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非去不可的假期
凱朵拉凝視休旅車的側窗外，望著樹葉朦朧地向後飛逝。等看膩了一閃而過的景致，她便抬頭直視前方，目光鎖定特定的一棵樹，看它慢慢接近、錯身而過、然後漸漸退到她身後。
人生就像這樣嗎？你可以直視「未來」或回首「過去」，但「現在」來得太快，讓你措手不及。或許有時候是吧。但今天不是。他們今天沿著永無止盡的雙車道公路，穿過康乃迪克州一座座蒼鬱繁茂的小山。
「你們幹麼不乾脆說索倫遜爺爺住在印度算了？」賽斯抱怨道。
她的弟弟今年十一歲，即將升上六年級。他已經玩膩了掌上型電玩－這是他們長路漫漫、旅程無盡的鐵證。
「我肚子餓了，」賽斯說。
老媽開始在裝滿零食的購物袋裡東翻西找。「花生醬加餅乾好嗎？」
賽斯向前伸手拿餅乾。正在開車的老爸要了些杏仁糖。去年聖誕節，他決定自己最愛吃的糖果就是杏仁糖，應該一整年都要將它們放在身邊隨抓隨吃。過了將近半年，他仍以這個決定為榮。
「凱朵拉，妳要吃什麼嗎？」
「不用。」
凱朵拉將注意力轉回列隊行進但步伐匆忙的樹木。她的爸媽要跟所有的舅舅和阿姨要到斯堪的納維亞，展開為期十七天的遊輪之旅。這趟旅程完全免費。並不是因為他們贏了什麼比賽。全部的親戚之所以一塊兒搭船旅遊，是因為凱朵拉的外公外婆窒息身亡。
拉森外公和外婆原本在南卡羅納州拜訪親戚。那些親戚以拖車為家。那台拖車有些毛病，導致瓦斯漏氣，所以一夥人全在睡夢中死去。好久以前，拉森外公和外婆曾經詳述萬一哪天他們兩老駕鶴歸西，所有的子女和其配偶都必須拿分配到的一筆款項搭遊輪到斯堪的納維亞旅遊。
至於孫子輩的，則沒有受邀。
「你們困在船上十七天不會無聊嗎？」凱朵拉問道。
老爸從後視鏡瞄了她一眼。「遊輪的食物應該會很讚。蝸牛啦，魚卵啦，諸如此類的。」
「我們對這趟旅程也沒有很興奮，」老媽傷心地說。「我不認為你們的外公外婆在擬定這項遺願時，會料到自己死於非命。但是我們會善用這個機會。」
「上船後，遊輪會在不同的港口停靠，」老爸刻意轉移話題。「所以我們也有機會上岸走走。」
「車子該不會也要開個十七天吧？」賽斯問道。
「就快到了啦，」老爸說。
「我們非得跟索倫遜爺爺奶奶住嗎？」凱朵拉問道。
「一定會很好玩的，」老爸說。「你們應該感到光榮才是。他們幾乎從沒邀過任何人在家裡留宿欸。」
「一點不錯。我們根本就跟他們不熟。他們跟隱士沒兩樣。」
「這個嘛，他們是我的爸媽，」老爸說。「再怎麼說，我還不是活過來了。」
車子行經一個小鎮，馬路便不再蜿蜒曲折地在茂林小山間繞行。他們在紅燈前停車，凱朵拉盯著一個為迷你貨車加油的胖女人。迷你貨車正面的擋風玻璃污穢不堪，可是那個女人似乎沒有刷洗的意願。
凱朵拉抬頭望向前方。雖然他們上回停車加油時，老爸已經用清潔劑擦過休旅車的擋風玻璃；可是它還是沾了蟲子的屍體，髒的不得了。今天他們從羅契斯特一路開來這裡。
索倫遜爺爺奶奶並沒有邀他們到家裡住，這點凱朵拉心裡有數。在葬禮上，她偷聽到老媽跟索倫遜爺爺商量讓小孩暫住他家的對話。
葬禮的記憶讓凱朵拉不寒而慄。葬禮開始之前，家屬要守靈，拉森外公外婆的遺體被置於一對棺材供人瞻仰。凱朵拉不喜歡看見拉森外公上妝的模樣。哪個瘋子規定人死的時候一定要請禮儀師上妝，好讓後人見最後一面？她寧願記得他們活在人間的樣子，也不願留下兩老身穿禮拜服、詭異地對外展示的印象。拉森外公和外婆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他們共渡許多假期，也曾長期共處。
不過凱朵拉倒是不記得曾經跟索倫遜爺爺奶奶相處過。他們在她父母結婚的那段期間，在康乃迪克州繼承了一塊地。索倫遜兩老從沒邀過大家去他們家玩，也沒到羅契斯特看過他們一家人幾次。就算真的來訪，通常也只有一個人現身。他們一共也只連袂來過兩次。爺爺奶奶雖然人都很好，可是實在太不常來了，而且每次都來去匆匆，沒有機會建立真實的感情。凱朵拉知道奶奶在某所大學當歷史老師；爺爺則是經常旅遊，從事小小的進口生意。她對他倆的認知，僅此而已。
索倫遜爺爺出乎大家的意料，竟然現身葬禮。他們兩老已經有一年半沒來找過他們了。他為太太因病缺席而致歉。他們似乎總有藉口不一起出席。有時候凱朵拉懷疑他們是不是私底下已經離婚了。
接近守靈尾聲時，凱朵拉偷聽到老媽好言好語地請索倫遜爺爺幫忙帶小孩。當時他們在觀景區轉角的走廊上。凱朵拉還沒走到轉角，就聽見兩人的講話聲，索性停下腳步竊聽。
「他們為什麼不能住瑪西家？」
「照理說他們應該會住那裡，可是瑪西也要一塊兒上遊輪啊。」
凱朵拉從轉角偷瞄。索倫遜爺爺穿了一件肘部有補釘的褐色外套，還綁了一個蝴蝶領結。
「那瑪西的小孩住哪兒？」
「跟她夫家的親人住。」
「那妳可以請保姆啊？」
「保姆請兩個半禮拜也未免太長了。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哪天要孫子到你家玩啊。」
「對，這我記得。可是非得六月底不可嗎？為什麼不能挑七月呢？」
「遊輪是有時效的。什麼時候去有差嗎？」
「那陣子我會忙得不可開交。凱特，我不曉得欸。我已經很久沒有帶小孩了。」
「史丹，我也不想上遊輪啊。但這對我爸媽而言意義重大，所以我們是去定了。我不是有意要逼你的。」老媽聽起來好像快要哭了。
索倫遜爺爺嘆了一口氣。「我想我們應該找得到地方把小傢伙關起來吧。」
聽到這裡，凱朵拉便離開走廊。打從那時開始，她就默默擔心該怎麼跟索倫遜爺爺同住一個屋簷下。
休旅車開過小鎮，爬上一個陡坡。接著，道路蜿蜒地繞過一座湖，深入低矮的茂林小山。他們不時會行經郵筒。有時可從樹林間看見一棟房子，有時攤在眼前的卻只是一條漫長車道。
他們開進一條小路，並繼續前行。凱朵拉屈身向前，檢查油表。「爸，油箱裡的汽油不到四分之一了，」她說。
「就快到了。等放你們下車之後，我們會再去加油。」
「我們不能一起上遊輪嗎？」賽斯問道。「我們可以躲在救生艇裡啊。你們再偷偷遞給我們食物。」
「你們兩個小傢伙待在索倫遜爺爺奶奶家，會玩得更開心，」老媽說。「等著看就知道了。試試看嘛。」
「我們到囉，」老爸說。
車子駛離小路，開上一條碎石車道。凱朵拉看不到房子的蹤影，只見車道轉入雲深不知處的樹林。
輪胎嘎扎嘎扎地碾過碎石，他們經過幾個標示進入私人土地的牌子。其他的告示牌的目的則是防止有人擅闖私人領土。車子開到一扇金屬矮門；門戶雖然大開，卻也能緊閉以防閒人進入。
「這真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車道！」賽斯開口抱怨。
他們愈往前行，牌子的標語就愈顯詭異。從私人土地和非請勿入，變成小心點12口徑的獵槍和擅闖者將要受苦。
「這些牌子還真奇怪，」賽斯說。
「應該說是恐怖吧，」凱朵拉低聲嘀咕。
拐過另一個彎，車道便來到一道頂部裝飾鳶尾花形紋章的高聳鍛鐵柵欄。雙層門大剌剌地敞開。柵欄深入樹林，遠到凱朵拉可以看見兩頭的方向。柵欄附近矗立了最後一個牌子：必死的命運將要降臨。
「索倫遜爺爺有妄想症嗎？」凱朵拉問道。
「這些牌子只是玩笑罷了，」老爸說。「這塊土地是他繼承來的。我相信柵欄也是當時就有的。」
車子駛過大門後，還是不見房子的蹤影。眼前只有更多的樹和灌木。他們渡過一座橫跨溪水的小橋，爬上一個緩坡。這裡突然一棵樹也沒有了，映入眼簾的是大片草地後頭的一棟房屋。
房子雖大，卻稱不上雄偉堂皇，有許多的三角牆和塔樓。經過那扇鍛鐵大門，凱朵拉以為它會是一座城堡或宅邸。房子由深色的木頭和石頭所建，看起來固然老舊，但維修良好。庭園更令人嘆為觀止。色彩歡快的花園在屋前爭妍錦簇。修剪整齊的樹籬和魚池也為院子增添萬種風情。屋後有個巨大的褐色穀倉若隱若現，它至少有五層樓高，屋頂還有個風向計。
「我好喜歡這裡哦，」老媽說。「真希望我們都能待在這兒。」
「妳沒來過這兒嗎？」凱朵拉問道。
「沒。妳爸爸在我們結婚前曾來過這裡兩三次。」
「他們住得這麼遠，根本不會有人想上門，」老爸說。「我啊，卡爾叔叔，還有蘇菲姑姑－我們都沒在這裡待過太長時間。我實在搞不懂欸。你們兩個小鬼頭真是幸運，一定會在這裡玩得很瘋的。就算沒別的好玩，也可以在池裡游泳啊。」
他們在車庫前停車。
大門開啟，索倫遜爺爺出現了，他的身後還跟了一個長著大耳朵、身材高瘦的男人，以及瘦小年邁的女人。爸媽和賽斯都開門下車，凱朵拉卻還是坐在車上觀望。
葬禮上的爺爺鬍子刮得很乾淨，不過現在他卻留了滿嘴短硬的白鬍。他身穿法蘭絨襯衫和褪色的牛仔褲，腳踏一雙工作靴。
凱朵拉端詳那位年邁的女人。她不是索倫遜奶奶。儘管她滿頭白髮，其中只夾雜幾縷黑髮，面容卻不顯老態。她杏仁狀的雙眸黑如咖啡，五官帶有亞洲血統的味道。她個子矮小、微微駝背，保留異國風情之美。
老爸跟那個瘦子一塊兒打開休旅車的後車廂，開始將手提箱跟行李袋搬出來。「妳不出來嗎，凱朵拉？」
凱朵拉打開車門，踏上碎石地。
「行李放進屋裡就好，」爺爺對老爸說。「戴爾會把它們搬到樓上的臥室。」
「老媽呢？」
「去看你的艾德娜阿姨。」
「到密蘇里州啦？」
「艾德娜將要不久人世了。」
凱朵拉幾乎沒聽過艾德娜阿姨這號人物，所以這項消息對她而言沒有多大意義。她仰望這棟房子，發現窗戶有氣泡玻璃，屋簷下還築了鳥巢。
他們全都移到大門。老爸跟戴爾搬大袋子。賽斯手提小行李袋和玉米片紙盒。那個玉米片紙盒是他的急救箱，裡頭裝滿了零星的小玩意兒，他認為有朝一日外出探險遲早會派上用場－一些橡皮筋、一個羅盤、幾根燕麥營養棒、幾枚硬幣、一把玩具水槍、一個放大鏡、塑膠手銬、繩子、還有哨子。
「這位是我們的管家麗娜，」爺爺說。年邁的女人點點頭，輕輕揮了揮手。「戴爾幫我照顧這塊庭園。」
「真是個小美人啊，」麗娜對凱朵拉說。「妳一定有十四歲了吧。」麗娜操著一絲口音，但凱朵拉記不得那是哪裡的腔調。
「今年十月就滿十四了。」
大門吊了一個鐵門環，造型是瞇著眼、嘴裡銜了一枚戒指的小妖精。這道厚重的門還加裝了笨重的鉸鏈。
凱朵拉走進屋內。入口的門廊鋪了光亮的木頭地板。矮桌上，白色陶製花瓶裡的花朵正凋謝零落。附有高挺雕刻椅背的黑色長凳旁，有一根長長的黃銅衣帽架。牆上掛了一幅獵狐的畫作。
凱朵拉可以直視另一個房間，那兒有張刺繡地毯蓋住大半片的木頭地板。室內的傢俱就像房屋本身，古老陳舊但狀況良好。沙發和座椅是那種你逛歷史建築會期待看見的古董。
戴爾拎著一些行李往樓上走。麗娜則找藉口告辭，走向另一間房。
「你家好漂亮哦，」老媽誇口稱讚。「希望我們有時間參觀就好了。」
「或許等你們回來之後再說吧，」爺爺說。
「謝謝你答應讓孩子留在這裡，」老爸說。
「樂意之至。只要不是照顧你就好了。」
「我們的行程很趕，」老爸向爺爺道歉。
「你們兩個小朋友要乖哦，無論索倫遜爺爺說什麼，都要聽話照辦哦，」老媽說。她緊緊擁抱凱朵拉和賽斯。
「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老爸邊說邊用一隻手臂環抱凱朵拉，並揉了揉賽斯的頭髮。
爸媽走出門外，向他們揮手。凱朵拉走到門口，看著他們爬上休旅車。老爸把車開走，並按喇叭示意。當休旅車消失在樹林之中，凱朵拉再次強忍淚水。
現在爸媽說不定正開懷大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盡情享受兩人世界，歡渡婚姻生活中最長的一段假期。她幾乎可以聽見他們的水晶高腳杯碰在一塊兒的聲響。而她卻遭到遺棄，孤伶伶地站在這裡。凱朵拉關上門。賽斯一如往常，對周遭環境毫無所覺，逕自觀察華美西洋棋組的精緻棋子。
爺爺站在入口門廊注視賽斯的一舉一動，看起來不太自在，但基於禮貌，不動聲色。
「不要動那些棋子，」凱朵拉說。「它們看起來很貴欸。」
「哦，沒關係啦，」爺爺說。從他講話的語氣，凱朵拉聽得出來他看見賽斯放下棋子，心中有多如釋重負。「我帶你們去看看臥室，好不好呀？」
他們跟著爺爺拾階而上，經過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通往樓上一道白色房門的狹窄木頭階梯。爺爺繼續往上走，踩得樓梯吱嘎作響。
「我們不常有訪客，尤其是小孩子，」爺爺轉頭對他們說。「我想，你們住閣樓應該是自在不過了。」
他打開房間，兩個孩子也跟在他身後走進房門。做好準備迎接蜘蛛網和刑具的凱朵拉，放下心中的大石，因為閣樓原來是個歡樂的遊戲間。這個長長的房間空間寬敞、明亮潔淨，裡面擺了兩張床、塞滿童書的書架、獨立式的衣櫃、小小的梳妝台、一個獨角獸造型的搖動木馬、數個玩具箱、還有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母雞。
賽斯直接走向那隻雞。「酷斃了！」他把一根手指伸進細長的條桿間，試圖觸摸牠金橘色的羽毛。
「賽斯，小心點，」凱朵拉警告他。
「他不會有事的，」爺爺說。「金迪拉不是穀倉的母雞，而是我們圈養的寵物。你們的奶奶時常照顧牠。你們兩個小鬼頭應該不介意在奶奶外出的這段期間代替她的職務吧。餵牠吃飼料、清理牠的籠子、還有撿牠下的蛋。」
「牠會下蛋吶！」賽斯看來又驚又喜。
「如果你們把牠餵飽，牠一天可以下一到兩顆蛋，」爺爺說。他指向籠子附近一個裝滿穀粒的塑膠籃。「早上一勺，下午一勺應該就夠了。每隔兩三天就要幫牠換籠子的襯裡，而要要確定牠的水夠喝才行。我們每天早上都會給牠一小碗牛奶呢。」爺爺眨眨眼。「這可是牠下蛋的袐方唷。」
「我們可以帶牠出去走走嗎？」母雞湊近一點，讓賽斯可以用一根手指撫摸牠的羽毛。
「只要後來把牠放回籠裡就行。」爺爺彎下腰來，把一根手指伸進籠中，金迪拉馬上探頭啄它。「牠一直都不喜歡我。」
「有些玩具看起來價值不菲呢，」凱朵拉站在一個裝飾華美、維多莉亞風格的娃娃屋前說道。
「玩具要有人玩，才叫玩具，」爺爺說。「只要盡量不要把它們弄壞就行了。」
賽斯離開母雞籠，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台小鋼琴前。他按下琴鍵，鏗鏘的音符旋律卻跟凱朵拉預期的截然不同。原來那是一台羽管鍵琴。
「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爺爺說。「在合理的範圍內，我不會要求你們把散落房間的東西撿起來，只要你們尊重屋子的其他區域。」
「好的，」凱朵拉說。
「我還有幾項壞消息。目前適逢壁蝨的高峰期。你們有沒有聽過萊姆症啊？」
賽斯搖搖頭。
「應該有聽過，」凱朵拉說。
「人們最先在康乃迪克州一個名為萊姆的小鎮發現這種疾病，距離這裡不遠呢。一旦被壁蝨咬到，就會染上此疾，而今年的森林裡到處都是壁蝨。」
「染上會怎樣？」
爺爺面色凝重地頓了一下。「一開始會起疹子，不久之後會引發關節炎、癱瘓、以及心臟衰竭。除此之外，不管有沒有染病，你們也不希望壁蝨鑽進皮膚吸血吧。試著把它們拔出來的時候，它們的頭跟身子會一分為二。頭可就難拔了。」
「好噁哦！」凱朵拉驚呼道。
爺爺嚴肅地點點頭。「壁蝨體積小到肉眼難以辨識，至少要等到它們吸飽血之後才看得清。到時候它們會脹得跟葡萄那麼大。無論如何，重點是你們兩個小鬼頭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進入森林。只准待在草坪上。一旦違反規定，你們外出的特權就會被取消。聽清楚了嗎？」
凱朵拉跟賽斯點了點頭。
「你們也不得進入穀倉。那裡有太多梯子和老舊生鏽的農場器械。禁入森林的規矩也同樣適用於穀倉。只要踏進那裡一步，接下來的日子就準備待在房裡禁足吧。」
「好，」賽斯邊說，邊走向房間的另一頭，濺上顏料的防水布上立了一張小畫架。更多的油畫布靠著附近的一面牆，書架旁邊堆了一罐罐的顏料。「那我可以畫畫嗎？」
「我再說一遍，你們在房間裡愛怎樣都可以，」爺爺說。「只要別把這裡毀了就行。我有許多活要幹，所以不會常常待在家裡。這裡的玩具和嗜好應該夠你們忙了。」
「可以看電視嗎？」賽斯問道。
「不能看電視，也不能聽收音機，」爺爺答道。「這是家裡的規矩。如果有任何需要，麗娜都會在附近。」他指了指吊在牆上、靠近其中一張床的紫色細繩。「需要找她的話，拉拉繩子就行了。事實上，麗娜再過幾分鐘就會幫你們送晚餐上來了。」
「我們不一起吃飯嗎？」凱朵拉問道。
「有時候會。我現在得視察東邊那塊牧草地了。恐怕很晚才會回來。」
「你擁有多少土地啊？」賽斯問道。
爺爺展露笑顏。「比我應得的還多。那就先這樣吧。明天早上見囉。」他轉身離開，然後又停下腳步，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接著再次轉身，遞給凱朵拉一個小小的鑰匙圈，上頭穿了三個大小不同的迷你鑰匙。「每把鑰匙都能打開屋裡的某個東西。看看妳能不能找到它們各別可以打開什麼。」
索倫遜爺爺步出門外，關上房門。凱朵拉聆聽他下樓的聲音。她站在門邊等候，然後輕輕觸碰門把。門把慢慢轉動。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往下偷瞄空蕩蕩的樓梯，然後把門關上。至少他沒把他們反鎖屋內。
賽斯已經打開一個玩具箱，正在檢視裡面有什麼寶貝。玩具雖然過時，狀況卻依舊如新。士兵啦、洋娃娃啦、拼圖呀、填充玩偶呀、還有木頭積木。
凱朵拉晃呀蕩地來到窗邊的一台望遠鏡前。她凝視接物鏡，調整望遠鏡，以瞭望窗玻璃外的景致，並開始轉動焦距旋鈕。儘管比較聚焦了，視野卻還是模糊不清。
她放棄轉動旋鈕，開始觀察窗戶。這些方格玻璃跟房屋正面的窗子一樣，都是由氣泡玻璃所製成，所以在拿望遠鏡之前，影像就已扭曲變形。
凱朵拉解開一個窗閂，把窗子推開。如今房子東邊的森林，在夕陽金色餘暉的照耀下，一覽無遺、盡收眼底。她把望遠鏡往窗邊挪，又費了點工夫掌握旋鈕，讓下方的樹葉成像清晰。
「讓我看，」賽斯說。他現在站在她身旁。
「你先把那些玩具撿起來再說。」敞開的箱子附近疊了一堆玩具。
「爺爺說我們在這裡想怎樣就怎樣啊。」
「那是在沒把房間弄得一團亂的情況下。你已經把這裡搞得天翻地覆了。」
「我在玩啊。這裡是遊戲間欸。」
「還記得爸媽說我們要收拾自己的殘局嗎？」
「還記得爸媽現在人不在這裡嗎？」
「我可以告狀啊。」
「怎麼告？寫瓶中信嗎？等他們回來之後，這件事妳早就忘了。」
凱朵拉發現牆上掛了一份日曆。「我可以寫在日曆上。」
凱朵拉凝視休旅車的側窗外，望著樹葉朦朧地向後飛逝。等看膩了一閃而過的景致，她便抬頭直視前方，目光鎖定特定的一棵樹，看它慢慢接近、錯身而過、然後漸漸退到她身後。
人生就像這樣嗎？你可以直視「未來」或回首「過去」，但「現在」來得太快，讓你措手不及。或許有時候是吧。但今天不是。他們今天沿著永無止盡的雙車道公路，穿過康乃迪克州一座座蒼鬱繁茂的小山。
「你們幹麼不乾脆說索倫遜爺爺住在印度算了？」賽斯抱怨道。
她的弟弟今年十一歲，即將升上六年級。他已經玩膩了掌上型電玩－這是他們長路漫漫、旅程無盡的鐵證。
「我肚子餓了，」賽斯說。
老媽開始在裝滿零食的購物袋裡東翻西找。「花生醬加餅乾好嗎？」
賽斯向前伸手拿餅乾。正在開車的老爸要了些杏仁糖。去年聖誕節，他決定自己最愛吃的糖果就是杏仁糖，應該一整年都要將它們放在身邊隨抓隨吃。過了將近半年，他仍以這個決定為榮。
「凱朵拉，妳要吃什麼嗎？」
「不用。」
凱朵拉將注意力轉回列隊行進但步伐匆忙的樹木。她的爸媽要跟所有的舅舅和阿姨要到斯堪的納維亞，展開為期十七天的遊輪之旅。這趟旅程完全免費。並不是因為他們贏了什麼比賽。全部的親戚之所以一塊兒搭船旅遊，是因為凱朵拉的外公外婆窒息身亡。
拉森外公和外婆原本在南卡羅納州拜訪親戚。那些親戚以拖車為家。那台拖車有些毛病，導致瓦斯漏氣，所以一夥人全在睡夢中死去。好久以前，拉森外公和外婆曾經詳述萬一哪天他們兩老駕鶴歸西，所有的子女和其配偶都必須拿分配到的一筆款項搭遊輪到斯堪的納維亞旅遊。
至於孫子輩的，則沒有受邀。
「你們困在船上十七天不會無聊嗎？」凱朵拉問道。
老爸從後視鏡瞄了她一眼。「遊輪的食物應該會很讚。蝸牛啦，魚卵啦，諸如此類的。」
「我們對這趟旅程也沒有很興奮，」老媽傷心地說。「我不認為你們的外公外婆在擬定這項遺願時，會料到自己死於非命。但是我們會善用這個機會。」
「上船後，遊輪會在不同的港口停靠，」老爸刻意轉移話題。「所以我們也有機會上岸走走。」
「車子該不會也要開個十七天吧？」賽斯問道。
「就快到了啦，」老爸說。
「我們非得跟索倫遜爺爺奶奶住嗎？」凱朵拉問道。
「一定會很好玩的，」老爸說。「你們應該感到光榮才是。他們幾乎從沒邀過任何人在家裡留宿欸。」
「一點不錯。我們根本就跟他們不熟。他們跟隱士沒兩樣。」
「這個嘛，他們是我的爸媽，」老爸說。「再怎麼說，我還不是活過來了。」
車子行經一個小鎮，馬路便不再蜿蜒曲折地在茂林小山間繞行。他們在紅燈前停車，凱朵拉盯著一個為迷你貨車加油的胖女人。迷你貨車正面的擋風玻璃污穢不堪，可是那個女人似乎沒有刷洗的意願。
凱朵拉抬頭望向前方。雖然他們上回停車加油時，老爸已經用清潔劑擦過休旅車的擋風玻璃；可是它還是沾了蟲子的屍體，髒的不得了。今天他們從羅契斯特一路開來這裡。
索倫遜爺爺奶奶並沒有邀他們到家裡住，這點凱朵拉心裡有數。在葬禮上，她偷聽到老媽跟索倫遜爺爺商量讓小孩暫住他家的對話。
葬禮的記憶讓凱朵拉不寒而慄。葬禮開始之前，家屬要守靈，拉森外公外婆的遺體被置於一對棺材供人瞻仰。凱朵拉不喜歡看見拉森外公上妝的模樣。哪個瘋子規定人死的時候一定要請禮儀師上妝，好讓後人見最後一面？她寧願記得他們活在人間的樣子，也不願留下兩老身穿禮拜服、詭異地對外展示的印象。拉森外公和外婆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他們共渡許多假期，也曾長期共處。
不過凱朵拉倒是不記得曾經跟索倫遜爺爺奶奶相處過。他們在她父母結婚的那段期間，在康乃迪克州繼承了一塊地。索倫遜兩老從沒邀過大家去他們家玩，也沒到羅契斯特看過他們一家人幾次。就算真的來訪，通常也只有一個人現身。他們一共也只連袂來過兩次。爺爺奶奶雖然人都很好，可是實在太不常來了，而且每次都來去匆匆，沒有機會建立真實的感情。凱朵拉知道奶奶在某所大學當歷史老師；爺爺則是經常旅遊，從事小小的進口生意。她對他倆的認知，僅此而已。
索倫遜爺爺出乎大家的意料，竟然現身葬禮。他們兩老已經有一年半沒來找過他們了。他為太太因病缺席而致歉。他們似乎總有藉口不一起出席。有時候凱朵拉懷疑他們是不是私底下已經離婚了。
接近守靈尾聲時，凱朵拉偷聽到老媽好言好語地請索倫遜爺爺幫忙帶小孩。當時他們在觀景區轉角的走廊上。凱朵拉還沒走到轉角，就聽見兩人的講話聲，索性停下腳步竊聽。
「他們為什麼不能住瑪西家？」
「照理說他們應該會住那裡，可是瑪西也要一塊兒上遊輪啊。」
凱朵拉從轉角偷瞄。索倫遜爺爺穿了一件肘部有補釘的褐色外套，還綁了一個蝴蝶領結。
「那瑪西的小孩住哪兒？」
「跟她夫家的親人住。」
「那妳可以請保姆啊？」
「保姆請兩個半禮拜也未免太長了。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哪天要孫子到你家玩啊。」
「對，這我記得。可是非得六月底不可嗎？為什麼不能挑七月呢？」
「遊輪是有時效的。什麼時候去有差嗎？」
「那陣子我會忙得不可開交。凱特，我不曉得欸。我已經很久沒有帶小孩了。」
「史丹，我也不想上遊輪啊。但這對我爸媽而言意義重大，所以我們是去定了。我不是有意要逼你的。」老媽聽起來好像快要哭了。
索倫遜爺爺嘆了一口氣。「我想我們應該找得到地方把小傢伙關起來吧。」
聽到這裡，凱朵拉便離開走廊。打從那時開始，她就默默擔心該怎麼跟索倫遜爺爺同住一個屋簷下。
休旅車開過小鎮，爬上一個陡坡。接著，道路蜿蜒地繞過一座湖，深入低矮的茂林小山。他們不時會行經郵筒。有時可從樹林間看見一棟房子，有時攤在眼前的卻只是一條漫長車道。
他們開進一條小路，並繼續前行。凱朵拉屈身向前，檢查油表。「爸，油箱裡的汽油不到四分之一了，」她說。
「就快到了。等放你們下車之後，我們會再去加油。」
「我們不能一起上遊輪嗎？」賽斯問道。「我們可以躲在救生艇裡啊。你們再偷偷遞給我們食物。」
「你們兩個小傢伙待在索倫遜爺爺奶奶家，會玩得更開心，」老媽說。「等著看就知道了。試試看嘛。」
「我們到囉，」老爸說。
車子駛離小路，開上一條碎石車道。凱朵拉看不到房子的蹤影，只見車道轉入雲深不知處的樹林。
輪胎嘎扎嘎扎地碾過碎石，他們經過幾個標示進入私人土地的牌子。其他的告示牌的目的則是防止有人擅闖私人領土。車子開到一扇金屬矮門；門戶雖然大開，卻也能緊閉以防閒人進入。
「這真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車道！」賽斯開口抱怨。
他們愈往前行，牌子的標語就愈顯詭異。從私人土地和非請勿入，變成小心點12口徑的獵槍和擅闖者將要受苦。
「這些牌子還真奇怪，」賽斯說。
「應該說是恐怖吧，」凱朵拉低聲嘀咕。
拐過另一個彎，車道便來到一道頂部裝飾鳶尾花形紋章的高聳鍛鐵柵欄。雙層門大剌剌地敞開。柵欄深入樹林，遠到凱朵拉可以看見兩頭的方向。柵欄附近矗立了最後一個牌子：必死的命運將要降臨。
「索倫遜爺爺有妄想症嗎？」凱朵拉問道。
「這些牌子只是玩笑罷了，」老爸說。「這塊土地是他繼承來的。我相信柵欄也是當時就有的。」
車子駛過大門後，還是不見房子的蹤影。眼前只有更多的樹和灌木。他們渡過一座橫跨溪水的小橋，爬上一個緩坡。這裡突然一棵樹也沒有了，映入眼簾的是大片草地後頭的一棟房屋。
房子雖大，卻稱不上雄偉堂皇，有許多的三角牆和塔樓。經過那扇鍛鐵大門，凱朵拉以為它會是一座城堡或宅邸。房子由深色的木頭和石頭所建，看起來固然老舊，但維修良好。庭園更令人嘆為觀止。色彩歡快的花園在屋前爭妍錦簇。修剪整齊的樹籬和魚池也為院子增添萬種風情。屋後有個巨大的褐色穀倉若隱若現，它至少有五層樓高，屋頂還有個風向計。
「我好喜歡這裡哦，」老媽說。「真希望我們都能待在這兒。」
「妳沒來過這兒嗎？」凱朵拉問道。
「沒。妳爸爸在我們結婚前曾來過這裡兩三次。」
「他們住得這麼遠，根本不會有人想上門，」老爸說。「我啊，卡爾叔叔，還有蘇菲姑姑－我們都沒在這裡待過太長時間。我實在搞不懂欸。你們兩個小鬼頭真是幸運，一定會在這裡玩得很瘋的。就算沒別的好玩，也可以在池裡游泳啊。」
他們在車庫前停車。
大門開啟，索倫遜爺爺出現了，他的身後還跟了一個長著大耳朵、身材高瘦的男人，以及瘦小年邁的女人。爸媽和賽斯都開門下車，凱朵拉卻還是坐在車上觀望。
葬禮上的爺爺鬍子刮得很乾淨，不過現在他卻留了滿嘴短硬的白鬍。他身穿法蘭絨襯衫和褪色的牛仔褲，腳踏一雙工作靴。
凱朵拉端詳那位年邁的女人。她不是索倫遜奶奶。儘管她滿頭白髮，其中只夾雜幾縷黑髮，面容卻不顯老態。她杏仁狀的雙眸黑如咖啡，五官帶有亞洲血統的味道。她個子矮小、微微駝背，保留異國風情之美。
老爸跟那個瘦子一塊兒打開休旅車的後車廂，開始將手提箱跟行李袋搬出來。「妳不出來嗎，凱朵拉？」
凱朵拉打開車門，踏上碎石地。
「行李放進屋裡就好，」爺爺對老爸說。「戴爾會把它們搬到樓上的臥室。」
「老媽呢？」
「去看你的艾德娜阿姨。」
「到密蘇里州啦？」
「艾德娜將要不久人世了。」
凱朵拉幾乎沒聽過艾德娜阿姨這號人物，所以這項消息對她而言沒有多大意義。她仰望這棟房子，發現窗戶有氣泡玻璃，屋簷下還築了鳥巢。
他們全都移到大門。老爸跟戴爾搬大袋子。賽斯手提小行李袋和玉米片紙盒。那個玉米片紙盒是他的急救箱，裡頭裝滿了零星的小玩意兒，他認為有朝一日外出探險遲早會派上用場－一些橡皮筋、一個羅盤、幾根燕麥營養棒、幾枚硬幣、一把玩具水槍、一個放大鏡、塑膠手銬、繩子、還有哨子。
「這位是我們的管家麗娜，」爺爺說。年邁的女人點點頭，輕輕揮了揮手。「戴爾幫我照顧這塊庭園。」
「真是個小美人啊，」麗娜對凱朵拉說。「妳一定有十四歲了吧。」麗娜操著一絲口音，但凱朵拉記不得那是哪裡的腔調。
「今年十月就滿十四了。」
大門吊了一個鐵門環，造型是瞇著眼、嘴裡銜了一枚戒指的小妖精。這道厚重的門還加裝了笨重的鉸鏈。
凱朵拉走進屋內。入口的門廊鋪了光亮的木頭地板。矮桌上，白色陶製花瓶裡的花朵正凋謝零落。附有高挺雕刻椅背的黑色長凳旁，有一根長長的黃銅衣帽架。牆上掛了一幅獵狐的畫作。
凱朵拉可以直視另一個房間，那兒有張刺繡地毯蓋住大半片的木頭地板。室內的傢俱就像房屋本身，古老陳舊但狀況良好。沙發和座椅是那種你逛歷史建築會期待看見的古董。
戴爾拎著一些行李往樓上走。麗娜則找藉口告辭，走向另一間房。
「你家好漂亮哦，」老媽誇口稱讚。「希望我們有時間參觀就好了。」
「或許等你們回來之後再說吧，」爺爺說。
「謝謝你答應讓孩子留在這裡，」老爸說。
「樂意之至。只要不是照顧你就好了。」
「我們的行程很趕，」老爸向爺爺道歉。
「你們兩個小朋友要乖哦，無論索倫遜爺爺說什麼，都要聽話照辦哦，」老媽說。她緊緊擁抱凱朵拉和賽斯。
「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老爸邊說邊用一隻手臂環抱凱朵拉，並揉了揉賽斯的頭髮。
爸媽走出門外，向他們揮手。凱朵拉走到門口，看著他們爬上休旅車。老爸把車開走，並按喇叭示意。當休旅車消失在樹林之中，凱朵拉再次強忍淚水。
現在爸媽說不定正開懷大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盡情享受兩人世界，歡渡婚姻生活中最長的一段假期。她幾乎可以聽見他們的水晶高腳杯碰在一塊兒的聲響。而她卻遭到遺棄，孤伶伶地站在這裡。凱朵拉關上門。賽斯一如往常，對周遭環境毫無所覺，逕自觀察華美西洋棋組的精緻棋子。
爺爺站在入口門廊注視賽斯的一舉一動，看起來不太自在，但基於禮貌，不動聲色。
「不要動那些棋子，」凱朵拉說。「它們看起來很貴欸。」
「哦，沒關係啦，」爺爺說。從他講話的語氣，凱朵拉聽得出來他看見賽斯放下棋子，心中有多如釋重負。「我帶你們去看看臥室，好不好呀？」
他們跟著爺爺拾階而上，經過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通往樓上一道白色房門的狹窄木頭階梯。爺爺繼續往上走，踩得樓梯吱嘎作響。
「我們不常有訪客，尤其是小孩子，」爺爺轉頭對他們說。「我想，你們住閣樓應該是自在不過了。」
他打開房間，兩個孩子也跟在他身後走進房門。做好準備迎接蜘蛛網和刑具的凱朵拉，放下心中的大石，因為閣樓原來是個歡樂的遊戲間。這個長長的房間空間寬敞、明亮潔淨，裡面擺了兩張床、塞滿童書的書架、獨立式的衣櫃、小小的梳妝台、一個獨角獸造型的搖動木馬、數個玩具箱、還有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母雞。
賽斯直接走向那隻雞。「酷斃了！」他把一根手指伸進細長的條桿間，試圖觸摸牠金橘色的羽毛。
「賽斯，小心點，」凱朵拉警告他。
「他不會有事的，」爺爺說。「金迪拉不是穀倉的母雞，而是我們圈養的寵物。你們的奶奶時常照顧牠。你們兩個小鬼頭應該不介意在奶奶外出的這段期間代替她的職務吧。餵牠吃飼料、清理牠的籠子、還有撿牠下的蛋。」
「牠會下蛋吶！」賽斯看來又驚又喜。
「如果你們把牠餵飽，牠一天可以下一到兩顆蛋，」爺爺說。他指向籠子附近一個裝滿穀粒的塑膠籃。「早上一勺，下午一勺應該就夠了。每隔兩三天就要幫牠換籠子的襯裡，而要要確定牠的水夠喝才行。我們每天早上都會給牠一小碗牛奶呢。」爺爺眨眨眼。「這可是牠下蛋的袐方唷。」
「我們可以帶牠出去走走嗎？」母雞湊近一點，讓賽斯可以用一根手指撫摸牠的羽毛。
「只要後來把牠放回籠裡就行。」爺爺彎下腰來，把一根手指伸進籠中，金迪拉馬上探頭啄它。「牠一直都不喜歡我。」
「有些玩具看起來價值不菲呢，」凱朵拉站在一個裝飾華美、維多莉亞風格的娃娃屋前說道。
「玩具要有人玩，才叫玩具，」爺爺說。「只要盡量不要把它們弄壞就行了。」
賽斯離開母雞籠，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台小鋼琴前。他按下琴鍵，鏗鏘的音符旋律卻跟凱朵拉預期的截然不同。原來那是一台羽管鍵琴。
「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爺爺說。「在合理的範圍內，我不會要求你們把散落房間的東西撿起來，只要你們尊重屋子的其他區域。」
「好的，」凱朵拉說。
「我還有幾項壞消息。目前適逢壁蝨的高峰期。你們有沒有聽過萊姆症啊？」
賽斯搖搖頭。
「應該有聽過，」凱朵拉說。
「人們最先在康乃迪克州一個名為萊姆的小鎮發現這種疾病，距離這裡不遠呢。一旦被壁蝨咬到，就會染上此疾，而今年的森林裡到處都是壁蝨。」
「染上會怎樣？」
爺爺面色凝重地頓了一下。「一開始會起疹子，不久之後會引發關節炎、癱瘓、以及心臟衰竭。除此之外，不管有沒有染病，你們也不希望壁蝨鑽進皮膚吸血吧。試著把它們拔出來的時候，它們的頭跟身子會一分為二。頭可就難拔了。」
「好噁哦！」凱朵拉驚呼道。
爺爺嚴肅地點點頭。「壁蝨體積小到肉眼難以辨識，至少要等到它們吸飽血之後才看得清。到時候它們會脹得跟葡萄那麼大。無論如何，重點是你們兩個小鬼頭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進入森林。只准待在草坪上。一旦違反規定，你們外出的特權就會被取消。聽清楚了嗎？」
凱朵拉跟賽斯點了點頭。
「你們也不得進入穀倉。那裡有太多梯子和老舊生鏽的農場器械。禁入森林的規矩也同樣適用於穀倉。只要踏進那裡一步，接下來的日子就準備待在房裡禁足吧。」
「好，」賽斯邊說，邊走向房間的另一頭，濺上顏料的防水布上立了一張小畫架。更多的油畫布靠著附近的一面牆，書架旁邊堆了一罐罐的顏料。「那我可以畫畫嗎？」
「我再說一遍，你們在房間裡愛怎樣都可以，」爺爺說。「只要別把這裡毀了就行。我有許多活要幹，所以不會常常待在家裡。這裡的玩具和嗜好應該夠你們忙了。」
「可以看電視嗎？」賽斯問道。
「不能看電視，也不能聽收音機，」爺爺答道。「這是家裡的規矩。如果有任何需要，麗娜都會在附近。」他指了指吊在牆上、靠近其中一張床的紫色細繩。「需要找她的話，拉拉繩子就行了。事實上，麗娜再過幾分鐘就會幫你們送晚餐上來了。」
「我們不一起吃飯嗎？」凱朵拉問道。
「有時候會。我現在得視察東邊那塊牧草地了。恐怕很晚才會回來。」
「你擁有多少土地啊？」賽斯問道。
爺爺展露笑顏。「比我應得的還多。那就先這樣吧。明天早上見囉。」他轉身離開，然後又停下腳步，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接著再次轉身，遞給凱朵拉一個小小的鑰匙圈，上頭穿了三個大小不同的迷你鑰匙。「每把鑰匙都能打開屋裡的某個東西。看看妳能不能找到它們各別可以打開什麼。」
索倫遜爺爺步出門外，關上房門。凱朵拉聆聽他下樓的聲音。她站在門邊等候，然後輕輕觸碰門把。門把慢慢轉動。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往下偷瞄空蕩蕩的樓梯，然後把門關上。至少他沒把他們反鎖屋內。
賽斯已經打開一個玩具箱，正在檢視裡面有什麼寶貝。玩具雖然過時，狀況卻依舊如新。士兵啦、洋娃娃啦、拼圖呀、填充玩偶呀、還有木頭積木。
凱朵拉晃呀蕩地來到窗邊的一台望遠鏡前。她凝視接物鏡，調整望遠鏡，以瞭望窗玻璃外的景致，並開始轉動焦距旋鈕。儘管比較聚焦了，視野卻還是模糊不清。
她放棄轉動旋鈕，開始觀察窗戶。這些方格玻璃跟房屋正面的窗子一樣，都是由氣泡玻璃所製成，所以在拿望遠鏡之前，影像就已扭曲變形。
凱朵拉解開一個窗閂，把窗子推開。如今房子東邊的森林，在夕陽金色餘暉的照耀下，一覽無遺、盡收眼底。她把望遠鏡往窗邊挪，又費了點工夫掌握旋鈕，讓下方的樹葉成像清晰。
「讓我看，」賽斯說。他現在站在她身旁。
「你先把那些玩具撿起來再說。」敞開的箱子附近疊了一堆玩具。
「爺爺說我們在這裡想怎樣就怎樣啊。」
「那是在沒把房間弄得一團亂的情況下。你已經把這裡搞得天翻地覆了。」
「我在玩啊。這裡是遊戲間欸。」
「還記得爸媽說我們要收拾自己的殘局嗎？」
「還記得爸媽現在人不在這裡嗎？」
「我可以告狀啊。」
「怎麼告？寫瓶中信嗎？等他們回來之後，這件事妳早就忘了。」
凱朵拉發現牆上掛了一份日曆。「我可以寫在日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