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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師:松林少年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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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文1(第一章 戲貛 節錄)

 「爸,你也曾經探索過新疆域,並且征服了它。你就像個拓荒者。你從蘇格蘭來到這個國家,一片陌生的土地、不同的文化、全然的冒險活動。你有你的新疆域、你的探險。我只想請求你讓我也擁有我的。你以你的方式挑戰世界,踏入了未知的領域,而且成功了。你怎麼能不給我同樣的機會呢?」
 爸充滿同情與理解,但仍不願讓步地說:「兒子……我之所以會冒險,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希望我的子女能過得比我更好。我希望你能因我的奮鬥而受益。」
 「我懂,我懂。但是若缺少了奮鬥,生命就失去了意義。我瞭解你所說的一切,我也在你的奮鬥下獲益。我擁有美好的家庭,衣食無缺。但我無法遵循著你和媽媽為我規劃的人生前進。那樣的人生與我並不相容。我希望你能瞭解這點。你的瞭解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無法在人類的建築中、在書本上、在人群中感到安然自在。」
 「湯姆,你媽很難過。我很擔心她。她希望能看到你有所作為,我也是。」
 「你要我怎麼做呢?」
 這時我父親會做一件他難得做的事。他會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種近乎抱歉的溫柔語調對我說。」
 「你何不去找份工作,或去念社區大學?我會負擔第一學期的學費。」
 我沒有回答。只是坐下,傾聽風吹的聲音。

我得知大學裡有個令我感到興趣的工作。那不是一份長期工作,是在動物系工作,而且需要科學學士學位。而我向來喜歡挑戰。我親身去應徵,準備面對各式各樣的拒絕手段。
 工作內容是協助一位教授在懷俄明州進行田野調查工作。他要對貛進行十天的研究。對我而言,這是件蠢事,因為我們無法在十天內對某種動物有所瞭解。我們必須和動物生活,經歷所有的季節,觀察牠的變化與習性。要瞭解貛,你必須幾乎變成貛,在你認識牠之前,必須先跟牠玩耍。
 艾斯教授看到我的申請表時,他或許有些訝異,不過他隱藏得很好。他倒讓我覺得他流露的是敬佩之意。
 「上面只寫了你的姓名和住址。」
 「沒錯,先生。」
 「我連你的年紀都不知道。」
 「十八歲,先生。」
 「你的教育背景呢?你不知道做這份工作需要學位?你連推薦人都沒有。」
 「我知道,先生,但你若願意給我機會,我可以解釋給你聽。」
 「那就開始吧,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浪費。反正,系主任應該是閒閒沒事的。」
 當時的我儘管大膽,卻仍然太年輕。我感覺他的語氣中帶著嘲諷,但我弄不清自己是該走人還是該開始。
 「開始啊,」他看著我的申請表,「嗯……湯姆。」
 「你要徵人的職務,我知道我可以勝任。這不需要大學學歷,需要的是對自然的知識和尋找動物的能力。這兩者我都有。」
 「喔,你是怎麼學會這些的呢?」
 「我從八歲開始,每星期花超過六十小時,在森林中學習與觀察。」
 「這很了不起。不過,我我不懂你怎麼有時間,或者你的學習方法有多好。」
 「教我的是阿帕契印第安人。」
 「這可就有趣了,一個阿帕契印第安人出現在紐澤西州。你在呼攏我嗎?」
 「聽著,你得給我一個機會。你要研究貛,你想要多少貛,我都能幫你找到。」
 「喔?」他繼續逗弄我,準備讓整個事件走向不可避免的結局。他心裡早有定論。他會證明我是個傻瓜,告訴我別再玩遊戲了,因為世界上還有許多嚴肅的課題,等他適當地教訓過我後,就會把我送回家,要我停止幻想,乖乖地過生活。他正在扮演當初父親驅使我來應徵這份工作時所扮演的角色。不過,我可不打算讓他贏。「你打算怎麼做呢?」
 「請到外面,我做給你看。」
 「你要在紐澤西州的大學校園裡找貛?」
 「不,貛棲息在俄亥俄州東部,是西部物種。學名Taxidea taxus,鼬科的一員。」
 這讓他對我另眼看待,不過他仍未讓步。「好吧,湯姆,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能叫我放棄研究生不用,而聘用你。」
 我們走到科學大樓外的校園中,那棟樓的四周長有橡樹、杜鵑和長春藤。我開始掃視地面,向他讀出我所看到的一切。
 「這裡有隻松鼠。一小時前有隻松鼠就坐在這個點上,後來牠朝橡樹跑去,因為有個女孩向牠走來。女孩背的背包使她走路時身體向前傾。連同背包,她的重量約一○三磅。我們剛剛走出來的那道門旁邊,住了一窩金花鼠。牠們在草地上撿食,在雨水排水口喝水。」
 「你怎麼知道這些?」
 「一切都寫在地面上。你要做的只是閱讀而已。」
 「多說一些。」他開始變得溫和。離開辦公室進入熟悉的環境後,我也更有自信了。
 「你知道昨晚有隻紅狐狸經過這裡嗎?」
 「證明給我看,湯姆。」
 我指著橡樹底部的足跡。他仔細地看過後說,「這為什麼不是狗的足跡?畢竟校園裡到處都有狗,他們經常在樹下走動。」
 「關於兩者相似之處你說得沒錯,但這個足跡有些不同。狐狸走路時,後腳的腳印會印在前一個腳印的正前方,走路的樣子像貓,而狗的四個腳印則是分離的。」我開始以平緩的步伐走向停車場,那四周是小樹和草原。我回頭看到教授仍彎著腰仔細看著那些足跡。「快來吧,」我大喊。
 「你要去哪裡?」
 「去找狐狸。」
 這時他既興奮又滿懷質疑。「你要怎麼做?」
 我指著一組印在他雙腳間的足跡,指引他看著足跡從樹下延伸到停車場。
 「我們跟著牠的足跡走。」
 「但是到了停車場後就找不到了,不是嗎?」
 「我想不會。狐狸應該會沿著停車場的邊緣走,就像利用樹籬一樣利用樹叢作掩護。而且,柏油地上又沒有獵物。你看,牠向右轉,朝那些針葉樹叢走去了。」
 我們跟著狐狸的足跡前進,邊走邊看著那些相距約十一英吋的小腳印,一邊談論著四周的植物與動物。狐狸快跑時,腳印大約間隔十一英吋;趾印並不清晰,足跡看起來像小小的墨漬。追蹤狐狸是很有趣的事,我們非常地投入。我們找到牠出其不意地抓到一隻老鼠的地方,也找到牠吞食獵物的所在。正午之前,我就看到了狐狸今天休息的藏身處。「牠正在那裡睡覺,在那根倒木下方。」
 「為什麼不是在洞穴裡?」
 「假使現在是春天,而且有小狐狸要保護,牠就會待在洞穴裡。不過現在是秋天,牠們通常會簡單找個遮蔽所,作為當天的休息處。」
 「你真的認為那隻狐狸在那根倒木下方?」
 「牠的足跡延續到那裡。想摸摸牠嗎?」
 「你在開玩笑吧!摸一隻野生動物?不可能!!」
 我們盡可能安靜地朝倒木走去,就在我們快要靠近時,教授採斷了一根樹枝,狐狸在我們的眼前跳了起來,朝反方向逃走。「剛剛牠真的在那裡,對不對?」教授難以置信地說。
 「艾斯博士,我能找到動物。你要進行的是研究貛的田野調查。事實上,你需要的是能幫你背負設備的腳伕,但我能辦到那些擁有學位的人所辦不到的事。我能追蹤動物。」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熱衷於說服此人雇用我。這是我唯一能說服自己接受的工作,而此刻我正努力地爭取著。一定是因為這裡股有競爭的氣氛。

 隔天上午十一點左右電話響起。「湯姆‧布朗?」
 「我就是。」
 「我是麥克‧艾斯。」
 「是?」我等著聽到「很抱歉」。但是,他只是說,「你被雇用了。」
●摘文2(第六章 失蹤少年 節錄)

某個午後,一位在警局工作的朋友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有個少年失蹤,他們正在他家附近的池塘打撈屍體。朋友認為我若能順道開車經過,提供一點觀察心得,將會有所幫助。我去了。
搜索地點距離一條繁忙的公路不到一百碼。我看見警察和義工站在池塘邊和水中。那是個令人很不舒服的場景。我很想作罷,直接開車離去。但我仍然把車開上了塵土飛揚的卡車用路,找到了我的朋友。
他為我描述了少年的外貌。我便在附近搜尋任何可能屬於少年的足跡。我找到了。足跡顯示少年確實走進了池塘。我的心一沉。或許他溺斃了。我繼續掃瞄著,發現另一組腳印從池塘走了出來。仔細檢查後,我認為第二組腳印較新。少年在水中大約停留了半個小時。
足跡自池塘朝外離去。除非這些足跡最後又回到池塘,否則我確信少年已經不在池塘。
我跟著他的足跡來到池畔一叢枝葉茂盛的白樺樹叢下。他從樹叢中牽出一輛自行車。不過,這些樹有點不尋常。有二棵,不,有三棵看起來比應有的模樣更為彎曲。冰雪並未覆蓋過這些樹。

他又盪了一次。那是一棵小樹。或許是無聊,或許是累了,或者兩者皆是。盪過這棵樹後,他晃到自行車旁,牽著車走出樹叢。我跟著走去,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打從這裡經過的人,會以為那些樹是冰雪壓彎的,因為相形於挺直的松樹和橡樹,那些白樺樹彎過了頭。但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一群椋鳥飛進了樹叢,感覺上,他彷彿仍在那裡盪著樹,踢著腳,開懷大笑著。我閉上雙眼,聽著鳥兒在樹枝上輕盈的跳躍聲,彷彿雨滴自空中落下一般。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自己聽見了他的笑聲。不過,我明白那只是我對歡樂時光的回憶,一切早已遠去。
我告訴警員,在池塘裡搜尋失蹤少年的屍體是在浪費時間。對我來說,一切都很明顯,他已經帶著自行車,朝公路的方向離去。我為他們指出沙地上的輪胎痕跡,然後回溯那些痕跡,穿過濃密的矮灌叢,來到少年隱藏自行車的所在。那些足跡,正是和少年體重相當的人在幾個小時前所留下的。足跡顯示少年曾在此地閒晃,最後牽著車走上卡車道。我仔細地指出少年跳上自行車,開始騎車的位置。那很容易辨識。腳印消失了,輪胎痕跡變深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失蹤少年的行跡?」
「你說他的體重是一百磅?」
「沒錯。」
「這男孩就這麼重。」
……
少年行蹤的細節並不精采。追蹤自行車在公路上來回的蹤跡並不困難。輪胎痕隨著路上交通狀況,在路肩與柏油路面之間悠閒地來回。每個少年都寧願在平坦的公路上舒服地滑行,也不願在路肩沙地的石塊間使勁地踩踏。
他停下來三次。一次躲在灌木叢後解放膀胱,因為這段路程相當顛簸。一次停下來和一隻閒晃的小狗遊戲。他下了自行車,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和小狗玩耍。然後和牠滾在一起。那是一隻小型狗,約二十磅重。後來大概有人喊了牠,因為牠橫越了馬路,跑進一處住宅區。
第三次他停下來時,是和某人說話。自行車旁有另一組腳印。他們站著,跩著腳步前進,一邊踢著石子打發時間。另一組腳印很大,屬於一個體重一八○磅重的男人。我想他背著背包,因為他的重心移到了腳掌部位,路旁有個地方的草地被某種東西壓過,他的腳印顯示他走過去又走回來。我花了點時間研究這些腳印,想知道他離開路面時,去做了什麼。我趴在地上,研究沙地和草皮,用眼睛測量著這些腳印。他跨了三大步來到重物所在,然後舉起它。他的足跡明顯變深。他向右轉身,把重物揮到背上,就這樣背著。他轉身走回路面的足跡,比他從路面走來的足跡深刻許多,步伐也較小,顯得較為吃力。而且如面前述,他的重心移到了腳掌部位,好像一直試圖保持平衡。
在他走去取重物和走回路面的足跡中,還有一個怪異之處。他的右腳跟著地時會微微地拖行。為什麼會這樣?
我有種預感,如果希望少年還活著,就得盡快找到他。我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有犯罪發生的可能性,但自從我看見背包客的足跡之後,那感覺越來越強烈。

樹林中有個隆起的小山丘。山丘上有個凹陷處,人若站在凹洞中,從路邊看不到。自行車就在樹叢裡,少年的腳印朝山丘走去。
「你們去上面找。」我指著山丘,在椋鳥的喧囂聲中大喊。「我到路邊去尋找其他足跡。」那個感覺又回來了。我仔細地搜尋著小徑,尋找其他足跡,儘管我預期會看到和少年在路邊說話的男子的鞋印,卻什麼也沒找到。
「這裡。在上面!」一名警員大叫著,另一名則正奔下山丘,一邊嘔吐著。
山丘上的景象令我感到驚厥、震撼不已。椋鳥群騷動著,如一朵巨大的黑雲,從棲木上飛起,然後又在棲木上沈靜下來。但我無法沈靜下來。我憤怒地搥打地面,拉扯矮樹叢。少年瘦小的身體躺在楊梅叢中,半覆蓋著落葉碎屑,模樣不堪入目。他的身體遭到大型利器的劈砍。他已經死了一天。
有誰會發狂到要對另一個人類或任何生物做出這種慘酷的事情,這已經超乎我的理解能力。做出這種惡意攻擊的兇手,已是行屍走肉。
陽光消失了。我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天空無雲,今晚將有月光。我在屍體周圍尋找著少年與警員以外的足跡。奇怪。什麼也沒有。足跡被刻意抹去。兇手用樹枝抹去足跡,也抹去了掙扎的痕跡,少年一定掙扎過。我跟著被樹枝掃平的痕跡走出樹叢到路面。我很肯定無論兇手多麼聰明,總會犯下錯誤,至少留下一個足印。
他非常謹慎。眼前毫無蹤跡。掃平的痕跡延伸到柏油路面,在路面留下了一些沙,兇手踩到而帶出來的沙。我在他用來抹平足跡的樹枝四周搜尋,仍然沒有足跡。他怎麼會如此聰明,知道要掃除他的足跡?他受過訓練嗎?
我站在卡車和汽車飛馳而過的路旁,流著淚。一輛卡車司機按著喇叭,在離我的前方不到幾吋處駛過。煤灰飛起,刺痛了我的臉。我本能地舉起雙手抗議。「不!」我朝著已經走了幾百呎遠的卡車揮舞拳頭。「是你做的。你殺了他。」


我找到了少年,但他已經失去了生命。我責怪所有的人,這樣我才不用責怪自己。
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每個曾經接觸少年及其生長環境的人皆然。我對自己和我所生活的世界感到厭惡,我對身為人類感到羞愧。我只想逃開。逃到荒野之中,倚賴大地生活,從此不再跟人類有任何關係。我想要拋棄我對社會的責任。我想遠離社會的真相,躲進自然的懷抱,在那裡冬眠到人類毀滅自己,直到動物重新掌控世界為止。


後記
從此之後,每當我看到白樺樹,就會想起那個有著一頭棕髮的少年,爬著樹,歡喜盪樹的身影,看到他從樹梢,把那如柳樹般堅韌的身體,拋向空中,踢著腳,愉快地落地。
從白樺樹中,我看到希望。它們提醒著我,當我們遺忘了白樺樹的存在,遺忘了與大地同在的喜悅時,當我們狂亂地四處奔走之際,在痛苦之中,仍存在著歡喜。
我將嘗試改變這片土地和她的子民,把我所學到的教授給人們,並深信有一天我們都能成為「愛盪白樺樹的人……」
●摘文3(第14章 愛的本質 節錄)

那時已是夏天的尾聲,我正在追蹤一隻浣熊的足跡,那浣熊曾捕獲一尾鱒魚。我沿著一條小溪跟蹤著牠的足印,發現牠爬上了一棵枯死老木。也許牠在老木中撫育幼仔。我爬到樹上一探究竟。
在一旁曬著衣服的茱蒂,一直觀察著我。她看見我四肢著地趴在溪邊爬來爬去。她看見我走到岸上,無視於我與大樹之間的刺莓叢,直接穿越。她以為我是個瘋子。
「你在做什麼?」她叫道。
「噓。」我把手指擺在嘴唇上,做出「安靜」的國際手語。
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什麼?」
「噓,過來。」我臉上帶著愚蠢至極的笑容,要她過來。
茱蒂帶著幾分猶豫走上前,但又隨即止步。「你知道你正在非法入侵?」
這時,我手中已經抱出了一隻浣熊寶寶,一邊拍著牠。我指著小浣熊,咧嘴笑著。我看起來八成像個神經病院的患者。
她再度發出警告。「你知道你正在非法入侵嗎?」
「什麼?」我終於聽到了她的話,並試圖解釋。「喔,不是的,抱歉。你看,我跟著一隻浣熊從溪邊來。就是那條溪。牠捕到了一尾鱒魚。很不錯的漁夫喔。我是說母漁夫,應該說漁者,沒錯,捕魚者。」我試圖展露笑容,但她仍然堅持以挑戰的眼神凝視著我。「總之,牠——那隻母浣熊帶我來到這裡。」
「很好,泰山,你說你在跟蹤的那位大媽媽,牠現在在哪裡?」

「浣熊朝你的車庫去了。這裡有牠的足跡。」
「哪裡?」
「你把垃圾放在車庫裡嗎?」我問她。
「是的,怎樣?」
這次換我切斷她的話。「我就知道。浣熊搜尋腐食的能力跟狩獵能力一樣好。來吧,我們來跟蹤牠的足跡。」我一邊走,一邊為茱蒂指出每一組足印,好讓她知道我沒騙她。我們走到車庫時,門是開的,而且看見那隻浣熊正在翻找食物。牠看見我們,立即朝寶寶所在的反方向逃逸。聰明的母親。
「你真的在追蹤浣熊!」茱蒂非常訝異,我想她也被車庫裡的浣熊嚇了一跳。
「我跟你說過了。抱歉嚇到你了。我這就——閃人了。」我退了幾步,在轉身朝小溪走去時,聽見了她問道。
「喂,你叫什麼名字?」
我邊走邊轉頭大叫,「湯姆。」
「湯姆?要不要喝杯咖啡?」
我轉身看著她,回道,「不用,謝了。」
她聳了聳肩,微笑著,於是我接著說,「有茶嗎?」
「這還差不多。來吧。」她示意我跟她走進屋子。我立定不動,觀察著她從容的走路方式,充滿自信。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注意到我沒有動靜。「你在等什麼?等我消失後你可以追蹤我的足跡嗎?」她笑著說。
「你叫什麼名字?」這回換我好奇了。
「茱蒂。」
「你非常漂亮,茱蒂,只是有點太瘦。」
茱蒂揚起眉頭,轉身走入屋裡。我也跟了進去……
……
夕陽低垂。影子越拉越長。一隻鷹在林子後面那片梯牧草原上方,執行了今天最後的巡禮。遠方有隻夜鴞醒來。
牧師要我轉向茱蒂,並回覆他的問題。
「湯姆,你是願意否接受茱蒂作為你的妻子?
「願意發誓愛她、對她忠誠、尊重她、溫柔待她?你是否願意在這場神聖的婚姻中與她共同生活,在這個神聖的結合中珍愛她?」
「我願意。」
茱蒂的眼中閃耀著穿透橡樹葉叢的金黃光芒,儘管朦朧,卻含著笑意。在微風的撥撩中,她赭紅色的秀髮在肩上輕揚。凱莉隨即走向母親,為她整理頭紗,撥開落在她臉龐上的髮絲。
兩個孩子都在現場,他們是這場婚禮的一部分。畢竟,這一切都是他們的主意……

保羅進來時,茱蒂和我已經一起喝茶喝了一小時了。
「嗨,媽。」
「嗨,保羅。」保羅十二歲。
「嗨,湯姆。」保羅問候我時,感覺好像我本來就該在那裡。知道茱蒂的兒子是誰,讓我很驚訝。他是我教的童軍小隊的一員。他的問候讓我和茱蒂察覺原來我倆並非完全是陌生人,因為我們同時說出,「原來你就是他一直要幫我介紹的人!」我們都笑了。
幾個星期來,保羅一直想邀我來認識他的母親,但我經過考慮後決定拒絕。坦白說,我以為她的年紀會更大。我好奇經保羅的描述後,她對我有什麼感覺。
「你從哪裡過來的?」保羅問道。
「林子,還用問嗎?」
「喔,沒錯,我早該想到。湯姆,你有看到後面那棵老樹裡的一窩浣熊嗎?」
「就是牠們把我引來的。」我笑著看著茱蒂。
「很酷吧?」保羅和我以同樣的頻率溝通著。茱蒂察覺之後,有點不高興。
「你沒跟我說過浣熊的事,保羅,」她說道。
「我昨天去收拾那些你以為是狗拖得滿地的垃圾時,才發現的。」
茱蒂看著我,我聳了聳肩。「我只是經過而已,媽。」
「好吧,保羅,你姊姊呢?」
凱莉安靜地站在走廊,聽著、看著這一切。她是媽媽的縮小版,不過有金色長髮,而且看起來總是嘟著嘴。凱莉十四歲。
她站在走廊上對我說話。「你是保羅的童軍教練,是吧?」
「是的。」
「你還做些什麼?」這是個不懷好意的問題。她知道我所做的都不是所謂的正經事。喔,我會砍柴換取汽車的油,但大部分時間,我就在荒原裡遊蕩。
茱蒂轉向凱莉,將我們今早採集野花做成的捧花遞給她。凱莉哭著,但努力收拾起淚水,展現笑容。茱蒂用手帕為女兒拭去臉頰上的淚水,然後轉身面向我。
我們握著手,一隻夜鶯開始鳴唱。

湯姆,我接受你作為我的丈夫。
在上帝與親友之前,我許下諾言。
我將永遠是愛你、忠誠於你的妻子,無論春夏秋冬,
無論貧窮富足,無論悲傷歡樂,無論健康疾惡。
你永遠屬於我,我屬於你。

茱蒂和我對我們的誓詞思考了很久。我們不想採用一般典籍中那些我們自己也弄不懂的誓詞,而且希望我們的誓詞能反映出對彼此最深刻的感受。因為,我倆都認為我們之間的愛是自然之靈賜予的禮物,我們的相會是命中注定,而孩子們能接受我是一項奇蹟……

「湯姆,請為茱蒂的左手戴上戒指。」
我從哥哥手上接過戒指,戴在茱蒂的手上,並誦道,「茱蒂,在萬物中移動的自然之靈使你我相遇,使我們結合為一。我愛你。」
茱蒂從凱莉手中接下戒指,為我戴上,並說,「你走到哪裡,我就在那裡。你住在哪裡,我就在那裡。你的族人即是我的族人,你的上帝,也是我的上帝。你死去之處,我將葬身於斯。我愛你。」茱蒂在婚禮中首度啜泣。遠方一隻蟋蟀開始拉起牠的小提琴。
……

蜜月的第一晚,我們在我鍾愛的荒原深處的好藥靈小屋中度過。
「我們到了,茱蒂,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好藥靈小屋。」
那晚我們談起一個老人和二個少年在這個地方曾經經歷的種種。
「你想念他們嗎?」
「以前會。現在不會了,因為你在我身邊。」
「我不是這個意思,湯姆。你也永遠無法取代我的祖父。我的意思是,他們不在這裡,會讓你難過嗎?」
「他們就在這裡,茱蒂。所以我不用想念他們。他們一直在我心中,當我做著過去我們一同進行的事物時,我感受到他們的存在。更何況,自然之靈賜予我另一個家庭。」我緊抱茱蒂。我從未與任何人如此親近,我祈禱我們能永不分離。
「但我確實想念著某人,茱蒂。」
「別告訴我,讓我猜。媽媽?」
「不對。」
「你的泰迪熊?」
「我的什麼?」
「你的前女友?」
「很接近了。」
茱蒂一拳打在我的肚皮上。
「好痛。」
「活該。好啦,最後一次,我猜是孩子們!」
「沒錯。」
「那我們只得等到早上回去接他們來囉。」當茱蒂這樣說時,我就知道我找到一位完全瞭解我的人。
「我就希望你會這麼說。」
和繼子繼女一起度蜜月,聽起來很奇怪。但對我們或孩子或我們的狗來說,一點也不奇怪。我們在好藥靈屋度過一段愉快時光,我們曬著太陽,在好藥靈溪裡游泳。我們釣魚、採集食物、說故事,還對著月亮吠叫。我們拉弓鑽木取火,以雙手餵食小山雀,保羅還幾乎觸碰到一頭鹿。我的新家庭為我帶來新的喜悅,對自然之靈賜給我的幸福,我沒有一天不表達我的感激。
蜜月的最後一晚,我們舉行了一場菸斗儀式。保羅和我為了這場儀式,削菸斗削了整個星期。他們都很好奇那是什麼,還以為這是個好玩的遊戲。
「聽著,這是個非常嚴肅的儀式。印第安人對此從不輕慢以待,我也一樣。我來解釋其中的意義。白煙就是靈。分享菸斗,我們將自然之靈的祝福與彼此分享。我們也將藉此融合彼此的心靈,體認所有生物間的手足關係。這是表達我信任你、我榮耀你、我祝福你的方式。這是在分享愛。」
儀式中沒有笑聲。我向土地奉獻了些菸草,也將菸草灑向四面的風。我唱了一首古老的阿帕契歌曲,點燃菸草,將它傳遞給茱蒂。「和平與手足之菸。」那晚,這句話在我的家人圍成的圓之中,又複誦了三次。我們已與彼此、與周遭世界合而為一。我們安靜坐著,傾聽夜的言語。蝙蝠在沼澤上捕捉著昆蟲。夜鴞搜尋著老鼠。狗群對著原始狂野的靈發出嗥叫。
稍後那晚,我們互道晚安之後,茱蒂說,「湯姆,你應該與更多人分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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