛拉葛有些難為情地臉紅了。
「對不起……我真笨。我好像是在求人讚美自己似的,對吧?我的意思不是這樣。我知道我外表還過得去。」
「我還沒看過屋裡是什麼樣子,」約翰.希格瑞說,「相信裡面一定和外頭一樣美。」
他緩慢而認真地說。她故意忽略他話中的含義。
「我還有話要告訴你……假如你願意聽的話。」
「我願意聽。」愛拉葛說。
「我要辭職了。現在想來,老早就該辭了這份工作。我一向隨波逐流,甘心過一日算一日,徹底失敗也無所謂。一個男人不該如此。男人理當奮發圖強,業有專精。我辭了這份工作,會換個完全不同的工作,比如說到西非探險……詳情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能曝光;不過如果成功了……那我就變成有錢人了。」
「所以,你也是用金錢來衡量成功?」
「金錢,」約翰.希格瑞說道,「對我來說只有一種意義……那就是你!當我回來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我不會假裝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就只這麼一次:我是絕對不會結婚的。」
他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很溫柔地說:「不能告訴我原因嗎?」
「能,但是這個世上我最不想透露的人就是你。」
他再次沉默了一下,接著忽然抬起頭來,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
「我知道了,」他說,「因此你不讓我進屋裡──連偷看一眼也不行?窗簾必須關得緊緊的。」
愛拉葛倚過身來,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只能說,你去做自己的美夢吧。但我……是不做夢的。我的夢都是噩夢!」
說完她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他又做夢了。最近在夢中,他覺得那房子幾乎可以確定有人在住。他曾看過有一隻手在拉開窗簾,還有人影在屋裡走動。
今晚那房子看來比以前更美。白牆在陽光下亮得耀眼。一片安詳美麗。
突然之間,他感到快樂的浪潮洶湧而來。他就是知道有人來到了窗邊。一隻手──他曾看過的同一隻手──伸了出來拉開窗簾。再過一分鐘他就會看到……
他醒了過來,全身仍然不停地發抖。那個從屋子窗戶裡望向他的東西,令他感到說不出的害怕和厭惡。
那真是恐怖至極的東西。卑鄙可憎!他只要一想到就要吐。而最可怕的是它住在那屋子裡……那棟美麗的屋子。
它的滯留,毛骨悚然地破壞了房子渾然天成的安詳寧靜。屋子的美,神奇而永恆的美,就因為聖潔的四面牆內有著齷齪的暗影,從此就這樣毀了!
希格瑞知道,萬一他再次夢見這棟屋子,他會驚懼而醒,以免這東西會忽然從美麗的白屋裡瞧著他。
第二天傍晚,他離開辦公室後,直接去了威特曼家。他一定得見愛拉葛.寇兒一面。梅西會告訴他怎麼找到她。
梅西跳起來迎接他的熱切眼神,他絲毫沒注意到,而是立刻結結巴巴地說出他的請求,手中還握著她的手。
「寇兒小姐。我昨天才見過她,但我不知道她現在住在哪兒。」
他沒察覺到梅西冷漠地抽回了手,對她突然變冷淡的聲音也毫無知覺。
「愛拉葛住在這兒……和我們住在一起。但是我想你見不到她。」
「但是……」
「你知道,她媽媽今天早上過世了。我們才剛得到消息。」
「喔!」他大吃一驚。
「真是太令人傷心了,」梅西說。她猶疑了一下,接著又說:「你知道,事實上,她死在……精神病院。她的家族有精神病遺傳。她的祖父開槍自盡,有一個姨媽是白癡,另一個姨媽投水自盡。」
約翰.希格瑞含糊地說了句話。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梅西好心地說,「我們是好朋友,對吧?當然啦,愛拉葛十分美麗動人。好多人向她求過婚,但是她絕對不會嫁人……她不能,對吧?」
「她看來好好的,」希格瑞說,「又沒怎麼樣。」
他聽到自己沙啞而不自然的聲音。
「這很難說,她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好好的。而且她不只是……不正常,你知道。她瘋狂得很。瘋病……真是可怕。」
「是的,」他說,「可怕到了極點。」
他現在知道從屋子窗裡瞧著他的是什麼東西了。
梅西還在說個不停。他無禮地打斷了她。
「我其實是來告別的……並且謝謝你所有的好意。」
「你不是要……遠行吧?」
她的聲音透露著警覺。
他側著臉對她揚嘴一笑……一個迷人的慘笑。
「是的,」他說,「去非洲。」
「非洲!」
梅西喃喃地重複著。在她回過神以前,他已經握過她的手走了。她獨自站在那兒,兩手緊握,雙頰怒得發紅。
在下面門口的台階上,約翰.希格瑞和街上剛回來的愛拉葛碰面了。她穿著黑衣,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她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他拉到一間小小的起居室。
「梅西告訴你了,」她說,「你都知道了?」
他點點頭。
「那有什麼關係呢?你好好的。有些人可以幸免。」
她憂鬱哀傷地看著他。
「你好好的。」他又說了一次。
「我不知道,」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有關我的夢。那晚當我彈琴的時候──當我坐在鋼琴前面的時候──那些東西攫住我的手。」
他直視著她,一動也不能動。當她說話的時候,在那一瞬間,她眼中有某種東西流露出來。它一閃而逝……但是他察覺到了。就是那個在屋裡往外望的東西。
她注意到他短暫的畏縮。
「你看,」她低聲說,「你看……但願梅西沒告訴你。它剝奪了你的一切。」
「一切?」
「是的。甚至連夢也不用做了。如今……你絕對不敢再做有關那房子的夢了。」

西非的烈日照射下,暑氣正盛。
約翰.希格瑞不斷地呻吟。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
紅髮方下巴的矮小英國醫生正皺著眉頭以特有的霸道姿態看著他。
「他總是說個不停。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說的是一棟房子,先生。」有著柔和聲音的羅馬天主教傳教團的修女看著患者,心平氣和地說。
「一棟房子?那他得忘了它,否則我們救不了他。他老是惦記著它。希格瑞!希格瑞!」
遊移的注意力集中了起來。眼睛似曾相識地看著醫生的臉。
「我告訴你,你會好起來的,我會醫好你。但是你不要再為房子的事情擔心了。你也知道,房子是跑不掉的。所以現在別再找它了。」
「好吧。」他看似服從。「我想,假如它從來不曾存在過的話,要怎麼跑掉呢?」
「那是當然!」醫生豪爽地笑了。「好啦,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希格瑞躺在床上想著。熱度暫時退了,他可以清楚有條理地想一想。他一定得找到那棟房子。
有十年之久,他一直害怕會找到那棟房子……他最害怕的,是可能無意中碰上它。然而時間一久,當他終於不再害怕時,房子居然自己找上了他。他清楚記得當時的魂飛魄散,以及後來的大鬆一口氣。因為,房子竟然是空的!
房子是空的,而且優雅寧靜。和他十年前的記憶一模一樣,他還記得很清楚。有一輛搬家具的黑色大貨車正在慢慢開走。想當然耳,這是上一個房客在搬家。他上前與貨車車主說話。那貨車看起來有點詭異,黑漆漆的。馬也是黑色的,馬鬃馬尾隨風飛揚,而且工人全都身穿黑衣,手戴黑手套。這令他想到一些他記不起來的事情。
是的,他是對的。前一個房客租約期滿,如今正在搬家。目前房子空著,直到屋主從國外回來。
然後他醒了,心中對那棟空屋的寧靜之美充滿了嚮往。
一個月之後,他收到了一封梅西的信(她很有恆心地每個月寫一封信給他)。她在信裡告訴他愛拉葛.寇兒和她媽媽在同一家精神病院過世了,真是令人傷心難過啊。顯然這是個悲天憫人的解脫。
在他做了那個夢之後,這一切真是非比尋常,他不是很明白,但這真的是非比尋常。
最糟糕的是,他從此再也找不到那棟房子了。不知怎麼地,他忘了去那裡的路。
他又開始發燒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對了,差點忘了,房子築在高地上!他得往上爬才能到得了。但是爬上懸崖可真是熱……熱得不得了。往上,往上,再往上……噢!他滑了下來!他必須從頭開始。爬,爬,爬……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他不確定是不是過了好幾年!他還是繼續往上爬。
有一次他聽見醫生的聲音,但是他不能停下來聽他說話,況且醫生會叫他別再找那棟房子了。他認為那是一棟普普通通的房子。他懂個屁啊。
突然之間,他意識到他必須保持冷靜,非常非常冷靜。不冷靜是找不到房子的。急急忙忙而情緒激動是沒用的。
他能保持冷靜就好了!但是天氣這麼熱!熱?還是冷……是的,好冷。沒有懸崖,倒是有冰山──凹凸不平、寒冷徹骨的冰山。
他好累。他不想再找了……沒用的。喔!這裡有一條小路……總比冰山好些。綠意盎然的小徑是多麼陰涼舒適啊。而那些樹──真是漂亮!有點像──什麼?他記不得了,不過沒關係。
啊!有花。全都是金黃色和藍色的花!多美呀……而且有奇特的熟悉感。對了,他到過這裡。穿過樹木,可以看見房子耀眼地立在高地上。多美呀。不過林蔭的小徑、這些樹和這些花,比起這屋子無可比擬又賞心悅目的美麗來說,簡直算不了什麼。
他加快了腳步。想想看,他從沒進到屋子裡面去!簡直笨得難以相信……鑰匙一直都在他口袋裡!
想當然耳,房子的外觀簡直不能與屋內媲美……尤其現在屋主已從海外回國了。他踏上了大門前的台階。
殘酷而力道十足的手正要把他拉回去!那股力量來來去去地與他纏鬥著。
醫生正在搖晃他,並對著他的耳朵喊叫:「喂,等一等,不要放棄。不要放棄,你一定可以的。」
他像是面臨強敵似地雙眼露出凶光。希格瑞心想不知他的仇敵是誰。黑袍修女在禱告。這也顯得不太尋常。
他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回屋裡去。這會兒屋子離他愈來愈渺茫了。
那當然是因為醫生太強壯了,他鬥不過醫生。但願他能辦得到。
等一下!有個辦法……就是利用夢境消逝而即將甦醒的時刻。沒有任何力量擋得住……夢境一溜煙地就消逝了。如果他用溜的,就用偷溜的這個辦法……醫生就抓不住他了!
是的,就是這法子!屋子的白牆又呈現於眼前了,醫生的聲音轉弱了,他雙手的拉力也變弱了。他終於了解夢境就是這樣稍縱即逝。
他再次來到屋子門口,優雅寂靜一如往昔。他把錀匙插入鎖孔中,然後轉動。
他等了一會兒,充分享受那種難以形容、完美無缺、不可言喻的歡樂。
然後……他跨過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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