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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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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土為安

一個人的時間到了就會死,不管是一週裡哪一天,或一年裡哪個月份,如果就季節因素來考量,人也沒有明顯喜歡死在哪個季節。而星星怎麼排列、是不是滿月,或教會年曆上的某個節日也跟死亡沒什麼關係。就死亡的地點來說,哪裡都可以死──有人可以在自己的雪佛蘭車子裡,或在養老院站著或躺著死,也有人死在浴缸裡,在州際公路上、在急診室或手術室,或在寶馬轎車裡。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們把更多的設備跟死亡相提並論,或是我們更看重死亡這件事,死在一些用縮寫表示的地點似乎比較不一樣,比如說死在加護病房(ICU)好像就比死在格林次布萊爾療養之家來得好,但事實還是一樣,死者不在乎這個。就這點來說,我埋葬和焚化的死者和以前並無二致,因為時間和空間對他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其實,喪失空間時間感正是大事即將發生前第一個確切的兆頭,接下來便是停止呼吸。在這個時候,如果是胸部中槍或外傷休克,肯定要比中風或冠狀動脈硬化來得引人注目,不過死了之後,怎麼死的就完全不重要了。任何一種死法都行,因為死者不在乎這個。
死的是誰也沒有那麼重要。像「我還好,你沒事吧,差點忘了說,他死了!」這樣的話,是用來安慰生者的。
正因如此,我們才在河裡打撈屍體,在飛機殘骸和爆炸現場搜尋死者。
正因如此,執行任務時失蹤(MIA)比當場宣告死亡(DOA)更讓人痛苦。
也正因如此,我們會開著棺木,齊聲朗讀訃聞。
知情比不知情好,而知道死的是你,比知道死的是我要好上太多。因為如果死的人是我,不管你好不好,或是他好不好,跟我都沒太大關係。你大可以直接轉身走人,因為死者不在乎這個。
當然,生者因為還活著,因為還有保險要操心,所以還是會在乎。現在,你可以看出其中的差異,以及為什麼我還待在這個行業。活著的人是很謹慎的,常常要注意很多事情;死去的人就沒什麼需要在意的,也可能是沒辦法在意了。不管是哪一種,死者不在乎這些,這些都是事實,沒什麼特別,想驗證也沒問題。
而這些沒什麼特別、也可以驗證的事實都可以從我岳母身上看到。她老是喜歡像詹姆斯‧卡格尼那樣虛張聲勢,把一些話掛在嘴邊,像是──「我死的時候,只要找個盒子把我丟進去,再找個坑扔就行了。」不過,每次我只要提醒她,我們其實就是像她所說的那樣處理每個人,她就會一臉不高興,脾氣也變得有點暴躁。
過沒多久,在大家享用肉捲和青豆時,她必定又會冒出這句:「我死的時候,就把我燒了,骨灰灑了就好。」
我前岳母想用這種無所謂的口氣裝勇敢。這時候孩子們會停下刀叉,面面相覷。我前妻就會求她老媽:「噢,媽,別這樣說。」我則是掏出我的打火機開始把玩。
無獨有偶,我和這個女人的女兒結婚時,幫我證婚的神父和我前岳母是一個樣。這傢伙熱愛高爾夫、金聖杯和愛爾蘭亞麻布材質的法衣,開著酒紅色內裝的黑頭大轎車,總是覬覦主教職位。有一天離開墓地時,他突然福至心靈的指示我:「先生,不要為我準備銅棺,不要!不要蘭花,不要玫瑰,也不要加長型禮車。我只要一具素面松木薄棺,一壇安靜的、不焚香也不奏樂的小彌撒,然後把我葬在窮人墓地。不要任何浮誇的排場。」
他解釋,他想要的,是成為一個樸實、智德、虔誠、節儉的典範,這是所有神職人員和基督徒(表面上)應有的美德。我告訴他不需要等到那時候,他今天就可以展開他的典範大業,他可以不再去鄉村俱樂部,不再去公共球場拿著高爾夫球桿亂揮,把他的凱迪拉克布魯姆豪華大車賣掉換一部二手雪佛蘭;然後再遠離他的高檔富樂紳皮鞋、喀什米爾羊毛披肩和頂級肋排,還有歡樂的賓果之夜和教堂建築基金;我的基督啊,那他簡直活脫脫就是聖方濟或聖安多尼了。
結果呢?那時我就說很願意在這方面幫忙──我會很高興把他的積蓄和信用卡都送給教區內需要救助的窮人;萬一接到他不幸的消息,會按照他的希望好好埋葬他,也不收他的錢,到那個時候,他也應該習慣了簡樸生活。聽了我的話,他只是一言不發的看著我,眼神讓我想到──愛爾蘭故事裡的牧師,多年前詛咒斯維尼永遠變成小鳥時,必定是這副惡狠狠的表情。
當然了,我想告訴這傢伙的是,死後才當聖人,並不比一棵枯死的喜林芋或一條死掉的蝴蝶魚更合算。活著是很辛苦的,一直都是。聖人活著的時候,一直感受著這苦難塵世中的烈焰與傷痕、禁慾的苦痛與道德的煎熬;等到死了,他們還讓自己的遺骨繼續為世人奔忙,就像我想告訴這位神父的──因為死者不在乎。
只有活人才在乎。
很抱歉這句話我一再重複,因為這就是我這個行業最大的重點──一旦你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有對你做、為你做、和你一起做、跟你有關的事,對你都不再有好壞可言;而我們所做的不管是好是壞,都會隨時間由生者、以及你死亡時真正在乎這件事的人來承受。生者必須和它一起活下去,而你不用。他們要接受的是你的死所帶來的悲傷或喜悅、損失或收穫,是回憶裡的傷痛和快樂,還有我們提供喪葬服務後的付款通知,以及等著郵寄出去的付款支票。
這是事實,不證自明,但所謂的不證自明看來也只是如此。現在想想,最沒辦法理解這個事實的一群人就是──那些很久沒聯絡的姻親、教區的神父、在理髮店或雞尾酒會以及家長會上永遠只會找我搭訕的陌生人,他們總是拚命的覺得有責任讓我瞭解,當他們死掉的時候他們想要一個怎麼樣的喪禮。
就安息吧,我這樣回答。
一旦你死了,就把腳一翹,就此收工,然後讓你的丈夫或妻子、小孩或兄弟姊妹決定是要埋了你或燒了你,是要用大砲打到很遠的地方,還是丟在哪條水溝裡風乾。這時候輪不到你插手,因為死人是不在乎的。
每個正常人內心對死亡都懷有恐懼,那正是人們總找我預演喪禮的另一個理由。這麼做很健康,可以讓我們不去車陣裡胡搞蠻衝;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把這招傳授給孩子們。
有件事,在我約會過的女人、地方扶輪社員,和我小孩的玩伴之間廣為流傳,那就是──我,作為這兒的禮儀師,對死人有某種不尋常的迷戀,或有某些特殊興趣,或掌握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甚至對它們產生深厚的感情。這些人認為(有些人說不定還有很站得住腳的理由),我要的,就是他們的屍體。
這是個有趣的想法。
但事實是這樣的。
我們人類和許多其他物種在活著的時候就會被一連串的苦難折磨,死掉只不過是其中最慘、也是最後的一個。這些災難可能包含(但不限於以下這些)──牙齦炎、腸阻塞、離婚爭議、被查稅、心裡不舒服、現金流短缺、政治動盪等等,等等,等等。苦難永遠沒完沒了。死人對我的吸引力,和牙醫看見你的爛牙齦,醫生看見你的爛內臟,還有會計師看見你亂成一團的財務報表沒有兩樣。我對苦難已經膩了,不管它是發生在銀行家或律師、牧師或政客身上,因為苦難不在乎你是誰,它無所不在。苦難是空頭支票,是前任配偶,是街頭黑幫,是國稅局──它們就像死人,冷血無情;就像死人,什麼都不在乎。
這並不是說死人不重要。

他們很重要,真的重要,理所當然的重要。
上個星期天半夜,米羅‧洪斯比死了。洪斯比太太在凌晨兩點鐘打電話過來,說米羅已經「過期」了,問我是不是可以過去看看;說得好像米羅是那種可以更新或用某種方式就能變好的東西似的。兩點的時候,我從深層睡眠中被狠狠叫醒,心裡只想拿個二十五分錢塞給米羅,等到早上天亮再叫我。但米羅已經死了。就在那一刻、那一瞬間,米羅撒手而去,再也不會回來。他留下了洪斯比太太和子女,丟下了他開的自助洗衣店裡的女員工,離開了退伍軍人中心裡的戰友,捨棄了共濟會總會長的職位,被他甩開的還有第一浸信會的牧師、郵差、分區管理委員會、市議會和商會。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拋在背後,也把我們心中對他的情感,無論是背叛或體貼,都丟掉了。
米羅死了。
他就像卡通裡演的,眼睛打上一個大大的叉叉,再也不會睜開,燈光就此熄滅,簾幕落下。
沒人幫得上他的忙,他也不會再受到什麼傷害。
米羅就是死了。
正因如此,我沒有緊張過度,只是平常心的把咖啡喝完,簡單刮了鬍子,戴上霍姆絨帽,穿上大衣,暖一下死亡馬車;接著就為了米羅,在一大清早往高速公路前進。應該說,米羅已經跟此行無關;我去是為了她,為了在同一時刻、同一瞬間就像水結了冰一樣,變成寡婦洪斯比的她;我去是為了她,因為她還會流淚,還會在乎,還會祈禱,也還會付錢給我。
米羅是在一家非常先進的醫院去世。每扇門上都有標示,告訴經過的人這裡是哪個部門,做的是什麼醫療程序,或跟身體哪個部分相關。我喜歡把這些標示的字全部連在一起想,一個接著一個,最後可以顯示出一個人的身體狀況;只不過,這些字從沒湊起來過。米羅剩下的,也就是他的遺體放在地下室,剛好在「收發處」和「洗衣間」之間。如果米羅還是對什麼事都很感興趣,那麼一定會很中意這個地方的標示──米羅的房間叫做「病理室」。
從醫學科技的角度來看死亡,「病理」這個字所強調的就是疾病。
我們人類永遠是因身體裡某些地方衰竭,或異常,或什麼東西不足,或出現障礙,或停止工作,或出一些意外事件而死亡。這些情況有些是慢性,有些是急性。死亡證明書裡的文字有如某種專門描述缺陷的語言,像米羅的證明上就寫著「心肺功能衰竭」。同樣的,悲痛不已的洪斯比太太會被說成情緒失控、崩潰或瓦解,彷彿她身體裡有些結構出現了歪斜──那好像在說,死亡和悲傷並非萬物秩序的一部分;好像在說,米羅的死和她的哭泣,都是(或理當是)造成麻煩的源頭。對洪斯比太太來說,「表現得很好」意味著她努力撐住,抵擋了這場風暴,或是為了孩子堅強起來;相信,有很多藥商樂意在這方面幫助她。當然了,對米羅來說,「表現得很好」指的是他回到醫院的樓上,苦苦撐下去,讓所有儀表和顯示器繼續嗶嗶運作。
可是米羅已經到了樓下,就在收發處和洗衣間之間的房間裡,在裡面一個不鏽鋼抽屜裡,全身從頭到腳包著白色塑膠布,而且因為他頭小、肩膀寬、肚子肥、腿又細,加上從腳踝拖著一條白色的綑綁線,再配上大拇指上的牌子──他的樣子,不管怎麼看,就像一尾比實物大很多的精蟲。
我幫他簽了名,帶他離開那裡。某個程度上,我仍然覺得米羅會在乎自己現在的情況,但我們都很清楚,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因為死人是不會在乎的。
回到葬儀社,到了樓上的防腐室,門上標示著「非請勿入」,米羅‧洪斯比正靜靜躺在一張瓷桌上,上方是照明的日光燈。塑膠布已經解開,手腳得以伸展出來,米羅看起來比較像他原來的樣子──眼睛睜得很大,嘴巴開開的,活像受到驚嚇似的回到我們的世界。我把他身上的毛刮乾淨,闔上眼睛和嘴巴。我們把這部分的工作稱為「五官定位」。無論眼睛或嘴巴,都是五官的一部分,現在它們和活著時開開合合、表情豐富或專注的想告訴我們什麼的樣子,再也不一樣了。死的時候,它們要告訴我們的就是──它們什麼也不能做了。最後,要仔細處理的是米羅的手,要把雙手交疊然後放在肚臍上,表現出一種放鬆安詳、不再需要操心的姿態。
他的手也是一樣,什麼也不能做了。
我把他的雙手洗乾淨,然後才放到肚臍上。
我前妻幾年前搬出去時,孩子留在我身邊,他們那堆髒兮兮的換洗衣服也一併留了下來。在一個小城市裡,這是個大消息,各種正負面流言把這件事炒得沸沸揚揚。但是當人人都在談這件事的時候,卻沒有人知道到底該跟我說什麼。我想他們也很無助,所以他們送來燉菜和燉牛肉,帶我的孩子出門看電影、划獨木舟,然後帶著他們年輕的妹妹來看我。當時,米羅就開著他的洗衣店小貨車一週過來繞兩次,這樣持續了兩個月,直到我找到管家為止。米羅會在清早收走五大籃髒衣服,然後在午餐時間前後送回來,乾乾淨淨,摺得平平整整。我從未要求他這麼做,我跟他不熟,也從來沒去過他家或他的洗衣店。他太太完全不認識我前妻,而他的孩子也已經老到沒辦法跟我的孩子一起玩了。
管家開始上班之後,我去跟米羅道謝兼付帳單。這段時間的髒衣服分量、清洗、烘乾、洗衣精、漂白水、柔軟精……零零總總的費用加起來,我估計至少要六十塊美金。我問米羅,他拯救了我的性命和孩子們的生活,讓我們有乾淨衣服穿,有毛巾和床單可以用,這樣收貨送貨、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依尺寸大小分類,要收多少錢呢?「這就別放在心上了,」米羅這樣說,「做人互相互相吧,單手洗不到自己,總是需要另一隻手幫忙的。」


我把米羅的右手放在他的左手上,然後又換過來,最後又換回去。然後我決定怎麼放都無所謂。反正另一隻手總會來幫忙的。
打理屍體的整個過程花了我大約兩小時。
等我完成所有工作,天已大亮。
每個星期一早上,厄尼斯特‧富勒都會到我辦公室來。他在韓戰時受過某種慘無人道的傷害,地方上沒人知道傷害的細節究竟是什麼。厄尼斯特沒有跛,也沒缺手斷腳,所以大家認為,大概是他在韓國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才變成現在這副有點傻氣的模樣,偶爾一臉茫然。他是那種整天都在散步的人,但走到一半會突然收腳停住,只為了要思索垃圾、飲料瓶蓋和口香糖紙的意義。厄尼斯特有著緊張兮兮的笑容,握手的時候像條死魚。他戴著棒球帽和厚厚的酒瓶底眼鏡。每個星期天晚上,厄尼斯特會去超市買下收銀臺前所有小報,那些報紙的頭條新聞通常不外乎什麼連體雙胞胎、電影明星或幽浮一類。厄尼斯特不但讀東西很快,還是個數學奇才,但是由於受到戰爭傷害,從來沒能保住工作,也再沒去應徵。每個星期一早上,厄尼斯特會把一些頭條新聞的剪報帶來給我看,像是「墓地情報:兩百七十三公斤重的男人砸穿棺底」或是「明星專屬防腐專家表示:貓王不朽」等等。
米羅過世的那個星期一早上,厄尼斯特照例帶來剪報,內容是關於西安格利亞某處有個裝滿骨灰的骨灰罈會咕噥、呻吟,偶爾還會吹口哨,讓人以為接下來它就要開口說話了(英國的科學家們提不出合理解釋,儘管他們已經做了一些測試)。那罈骨灰的未亡人和九個孩子一起被撇下,名下毫無房產,但不管怎樣,這名寡婦深信她的親密愛人,那位體積縮小了很多的丈夫,想告訴她大樂透的明牌,她說:「傑基絕對不會辜負我們的期待,他深愛家人,勝過一切。」報導附了一張雙方合照,一方是寡婦,一方是骨灰罈;一方是生,一方是死;一方是血肉之軀,一方是冰冷銅甕──就像勝利牌留聲機和廣告上那隻出名的狗,她對骨灰罈豎起耳朵,靜靜等待著。
我們總是在等,等待好消息或明牌,等待一個徵兆或奇蹟,等待我們所愛的亡者捎來一些消息,告訴我們他仍然對人世心心念念。而當他們做出一些比較明顯的事時,我們會非常快樂,比如說從墳墓站起來,砸穿棺底,或在我們清明的夢境中現身說話。我們歡喜不盡,彷彿亡者依然牽掛,還有一堆事待辦,彷彿他尚在人間。
但令人悲傷且眾所皆知的事實是,我們大部分人都會乖乖待在棺木裡,一死就死很久,骨灰罈和墳墓也永遠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我們是不是理性、有沒有輓歌、墓碑上刻了什麼、有沒有辦大彌撒,和我們上不上得了天堂完全沒有關係。我們生命的意義,和一切相關的回憶,都屬於還活著的人,就像我們殯葬業者所做的也全是為了活著的人。無論死去的人還有些什麼,都只留存在活著的人的「信念」裡面。
在這兒,冬天下葬時,我們會先幫墳土加熱,就像挖掘前的某種前戲,讓揪緊土壤的冰在教堂司事和他的挖土機上場前先放鬆放鬆。我們星期三葬了米羅,用的是橡木棺材,位置在土壤結冰線下方。我們心懷感激,因為這場葬禮為米羅一生畫下了句點。米羅本身變成一種概念,一個他人心中永遠不變的形象,一個過去式,讓未亡人食不下嚥,睡不安枕。他平常流連的地方再也不見他身影,跟他有關的生活作息無以為繼。那總會來幫忙我們的另一隻手,成了截肢後早已不存、卻仍隱隱作痛的幻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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