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在一千個世紀以前吧。但我們跳過所有的昨日,就在上星期二開始吧。那是你帶著宿醉、頭腦一片空白醒來的一天,跟大部分的日子一樣。你在一個無盡頭的等候室裡醒來。你環顧四周,發現是一個夢,而就是那麼一次,你知道那是一個夢,便樂於等等看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尤其是夢。
你穿著一件狩獵夾克和褪色的牛仔褲,記不起怎麼會來到這裡。你腳上只有一隻涼鞋、脖子上掛著三條項鍊和一部照相機,那是最獲得你信任的尼康3ST,雖然鏡頭已經破掉,機身也有裂痕。你從相機的觀景窗往外看,只看到泥巴。該醒來了,馬里小子。你捏了自己一下,會覺得痛,比較不像被突然戳一下,較像是被羞辱後隱隱作痛。
你知道不信任自己的理性是怎樣的感覺。一九七三年你參加了一個搖滾樂團的迷幻藥之旅,在維哈拉瑪德維王后公園裡抱著一根遼東楤木三小時。九十小時的馬拉松撲克牌局你先贏了一百七十萬,然後又輸回一百五。一九八四年你在穆萊蒂武港第一次遭到轟炸,與受驚嚇的父母和放聲尖叫的小孩一起擠在地堡裡。或者是回到你十九歲那年,在醫院醒來後不記得你媽媽的臉,或者是不記得你有多討厭那張臉。
你在人龍裡,對著一個身上穿著白色紗麗坐在玻璃纖維櫃檯後的女人大吼。誰沒有對坐在櫃檯後面的女人生氣過?你肯定有。大多數斯里蘭卡人都是靜靜生悶氣的人,而你喜歡大聲抱怨。
「不要說是你的錯,也不要說我的錯。但是錯誤就是發生了,不是嗎?特別是在政府辦公室。怎麼辦?」
「這不是政府辦公室。」
「我不管啦,阿姨。我只是要說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有照片要跟人分享。我已經有一段穩定的關係。」
「我不是你的阿姨。」
你四周看了一下。你身後是一條長龍,沿著牆壁像蛇一樣繞著一條條柱子。室內模模糊糊的一片,雖然看上去沒有嘴巴在抽菸或呼出二氧化碳,像一個沒有車的停車場、沒有東西賣的菜市場。你眼前的空間裡一根一根雜亂無序的高壓電線水泥柱把棚頂撐得高高,最遠處看來像電梯口的地方人影晃動,進進出出。
即使是靠近看,那些人的面貌還是模模糊糊,白白的似是抹了爽身粉,眼裡發出不同顏色的光,在棕色人種來說不太尋常。有些人穿著醫院的罩衫,有些人的衣服上是乾涸的血跡,有些人四肢不全。大家都朝著那位穿白色紗麗的女人吼叫。她彷彿正在跟你們每一個人同時說話。或許大家都在問同樣的問題。如果你是賭徒(你就是),你會賭那是幻覺,很可能是嗑了傑奇給的發呆丸。
那個女人打開了一本巨型登記簿,上上下下打量你,不表興趣,也不帶輕蔑,「先確認身分,名字是……」
「馬林達‧阿爾拔‧卡巴蘭納。」
「麻煩你一個字。」
「馬里。」
「你知道什麼是一個字嗎?」
「馬。」
「謝謝,宗教?」
「沒有。」
「多愚蠢啊。死因?」
「不記得了。」
「死多久?」
「不知道。」
「哎喲喲。」
一大群人往前擠,斥責面前穿著白色紗麗的女人,大聲嚷嚷。你盯著那些蒼白的臉、傷痕累累的頭上眼窩凹陷,瞇著憤怒、痛苦而困惑不解的雙眼。瞳孔裡反射出瘀傷和疤痕,棕色、藍色、綠色混雜在一起,都對你不理不睬。你曾經住在難民營裡、中午去菜市場、在擠滿人的賭場裡睡著。像波浪一樣起伏的人潮從來都沒什麼好看。面前這一大群擠向你,一下子擁著你離開櫃檯。
斯里蘭卡人不會排隊,除非你把隊伍定義為一條沒有固定形狀的曲線,而且有多個入口。這裡看來是想要知道自己死亡原因的人聚集的地方,有好多個櫃檯。櫃檯前端都鑲有鐵條,憤怒的客人像熱鍋上的螞蟻,辱罵那幾個坐在鐵條後面的人。死後的生命就像是稅務局,每個人都想要辦理退稅。
一個把小孩抱在腰際的媽媽把你擠到旁邊。小孩瞪著你,好像覺得你打破了他心愛的玩具。他媽媽頭髮上的血液已結成塊,衣服和臉上也沾了血跡。「我的馬杜拉呢?他怎樣了?他跟我們一起坐在後座,他比司機還早看到公車。」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太太?你兒子還活著,別煩惱,快樂點。」
這句話來自隔壁櫃檯一個男人,他穿著白罩衫,長了一個爆炸頭,看來像聖經裡的摩西,聲音低沉像海水在滾動,眼睛泛黃像蛋汁。他重複去年最令人討厭的一首歌名幾次,然後打開了面前看來像是帳本的登記簿。
你拍了另一張照片,那是你不知道幹什麼的時候做的事。你試圖抓住這一片混沌不明,但你只看到鏡頭上的裂痕。
要分辨誰是誰不是工作人員很容易。前者到處站著,手拿帳本在微笑。後者看來心神不定,踱著步,又停下來,看著遠處;一些搖頭痛哭。工作人員沒有直接看任何東西,尤其是他們正在輔導的鬼魂。
現在是醒來和遺忘的最佳時間。你很少記得你做過的夢,不管當下的夢是什麼,你記得起來的機會不會比你拿一手同花順或者葫蘆來得高。你在這裡的記憶不會比你學走路更深刻。你嗑了傑奇的發呆丸,只是嗑藥後的幻覺。不然會是什麼?
然後你看見角落裡一個身影靠著個告示牌,穿著看似黑色垃圾袋,看來不是工作人員,也不是顧客。此人打量著群眾,雙眼射出綠光,像汽車大燈照亮的貓眼。他的目光投射在你的身上,停留的時間出奇得長。他點了點頭,雙眼仍凝視著你。
此人頭頂上方懸著一個告示牌:

不要造訪墓園

告示牌旁邊是另一個告示牌,文字前面是一個箭頭:

四十二樓檢查耳朵

你轉頭看櫃檯後的女人,再試一次,「搞錯了,我不吃肉。一天才抽五根。」你對那個女人似乎有點熟悉,可能跟她熟悉你的謊話一樣。好一陣子,所有推擠好像停止了,好一陣子,感覺上只有你一個人。
「哎喲喲!所有藉口都聽過了。沒有人想要死,自殺死的人也不會呀。你覺得我想要死嗎?他們開槍射我的時候,我一個女兒才八歲,一個十歲。怎辦?埋怨是沒用的。要有耐心,等著輪到你。能原諒就原諒。我們人手不足,在徵求義工。」
她抬頭對著人龍提高嗓音。
「你們都有七個月亮。」
「什麼是月亮?」一個斷了脖子的女孩問,手牽著一個爆了頭的男孩。
「七個月亮就是七個夜晚。七次日落。一個禮拜,七天七夜。時間有夠多了。」
「還以為一個月亮是一個月?」
「月亮一直都在那裡,即使你沒看見。你以為只因為你停止呼吸,月亮就不繞著地球轉嗎?」
你對這一竅不通。所以你試著用其他方法,「看看這一群,一定是在北部被殺的。坦米爾猛虎組織和國家軍隊殺害平民,印度維和部隊煽動戰爭。」
你四下看了一下,沒有人在聽你的,他們的眼睛閃著藍綠色,繼續忽視你。你四下巡視,要找尋那身穿垃圾袋的身影,但是他已經消失。你繼續說,「不只是北部啦。這裡一樣。政府軍在剿滅人民解放陣線,屍體堆積如山。我知道了,你最近一定太忙了,我了解。」
「最近?」那穿白色紗麗的女人陰沉著臉,拚命搖頭,「一秒鐘就多一條屍體,有時候兩條。你檢查耳朵了沒?」
「我聽力不錯。我是拍照的,我親眼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罪行。我有被需要。」
「那女人要養小孩。那男人有好幾家醫院要經營。你有照片要拍?笑死人了,太感動了。」
「那不是節慶照片啊。那是可以讓政府垮臺的照片喔!可以停止戰爭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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