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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罪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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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aesitum【名詞】(十七世紀):受到尋求的事物

第一封信送達的那一天,算是這個時節中相對暖和的日子。那是四月底的一個星期四,正值牛津展現它最美好的風貌,陽光灑落各學院建築奶油黃的砂岩立面,一根根尖塔在淡藍色天空的映襯下自然流露夢幻氛圍。要愛上陽光照耀下的牛津並非難事──當然,除非你是學生,正在煩惱即將來臨的期末考。再過兩、三週,他們就要身穿正式規定的黑色「學袍」(學者的學袍長而寬,自費生的學袍較短且合身),像一群神經過敏的喜鵲般嘰嘰喳喳,同時快步走向考試學院。
六個月前,瑪莎.松希爾獲聘為《克萊倫敦英語詞典》的編輯主管時,很快就發現這份工作的一大福利在於擁有俯瞰街道的座位。不過她倒是不太確定這對她的雇主而言也是優點。當她將視線由螢幕移開,試著思考某個詞彙的來龍去脈或是理清它的定義時,往往發現自己的注意力被人行道上經過的路人給拉走。金色長髮的女孩,低著頭快步行走;雙手插在口袋的青年,對自身和未來都胸有成竹;手勾手的老夫婦,愉快地散步經過編輯部辦公室堂皇的門口,暫停腳步抬頭張望,對到她的目光。當時她心虛地別開視線,知道自己神遊又被抓包了。
過去十年她都在柏林研習編輯這門技藝,而那裡的感覺截然不同。歷史在那裡會更為迫切地貼向你;該地的歷史動盪與再造才是不久之前的事,它們似乎仍縈繞在空氣中,賦予整座城市一股躁動的能量。而在牛津,歷史早已沉澱到岩石的紋理中;街道名稱和學院尖塔都輕吐著隱微的幽香。它撫慰人心,鼓勵凝思。
瑪莎摸了摸她的項鍊,將銀質雙心墜子順著鍊條緩慢來回滑動,有如她的私密念珠。另一群穿著螢光色外套的觀光客興沖沖地聚在瑪莎的窗戶下方,想要瞥見柵門內草坪中庭的美麗噴水池。瑪莎都能替導遊背出他的台詞了。
「舉世聞名的《克萊倫敦英語詞典》,是當代尚在進行中極為重要的知識巨業。該計畫在大學的贊助下於十九世紀啟動,並且隨著新詞彙誕生和既有詞彙改變而持續快速進行。」
通常這段開場白講完,會因為某個觀光客提出問題而暫時停頓。瑪莎鮮少能聽見他們確切的問題內容,不過由導遊的回答可以判斷出,往往不脫拼字檢查功能、Google以及這年頭怎麼還會有人編詞典這幾類。欸,絕對不是為了賺錢囉,她心想,不太專心地聽著導遊的回應。他們的答案通常空泛地帶到語言和文明不可分割這個論點上頭;還有要了解其中一項的歷史和發展,必須懂得欣賞另一項的演進。
瑪莎很想揪住他那群聽眾的合成橡膠材質衣領,告訴他們事實遠不止如此。語言不但定義了我們,也是我們思維的框架,它是一支不斷變化、永不休止的複雜舞蹈,縱貫時光和人性。它攸關生活模式以及溝通這些模式的需求;它攸關逝去、更生以及這兩者之間的一切,攸關混亂以及我們從混亂中建立的秩序,攸關每段歷史的血與骨。最重要的是,它能以緩慢而堅定的力量將你拉進日常生活的神祕面向。
「《樂一通》時間到了嗎?」
瑪莎皺了一下臉,從窗前回過身,看到同事捧著兩杯咖啡站在她的桌子旁,將其中一杯遞向她,姿態像是隨時都可能又把它收回去。然而與這冷淡的態度相比,他的服裝風格可說是另一個極端。為了迎合溫暖的天氣,他穿了件豔紫色的印花夏威夷衫,圖案是不規則排列的白色木槿花,讓人目光不自禁被導向他剛開始隆起的啤酒肚。她低頭瞥了眼手錶──兩點零一分──然後笑嘻嘻地接過咖啡。
「謝了,賽門。沒錯,我們趕快開始吧。薩菲,東西在妳那裡嗎?」
薩菲雅.伊多烏──親近的人都叫她薩菲──是瑪莎團隊中最年輕的編輯。她極為聰慧,且渾身燃燒著工作熱忱,提振所有人的士氣。
「沒錯!」
薩菲從文件盤取出一個資料夾,裡頭是郵寄給詞典編輯部的讀者信函,並且開始發給大家。團隊中第四位編輯艾莉克絲.孟羅將電腦椅轉朝其他人。「電子郵件投書都放在雲端共用硬碟了。《泰晤士報》星期二的填字遊戲似乎在那群固定班底之間掀起一陣騷動。橫二的答案是『千層麵』。我已經放上回信的初稿了。」
「啊,那個老──夜壺。」賽門說,看起來一臉得意。全天下只有詞源學家可能覺得這笑話有哏,因為他們才知道「千層麵」的詞源是拉丁文中指稱「便盆」的詞。
瑪莎接過她那份實體投書,快速翻閱自己分配到的六封信函。她已經能認出某些人的筆跡了。在今天的來函中,有個名叫芭芭拉.威爾森的定期來信者堅持道,早在目前版本的詞典所載的一九五○年代之前,她的祖母就會端出「農夫午餐」招待親友了。瑪莎會一如往常地套用共用硬碟中的範本來感謝她,並請她提供任何印刷品或可追蹤日期的證明。威爾森女士一貫的回應是不回應。
「好了,薩菲,今天妳為我找到什麼好東西?」艾莉克絲邊說邊將她那疊信碼整齊,「有什麼不錯的恐懼症嗎?」
瑪莎的團隊各有其偏好。艾莉克絲性嗜恐懼、民間傳說和超自然現象。瑪莎一邊望著房間另一側的艾莉克絲,一邊心想:她年輕時搞不好很迷哥德次文化。艾莉克絲五十幾歲,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優雅,大家都知道她偏愛深色,這似乎也符合她在智性上對陰暗面的熱愛。
薩菲的熱情聚焦於地方性詞彙,只要逮到機會她就會把這些詞塞進對話──可謂推廣不遺餘力的一人社團。那天的開端便是她喜孜孜地宣布,《泰晤士報》頭版的政客明擺著是「crambazzled」,並解釋這是個古老的約克郡詞彙,意思是因為飲酒過量而未老先衰(瑪莎覺得她在講的時候太過直白地盯著賽門了)。不過話說回來,薩菲補上一句;她自己對「crapulence」──crambazzlement的好朋友「宿醉」──也太熟悉了點。
賽門對各種感官情有獨鍾:滋味、氣味、顏色。幾年前他出版了一本探究味覺語言的書,瑪莎提醒自己要拜讀一番。她知道他曾申請她這個職位,結果卻眼睜睜看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得到它,肯定很難堪。她到職的時候他算是客氣友善,不過他們交談時,他的眼神鮮少散發暖意。讚美他的作品是一種政治手腕,尤其是書評家和讀者幾乎對它毫無反應。現在那本書就放在他們共用辦公室的書架上,夾在皮革裝訂的歷史詞典和專門詞典之間。
「啊,這裡有一個!」艾莉克絲說,展開分配給她的一封投書。「有沒有詞彙是用來形容恐懼花生醬黏在口腔頂部的狀況?」
「嗯,有嗎?」瑪莎問,猜想艾莉克絲想要直接告訴他們。
「有:arachibutyrophobia。如果我記得沒錯,是八零年代有人造出這個詞的──甚至可能是我們自己人。這詞其實是滿拙劣的希臘笑話。」艾莉克絲轉向她的電腦,噘起嘴唇。「遍布網路上各種醫學網站──不過沒收錄到詞典裡。那是當然的。」
他們默默地工作了一會兒。薩菲遞給瑪莎一封信,它用不搭軋的歪七扭八字跡搭配高級信紙,詢問「fuckwit」這個詞最初的使用來源。該位來信者找到一九四○年代的紀錄,比《克萊倫敦英語詞典》收錄的最早紀錄還要早了二十年左右。這類詞例前溯的狀況總是讓人心慌意亂,瑪莎暫時將信擱到一旁留待驗證和共享。儘管她本身會謹慎挑選罵髒話的時機,她倒是覺得追蹤禁忌語和褻瀆語的過程引人入勝。它們部分見證了數百年來人類易受到驚嚇程度的變化,是一部在二十世紀之前都廣為口說卻鮮少付印的叛逆詞典。因此她必須從審判紀錄、潦草的眉批,以及從未打算與大眾分享的信件和日記中,親自去挖掘那些詞彙。搜尋它們使她感覺像是被語言泥淖悶住的考古學家,而不是像個博物館館長,只能欣賞被「得體」清潔和打理、做過防腐處理的語言加工品。
「噢,又輪到我來處理莎士比亞怪人的信了嗎?」賽門浮誇地嘆氣。
「我上星期輪過了。」艾莉克絲回答,「你收到的是牛津人的信嗎?」
「妳那封是只有一行的電子郵件耶!」賽門抗議,「這個人洋洋灑灑寫了五千字。不,對方不是要爭論作者身分的問題。」他翻到背面檢視簽名,「顯然伯恩塞德女士已經釐清,《雅典的泰門》中哪些句子是莎士比亞寫的,哪些又是湯瑪斯.米德頓寫的。如果是真的,還真是個大新聞。」他一邊思考一邊用手指叩擊桌面。
「我們為了應付這種狀況而準備了一份清單,列出莎士比亞相關的參考資料,不是嗎?」瑪莎問。
賽門點頭。「平心而論,伯恩塞德女士似乎確實很熟悉相關的學術研究及文獻。」他快速掃描信件內容。「並且毅然予以全面排除,因為她更偏好使用詳列於下的她自己的一套系統。」他開始用鍵盤輸入回信。「我要讚頌她的勤勉,為我們資源不足、無法親自充分探索她的系統致歉,並建議她直接寄信給我們這個主題的專家──編輯顧問強納森.歐弗頓!」
瑪莎微笑。強納森不會太高興的,不過她能想像他以全然的外交辭令回應伯恩塞德女士。他上回來到編輯部時,才對他們全部人說教了一番,說只要處理得當,哪怕是最凶狠的批評家,都能被感化成熱血的戰友。
「皮繃緊一點。」艾莉克絲揶揄道,然後又說:「大家今晚都會去強納森的新書發表會嗎?是在艾許莫林博物館對吧?」
「免費香檳和開胃小點?為了那個,我願意忍受兩段對他的歌功頌德演說。」賽門說,用華麗手勢結束他的電子郵件,像是鋼琴手迅速彈完裝飾樂段。
「我們非去不可嗎?」薩菲問道,「我對這種場合很不擅長耶。而且那些瑣碎的開胃小點到底有什麼好的?吃完之後要怎麼處理小牙籤?每次我都過了好幾星期才發現那些牙籤還在我口袋裡。」
「我們會照顧妳的,薩菲。」艾莉克絲拆開她的下一封信。「而且那對妳有好處,所有重要人士都會從倫敦來參加強納森的新書發表會,或許我們能找到廣播節目製作人,推一個方言系列節目。瑪莎,妳要去嗎?妳有合適的鞋子沒有?」
瑪莎瞥向自己的鞋子。她選擇一年到頭都穿馬汀大夫鞋,搭配各種花色的飄逸長洋裝。她寧可等待流行找上她,而不是永無止境地追著流行的屁股跑。「我不穿高跟鞋。」
「我還以為高階詞典編輯會了解妥協是什麼意思。」艾莉克絲從桌後伸出一條腿來扭了扭腳踝,目光未曾片刻離開過螢幕。「黑色或米色的貓跟鞋 ,室內市集正在特價──妳可以在宴會開始前進來。」
瑪莎微笑,看著她的下一封信件。它是用舊式機械打字機打出來的,顯然那部機器運作得不是很完美,每行文字之間有些位置近到幾乎重疊,然而分段時操作兩次換行回車,又會讓行距大得離譜。字母「e」已經磨損到像是影子一般。
她彎下腰更仔細研究它。
「薩菲,這是什麼?」
她的同事正在看自己的信,聞言抬起頭來。她用來作筆記的鉛筆頂端吊著一顆粉紅色小絨球。
「抱歉,老大,那是今天早上剛寄到的,我瞄了一眼,覺得看起來怪怪的,就分給妳了。不是我們的固定來信者。」
又是擔任領導人的一項福利。瑪莎對薩菲說過,把那些怪異的、憤怒的、譫妄的或威脅的信件都交給她。這類信件並不多──有意針對詞典或其編輯挑起戰火的酸民,傾向於待在社群媒體上放話──而為了對得起窗邊的座位以及額外幾千英鎊的年薪,應付它們似乎是她起碼能做的事。
「沒問題。」她仔細再讀了一遍,感覺不安的情緒愈加強烈。這既不是威脅信也不是辱罵信,卻有某種令人如坐針氈的特質。
她勢必流露憂慮的神色,當她再抬起頭,發現其他人都帶著疑惑或是期待的表情望著她。
「瑪莎,它寫什麼?」艾莉克絲問道。
瑪莎清了清喉嚨,朗聲唸出來:

致諸位編輯:

這不是一封認罪信,但它包含著認罪的元素。我一直畏懼真相;我守護祕密。我相信自己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因此我來找你們。
時間──它的榮耀在於安撫爭鬥的諸王、揭穿虛假的面具,以及將真相曝光。誰會想要阻止這樣的事?那確實算是耍流氓。
你們是英語的祕書,而我已決定讓你們也成為我的祕書。你們之中至少應該有某些人與我攜手合作,直到被毒害的噴水池恢復清澈。你們也是偵探,不是嗎?
要不要接受呢?你們不是聊八卦的人,而是真相的捍衛者。
定局也可以翻轉。你們首先必須忠於證據,而世上最豐碩的遺贈莫過於誠實。畢竟,詞典編纂者使用「證據」這個詞的頻率不亞於偵探。
兩種職業極為相似:我們各自獵捕線索,蛛絲馬跡都追溯回開端,使一切準備就緒的那股推動力。我們在故事還沒開始之前就直視它。隨著證據累積,圖畫自行完整浮現,某人的人生也於焉揭曉。
女孩們昔日因臉紅而洩露自己的心思,我在書上讀到。我很懷疑現今仍是如此。假若情況許可,我會找到藏匿的真相,不過其實它就藏在正中央。
叉起你們的手指,與我──自由民之聲──合作。我請求你們知曉我的存在,我正站在我們故事舞台的間隙指導你們。真相終將見光,謀殺無法久藏。

敬候諸位的
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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