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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之戰(繼承三部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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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棄置的珍寶(帆布蠟畫)

「拜託幫幫忙。」那個女人說。我立刻認出她的聲音。一個小時前,她和她丈夫還有兩個孩子看過我攤子上的一幅掛飾,不過沒有買。那時她煩躁得很,因為掛飾很貴,小孩又吵著要。這下子她很恐懼,聲音聽似平靜,卻帶著恐懼的顫音。
「怎麼了?」我問道。
「我家人不見了。」
我盡量擺出「友善當地人」的微笑。「也許他們逛到別處去了。這麼靠近樹幹的地方,很容易迷路。妳最後是在哪裡看到他們?」
「那裡。」我聽見她移動的聲音。她或許伸手指了指。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自己的粗心,突然尷尬了起來。「呃……不好意思,我去問別人──」

「請便。」我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如果妳說的是白會堂附近一條乾淨的小巷子,那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抽口氣的聲音讓我明白我猜得沒錯。「妳怎麼知道──」
歐亨嗤之以鼻的微弱聲音傳來;他是公園這一側離我最近的藝術品攤販。我聽了不禁莞爾;但願那女人覺得我在友善地微笑,而不是嘲笑她。
「他們走進巷子了嗎?」我問。
「噢……這個嘛……」女人焦躁不安;我聽見她雙手摩擦的聲音。我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我放了她一馬,畢竟沒人喜歡被人挑出過錯。「其實……是我兒子要上廁所。這邊的店家都要買了東西才讓我們用他們的廁所,我們的錢不多……」

她婉拒我的掛飾時,也是用這個藉口。我不介意──我可以大方承認,其實沒人真正需要我賣的任何東西──但是聽到她做得這麼過頭,感覺很討厭。不想花錢買掛飾是一回事,但是不想花錢買點心或小玩意兒呢?我們這些生意人已經讓外地人目瞪口呆地盯著瞧、擠走常客,還讓他們抱怨城裡人有多不友善,給我們一點回饋不為過吧。

她家人其實可以免費使用白會堂的衛生設施,但我不打算告訴她。
我反倒解釋:「那條巷子很特別。進巷子去脫下衣物,就會被傳送到太陽市場正中央,即使只掀起一點衣物也一樣。」住市場的人還在那位置蓋了一個臺子,好讓人指著嘲笑光屁股出現在那裡的倒楣鬼。「妳去就能找到家人了。」
「噢,感謝女神。」女人說(我還是很不習慣這個詞)。「謝謝妳。我聽過人家說這座城市。我不想來的,可是我丈夫──他是是上北大陸的人,想看看女神的樹──」她呼了長長一口氣。「我要怎麼走到妳說的市場?」
終於說到重點了。「這個嘛,市場在西影城;這裡是東影城。西影、東影。」
「什麼?」
「妳沿途要問路的話,我們用的是這個稱呼。」

「喔。可是──影城?我聽人家這麼說過,可是城市叫──」
我搖搖頭。「我說過了,住這裡的人不用那個稱呼。」我指指頭上,我能隱約感覺到世界之樹窸窣搖曳的樹冠朦朧的綠色漣漪。世界之樹的生命魔法藏在一呎深的外層樹皮之下,所以樹幹和樹根對我而言是一片黑暗;不過柔嫩的葉片在我視線的極限處舞動閃爍。有時候我會一連看上幾小時。
「我們這裡的天空不多。」我說。「懂嗎?」
「喔,我明白了。」

我點點頭。「妳得搭公共馬車去第六街的根牆那裡,然後坐渡船或是走高架路穿過地道。這個時辰,他們會為外地人把燈籠點到最亮,這是好事。黑嘛嘛的在根牆邊走動最慘了──我是沒差啦。」我為了安撫她,咧嘴笑了。「不過信不信由妳,好多人因為一點黑暗就抓狂。總之,妳到另一側之後,就是在西影了。附近有很多轎子,妳可以招一頂,或直接走去太陽市場。不遠,只要走在樹左邊,然後──」

她打斷我的時候,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熟悉的恐懼。「這座城市……我該怎麼……我一定會迷路。噢,惡魔啊,而且我的丈夫比我更糟糕,不停迷路。他一定會試著回來,錢包在我這裡,然後──」
「不會有事的。」我露出老練的憐憫,傾身橫過桌子,小心不撞倒木雕,然後指向藝術街的末端。「要的話,我可以推薦好嚮導。他很快就會帶妳到那裡。」(待續)我猜她不會想花那筆錢。她的家人可能在那條巷子裡遭到攻擊、洗劫,甚至被變成石頭。真的值得把他們省下的錢用在這嗎?我永遠不懂朝聖者的心態。
「要多少?」她聽起來已經語帶猶豫了。
「得問嚮導。要我叫他過來嗎?」
「我……」她兩腳挪著步子,全身散發不情願的味道。
我建議道:「或是買這個也行。」我在椅子上靈活轉身,拿起一小個卷軸。「這是地圖,上面標記了所有神跡景點──我的意思是,像那條巷子一樣被次神施法的地點。」

「施法──妳是說,這是某個次神幹的?」
「很可能。神語官沒必要沒事找事做,不是嗎?」
她嘆了口氣。「這張地圖會帶我到那座市場嗎?」
「喔,當然了。」我攤開地圖讓她瞧瞧。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大概希望把通往市場的路徑記起來,就不用買地圖了。我不介意讓她試試。影城的街道錯綜複雜,地圖上還不時被世界樹的樹根截斷,偶爾還有神跡景點的注記,如果她這麼輕易就能記起來,讓她白看一眼,我也服氣。

最後她放棄了,問道:「多少錢?」然後伸手拿錢包。
女人離開了,她心急的腳步在散步大道日常的往來聲之中漸行漸遠,這時歐亨晃過來,說道:「懊莉,妳真好心。」
我笑了。「可不是?我大可以叫她進巷子裡,把裙子撩起來一點,眨眼間就能讓她和家人相聚了。但我總得顧著她的自尊,對吧?」
歐亨聳聳肩。「他們自己沒想到,是他們的問題,與妳無關。」他看著女人走遠,又說:「不過老遠跑來朝聖,一半的時間迷路亂晃,實在太可惜了。」
「她總有一天會懷念這段回憶。」我站起來伸伸懶腰;我坐了一個早上,腰痠背痛。「幫我看著攤子,好嗎?我要去走走。」
「騙人。」

我聽到弗羅依沙啞低沉的聲音不禁笑了;弗羅依走了過來,他是藝術街的另一個攤販。他站在歐亨附近;我想像他親暱摟著歐亨的樣子。他們和茹(另一個攤販)是三人行,弗羅依的占有欲很強。「妳只是想去那條巷子,看看她蠢得像惡魔的男人和小鬼中魔法之前,有沒有遺落什麼東西。」
「我幹麼那樣?」我盡可能好聲好氣地問,但忍不住笑出聲;歐亨自己幾乎也忍不住竊笑。
「如果找到東西,別忘了跟我們分享。」他說。
我朝他的方向送個飛吻。「誰找到就是誰的。除非你想跟我分享弗羅依?」
「誰找到就是誰的。」他反脣相譏,我聽見弗羅依笑著把他拉進懷裡擁抱。我走開了,我專注於手杖的喀喀聲,以免聽到他們親吻的聲音。分享愛人的事,當然是開玩笑,但總有些事,單身女孩若是自己完全無緣,根本也不會想要待在附近。

那條巷子和藝術街隔著散步大道,巷子並不難找,因為相對於世界樹的綠光,巷裡的牆和地上泛著微弱的白光。不大明亮;以次神的標準,這只是小魔法,即使是凡人,靠著鑿出符文、花一大筆錢買魔法墨水啟動咒語,也可以辦到。通常我只會在磚塊之間的灰泥看到薄薄的光暈,但這個神跡景點最近才啟動過,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恢復原來蟄伏的模樣。

我在巷口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散步大道圍成寬大的環狀道路,框住城市的相對中心;人行道和車道在這裡匯流,環繞一大片花床、林蔭和步道組成的廣場。朝聖者喜歡聚集於此,因為欣賞世界樹,城裡就屬這裡角度最佳──對我們藝術家而言也是如此。朝聖者得償所願,向他們新奇的神祇祈禱之後,總是比較有心情買我們的東西。不過我們一向不會忘記白會堂就端坐附近;閃亮的外牆和光明的伊坦帕斯的雕像似乎不以為然地俯望著廣場上的異教徒活動。秩序維護員這年頭不像以往那麼嚴厲;現在太多神不樂於自己的信徒遭受迫害了。而且城裡太多不受管束的魔法,他們無從取締。不過最好還是別在他們眼前做某些事。

所以我等到確定周圍沒有祭司,才走進巷子(還是有點冒險──街上太吵,我不是什麼聲音都聽得清楚。如果被發現,我準備說我迷路了)。(待續)我來到相對安靜的巷子,來回輕敲手杖,看會不會碰到錢包或什麼貴重物品,但我隨即注意到有血的氣味。實在不合理,所以我馬上撇開這個念頭;巷子施了法,不會留下任何髒亂。無生命的物品掉在這裡,過半個小時左右就會消失──這樣比較能引誘粗心的朝聖者(我想,設下這個陷阱的次神對細節也心機得很)。不過愈往向巷子深處走,撲面而來的氣味愈濃──而我也愈來愈不安;我認得那個味道。那是金屬味和鹹味,像鮮血冷卻凝結之後那種發膩的味道。但不是凡人血液那種沉重的鐵味;這血裡帶著比較輕盈、比較刺激的味道。血裡的金屬物質沒有凡人說得出的名字,血裡的鹽類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海洋。

那是神血。誰在這裡掉了一瓶那玩意兒嗎?如果是的話,還真是昂貴的疏忽。然而這神血的味道……不知怎麼有點缺乏生氣。
不對勁。而且太多、太多了。
這時我的手杖碰到某個沉重柔軟的東西;我停下腳步,恐懼得口乾舌燥。
我彎腰摸摸我找到了什麼。細柔高級的布料。布料下有肢體──是一條腿。比正常的溫度低,但不算冰冷。我的手顫抖著繼續往前摸索,摸到隆起的臀部,微凸的女人小腹──接著衣物突然變得濕黏,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抽回手,問道:「妳……沒事吧?」但她顯然不會沒事,這問題好蠢。
這時我看得到她了,在我眼中的是一個微弱的人形,朦朧的光掩蓋了巷子地上的光暈,但也就這樣了。她應該因為自身的魔法而散發明亮的光芒;我應該一進巷子就看見她才對。次神不用睡覺,她不該一動也不動。
我明白這代表什麼。我所有的直覺都吶喊著答案,但我不想相信。
然後我感到附近出現了一個熟悉的感覺。沒有腳步聲警告我他將出現,不過沒關係。這次我很高興他來了。

「我不懂。」邁丁輕聲說。邁丁聲音中帶著貨真價實的驚恐,我終於不得不接受真相。
我發現了一個次神。死去的次神。
我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太快,退開時踉蹌了一下。「我也不懂。」我兩手緊緊抓著手杖。「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了。可是──」我搖搖頭,無言以對。
一陣微弱的鐘聲傳來。很久以前,我就發現沒人聽得到那鐘聲。然後邁丁從巷子裡的光暈中現身了──他的外表是結實健壯的男人,看起來有點像桑能少數民族,深色皮膚,臉上帶著風霜,糾結的頭髮在頸後綁成一束。他其實沒發光(在這個形態的時候沒有),但我看得到他。襯著牆上的光暈,他的身形輪廓清晰。他低頭注視著屍體,我從來沒看過他臉上出現這麼痛苦的表情。

「若勒。」他說。就這麼兩個字,第一個字發音微微加重。「噢,姊姊。是誰幹的?」
而且是怎麼辦到的?我幾乎問出口,但邁丁的哀慟太明顯,因此我沉默不語。
他走向她,走向本該不可能死去的次神,然後伸出手碰觸她身體的某個地方。我看不到發生什麼事;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皮膚的時候似乎消失了。他輕聲說:「沒道理啊。」由此可見他有多困擾;他通常盡量表現得像他凡人的外表一樣粗獷。在這之前,我只看過他私底下表現出溫和的一面──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我問道:「誰能殺死次神?」這次我沒有結巴。
「誰也殺不死。次神當然能殺死次神,但需要超乎妳想像的純粹原始魔法,我們應該都會感覺到、趕過來看。但若勒沒有仇敵;怎麼會有誰要傷害她?除非──」他皺起眉頭。他心不在焉的時候,身影也轉化了;他的人類形體朦朧,化作某種閃亮流動的綠光,像世界樹樹葉的氣息。「不可能,他們有什麼理由下手?實在沒道理。」
我走向他,一手搭在他閃爍的肩頭。過了一下,他摸摸我的手,表示無言的感謝,但我明白我的好意並沒有安慰他。(待續)「小邁,很遺憾。真的很遺憾。」
他緩緩點頭,恢復自持後又變回人形。「我要走了。我們的父母……得知道這件事。也許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嘆口氣,搖搖頭站起來。
「需要什麼幫忙嗎?」
他遲疑了一下,我很安慰。女孩總是喜歡愛人做出某些反應,即使是前愛人也一樣。而這個前愛人伸出一根手指撫過我臉頰,搔得我皮膚發癢。「不用了。不過還是謝謝妳。」

我們在說話時,我沒注意周遭,原來巷口逐漸聚集了一群人。有人發現我們和地上的屍體;在城裡就是這樣,圍觀者會吸引更多人圍觀。邁丁抱起屍體,圍觀的凡人之中發出一些倒抽口氣的聲音,有人認出他懷裡是誰,發出驚呼。看來若勒有點知名度;甚至是那種吸引一小群信眾的次神。所以傍晚的時候,大概全城都會知道了。

邁丁朝我點點頭,然後消失無蹤。巷子裡的兩個形影靠近了點,在若勒原來躺的地方徘徊,但我沒看他們。除非次神刻意不讓人注意到,否則我都能看到次神,但有些次神不喜歡這樣。邁丁讓一些手足替他工作,當守衛或幫手,這兩個次神大概是邁丁的手下。不過還會有其他次神來致哀。消息在他們同類之中也傳得很快。

我嘆口氣,離開巷子時推擠著群眾──然後完全不回應他們的問題,只簡短地說:「對,是若勒。」還有「對,她死了」。最後我回到我的攤子。除了弗羅依和歐亨,茹也來了,她握住我的手,讓我坐下,問我要不要喝杯水──還是要喝點烈的。她用一條布擦拭我的手,我這才想到我手指上一定沾了神血。
「我沒事。」我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不大確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收攤子。我要提早回家。」我聽得到藝術街的其他藝術家也在收攤。如果有次神死去,城裡就會出現比世界樹更吸引人的地方,這星期接下來的生意想必很糟。
所以我就回家了。

其實,我是個飽受神祇荼毒的女人。
從前更糟。有時候感覺他們無所不在──在頭上、在腳下,在轉角窺探,躲在樹叢裡,在人行道留下發光的腳印(我看得出他們自己有觀光的熱門路線)。他們會在白牆上小便。他們用不著那樣,神不需要排泄,只是覺得模仿我們很有趣。我發現他們以潑濺的光寫的名字,通常是寫在聖地。我是這樣學會識字的。
有時候他們會跟我回家,幫我做早餐。有時他們試圖殺死我。有時他們會買我的小玩意兒和雕像,真不知道是要拿來做什麼。是啊,有時候我會愛他們。

我甚至在垃圾箱裡撿到過一個。聽起來很誇張,對吧?不過是真的。如果我離家來到這座美麗荒唐的城市之前,知道我的生命會變成這樣,我一定會三思。不過我還是會來。
好啦,該談談垃圾箱裡的那個傢伙了。我會多說些他的事。(待續)一天晚上(或該說早上),我熬到很晚──我在畫一幅畫,我到我住處後面倒剩下的顏料,免得乾掉毀了我的罐子。淘糞夫通常在黎明帶著他們臭烘烘的馬車過來,把箱子裡的東西載走,挑出糞便和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可不想錯過。我完全沒注意到那裡有個男人,因為他聞起來和糞便一模一樣。像死掉的東西──回想起來,他大概真的死了。

我把顏料倒了,正要回屋裡,眼角卻瞥見一道不尋常的光芒。我太累了,應該視而不見才對。在影城待了十年,我已經習慣次神排泄物了。很可能是哪個次神豪飲一夜,或是在煙霧繚繞中幽會一晚而累壞了,在那裡嘔吐。新來的就愛那樣,扮成凡人一個星期左右,之後才安於他們決定在人類之中的生活方式。開始的過程通常是一團糟。
所以,我不曉得我為什麼在那個冷颼颼的冬日清晨停下腳步。我因為某種直覺而轉過頭,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聽從那個直覺。總之我轉過頭,然後看到一堆糞便中有一道光芒綻現。

起初我只看到金黃細緻的男人輪廓。閃亮的銀色露珠沿著軀體散布,匯集成一道道水流流下,照亮了皮膚滑潤的質感。我看到有些小水流反常地往上流,點亮了他的髮絲,還有他臉上嚴峻的線條。
我雙手染著顏料,忘了背後的門還開著,就站在那裡,然後看見這個發著光的男人吸口氣,閃耀得更美了;他睜開眼,眼睛的顏色我即使有緣學到那些詞彙,也永遠無法貼切地形容。我頂多只能用我知道的東西來比擬──紅金那種沉甸甸的緻密,黃銅在熱天散發的氣味,還有欲望與傲氣。

我站在那裡,被那雙眼迷得無法動彈的當兒,卻也注意到一件事──痛苦。他的眼中充滿無盡的悲傷、哀痛、憤怒和內疚,還有其他我無法形容的情感。因為到頭來,到那時為止我人生相對而言算是幸福。有些事只有經歷過才能理解,而有些經驗誰也不會和別人分享。

唔。繼續說下去之前,或許我應該先說明一些事。
我已經說過了,我算是藝術家吧。我(至少當時)靠著賣些飾品和紀念品給外地人為生。我也畫畫,不過不是畫給別人看的。除此之外,我只是無名小卒。我看得到魔法和神祇,但其實誰都看得到;我說過了,他們無所不在。我可能只是因為看不到其他東西,所以比較注意他們。

我父母把我取名為懊莉。就是東南泣鳥的叫聲;你聽過嗎?那種鳥叫的時候像在啜泣,懊莉,抽噎,懊莉,抽噎,懊莉,抽噎。很多馬羅內女孩取的都是這類悲傷的名字。這還算好的;男孩子取的名字都和復仇有關呢。真負面,不是嗎?我就是因為這類的事才離開。
話說回來,我從沒忘記我母親的話:需要別人幫助沒關係。我們都有無法獨自完成的事。
那糞堆裡的男人呢?我把他帶回家,弄乾淨,餵他好好吃一頓。然後因為家裡有空間,就讓他待了下來。這是正確的決定,人類就會這麼做。我想,也是因為邁丁的事之後,我很寂寞吧。總之,我告訴自己,收留他又不會怎樣。
但我錯了。(待續)我那天回家時,他又死了。他的屍體倒在廚房的檯面附近,看來他原來在切菜,突然有股衝動拿刀刺自己的手腕,而且也真的刺了。我走廚房時踩到血,腳底一滑,看樣子廚房整個地上都是血,真討厭。那氣味濃厚黏膩,聞不出是從哪裡來的;是這一面牆還是那一面牆?是整片地板,還是只有桌子旁?我確定我把他拖到浴室的時候,他的血也滴到地毯上了。他塊頭很大,所以花了點時間才把他拖過去。我奮力把他翻進浴缸裡,然後把蓄水池裡的水倒進浴缸,我直接用冷水,一方面是這樣他衣物上的血才不會變頑垢,一方面想讓他知道我有多生氣。

浴室突然傳來激烈的潑水聲時,我已經平靜下來了(清理廚房有助於發洩怒氣)。他一開始死而復生的時候,常常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在門口等著,直到潑水的聲音平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為止。他的個性強勢。我一向能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
「你讓我的日子更難過,這樣不公平。」我說。「你懂嗎?」
沒回應。不過他聽見了。
「我把廚房大致清理過,不過我想客廳地毯上可能還有一點血。味道太濃,我找不到小塊的血跡,那些就由你負責清理。我會在廚房留個水桶和刷子。」
依然沒有回應。他還真是亮眼的談話對象。
我嘆了口氣。刷地板刷得我背都痛了。「謝謝你做了晚餐。」我沒說我一點也沒吃。沒嘗過,誰知道血有沒有跑到食物裡。「今天好累,我要去睡了。」
空氣中飄來一股微弱的愧疚味道。感覺他轉開目光,我有點得意。他和我住的三個月裡,我逐漸了解他這個人很講究公平,幾乎到偏執的程度,像白會堂的鐘聲一樣容易預測。他不喜歡我們之間的天秤有任何偏斜。

我走過浴室,在浴缸上方彎腰,摸索他的臉。我先摸到他頭頂,再一次驚歎他的頭髮摸起來和我的那麼像──柔軟柔順的鬈髮,非常濃密,我的手指在其中幾乎都要迷路了。只有馬羅內人有這樣的頭髮,所以我第一次觸碰到他時,還以為他是我的族人。後來我明白他完全不是這回事,他不是人類,但起初那股同類的感覺一直隱約存在。於是這時我靠下去吻了他的眉毛,享受我嘴脣下溫順柔軟的熱度。他摸起來總是熱熱的。假使我們能對安排睡覺這件事得到共識,下個冬天就能省下一大筆柴火的錢。
「晚安。」我喃喃說。我離開往床邊走去,而他仍然沉默不語。

我要澄清一下:說精確一點,我這位留宿的客人其實沒有自殺傾向。他從來不會費功夫自殺。他只是從來不避免危險──包括他自己的衝動造成的危險。一般人在屋頂走動修東西的時候會小心翼翼;我這個客人不會。他過馬路的時候也不會注意左右。大多人的腦中可能飛過把點燃的蠟燭丟到自己床上的想像,瞬間就當作瘋念頭拋到腦外,而我的客人就這麼付諸實行了。(不過我要替他說一句,他從來沒做過可能讓我一起陷入危險的事。至少目前沒有。)

我偶爾會看到他這種令人不安的傾向(上次是他不以為意地吞下有毒的東西),這些時候,我發現他對整件事意外地無動於衷。我想像著他這次在做晚餐,切菜,注視他手中的刀子。他先做完晚餐,幫我把晚餐擺到一邊,接著才冷靜地把刀子刺向手腕的骨頭之間,還把手腕伸到一個攪拌碗上,把血接起來。是說他的確喜歡乾乾淨淨的。我在地上找到那個大碗,碗裡還有四分之一的血;剩下的都灑到廚房的一面牆上了。我猜想他失去力量的速度比他預期得快,倒下去時打到碗,把碗翻到半空中。然後倒在地上流血致死。

在我想像中,他觀察著這個過程,一邊繼續沉思,直到斷氣。之後再以同樣的冷漠清理他的血跡。
我幾乎確定他是次神。說「幾乎」是因為我還沒聽過這麼不尋常的魔法。起死回生?日出時金光萬丈?所以他是什麼樣的神啊,開心的早晨和死亡驚奇的神?他從來不說神語──這麼說,其實他沒說過任何語言;我懷疑他是啞巴。而除了早晨和他起死回生的時刻,我都看不到他,所以他只在那些時刻有魔力。其他的時候,他只是普通人。
只不過他一點都不普通。
隔天早上,是個典型的早晨。(待續)我在黎明前醒來,這是我的老習慣了。通常我會在床上躺一會兒,傾聽清晨的聲響──鳥兒逐漸熱鬧的合鳴,世界樹露水滴落屋頂和路面石頭時零零落落的沉重叭答聲。不過這一次,我忍不住渴望一個不一樣的早晨,於是我爬起床,去找我的客人。
他沒在他睡覺的小儲藏室,卻是在書房裡。我一走出我房間,就感覺到他在那裡。他總是那樣,他的存在感會充斥整個屋子,成為家裡的重心。我很容易──不只是容易,應該說很自然,就任我自己被拉向他所在的地方。

我在書房的窗邊找到他。我的房子有不少窗子──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這些窗子沒什麼好處,只會讓房子太通風(但我又租不起更好的房子)。只有這間房間面東。這也沒什麼好的,而且不只因為我看不見;我和城裡大部分居民一樣,居住的地區都塞在世界樹兩條主根之間,而世界樹的主根有幾層樓高。我們只有在上午的幾分鐘裡才照得到陽光,這時太陽的位置升到樹根之上,又還沒被世界樹的樹冠遮住;另外下午也會照到片刻。只有貴族才有錢享受更頻繁的日照。

然而我的客人每天早上只要沒別的事忙而且活著,都會站在這裡,像機械一樣規律。第一次發現他這樣的時候,我以為他都是這樣迎接新的一天。或許他和依然崇拜光明伊坦帕斯的那些人一樣,也在早晨祈禱。那時我已經比較了解他了(不知道對於一個從不說話而且殺不死的男人能不能用這種說法)。在那種時刻接觸他,比平時更能確實了解他,而我感應到的不是敬意,也不是虔誠。在他動也不動的肢體、挺直的姿勢和其他時候他不曾散發的平靜氣氛之中,我感覺到的是力量。還有驕傲。那是從前那個他殘存下來的部分。

這麼說,是因為隨著一天天過去,我看得出他受過某種打擊,身上有什麼被粉碎了。我不知道破壞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但我看得出來──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我走進書房,坐到書房裡一張椅子上,裹上帶來抵禦清晨寒冷的毯子,而他一直都沒反應。我時常參觀他早上發光的過程,他顯然已經習慣了。
果然,我安頓下來不久之後,他再度開始發光。

這過程每次都不一樣。這次他的雙眼先泛出光芒,我看著他轉頭瞥我一眼,像要確定我在看他。(我偶爾會感受到他這種自大過人的微妙跡象。)然後他的目光又移向窗外,頭髮和肩膀也開始發光。接下來是他的雙臂;他的手臂和尋常士兵一樣結實,交叉在胸前。再來是微微岔開的那雙長腿;他的姿態放鬆但帶著傲氣。充滿尊嚴。我一開始就發現他有種王者的姿態。像長久習慣掌握權力,不久前才失勢的人一樣。

光芒充滿他身形之後,持續增強。我瞇起眼(我很喜歡這樣),然後遮住眼睛。我還看得到他,這個人形的強光框在我幽暗的手骨之中。但最後我像平常一樣不得不別過頭。我只有在不得不轉開視線的時候才會轉頭。不轉頭又怎樣,我還能瞎掉嗎?
過程並不長。東邊的樹根牆後方,太陽升到了地平線之上。在那之後,他的光芒迅速消失。過了片刻,我又能看著他了;二十分鐘後,他和其他凡人一樣在我眼裡沒了蹤影。
結束之後,我的客人轉身要離開。他白天會在房子裡做些雜務,最近開始幫鄰居打雜,賺的微薄工錢全都交給我。我伸伸懶腰,感到放鬆又舒服。他在附近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比較溫暖。

「等等。」我叫住他,他停下腳步。
我試著從他沉默的感覺來判斷他的心情。「你願意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依然沉默。他被激怒了嗎,還是根本不在乎?我嘆了口氣。
「好吧。」我說。「鄰居開始好奇了,所以我得有個名字可以稱呼你。你介不介意我掰個名字?」
他嘆了口氣。絕對是生氣了。不過至少他沒有反對。
我咧嘴笑了。「那好吧。阿閃。我就叫你阿閃,如何?」
我是開玩笑的,只是想逗逗他。但我得承認我原來預期他會有點反應,就算是厭惡也好。沒想到他就這麼走出去了。
結果惹惱了我。他用不著說話,可是難道來個微笑也不行嗎?就算是嘟噥或嘆氣也不行嗎?
「那就叫阿閃了。」我乾脆地說,隨即起身開始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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