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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與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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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根斯坦,你的困擾在於,」他疲憊地喃喃說:「你一直不肯拋下那個妄想,以為哲學和現實生活有關。」
「才不是呢!」這個奧地利人一躍而起,聲音哽咽地叫嚷說:「哲學和現實生活無關!」他一屁股跌坐在羅素的椅子前面,緊抓著腳踝,臉色陰沉而心煩意亂。「放下吧,羅素,放下吧!」他的命令語氣宛如一個妻子在懇求她的酒鬼丈夫。「哲學只是讓我們盲目的東西,它使我們看不見所有事物都是如其所是的這個事實。所有事物盡收眼底,沒有任何事物被遮蔽。沒有根基、沒有本質也沒有第一原理。哲學無法把握的,就是像這樣的日常手勢。」──他惡狠狠地擰了一下羅素的腳踝。
「假如你真的解開了生命的謎團,」羅素說,腳踝若無其事地掙脫維根斯坦瘦骨嶙峋的手指頭,「你為什麼那麼渴望自殺呢?」
「或許是因為我不喜歡那個答案,因為那意味著我再也沒有什麼要做的了。我想我的生涯已經走到了盡頭。哲學!大門警衛知道的和我一樣多。他不知道他其實認識這一切,而這就是他認識的方式。羅素,一個大門警衛很簡單。簡單是什麼意思呢?一支掃把很簡單嗎?或者說它其實很複雜,是由一根棍子和刷子組成的?」
「你又在大談哲學了,」羅素說,為自己倒了一點紅葡萄酒。「你就像一個哲學家一樣憎恨哲學。你說話的方式就像一個厭倦了交媾的老酒鬼。」
「形上學的渴望,羅素,」維根斯坦低吟著,「求知欲。那是個疾病。伊甸園裡腐爛的蘋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該發生的事情就是會發生。每天早上八點鐘,我的房務員走進這個屋子,清掃地毯,接著又離開。可是哲學並不止於此。我們必須爬羅剔抉,揭開地毯的本質,以及清掃行動的內在結構。我的房務員早就看穿了這個荒謬性卻不自知。人們從來沒有探求知識。他們只是做他們在做的事,生活在他們行為舉止的天真自明性裡。」他突然抬高一隻腳並且左右擺動。「哲學要怎麼應對它呢?」
「它沒有必要應對什麼,」羅素煩躁地回答說。他可以感覺到心裡正在生起抬槓的衝動,他很厭惡這個弱點,但他只會在事後自怨自艾,就像一個戒除暴食症的人被人哄騙吃了一塊豬肉派一樣。「你不得不相信哲學和生活有關,而當它並非如此的時候,就會讓人很沮喪。那就像是一個人因為沒辦法用胡蘿蔔彈奏一首曲子而自殺。昨天我在倫敦搭計程車去拜訪里納德.伍爾夫時,司機認出我來。他對於一個哲學家的印象就跟每個販夫走卒一樣,他對我說,」──羅素有模有樣地模仿起倫敦東區的口音──「『那是在做什麼的,老闆?』你不是倫敦計程車司機,維根斯坦;你應該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哲學家了。」
「我寧可當個計程車司機,」維根斯坦氣沖沖地回嘴說。
「就算哲學和生活無關,那又怎樣呢?我們就不能平平靜靜地玩我們的遊戲嗎?沒有人指望古代的歷史學家可以防止一場霍亂。」
維根斯坦陰森森地搖搖頭。「不對,羅素,這點你錯了。抽象知識不是無辜的。它是毒藥:黑暗、粗暴、難以妥協。它不只是和生活隔絕而已,它會恫嚇生活,它會捕獵任何血肉之軀。」他竭力嘶喊,鼻尖微微顫抖。「你知道這個可怕的求知欲會有什麼下場嗎?你記住我的話,它到頭來會變成田裡的稻草人。」
羅素舉起酒杯,為的是不失禮貌地伸頸看一看手錶。早就過了午夜;他和基督聖體學院新任院長的女兒相約在惠姆咖啡店一起吃早餐。
「讓人難堪的是,」羅素正要起身時,維根斯坦語氣堅定地說:「所有事物都必須看得見。所有事物我們都必須看見。我們不喜歡這點,羅素;我們至死方休地對抗它。因為這齣戲太拙劣而業餘了,我們忍不住要窺視幕後是否有一齣更純粹而優雅的戲劇悄悄在上演。可是你沒看到嗎?舞台上空無一物。他們走到墳墓,才察覺到裡頭空蕩蕩的:這就是真正的啟示。重點不是事物如何生成,而是事物如實地存在:這就是奧祕。告訴我,羅素,為什麼有事物存在,而不是一片空無?」【註1】
羅素一臉厭惡而窘促不安。「我怎麼會知道呀?」他沒好氣地回嘴說:「我是個數學家,不是大能的神。」
「我們在找尋隱藏的東西,」維根斯坦接著說:「我們是受騙者,以為我們在深層的夢境裡。任何讓人不必面對難以忍受的現實世界的東西,如果可以記錄下任何一個片刻,我們就自由了。否則我們或許會發瘋。相反的,我們以種種觀念作為庇護。觀念!哪怕是一頭豬也可能有觀念。」
「觀念剛好是豬不會擁有的東西,」羅素插嘴說。「當然只是就我們所知的來說,」他又補上了學究的謹慎。
「我說的是個隱喻。大多數的哲學家都是豬。黑格爾,他是一頭豬。他們想要證明所有事物暗地裡其實是另一個模樣。他們執著於整體。哪個思想家不是呢?世上並沒有整體這種東西,羅素;只有一點點這個東西,一點點那個東西,以及一點點別的東西。」【註二】
聽到了最後一段話,羅素的思緒又飄回到奧托蘭家裡的那位年輕女子。「我想你根本沒有讀過黑格爾,」他指責說。
「我不必讀。我知道日耳曼人的心靈是什麼樣子。我生來就有一個這樣的心靈。你知道日耳曼人的心靈是什麼嗎?那是一張盲目而貪婪的嘴,它會把整個世界都吸進去。它就像一個貪得無厭的嬰兒在鬧脾氣,狼吞虎嚥,大啃大嚼,因為欲望而瘋狂。哲學是瘋狂的,我的朋友。我們是細菌、病毒、先驗的疾病,會使人瘋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自我了斷。」他低下頭,突然興味盎然地端詳自己緊握的拳頭。「如果必要的話,那就使用激烈的手段。」
羅素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因察覺到酒喝完了而湧上心頭的劇痛。「我還是認為你的這個厭惡只是你在抗拒的事物的另一個版本。你以一個身陷其中的人的所有怨毒在譴責那些觀念。你是你自己的死敵。」
「是的,我知道。我是我正在對抗的敵人。假如它們把我推上絞刑台吊死,我會很開心。不過我有謹慎考慮到這點,我不是做個烈士的料。我拋棄了我所有的錢財。我幾乎沒有任何財產,幾乎沒有朋友。」【註三】
「我是朋友,」羅素爽朗熱情地說。
「不,羅素,你不是朋友。儘管你是英國人,卻擁有一個有趣的心靈,然而我並不會說你是我的朋友。整體而言,我覺得你虛榮而輕佻。」羅素暗自提醒自己說坦率是個美德。「我拋下了所有東西,可是我無法擺脫這個。」他猛捶自己的胸膛;羅素認為他指的是他的身體而不是他的襯衫。「現在我能做的只是爬進某個洞穴裡,在我蠱惑了太多年輕人之前。我想要找個老實人的聚落,他們既對於機械一無所知,也對於觀念的病毒免疫。」
羅素酸溜溜地乾笑。「聽起來很像是劍橋。有機社會。你一直在和里維斯那個傢伙聊天。」
「里維斯?他那裡有什麼東西可以取經的?他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個商店老闆或者是獵場看守人了。不,羅素,我心裡想的不是劍橋。我想要去愛爾蘭,到西岸一處小屋。其實就是加德納.史密斯教授的渡假屋;他同意我在那裡住一陣子。我不覺得我會回來這裡。」【註四】
「你要一個人去嗎?」
「沒有,尼古萊【註五】會陪我去。他會幫助我打起精神來。今天下午下課之後,尼古萊和我按例買了肉餡餅去看電影。今天的電影有趣極了,我變得很興奮。尼古萊還是一樣滔滔不絕,他一刻都無法專注,可是我很快就要他住嘴。我們一如往常地坐在前排。電影到了某個段落出現了極不尋常的場景。一個警長騎著馬追捕一個銀行搶匪;他的馬追上搶匪的腳步,警長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撲向壞蛋,把他撞倒在地上。接著就是打鬥,當然是警長贏了。」維根斯坦目光如炬地望著羅素,然後突然沉聲說:「你不覺得難以置信嗎?」
羅素從折疊椅站起身來,手腕一翻就熟練地把它摺好。「我必須回去睡覺了。你先別急著自殺,維根斯坦。」他在門口頓了頓。「關於愛爾蘭之行,你是認真的嗎?」
「要不死亡,要不就去康諾特。」他壓低聲音嘶啞地說。
羅素靜悄悄地走回宿舍,穿過三一街來到大庭。愛爾蘭,他心裡在想:聖人和學者、烈士和瘋子的國度。這個老瘋子在那裡應該會覺得閒適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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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註一: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說:「為什麼有存有者存在而不是虛無?這是個問題。」(Was ist Metaphysik, 1929);《邏輯哲學論叢》6.44:「奧祕不是世界中的事物狀況如何,而是世界的存有。」 註二:《邏輯哲學論叢》6.45:「在永恆形相下去觀照世界,意思就是觀照世界為整體──一個有限的整體。感覺到世界為有限的整體,就是奧祕。」
註三:一九一三年,維根斯坦因為父親去世而繼承了大筆遺產,戰後因為憂鬱症的關係,他把遺產都轉贈給兄弟姊妹,自己到奧地利鄉下擔任小學老師。
註四:維根斯坦曾經多次造訪愛爾蘭。他第一次造訪愛爾蘭是在一九三四年,和史基納(Francis Skinner, 1912-1941)以及杜魯里(Con Drury, 1907-1976)住在一個小村莊羅斯洛(Rosroe)的一間小屋裡。一九四七年再度客居愛爾蘭,停留時間更久。見《天才的責任》,頁430、626-661。
註五:尼古萊.巴赫金(Nikolai Bakhtin, 1894-1950),英國伯明罕大學古典文學和語言學講師。一九一六年間,尼古萊其實投身軍旅,直到一九二八年五月才到英國伯明罕,在那裡住了五個月,就回到巴黎索邦大學(Sorbonne)和東方語言學院(Ecole des Langues Orientales)就讀,一九三二年完成學業,才到劍橋攻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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