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雅島
聽說，總督到來的那一天，渡鴉也跟著來了。小鳥全都逆向飛往海裡，這就是喬雅島沒有鳴鳥，只有一群羽毛凌亂的巨大渡鴉的原因。我常看著牠們停在屋頂上，像不祥的預兆。我只能努力瞇著眼，把牠們想成爸爸憑記憶畫下的蒼頭燕雀和戴菊鳥。只要想像得夠用力，我幾乎能聽見牠們的歌聲。
「爸，為什麼鳴鳥要離開？」我總愛這麼問他。
「因為牠們可以選擇離開，伊莎貝拉。」
「那狼呢？那鹿呢？」
這時爸爸的臉色總是一沉。「看來，大海比牠們想要逃離的更安全。」
接著，他就會講另一個故事，女戰士亞琳塔的傳奇，或是喬雅島曾是一座漂浮島嶼的遠古傳說，卻怎樣都不願意再談到狼，或飛向海裡的小鳥。不過，我從未停止追問，直到有一天，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天早晨平凡無奇，猶如往常。
我在狹小的床上醒來，日出剛照亮房裡的泥牆，空氣瀰漫著粥燒焦的味道。爸爸應該起床好幾個小時了，要燒熱厚重的陶鍋得花上不少時間。我聽見母雞拉小姐在房門外耙地，找掉落的食物吃。牠十三歲了，和我同年，十三歲的人類還年輕，對雞來說已經算很老、很老了。牠的羽毛灰白、脾氣暴躁，連我們家的貓皮普都怕牠。
我伸著懶腰，肚子咕嚕作響。皮普懶散地攤在我腿上，我一坐起來，牠就大聲喵了一聲。
「伊莎貝拉，你醒了呀？」爸爸在廚房裡喊著。
「早安，爸！」
「粥好了，老實說，有點煮過頭。」
「來了！」我輕輕將腿抽出，順了順皮普在夜裡弄亂的毛。「抱歉了，皮普。」
牠發出呼嚕聲，閉上牠綠色的眼睛。
我在窗邊的水盆旁洗臉，對著嘉柏床上那塊亮面金屬裡的倒影吐了吐舌頭。我把他的床單順手拉平，雖然床單一天比一天髒，卻還是鋪得整整齊齊。傳聲道緊貼在他的枕頭旁邊，那是爸爸為我們在牆壁和天花板鑿出來的一條細長溝槽。只要把嘴唇貼上去小聲說話，我們的聲音便能傳到房間另一頭，躺在床上也能對話。
已經三年了。三年前的某個夜晚，我緊握著雙胞胎哥哥的手，看著他像被風吹熄的火柴，在黑夜裡悄然消逝。
然而，我還是能輕易將他召喚，就像呼吸般自然。
我不願用悲傷迎接新的一天。我甩開腦中思緒，換上校服，尺寸還是和六個星期前一樣太大了。「全班最矮的人還是你！」我的好朋友露佩肯定會笑我。
我隨意把頭髮編成辮子，祈禱爸爸不會發現我整個夏天都沒好好梳開頭髮。皮普正在床上翻滾，但是穿制服時不能抱牠。費莉茲老師總是生氣地挑掉我裙子上的橘紅色貓毛。
我拉開充當房門的布簾，小心翼翼跨過拉小姐，牠不滿意叫了一聲，因為我弄散了一小堆麵包屑。牠瞇起朦朧的眼睛，啄一口我的腳踝，逼得我一路跑進我們吃飯、聊天，策畫各種冒險的主屋。
大大的松木桌上放著一大碗焦黑的粥，四周全是打開的地圖。牆上貼滿更多爸爸的地圖，紙張在我經過時沙沙作響，彷彿是一陣低語的微風。
像每天早上那樣，我用手指描著地圖，注視著阿非卡的河川與艾吉河流交會的銀線，看著艾吉像一隻手跨海握住歐羅巴灣的弧線。在對面的牆面上，則有亞美利卡粗略的海岸線與蜿蜒的洋流，標著一些奇異的名稱：「冰極圈」、「迷失三角區」、「蔚藍之海」。地圖被染成美麗的深藍色，洋流以細線勾勒，爸爸用細如髮絲的針精心繡上幾個區域：金線是蔚藍之海，黑線是迷失三角區，白線是冰極圈。不過，這張地圖越過東岸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只有打破空白的一個字。
Incognito。未知。
字的墨跡乾涸許久，而我仍感受得到爸爸的失落。他上一次遠航，因海潮不順而被迫提前返回到喬雅島。總督到來之後，他再也無法橫渡那片狂野的海域。亞多里總督封鎖所有港口，將我們格羅梅拉村與島上其他區域之間的森林設為邊界，並將所有違抗命令的人驅逐到另一邊。從此，格羅梅拉村與島上其他區域隔絕，森林裡設下粗厚的荊棘和巨鐘，一旦有外人闖入，衛兵會立刻察覺，可我從未聽過鐘聲響起。
爸爸的夢想就是填補亞美利卡地圖上的空白，而我最渴望的，卻是穿越那片森林的邊界，繪製傳說中「遺忘之地」的地圖。但我從未對他說出心願。
畫出喬雅島完整樣貌的地圖，就只有那麼一張，掛在爸爸的書房裡。我叫它「媽媽的地圖」，它在家族中世代相傳，甚至能追溯到一千年前亞琳塔的年代。一直以來，這張地圖讓我覺得爸爸和媽媽注定要在一起—他是一位製圖師，而地圖是她唯一的傳家之寶。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自己人生的地圖，在我們走的每一步，在成長的每一刻。爸爸時常這麼說。你瞧，我手腕裡的血不是藍色的，而是黑色。你母親總是說，那就是墨。我打從心底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製圖師。
「把那個陶壺拿來，好嗎？」爸爸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把我拉回現實。
我拉了張椅子到架子前，小心拿取高處的陶壺，放在桌上那碗粥旁。深綠色的陶壺別具意義，因為那是媽媽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我們只在開學、生日與各種節日拿出來使用。爸爸一直把它放在我們碰不到的地方，細心清洗並妥善保存。
我偶爾會想起媽媽的樣子，她有一雙黑色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身上有捏陶的黑黏土氣味，她會替村民捏製陶罐，也為總督做一些精緻的器皿。又或者，那些只是我憑空想像的回憶，就像鳴鳥。
「早安，小傢伙。」爸爸從廚房一跛一跛地走出來。我急忙衝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牛奶桶和杯子。
「你走路時應該要拿拐杖的。」我責備地說。
爸爸年輕時，為了從艾吉港口的碼頭跳上一艘行駛中的船，不幸摔斷腿。拐杖是用他曾祖父漁船碎片雕刻而成的。在我喜愛的眾多物品之中，這根拐杖是我的最愛，它不僅能輕巧地浮在水面上，最神奇的是它能在黑暗中發光。爸爸說是因為樹液，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魔法。
我趕緊騰出桌上的空間，將喜馬拉雅山的地圖挪到架子上。
爸爸把牛奶倒進媽媽的陶壺，坐在我身旁的長椅，微笑著說：「猜猜是哪一個口袋。」
我翻了個白眼。「左邊。」
他扭動著眉毛，就像兩隻小小的黑色毛毛蟲。「答對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罐子。
「松樹蜜！」我立即轉開蓋子，香氣撲鼻，我不禁口水直流。「謝謝你，爸。」
「開學第一天，當然要給你最好的。」
「只不過是開學嘛。」
「哦，好吧，那我只好自己一個人吃光了。」他拿起打開的罐子，示意要把松樹蜜倒進自己嘴裡。
「不要啊！」我一把搶回罐子。「你說得對，今天可是重要的大日子。我只是很驚訝你沒買兩罐。」
松樹蜜太好吃了，讓我差點忘了粥的焦味。但我抬頭一看，發現爸爸的食物原封不動。他駝背坐著，表示他正在思考。他把手放在裝牛奶的陶壺上，我看見他手腕的脈搏微微跳動，眼神飄到遠方。
對我們來說，每一次開學日都特別難熬。
我盡量安靜收拾自己的碗，將他的碗推到他手邊。「爸，晚點見。」
他沒有回應，我背起斜背包離家，輕輕關上那一扇綠色油漆剝落的大門。
聽說，總督到來的那一天，渡鴉也跟著來了。小鳥全都逆向飛往海裡，這就是喬雅島沒有鳴鳥，只有一群羽毛凌亂的巨大渡鴉的原因。我常看著牠們停在屋頂上，像不祥的預兆。我只能努力瞇著眼，把牠們想成爸爸憑記憶畫下的蒼頭燕雀和戴菊鳥。只要想像得夠用力，我幾乎能聽見牠們的歌聲。
「爸，為什麼鳴鳥要離開？」我總愛這麼問他。
「因為牠們可以選擇離開，伊莎貝拉。」
「那狼呢？那鹿呢？」
這時爸爸的臉色總是一沉。「看來，大海比牠們想要逃離的更安全。」
接著，他就會講另一個故事，女戰士亞琳塔的傳奇，或是喬雅島曾是一座漂浮島嶼的遠古傳說，卻怎樣都不願意再談到狼，或飛向海裡的小鳥。不過，我從未停止追問，直到有一天，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天早晨平凡無奇，猶如往常。
我在狹小的床上醒來，日出剛照亮房裡的泥牆，空氣瀰漫著粥燒焦的味道。爸爸應該起床好幾個小時了，要燒熱厚重的陶鍋得花上不少時間。我聽見母雞拉小姐在房門外耙地，找掉落的食物吃。牠十三歲了，和我同年，十三歲的人類還年輕，對雞來說已經算很老、很老了。牠的羽毛灰白、脾氣暴躁，連我們家的貓皮普都怕牠。
我伸著懶腰，肚子咕嚕作響。皮普懶散地攤在我腿上，我一坐起來，牠就大聲喵了一聲。
「伊莎貝拉，你醒了呀？」爸爸在廚房裡喊著。
「早安，爸！」
「粥好了，老實說，有點煮過頭。」
「來了！」我輕輕將腿抽出，順了順皮普在夜裡弄亂的毛。「抱歉了，皮普。」
牠發出呼嚕聲，閉上牠綠色的眼睛。
我在窗邊的水盆旁洗臉，對著嘉柏床上那塊亮面金屬裡的倒影吐了吐舌頭。我把他的床單順手拉平，雖然床單一天比一天髒，卻還是鋪得整整齊齊。傳聲道緊貼在他的枕頭旁邊，那是爸爸為我們在牆壁和天花板鑿出來的一條細長溝槽。只要把嘴唇貼上去小聲說話，我們的聲音便能傳到房間另一頭，躺在床上也能對話。
已經三年了。三年前的某個夜晚，我緊握著雙胞胎哥哥的手，看著他像被風吹熄的火柴，在黑夜裡悄然消逝。
然而，我還是能輕易將他召喚，就像呼吸般自然。
我不願用悲傷迎接新的一天。我甩開腦中思緒，換上校服，尺寸還是和六個星期前一樣太大了。「全班最矮的人還是你！」我的好朋友露佩肯定會笑我。
我隨意把頭髮編成辮子，祈禱爸爸不會發現我整個夏天都沒好好梳開頭髮。皮普正在床上翻滾，但是穿制服時不能抱牠。費莉茲老師總是生氣地挑掉我裙子上的橘紅色貓毛。
我拉開充當房門的布簾，小心翼翼跨過拉小姐，牠不滿意叫了一聲，因為我弄散了一小堆麵包屑。牠瞇起朦朧的眼睛，啄一口我的腳踝，逼得我一路跑進我們吃飯、聊天，策畫各種冒險的主屋。
大大的松木桌上放著一大碗焦黑的粥，四周全是打開的地圖。牆上貼滿更多爸爸的地圖，紙張在我經過時沙沙作響，彷彿是一陣低語的微風。
像每天早上那樣，我用手指描著地圖，注視著阿非卡的河川與艾吉河流交會的銀線，看著艾吉像一隻手跨海握住歐羅巴灣的弧線。在對面的牆面上，則有亞美利卡粗略的海岸線與蜿蜒的洋流，標著一些奇異的名稱：「冰極圈」、「迷失三角區」、「蔚藍之海」。地圖被染成美麗的深藍色，洋流以細線勾勒，爸爸用細如髮絲的針精心繡上幾個區域：金線是蔚藍之海，黑線是迷失三角區，白線是冰極圈。不過，這張地圖越過東岸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只有打破空白的一個字。
Incognito。未知。
字的墨跡乾涸許久，而我仍感受得到爸爸的失落。他上一次遠航，因海潮不順而被迫提前返回到喬雅島。總督到來之後，他再也無法橫渡那片狂野的海域。亞多里總督封鎖所有港口，將我們格羅梅拉村與島上其他區域之間的森林設為邊界，並將所有違抗命令的人驅逐到另一邊。從此，格羅梅拉村與島上其他區域隔絕，森林裡設下粗厚的荊棘和巨鐘，一旦有外人闖入，衛兵會立刻察覺，可我從未聽過鐘聲響起。
爸爸的夢想就是填補亞美利卡地圖上的空白，而我最渴望的，卻是穿越那片森林的邊界，繪製傳說中「遺忘之地」的地圖。但我從未對他說出心願。
畫出喬雅島完整樣貌的地圖，就只有那麼一張，掛在爸爸的書房裡。我叫它「媽媽的地圖」，它在家族中世代相傳，甚至能追溯到一千年前亞琳塔的年代。一直以來，這張地圖讓我覺得爸爸和媽媽注定要在一起—他是一位製圖師，而地圖是她唯一的傳家之寶。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自己人生的地圖，在我們走的每一步，在成長的每一刻。爸爸時常這麼說。你瞧，我手腕裡的血不是藍色的，而是黑色。你母親總是說，那就是墨。我打從心底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製圖師。
「把那個陶壺拿來，好嗎？」爸爸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把我拉回現實。
我拉了張椅子到架子前，小心拿取高處的陶壺，放在桌上那碗粥旁。深綠色的陶壺別具意義，因為那是媽媽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我們只在開學、生日與各種節日拿出來使用。爸爸一直把它放在我們碰不到的地方，細心清洗並妥善保存。
我偶爾會想起媽媽的樣子，她有一雙黑色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身上有捏陶的黑黏土氣味，她會替村民捏製陶罐，也為總督做一些精緻的器皿。又或者，那些只是我憑空想像的回憶，就像鳴鳥。
「早安，小傢伙。」爸爸從廚房一跛一跛地走出來。我急忙衝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牛奶桶和杯子。
「你走路時應該要拿拐杖的。」我責備地說。
爸爸年輕時，為了從艾吉港口的碼頭跳上一艘行駛中的船，不幸摔斷腿。拐杖是用他曾祖父漁船碎片雕刻而成的。在我喜愛的眾多物品之中，這根拐杖是我的最愛，它不僅能輕巧地浮在水面上，最神奇的是它能在黑暗中發光。爸爸說是因為樹液，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魔法。
我趕緊騰出桌上的空間，將喜馬拉雅山的地圖挪到架子上。
爸爸把牛奶倒進媽媽的陶壺，坐在我身旁的長椅，微笑著說：「猜猜是哪一個口袋。」
我翻了個白眼。「左邊。」
他扭動著眉毛，就像兩隻小小的黑色毛毛蟲。「答對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罐子。
「松樹蜜！」我立即轉開蓋子，香氣撲鼻，我不禁口水直流。「謝謝你，爸。」
「開學第一天，當然要給你最好的。」
「只不過是開學嘛。」
「哦，好吧，那我只好自己一個人吃光了。」他拿起打開的罐子，示意要把松樹蜜倒進自己嘴裡。
「不要啊！」我一把搶回罐子。「你說得對，今天可是重要的大日子。我只是很驚訝你沒買兩罐。」
松樹蜜太好吃了，讓我差點忘了粥的焦味。但我抬頭一看，發現爸爸的食物原封不動。他駝背坐著，表示他正在思考。他把手放在裝牛奶的陶壺上，我看見他手腕的脈搏微微跳動，眼神飄到遠方。
對我們來說，每一次開學日都特別難熬。
我盡量安靜收拾自己的碗，將他的碗推到他手邊。「爸，晚點見。」
他沒有回應，我背起斜背包離家，輕輕關上那一扇綠色油漆剝落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