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開始認識蘇菲亞．柳奈是在大戰末期的埃及。她在當地領事館的某部門擔任一個高階管理職位。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正式場合，不久我便領教到她之所以登上那個職位的辦事效率，儘管她還很年輕（當時她才二十二歲）。
除了外貌讓人看來極為順眼之外，她還擁有清晰的頭腦和令我激賞的冷面幽默。她是一個很棒的談話對象，我們在一起吃過幾次飯，偶爾跳跳舞，過程非常享受。
那時我對她的感覺只是這樣。直到歐戰結束，我奉命到東方去，才了解到其他的事……那就是我愛上了蘇菲亞，我想娶她。
我發現到這一點，是我們正在「牧羊人」餐廳吃晚飯的時候。這個發現並未令我感到絲毫驚異，倒比較像是認知到一個長久以來熟悉的事實。我以嶄新的眼光看著她……但是我眼目所見仍是我長久以來即已熟習的。我喜歡眼中的那一切。她有一頭從前額高傲竄起的黑色鬈髮，那鮮明的藍眼，那小巧、鬥志高昂的方正下巴，那挺直的鼻梁。我喜歡她那身剪裁得宜的淺灰色套裝，以及那件白色縐紗襯衫。她渾身帶著清新的英國氣息，讓我這飄泊異鄉三年的人湧起強烈的親切感。我想，沒有人比她更具有英國味了……當我正在這樣想時，我突然懷疑起，她本人實際上是不是或可不可能真的像外表那樣具有英國味？真實人物可能像戲劇角色那般完美嗎？
我了解的就這麼多。我們自在地談論彼此的喜好，討論過個人的想法、未來、目前的朋友，但蘇菲亞從未提過她的家或是她的家人。她知道我的一切（我說過，她是一個很棒的傾聽者），我卻對她一無所知。我想，她應該也只是一般人的背景，但是她從未談起。直到目前為止我還不了解她的那部分。
蘇菲亞問我在想什麼。
我照實回答：「你。」
「我明白。」她說。聽來好像她真的明白。
「我們也許會有幾年見不到面，」我說，「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回到英格蘭。但是等到我回去的那一天，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見你，要你嫁給我。」
她聽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坐在那裡，抽著菸，沒看向我。
一時之間，我擔心她可能沒聽懂。
「聽著，」我說，「有一件事我絕不會做，那就是要你現在嫁給我。這是行不通的。第一，你可能拒絕我，而我就得傷心地離去，然後也許為了挽回我的自尊，我去和某個女妖精鬼混。而如果你沒拒絕我，那我們又能怎麼樣呢？結婚，然後馬上品嘗兩地相思的滋味？或是訂婚，然後苦苦相候一段時期？我不能讓你這樣。你可能碰到中意的人，卻受到婚約的束縛，覺得不得不對我『忠貞』。我們是活在一個匆匆忙忙、求快求變的奇怪世界。在我們周遭，婚姻、戀愛分分合合的事情時刻都在發生。我寧可你回家去，自由自在的，看看戰後的新世界，決定一下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們之間必須要是永久的，蘇菲亞，我無法適應其他型態的婚姻關係。」
「我也是。」蘇菲亞說。
「另一方面，」我說，「我想我有義務讓你知道我……呃，我的感受。」
「但是必須撇開露骨的感情表白？」蘇菲亞低聲說。
「親愛的……難道你不了解？我一直忍住不說我愛你……」
她止住了我的話。
「我了解，查理。而且我喜歡你做事的怪邏輯。你回英國後可以來看我……要是你到時還想……」
輪到我打斷她的話。
「這是無庸置疑的。」
「任何事情都有置疑的餘地，查理，總是有一些不可預料的因素存在。比如說，你對我了解就不多，不是嗎？」
「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英格蘭什麼地方。」
「我住在奚雲里。」
我點點頭。我知道那個聞名英倫的倫敦郊外住宅區，它誇稱該區有三座供企業家使用的上好高爾夫球場。
她以沉思的聲音輕柔地補上一句：「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小屋裡……」
我一定是稍露驚色了，因為她露出一副覺得好笑的樣子，同時為了詳加解釋，她精心引述了一句話：「『他們全都住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小屋裡』。我們就是這樣。其實也不真的是棟小屋子，不過是歪歪扭扭的沒錯……由木質骨架和山形牆砌成。」
「你家是個大家庭嗎？幾個兄弟姐妹？」
「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媽媽、一個爸爸、一個伯伯、一個伯母、一個祖父、一個姨婆，還有一個續弦祖母。」
「天啊！」我有點失態地叫了起來。
她笑出聲來。
「當然我們本來並不是全都住在一起。是戰爭和空襲造成的。不過我不知道……」她思考著皺起眉頭。「也許就精神層面來說，我們一家人一直都住在一起……在我祖父的庇護下。他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我祖父。他八十多歲了，身高大約四呎十吋，但是任何人跟他站著一比都會黯然失色。」
「他似乎是個有趣的人物。」我說。
「他是有趣。他是來自斯麥那的希臘人。亞瑞士泰．柳奈。」她眨眨眼，補上一句說，「他非常有錢。」
「經過了這場大戰後，還會有人非常有錢嗎？」
「我祖父有，」蘇菲亞很有信心地說，「政府任何剝削富人的伎倆都奈何不了他。他自有辦法，反過來再大撈一筆。我懷疑，」她加上一句說：「你是否會喜歡他。」
「你自己呢？」我問道。
「我喜歡他勝過世上任何人。」蘇菲亞說。
02
過了兩年多我才回到英格蘭。這段時光可不怎麼好熬。我不時寫信給蘇菲亞，也常收到她的回信。她的信，就像我寫給她的一樣，並不是什麼情書。只能算是親近朋友之間的信件，談一些個人的想法和日常生活的感觸。然而我知道就我這方面來說──而且我相信就蘇菲亞那方面來說也一樣──我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增厚、增強了。
我在九月一個陰天回到了英格蘭。樹葉在傍晚的餘暉中金黃閃爍，風一陣陣地吹著。我從飛機場打了一封電報給蘇菲亞。
剛回來。今晚九時於「馬里歐」與你共進晚餐。查理。
幾個小時後，我坐著閱讀《泰晤士報》，瀏覽著出生、結婚和喪葬專欄，突然我的眼睛被「柳奈」這個姓氏吸引住。
先夫亞瑞士泰．柳奈九月十九日慟逝於奚雲里三山牆自宅，享年八十五。未亡人布蘭達．柳奈稽首。
緊接著是另一則訃聞：
先嚴亞瑞士泰．柳奈不幸猝逝奚雲里三山牆自宅，不孝子率眾孫子女泣血。花籃（圈）請送奚雲里聖艾德瑞教堂。
我發覺這兩則訃聞有點奇特。看來似乎是報社一時失察，因而重複刊登。不過我心裡面想的淨是蘇菲亞，便匆匆打了第二封電報給她：
剛看到令祖父去世的消息。深感哀慟。告訴我何時能見你。查理。
六點時，我在父親的家裡收到了蘇菲亞的電報：
九點會到「馬里歐」。蘇菲亞。
想到就要再見到蘇菲亞，我的心情既緊張又興奮。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漫長得叫人發瘋。我提早二十分鐘在馬里歐等著。蘇菲亞只遲到了五分鐘。
再度見到一個你久未謀面卻縈記於心的人兒實在令人心顫。當蘇菲亞終於走進餐廳的旋轉門時，我的感覺彷彿如假似真。她穿著黑色服裝……有點奇怪的是，這令我吃了一驚！大部分的女人穿上黑衣服時，令人想到的是服喪，但讓我感到驚訝的是，蘇菲亞竟也是會穿上喪服的人，即便是為了一個近親。
我們喝著雞尾酒，然後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我們之間的交談十分快速而熱切……彼此詢問著在開羅結識的一些朋友的近況。都是一些客套的對話，不過倒讓我們捱過了初見面的尷尬。我對她祖父的去世表示哀悼之意，蘇菲亞平靜地說事情來得「非常突然」。然後我們再度敘起舊來。我開始不安地感到有什麼不對勁……我的意思是，不同於方才因再度見面而自然產生的那份尷尬。蘇菲亞本身有什麼不對勁，確確實實的不對勁。或許，她是要告訴我她找到了一個更喜歡的人？是要告訴我說，她對我的感情「只是一項錯誤」？
其實我並不認為如此，但我仍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我們繼續客套地聊著。
然後，相當突然地，在服務生把咖啡端上桌且鞠躬離去後，我們的對話有了焦點。蘇菲亞和我如同以前一樣，坐在一家餐廳的一張小桌子上。幾年的分離就好像從未發生過。
「蘇菲亞……」我說。
而她很快地說：「查理！」
我解脫地鬆了一大口氣。
「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我說，「我們之間是怎麼啦？」
「也許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可是現在已經沒事了？」
「是的，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們彼此對笑。
「親愛的！」我說，「你會多快嫁給我？」
她的笑容消失了。那不對勁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她說，「查理，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能嫁給你。」
「怎麼了，蘇菲亞！為什麼不能？是因為你對我感到陌生了？你需要時間再重新適應？還是你有了別人？不……」我中斷下來。「我是個傻瓜，沒有這種事。」
「是沒有這種事。」
她搖搖頭。我等著。她以低沉的聲音說：「是因為我祖父去世的關係。」
「你祖父去世？可是，這怎麼說？這到底有什麼關係？你不會是說……當然你不會是指……錢的問題？他沒留下任何財產？可是，沒關係，親愛的……」
「不是錢的問題，」她輕輕一笑。「我知道你滿心願意娶我，即使我窮得如同一句老話所說的『身上只有內衣可穿』。再說祖父一輩子從沒損失過一毛錢。」
「那麼是為了什麼？」
「就是因為他去世……你知道，查理，我想他不只是『去世』。我想他可能是……被殺害……」
我睜大兩眼直直看著她。
「可是……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不是憑空想像。首先，醫生就怪怪的，他不肯簽死亡證明。他們會進行驗屍。顯然他們懷疑有什麼不對勁。」
我沒跟她辯駁，蘇菲亞有的是頭腦，她所做的推論都是可靠的。
所以，我急切地說：「他們的懷疑可能是不正確的。但這姑且不談。假如他們是對的，那又怎麼影響到你我之間的事？」
「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影響到。你在外交部服務，警方對外交人員的妻室特別注意。不，請不要一股腦說出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一定會那樣說，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的。理論上而言，我相當有同感，可是我有尊嚴，很頑強的尊嚴。我希望我們的婚姻對每個人都好，我絕不要你為愛犧牲！再說，也許根本沒事……」
「你是說那個醫生……可能判斷錯了？」
「即使他錯了，那也無關緊要……只要是正確的人殺害了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蘇菲亞？」
「這樣說是很惡劣。不過，終究人還是得誠實的好。」她搶在我前頭繼續說，「不，查理，我不再多說了。或許我已經透露太多。不過我決心今天晚上來見你，來看看你，同時讓你明白，在這件事情沒有完全澄清之前，我們沒辦法決定任何事。」
「至少說出來給我聽聽吧。」
她搖搖頭。「我不想說。」
「可是，蘇菲亞……」
「不，查理。我不想要你從我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我要你以局外人毫不偏頗的眼光來看我們。」
「那麼我該如何做？」
她看著我，明亮的藍眼閃現一絲怪異的光芒。
「你會從你父親那裡知道。」她說。
我在開羅時告訴過蘇菲亞，我父親是蘇格蘭警場的副局長，他仍舊在職。聽她這麼一說，我感到一股涼意壓住心頭。
「有那麼嚴重？」
「我想是如此。你看到那邊有個男人獨自坐在靠門那張桌子嗎？一副英俊結實的退伍軍人模樣？」
「嗯。」
「今天晚上我搭火車時，在奚雲里的月台上看過他。」
「你的意思是，他跟蹤你到這裡？」
「是的。我想我們全都……該怎麼說？『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他們暗示過我們不要離開屋子。但是我一心一意想要見你。」她小巧方正的下巴挑釁地往前一突。「我從浴室窗口沿著水管爬下來。」
「親愛的！」
「不過警方很有效率。而且，當然啦，有我打給你的那封電報。哦，管他的，我們已經在這裡，在一起……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得各自行動。」她停頓一下，才又加上一句：「不幸的是，毫無疑問，我們彼此相愛。」
「是毫無疑問，」我說，「但可別說是不幸。你我歷經世界大戰，逃過太多次死亡在即的劫難。我不明白，就因為一個老人的突然去世……對了，他多大年紀？」
「八十五。」
「是的，《泰晤士報》上有寫。要是你問我，我會說他是壽終正寢，任何正派的醫生都會接受這個事實。」
「要是你認識我祖父，」蘇菲亞說，「你會想不透他怎麼可能去世！」
我開始認識蘇菲亞．柳奈是在大戰末期的埃及。她在當地領事館的某部門擔任一個高階管理職位。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正式場合，不久我便領教到她之所以登上那個職位的辦事效率，儘管她還很年輕（當時她才二十二歲）。
除了外貌讓人看來極為順眼之外，她還擁有清晰的頭腦和令我激賞的冷面幽默。她是一個很棒的談話對象，我們在一起吃過幾次飯，偶爾跳跳舞，過程非常享受。
那時我對她的感覺只是這樣。直到歐戰結束，我奉命到東方去，才了解到其他的事……那就是我愛上了蘇菲亞，我想娶她。
我發現到這一點，是我們正在「牧羊人」餐廳吃晚飯的時候。這個發現並未令我感到絲毫驚異，倒比較像是認知到一個長久以來熟悉的事實。我以嶄新的眼光看著她……但是我眼目所見仍是我長久以來即已熟習的。我喜歡眼中的那一切。她有一頭從前額高傲竄起的黑色鬈髮，那鮮明的藍眼，那小巧、鬥志高昂的方正下巴，那挺直的鼻梁。我喜歡她那身剪裁得宜的淺灰色套裝，以及那件白色縐紗襯衫。她渾身帶著清新的英國氣息，讓我這飄泊異鄉三年的人湧起強烈的親切感。我想，沒有人比她更具有英國味了……當我正在這樣想時，我突然懷疑起，她本人實際上是不是或可不可能真的像外表那樣具有英國味？真實人物可能像戲劇角色那般完美嗎？
我了解的就這麼多。我們自在地談論彼此的喜好，討論過個人的想法、未來、目前的朋友，但蘇菲亞從未提過她的家或是她的家人。她知道我的一切（我說過，她是一個很棒的傾聽者），我卻對她一無所知。我想，她應該也只是一般人的背景，但是她從未談起。直到目前為止我還不了解她的那部分。
蘇菲亞問我在想什麼。
我照實回答：「你。」
「我明白。」她說。聽來好像她真的明白。
「我們也許會有幾年見不到面，」我說，「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回到英格蘭。但是等到我回去的那一天，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見你，要你嫁給我。」
她聽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坐在那裡，抽著菸，沒看向我。
一時之間，我擔心她可能沒聽懂。
「聽著，」我說，「有一件事我絕不會做，那就是要你現在嫁給我。這是行不通的。第一，你可能拒絕我，而我就得傷心地離去，然後也許為了挽回我的自尊，我去和某個女妖精鬼混。而如果你沒拒絕我，那我們又能怎麼樣呢？結婚，然後馬上品嘗兩地相思的滋味？或是訂婚，然後苦苦相候一段時期？我不能讓你這樣。你可能碰到中意的人，卻受到婚約的束縛，覺得不得不對我『忠貞』。我們是活在一個匆匆忙忙、求快求變的奇怪世界。在我們周遭，婚姻、戀愛分分合合的事情時刻都在發生。我寧可你回家去，自由自在的，看看戰後的新世界，決定一下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們之間必須要是永久的，蘇菲亞，我無法適應其他型態的婚姻關係。」
「我也是。」蘇菲亞說。
「另一方面，」我說，「我想我有義務讓你知道我……呃，我的感受。」
「但是必須撇開露骨的感情表白？」蘇菲亞低聲說。
「親愛的……難道你不了解？我一直忍住不說我愛你……」
她止住了我的話。
「我了解，查理。而且我喜歡你做事的怪邏輯。你回英國後可以來看我……要是你到時還想……」
輪到我打斷她的話。
「這是無庸置疑的。」
「任何事情都有置疑的餘地，查理，總是有一些不可預料的因素存在。比如說，你對我了解就不多，不是嗎？」
「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英格蘭什麼地方。」
「我住在奚雲里。」
我點點頭。我知道那個聞名英倫的倫敦郊外住宅區，它誇稱該區有三座供企業家使用的上好高爾夫球場。
她以沉思的聲音輕柔地補上一句：「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小屋裡……」
我一定是稍露驚色了，因為她露出一副覺得好笑的樣子，同時為了詳加解釋，她精心引述了一句話：「『他們全都住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小屋裡』。我們就是這樣。其實也不真的是棟小屋子，不過是歪歪扭扭的沒錯……由木質骨架和山形牆砌成。」
「你家是個大家庭嗎？幾個兄弟姐妹？」
「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媽媽、一個爸爸、一個伯伯、一個伯母、一個祖父、一個姨婆，還有一個續弦祖母。」
「天啊！」我有點失態地叫了起來。
她笑出聲來。
「當然我們本來並不是全都住在一起。是戰爭和空襲造成的。不過我不知道……」她思考著皺起眉頭。「也許就精神層面來說，我們一家人一直都住在一起……在我祖父的庇護下。他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我祖父。他八十多歲了，身高大約四呎十吋，但是任何人跟他站著一比都會黯然失色。」
「他似乎是個有趣的人物。」我說。
「他是有趣。他是來自斯麥那的希臘人。亞瑞士泰．柳奈。」她眨眨眼，補上一句說，「他非常有錢。」
「經過了這場大戰後，還會有人非常有錢嗎？」
「我祖父有，」蘇菲亞很有信心地說，「政府任何剝削富人的伎倆都奈何不了他。他自有辦法，反過來再大撈一筆。我懷疑，」她加上一句說：「你是否會喜歡他。」
「你自己呢？」我問道。
「我喜歡他勝過世上任何人。」蘇菲亞說。
02
過了兩年多我才回到英格蘭。這段時光可不怎麼好熬。我不時寫信給蘇菲亞，也常收到她的回信。她的信，就像我寫給她的一樣，並不是什麼情書。只能算是親近朋友之間的信件，談一些個人的想法和日常生活的感觸。然而我知道就我這方面來說──而且我相信就蘇菲亞那方面來說也一樣──我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增厚、增強了。
我在九月一個陰天回到了英格蘭。樹葉在傍晚的餘暉中金黃閃爍，風一陣陣地吹著。我從飛機場打了一封電報給蘇菲亞。
剛回來。今晚九時於「馬里歐」與你共進晚餐。查理。
幾個小時後，我坐著閱讀《泰晤士報》，瀏覽著出生、結婚和喪葬專欄，突然我的眼睛被「柳奈」這個姓氏吸引住。
先夫亞瑞士泰．柳奈九月十九日慟逝於奚雲里三山牆自宅，享年八十五。未亡人布蘭達．柳奈稽首。
緊接著是另一則訃聞：
先嚴亞瑞士泰．柳奈不幸猝逝奚雲里三山牆自宅，不孝子率眾孫子女泣血。花籃（圈）請送奚雲里聖艾德瑞教堂。
我發覺這兩則訃聞有點奇特。看來似乎是報社一時失察，因而重複刊登。不過我心裡面想的淨是蘇菲亞，便匆匆打了第二封電報給她：
剛看到令祖父去世的消息。深感哀慟。告訴我何時能見你。查理。
六點時，我在父親的家裡收到了蘇菲亞的電報：
九點會到「馬里歐」。蘇菲亞。
想到就要再見到蘇菲亞，我的心情既緊張又興奮。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漫長得叫人發瘋。我提早二十分鐘在馬里歐等著。蘇菲亞只遲到了五分鐘。
再度見到一個你久未謀面卻縈記於心的人兒實在令人心顫。當蘇菲亞終於走進餐廳的旋轉門時，我的感覺彷彿如假似真。她穿著黑色服裝……有點奇怪的是，這令我吃了一驚！大部分的女人穿上黑衣服時，令人想到的是服喪，但讓我感到驚訝的是，蘇菲亞竟也是會穿上喪服的人，即便是為了一個近親。
我們喝著雞尾酒，然後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我們之間的交談十分快速而熱切……彼此詢問著在開羅結識的一些朋友的近況。都是一些客套的對話，不過倒讓我們捱過了初見面的尷尬。我對她祖父的去世表示哀悼之意，蘇菲亞平靜地說事情來得「非常突然」。然後我們再度敘起舊來。我開始不安地感到有什麼不對勁……我的意思是，不同於方才因再度見面而自然產生的那份尷尬。蘇菲亞本身有什麼不對勁，確確實實的不對勁。或許，她是要告訴我她找到了一個更喜歡的人？是要告訴我說，她對我的感情「只是一項錯誤」？
其實我並不認為如此，但我仍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我們繼續客套地聊著。
然後，相當突然地，在服務生把咖啡端上桌且鞠躬離去後，我們的對話有了焦點。蘇菲亞和我如同以前一樣，坐在一家餐廳的一張小桌子上。幾年的分離就好像從未發生過。
「蘇菲亞……」我說。
而她很快地說：「查理！」
我解脫地鬆了一大口氣。
「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我說，「我們之間是怎麼啦？」
「也許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可是現在已經沒事了？」
「是的，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們彼此對笑。
「親愛的！」我說，「你會多快嫁給我？」
她的笑容消失了。那不對勁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她說，「查理，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能嫁給你。」
「怎麼了，蘇菲亞！為什麼不能？是因為你對我感到陌生了？你需要時間再重新適應？還是你有了別人？不……」我中斷下來。「我是個傻瓜，沒有這種事。」
「是沒有這種事。」
她搖搖頭。我等著。她以低沉的聲音說：「是因為我祖父去世的關係。」
「你祖父去世？可是，這怎麼說？這到底有什麼關係？你不會是說……當然你不會是指……錢的問題？他沒留下任何財產？可是，沒關係，親愛的……」
「不是錢的問題，」她輕輕一笑。「我知道你滿心願意娶我，即使我窮得如同一句老話所說的『身上只有內衣可穿』。再說祖父一輩子從沒損失過一毛錢。」
「那麼是為了什麼？」
「就是因為他去世……你知道，查理，我想他不只是『去世』。我想他可能是……被殺害……」
我睜大兩眼直直看著她。
「可是……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不是憑空想像。首先，醫生就怪怪的，他不肯簽死亡證明。他們會進行驗屍。顯然他們懷疑有什麼不對勁。」
我沒跟她辯駁，蘇菲亞有的是頭腦，她所做的推論都是可靠的。
所以，我急切地說：「他們的懷疑可能是不正確的。但這姑且不談。假如他們是對的，那又怎麼影響到你我之間的事？」
「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影響到。你在外交部服務，警方對外交人員的妻室特別注意。不，請不要一股腦說出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一定會那樣說，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的。理論上而言，我相當有同感，可是我有尊嚴，很頑強的尊嚴。我希望我們的婚姻對每個人都好，我絕不要你為愛犧牲！再說，也許根本沒事……」
「你是說那個醫生……可能判斷錯了？」
「即使他錯了，那也無關緊要……只要是正確的人殺害了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蘇菲亞？」
「這樣說是很惡劣。不過，終究人還是得誠實的好。」她搶在我前頭繼續說，「不，查理，我不再多說了。或許我已經透露太多。不過我決心今天晚上來見你，來看看你，同時讓你明白，在這件事情沒有完全澄清之前，我們沒辦法決定任何事。」
「至少說出來給我聽聽吧。」
她搖搖頭。「我不想說。」
「可是，蘇菲亞……」
「不，查理。我不想要你從我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我要你以局外人毫不偏頗的眼光來看我們。」
「那麼我該如何做？」
她看著我，明亮的藍眼閃現一絲怪異的光芒。
「你會從你父親那裡知道。」她說。
我在開羅時告訴過蘇菲亞，我父親是蘇格蘭警場的副局長，他仍舊在職。聽她這麼一說，我感到一股涼意壓住心頭。
「有那麼嚴重？」
「我想是如此。你看到那邊有個男人獨自坐在靠門那張桌子嗎？一副英俊結實的退伍軍人模樣？」
「嗯。」
「今天晚上我搭火車時，在奚雲里的月台上看過他。」
「你的意思是，他跟蹤你到這裡？」
「是的。我想我們全都……該怎麼說？『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他們暗示過我們不要離開屋子。但是我一心一意想要見你。」她小巧方正的下巴挑釁地往前一突。「我從浴室窗口沿著水管爬下來。」
「親愛的！」
「不過警方很有效率。而且，當然啦，有我打給你的那封電報。哦，管他的，我們已經在這裡，在一起……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得各自行動。」她停頓一下，才又加上一句：「不幸的是，毫無疑問，我們彼此相愛。」
「是毫無疑問，」我說，「但可別說是不幸。你我歷經世界大戰，逃過太多次死亡在即的劫難。我不明白，就因為一個老人的突然去世……對了，他多大年紀？」
「八十五。」
「是的，《泰晤士報》上有寫。要是你問我，我會說他是壽終正寢，任何正派的醫生都會接受這個事實。」
「要是你認識我祖父，」蘇菲亞說，「你會想不透他怎麼可能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