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他們回應古爾丹的召喚前來。
他們自願──幾近飢渴──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黑暗。曾經，他們也和古爾丹一樣是充滿了靈性的生物。曾經，他們探討大自然的神秘以及獸人族在其中的地位。曾經，他們向森林和草原中的野獸、空中的飛鳥、海洋與河流中的魚種學習。他們成為生命中的一環，渾然天成。
但一切不再。
他們不再是先前的薩滿，他們成為新的術士。淺嚐到強大的力量，就像是蜂蜜滴上舌頭，讓他們發現了世間最甜美的事物。他們的飢渴換來了更強大的力量做為獎賞，而且無窮無盡。古爾丹本身從他的主人耐奧祖身上不斷的學習，直到有一天學徒終於青出於藍。雖然部落因為耐奧祖而成為威力強大、無人可擋的破壞浪潮，但是耐奧祖並沒有勇氣再繼續走下去──他內心對人民的崇敬成為他最大的弱點，但古爾丹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部落殺光了整個世界的敵人，他們找不到嗜血的發作對象。最後，他們開始怒目相向，部族之間展開攻伐，只有這種殘暴的渴望才能稍解他們心中的火焰。古爾丹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全新的目標，讓部落殺戮的白熱渴求找到了出口。現在他們投入全新的世界，一個充滿了新鮮獵物，容易獵殺，又完全不知道防禦為何物的大地。他們嗜血的習性將會血染一切，而狂野的部落需要一個新的議會來引導他們。不容置疑，古爾丹將是議會的領導者。
在他們魚貫進入時，古爾丹對每一個人點了點頭。他那細狹、充滿火焰的眼神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跡象。他們一個個的進來，就像卑屈的野獸趴在主人面前一樣，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坐在桌子旁邊，每個人都是部落中最讓人懼怕、最尊崇以及最厭惡的對象。有些人醜惡不堪，為了擁有黑暗知識付出了靈魂以外的代價。有些人看起來精力十足，他們的身體健全又強壯，一身肌肉在綠色皮膚之下有力的鼓動。他們每個人都與黑暗達成了不同的協議，而且各懷鬼胎、冷酷無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他們追求更強大的力量。
但沒有人比古爾丹更冷酷。
「我們幾個人在此聚集，」古爾丹以刺耳的聲音做了開場白：「代表我們是整個部族中最強大的人。我們熟知力量，我也知道如何取得、如何使用，還有如何變得更強。有些部族開始發難，想要對抗我們其中一個或是多個部族；這個部族想要回到他們的根源；那個部族厭倦於屠殺沒有還手能力的嬰孩。」他的綠色厚唇上露出一抹輕視的譏笑。「這就是讓我們部落軟弱的根源。」
「可是，偉大的古爾丹，」其中一個術士發言，「我們已經殺光了所有的德萊尼人。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值得我們動手的嗎？」
「沒了，」古爾丹微笑著，露出他厚唇下的巨大利牙說：「但是還有其他的世界在等我們。」
他把計畫告訴他們，看著他們紅眼中閃露出力量的慾望而暗自竊喜。是的，這樣才對。這將會成為獸人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組織，而掌握這個組織的黑手非古爾丹莫屬。
「接下來我們將會組成一個議會，並讓部落照我們的步調來行動，」他最後說：「我們每一個人都代表一方勢力。為了獸人們的自尊著想，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讓每一個人認為他們是按照自我的意志來揮舞戰斧，而不是源自於我們的號令。我們的存在將成為秘密，我們將是在陰影中行走的主宰者，在沒有人知道我們存在的前提之下，我們將會更為強大。我們是暗影議會的成員，而且不會有人瞭解到我們的力量。」
不過，有一天，有些人會知道的。而且這一天很快就來臨了。
第一章
就算是野獸，在這樣的夜晚也會覺得冰寒徹骨，杜洛坦一邊想著，一邊不經意的把手伸向他狼族同伴利牙的身上，搔抓著牠耳後的位置。這頭動物低哼著享受，並靠得更近了一點。狼與獸人族長在白雪四布的寂靜山丘上面對望，背後則是居住洞穴的入口。
杜洛坦──霜狼氏族的族長，他曾經悠閒感受清爽宜人的氣候，也曾經在陽光下揮舞著他的戰斧，在武器反射出烈日的刺眼光芒之中瞇起雙眼，並避開人類飛揚的鮮血。曾經，他感受到和人民同在的血族牽絆，不僅止於他的氏族，而是與所有獸人一塊在山丘上與人類對戰、血流遍地，形成綠色的死亡浪潮。他們一塊在火堆邊慶祝，一同以低沉的聲音轟然狂笑，他們的孩子在火堆的餘燼中沉睡，彼此述說著血腥與征服的故事。他們的心志中，充滿了屠殺的影子。
如今，少數的獸人集結成了霜狼氏族，被放逐到奧特蘭克這片陌生大地的荒涼山脈上受凍。他們在這邊的唯一朋友，只有這群白色的巨狼。牠們與杜洛坦人民先前騎乘的巨大黑狼有極大的不同，不過不管牠們的毛色有什麼變化，狼終究是狼，最後在堅定的耐性，加上德雷克塔爾的力量，他們終於贏得了這群野獸的信任。現在獸人與狼一塊狩獵，並且在無終止般的白雪紛飛之夜，互相保持溫暖。
一道微弱的叫聲從洞穴中心傳來，讓杜洛坦馬上轉頭。他皺起眉頭，飽經風霜的五官因為多年的擔憂與怒氣而糾結在一塊，傾聽著洞穴中的動靜。他剛剛出生的兒子開始哭喊著要喝奶，而他的名字必須等到下一次的命名之日才會決定。
把利牙留在雪地上監看一切動靜之後，杜洛坦跳了起來衝入洞穴裡。達卡已經鬆開她的衣襟露出胸部，但卻把兒子從自己身上移開，難怪孩子開始哭鬧。在杜洛坦的注視之下，達卡伸出了她的食指露出黑色而尖銳的指甲，深深的刺入了她的乳房，再讓嬰兒的頭靠回來繼續吸食。她那美麗、強壯的臉龐沒有顯露出半點痛苦的表情。現在，隨著嬰兒的進食，他不只能夠喝到營養豐富的母乳，同時也喝到了他母親的血。這樣豐盛的食物一定能夠養育這個年幼的戰士，因為他是杜洛坦之子，也是霜狼氏族未來的領袖。
杜洛坦心中充滿了對配偶的尊敬，她擁有戰士般的勇氣與精明，而且為他生下了一個可愛、完美無缺的後代。
在這時，他想起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情，讓臉色不禁沉了下來，雙肩如負重擔。他坐了下來，嘆了一口長氣。
達卡看了他一眼，她那褐色的雙眼瞇了起來。她太瞭解他了，不管他心中有多清楚這樣做是對的，他卻無法說出剛剛做出的決定。但是他非講不可。
「我們現在有孩子了。」杜洛坦低沉的聲音，在他寬廣的胸腔中迴響。
「是的，」達卡回應著，語氣中帶著無比的自豪，「一個很健全、強壯的兒子。就算很多年之後，就算他的父親光榮的在戰場上死亡，他也可以領導整個霜狼氏族。」
「他的未來是我的責任。」杜洛坦繼續說。
這句話吸引了達卡全部的注意力。他覺得她這時的專注表情無比的美麗，並試著把這個影像永遠留在他的腦海中。火光照亮她的綠色皮膚，襯托出她那強壯的肌肉，並讓她的獠牙微微發光。她並沒有打斷他的話，只是靜靜的等他繼續說下去。
「要是我沒說過對抗古爾丹的話，我們的兒子在成長的過程中，將會有更多的玩伴。」杜洛坦繼續說道：「要是我沒說過對抗古爾丹的話，我們還是部落光榮氏族的一部份。」
達卡哼了一聲，在極度不滿中對著她的伴侶露出她的獠牙，並毫不客氣的低吼，「這可不像是我願意託付一生的人所講的話。」孩子在驚嚇之中抽搐了一下，鬆口不再吸食奶水，仰起小臉望著母親的臉龐。白色的奶水與母親的鮮血，沾滿他凸出的下巴。「霜狼氏族的杜洛坦絕對不會眼睜睜的讓我們的人民走向死亡，像人類的羔羊一樣死得毫無價值，然後對一切逆來順受。你必須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講出來，我的丈夫。要是你連這點都做不到，你就沒資格當族長。」
「我知道古爾丹完全不愛我們的人民，我們只是他增加力量的工具之一……」杜洛坦點頭承認她講的話的確有道理。
他靜了下來，回憶起他剛剛得知古爾丹以及暗影議會的口是心非時，內心所充滿的震驚與恐懼──還有無盡的憤怒。他試著說服其他人，一塊對付他們面前所遭遇到的威脅。他們的同伴成為古爾丹的工具，全面摧毀德萊尼一族──這個杜洛坦認為沒有必要趕盡殺絕的種族。而穿過黑暗之門來到全新的世界，也不是獸人們的決定。不，這一切只是暗影議會的一意孤行，這全部都是為了古爾丹，用來強化他個人的權力慾望。有多少獸人為了這個空虛的目標而死亡？
他在他的腦海中搜尋適當的言語，想要對他的伴侶表達出他的決定。「話已經說了，而且我們被放逐了。對所有跟著我來到這邊的人而言，都蒙上了不榮耀的塵埃。」
「只有在古爾丹的眼中才算數的榮耀？」達卡的口氣極為強硬。嬰兒已經不理會剛剛的驚嚇，繼續吸食奶水。「你的人民還活著，而且自由，杜洛坦。這是一個很惡劣的環境，但是我們找到了霜狼成為同伴。就算現在身處嚴寒的冬天，我們還有很多新鮮的肉食。我們盡一切的力量，按照長年以來的方式生活，而這一切的故事，都會在營火邊一代又一代的傳給我們的後代子孫。」
「他們應該得到更多，」杜洛坦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他的兒子，銳利的指甲閃閃發光。「他也應該得到更多，我們迷惑中的兄弟也應該得到更多，我打算把一切都還給他們。」
他站起來挺起背脊，巨大的影子罩住了他的妻子與兒子。達卡低著頭的神情，告訴杜洛坦她很清楚他接下來的話是經過再三考慮，但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會輕易說出口。這種深刻瞭解讓他們兩人感情堅實……讓他們之間的誓言牢不可破。
「有些人注意到我講的話，但是他們還存有疑慮。我會回頭去找其他幾個族長，我會用事情的真相說服他們，之後他們會凝聚他們的人民。我們將不再成為古爾丹的奴隸，在他個人的戰爭中輕易的迷失自我，完全不在乎何時會面臨死亡。我！杜洛坦！霜狼氏族的族長在此立誓！」
他的頭向後仰、雙眼上翻、將他滿嘴利牙的大口張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並發出宏高、深厚又狂怒的吼叫。孩子開始啼哭，甚至連達卡也隨之畏縮。這是一陣誓約之吼，雖然厚雪會抵消許多聲音，但他很清楚黑暗之中他部族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聽得到。不用多久，他們都會聚集到洞口前面，詢問這一陣誓約之吼代表了什麼意義，並發出每個人的狂嚎。
「你不會孤單的，我的伴侶。」達卡在幾乎快把耳膜震碎的誓約之吼中說道，她溫柔的聲音像是利刃一樣穿入杜洛坦的耳中。「我們會和你同去。」
「我不准！」
雖然他應該是最清楚會發生這種事的人，但這一瞬間還是讓杜洛坦吃了一驚。達卡突然跳了起來，哭喊中的嬰兒在她舉起拳頭並激烈的揮動之下滾了下去。在一陣激烈心跳之後杜洛坦睜開眼睛，感受到一陣刺痛與鮮血從他的臉頰傳來。達卡從洞穴的另一邊撲了過來，並用指甲在他臉上劃了一記。
「我是達卡，克爾卡的女兒，瓦奇須的後代！沒有人能阻止我跟著我的伴侶前往天涯海角，就算是杜洛坦也不行！我與你一塊同行，我和你並肩站立，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會和你共死。呸！」她對他吐了一口口水。
在他把臉上的口水和血跡一塊擦掉時，他的內心更加深愛他的伴侶。他選她做為妻子，成為他兒子的母親，實在是正確到極點。在獸人的歷史中還有比他更幸運的人嗎？他不這麼認為。
＊
依照過往的經驗，如果雙方見面的消息傳入古爾丹的耳中，奧格姆．毀滅之鎚與他的部族一定會慘遭放逐，但是偉大的族長還是歡迎杜洛坦與他的家庭來到野戰營地之中。不過，他看向白色巨狼的眼神充滿著不信任，而狼也用相同的神情回敬。
這座簡陋的帳篷是平日毀滅之鎚用來遮風蔽雨的場所，裡面沒有什麼獸人居住；而杜洛坦、達卡以及還沒有命名的小孩，便在毀滅之鎚的陪同之下走了進去。
今晚對毀滅之鎚來說有點寒意，但是他的座上貴客，卻把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剝掉，還一直喊熱，讓他有點忍不住笑。對霜狼氏族來說，一定很不習慣這種「溫暖的氣候」。
他的私人守衛在外面留守，從沒有拉上的布簾看出去，他們一群人聚集在火堆邊，伸出巨大的綠手烘烤著營火。今晚伸手不見五指，天上只有微弱的星辰。杜洛坦選了一個很好的時間秘密造訪；由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孩所組成的隊伍，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們是何方神聖。
「我很後悔，讓你和你的氏族陷入兩難。」這是杜洛坦所說的第一句話。
「如果死亡避無可避，我們也會在榮耀中坦然迎接。」毀滅之鎚把杜洛坦懊悔的話揮到一邊去。
他邀請他們坐下，親手拿出一塊新鮮、微溫的生腿肉遞給他的好友。杜洛坦點頭稱謝，一口咬進美味的大餐，頭一斜，撕下一大塊。達卡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把沾滿血水的食指伸向她懷中的小孩，嬰孩馬上開始啜飲那美味的汁液。
「一個很棒、強壯的孩子。」毀滅之鎚由衷的說道。
杜洛坦點點頭，「他將會接續我成為本族的領導者，但是我可不是為了向你炫耀這個孩子才不遠千里而來。」
「許多年前你講過一些大家都無法接受的狠話。」毀滅之鎚很清楚他為什麼而來。
「那時我只想保護我的氏族，而且，一直到古爾丹以放逐來處罰我們之前，我還無法確定我的猜測屬實。」杜洛坦回應，「他下達的判決，讓我瞭解到我所懷疑的一切都是對的。老朋友，你現在必須好好聽清楚，因為接下來該怎麼做，必須由你自行判斷。」
降低聲量，防止火堆邊的守衛聽到談話內容，杜洛坦開始述說。他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毀滅之鎚──與惡魔之王的交易、古爾丹力量來源的邪惡本質、暗影議會對整個部落的背叛，最後導致整個獸人族生活在恥辱之中，成為惡魔勢力的前線犧牲品。毀滅之鎚靜靜的聽著，不動聲色，但是胸中激盪的心跳聲，就像是他手中著名戰鎚敲碎人類骨頭時一樣的猛烈。
這可能嗎？這一連串的故事，聽起來像是戰場上被打成白癡的士兵，口中所吐露出來的愚蠢事蹟。惡魔、黑暗契約……但是，講話的不是別人，而是杜洛坦。杜洛坦是他們所有人之中最聰明、最兇暴以及最尊貴的族長。如果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這段故事，他只會嗤之以鼻，認為這都是無稽之談或是胡說八道。但是，杜洛坦正因為講了這些話而慘遭放逐，這讓他的話加倍可信。而且，遠在這一切之前，毀滅之鎚早就全然信任其他的族長，並與他們生死與共。
結論只有一個──杜洛坦講的都是事實。在他的老朋友講完之後，毀滅之鎚伸手拿起他的肉塊咬了一口，讓他的思緒隨著慢慢的咬嚼而快速奔騰，試著讓他剛剛聽到的消息，與腦中的記憶相互印證。最後，他終於把嘴裡的肉吞了下去，並說道：
「我相信你，老朋友。而且我在這邊向你保證，我不會放任古爾丹處置我們的人民。我們將會和你一塊對抗黑暗。」
杜洛坦顯然深受感動，並伸出了他的手與毀滅之鎚緊緊握住。
「雖然讓你在這個營地過夜是我無上的光榮，但是你不能在此久待。」毀滅之鎚一邊講一邊站了起來。「我會派一個貼身侍衛護送你們前往安全的地方。在那邊有一道清泉，而每年的這個時候，附近的森林都可以找到許多獵物，你應該不會挨餓。我會盡一切力量維護你的安全，而且在適當時機到來時，你和我將會並肩作戰，讓我們一同除掉部落的叛徒──古爾丹！」
不發一言的侍衛帶領他們走出營地，走了數哩之遠後轉入一座森林之中，並通向一個隱密、青翠的開闊地區。杜洛坦已經可以聽到流動的水聲，於是轉頭向達卡說道：「我就知道我們可以信任這個老朋友，我們馬上就──」
瞬間，杜洛坦僵住了。他聽到溪水方向傳來另一個聲音，像是樹枝被重靴踩斷……
他發出怒吼並將手移向他的戰斧，但是才剛剛碰到斧柄，刺客就已經欺近他的身邊。危急之中，杜洛坦聽到達卡尖銳的怒吼，但是他沒有時間轉身去幫她。他的眼角餘光看到利牙衝向一個攻擊者，並把對方撲倒在地上。
他們在黑暗中潛行，完全沒有獸人們引以為傲的狩獵自尊。這些人是刺客，地位卑賤下流、比腳下的蟲子都還不如。但是這種蟲子到處都是，而且他們在飢渴中不會張牙舞爪，只會緊閉著利口，改用他們手中的武器來啃食目標的血肉。
一把戰斧深深的砍進了杜洛坦的左腿，迫使他不得不跪倒下來。當他在地上不斷的閃躲翻滾，在絕望中抓住攻擊者的喉嚨時，腿上的鮮血也不斷迸流。他抬頭向上看到一對略帶驚恐的眼神，其中完全看不到獸人戰士率直的怒氣，臉上幾乎不帶任何感情。他的對手再次舉起斧頭，杜洛坦凝聚全身的力量，用雙手鎖緊對方的咽喉。刺客終於鬆手放開戰斧，空出雙手試圖扳開杜洛坦充滿力量的手指，解放自己的喉嚨，而此時，不帶一絲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驚懼。
一陣簡短、刺耳的吼叫聲，然後一切回復平靜。杜洛坦不用看就知道利牙死了，他還能聽到他的伴侶達卡對著即將殺死她的刺客破口怒罵。這時一陣聲音劃破空氣，讓一道寒意直竄他的背脊：嬰兒在恐懼中的哭喊聲。
不能讓他們殺了我兒子！這個念頭為杜洛坦帶來了新的力量，他不顧生命之血隨著腿上傷口而不斷流失，發出了新的怒吼，暴漲的體型將面前的敵人壓在身下。現在這個刺客開始在恐懼之中扭動身體，杜洛坦緊緊的握緊他的雙手，滿足於他的雙掌開始陷入對方脖子的感覺。
「不！」這道聲音來自他身後的叛節侍衛，那個背叛他們的獸人，口氣中充滿了人類般的恐懼。「不，我是和你們同一邊的，他們才是你的目標──」
杜洛坦及時舉目，看到一個壯碩的刺客揮舞著一把比他還巨大的利刃，以一個精準、流暢的圓弧劃破空氣。毀滅之鎚的侍衛完全不像杜洛坦還有閃避的機會，長劍乾淨俐落的劃過他的脖子，一道鮮血隨著飛揚的頭顱飛向遠處時，杜洛坦還可以看到他臉上流露出的震驚與害怕。
他轉身想要保護他的妻子，但一切都太遲了。杜洛坦看到達卡那靜止不動、幾乎被砍成碎片的屍體躺在地上的血池裡時，只能發出憤怒的哀嚎。殺死她的人擋在身前，現在注意到杜洛坦而轉過身來。
如果是一場公平的比試，杜洛坦甚至能夠以一敵三。但在身受重傷，手上沒有武器的情況之下，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至，所以根本不想防禦任何攻擊。相反的，他只是本能的把手伸向地上的布包，裡面是他的骨肉……
他身邊的刺客有了動作，但他只能遲頓的看著肩上血如泉湧。由於失血太多的關係，他已經沒有餘力做出任何的反應，而且在杜洛坦感覺到痛楚之前，他的左臂已經被其中一個刺客砍斷，掉落在地上不斷的抽搐。這些蟲甚至不讓他死前再抱一次孩子。
重傷的腿再也支撐不了重量，杜洛坦向前倒下，臉龐只離他的兒子幾吋遠。在看到嬰兒的面孔時，他戰士般的雄心已經碎成一片又一片，臉上的表情充滿著迷惑與恐懼。
「帶……帶走孩子。」他一邊喘著氣，一邊訝異著自己居然還說得出話。
刺客彎下身來，讓杜洛坦可以看清楚一點，然後對著垂死的戰士吐了一口口水。在那一瞬間，杜洛坦最怕的事，就是他們在他眼前直接用劍刺穿嬰兒。
「我們會把小孩留給森林裡的生物享用，」刺客咆哮著，「或許你還有機會看到他被撕成碎片。」
然後，刺客們消失了，和出現時一樣寂然無聲。杜洛坦眨了眨眼，隨著傷口中流出來的血流成了河，他覺得越來越頭昏眼花。他再次試著移動，卻發現完全使不出力道。他只能睜著眼看著他的兒子，最後一次看著那小小的胸膛隨著哭喊而不斷的起伏，小手握拳在空中狂亂的揮舞。
達卡……我的摯愛……我的小孩……我很抱歉，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眼前的影像開始灰暗，再也看不清他孩子的模樣。對於霜狼氏族的族長杜洛坦來說，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在生命一點一滴流出體外之前，知道他不會看到他的親生骨肉，被叢林野獸生吞活剝的慘狀。
他們回應古爾丹的召喚前來。
他們自願──幾近飢渴──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黑暗。曾經，他們也和古爾丹一樣是充滿了靈性的生物。曾經，他們探討大自然的神秘以及獸人族在其中的地位。曾經，他們向森林和草原中的野獸、空中的飛鳥、海洋與河流中的魚種學習。他們成為生命中的一環，渾然天成。
但一切不再。
他們不再是先前的薩滿，他們成為新的術士。淺嚐到強大的力量，就像是蜂蜜滴上舌頭，讓他們發現了世間最甜美的事物。他們的飢渴換來了更強大的力量做為獎賞，而且無窮無盡。古爾丹本身從他的主人耐奧祖身上不斷的學習，直到有一天學徒終於青出於藍。雖然部落因為耐奧祖而成為威力強大、無人可擋的破壞浪潮，但是耐奧祖並沒有勇氣再繼續走下去──他內心對人民的崇敬成為他最大的弱點，但古爾丹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部落殺光了整個世界的敵人，他們找不到嗜血的發作對象。最後，他們開始怒目相向，部族之間展開攻伐，只有這種殘暴的渴望才能稍解他們心中的火焰。古爾丹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全新的目標，讓部落殺戮的白熱渴求找到了出口。現在他們投入全新的世界，一個充滿了新鮮獵物，容易獵殺，又完全不知道防禦為何物的大地。他們嗜血的習性將會血染一切，而狂野的部落需要一個新的議會來引導他們。不容置疑，古爾丹將是議會的領導者。
在他們魚貫進入時，古爾丹對每一個人點了點頭。他那細狹、充滿火焰的眼神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跡象。他們一個個的進來，就像卑屈的野獸趴在主人面前一樣，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坐在桌子旁邊，每個人都是部落中最讓人懼怕、最尊崇以及最厭惡的對象。有些人醜惡不堪，為了擁有黑暗知識付出了靈魂以外的代價。有些人看起來精力十足，他們的身體健全又強壯，一身肌肉在綠色皮膚之下有力的鼓動。他們每個人都與黑暗達成了不同的協議，而且各懷鬼胎、冷酷無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他們追求更強大的力量。
但沒有人比古爾丹更冷酷。
「我們幾個人在此聚集，」古爾丹以刺耳的聲音做了開場白：「代表我們是整個部族中最強大的人。我們熟知力量，我也知道如何取得、如何使用，還有如何變得更強。有些部族開始發難，想要對抗我們其中一個或是多個部族；這個部族想要回到他們的根源；那個部族厭倦於屠殺沒有還手能力的嬰孩。」他的綠色厚唇上露出一抹輕視的譏笑。「這就是讓我們部落軟弱的根源。」
「可是，偉大的古爾丹，」其中一個術士發言，「我們已經殺光了所有的德萊尼人。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值得我們動手的嗎？」
「沒了，」古爾丹微笑著，露出他厚唇下的巨大利牙說：「但是還有其他的世界在等我們。」
他把計畫告訴他們，看著他們紅眼中閃露出力量的慾望而暗自竊喜。是的，這樣才對。這將會成為獸人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組織，而掌握這個組織的黑手非古爾丹莫屬。
「接下來我們將會組成一個議會，並讓部落照我們的步調來行動，」他最後說：「我們每一個人都代表一方勢力。為了獸人們的自尊著想，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讓每一個人認為他們是按照自我的意志來揮舞戰斧，而不是源自於我們的號令。我們的存在將成為秘密，我們將是在陰影中行走的主宰者，在沒有人知道我們存在的前提之下，我們將會更為強大。我們是暗影議會的成員，而且不會有人瞭解到我們的力量。」
不過，有一天，有些人會知道的。而且這一天很快就來臨了。
第一章
就算是野獸，在這樣的夜晚也會覺得冰寒徹骨，杜洛坦一邊想著，一邊不經意的把手伸向他狼族同伴利牙的身上，搔抓著牠耳後的位置。這頭動物低哼著享受，並靠得更近了一點。狼與獸人族長在白雪四布的寂靜山丘上面對望，背後則是居住洞穴的入口。
杜洛坦──霜狼氏族的族長，他曾經悠閒感受清爽宜人的氣候，也曾經在陽光下揮舞著他的戰斧，在武器反射出烈日的刺眼光芒之中瞇起雙眼，並避開人類飛揚的鮮血。曾經，他感受到和人民同在的血族牽絆，不僅止於他的氏族，而是與所有獸人一塊在山丘上與人類對戰、血流遍地，形成綠色的死亡浪潮。他們一塊在火堆邊慶祝，一同以低沉的聲音轟然狂笑，他們的孩子在火堆的餘燼中沉睡，彼此述說著血腥與征服的故事。他們的心志中，充滿了屠殺的影子。
如今，少數的獸人集結成了霜狼氏族，被放逐到奧特蘭克這片陌生大地的荒涼山脈上受凍。他們在這邊的唯一朋友，只有這群白色的巨狼。牠們與杜洛坦人民先前騎乘的巨大黑狼有極大的不同，不過不管牠們的毛色有什麼變化，狼終究是狼，最後在堅定的耐性，加上德雷克塔爾的力量，他們終於贏得了這群野獸的信任。現在獸人與狼一塊狩獵，並且在無終止般的白雪紛飛之夜，互相保持溫暖。
一道微弱的叫聲從洞穴中心傳來，讓杜洛坦馬上轉頭。他皺起眉頭，飽經風霜的五官因為多年的擔憂與怒氣而糾結在一塊，傾聽著洞穴中的動靜。他剛剛出生的兒子開始哭喊著要喝奶，而他的名字必須等到下一次的命名之日才會決定。
把利牙留在雪地上監看一切動靜之後，杜洛坦跳了起來衝入洞穴裡。達卡已經鬆開她的衣襟露出胸部，但卻把兒子從自己身上移開，難怪孩子開始哭鬧。在杜洛坦的注視之下，達卡伸出了她的食指露出黑色而尖銳的指甲，深深的刺入了她的乳房，再讓嬰兒的頭靠回來繼續吸食。她那美麗、強壯的臉龐沒有顯露出半點痛苦的表情。現在，隨著嬰兒的進食，他不只能夠喝到營養豐富的母乳，同時也喝到了他母親的血。這樣豐盛的食物一定能夠養育這個年幼的戰士，因為他是杜洛坦之子，也是霜狼氏族未來的領袖。
杜洛坦心中充滿了對配偶的尊敬，她擁有戰士般的勇氣與精明，而且為他生下了一個可愛、完美無缺的後代。
在這時，他想起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情，讓臉色不禁沉了下來，雙肩如負重擔。他坐了下來，嘆了一口長氣。
達卡看了他一眼，她那褐色的雙眼瞇了起來。她太瞭解他了，不管他心中有多清楚這樣做是對的，他卻無法說出剛剛做出的決定。但是他非講不可。
「我們現在有孩子了。」杜洛坦低沉的聲音，在他寬廣的胸腔中迴響。
「是的，」達卡回應著，語氣中帶著無比的自豪，「一個很健全、強壯的兒子。就算很多年之後，就算他的父親光榮的在戰場上死亡，他也可以領導整個霜狼氏族。」
「他的未來是我的責任。」杜洛坦繼續說。
這句話吸引了達卡全部的注意力。他覺得她這時的專注表情無比的美麗，並試著把這個影像永遠留在他的腦海中。火光照亮她的綠色皮膚，襯托出她那強壯的肌肉，並讓她的獠牙微微發光。她並沒有打斷他的話，只是靜靜的等他繼續說下去。
「要是我沒說過對抗古爾丹的話，我們的兒子在成長的過程中，將會有更多的玩伴。」杜洛坦繼續說道：「要是我沒說過對抗古爾丹的話，我們還是部落光榮氏族的一部份。」
達卡哼了一聲，在極度不滿中對著她的伴侶露出她的獠牙，並毫不客氣的低吼，「這可不像是我願意託付一生的人所講的話。」孩子在驚嚇之中抽搐了一下，鬆口不再吸食奶水，仰起小臉望著母親的臉龐。白色的奶水與母親的鮮血，沾滿他凸出的下巴。「霜狼氏族的杜洛坦絕對不會眼睜睜的讓我們的人民走向死亡，像人類的羔羊一樣死得毫無價值，然後對一切逆來順受。你必須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講出來，我的丈夫。要是你連這點都做不到，你就沒資格當族長。」
「我知道古爾丹完全不愛我們的人民，我們只是他增加力量的工具之一……」杜洛坦點頭承認她講的話的確有道理。
他靜了下來，回憶起他剛剛得知古爾丹以及暗影議會的口是心非時，內心所充滿的震驚與恐懼──還有無盡的憤怒。他試著說服其他人，一塊對付他們面前所遭遇到的威脅。他們的同伴成為古爾丹的工具，全面摧毀德萊尼一族──這個杜洛坦認為沒有必要趕盡殺絕的種族。而穿過黑暗之門來到全新的世界，也不是獸人們的決定。不，這一切只是暗影議會的一意孤行，這全部都是為了古爾丹，用來強化他個人的權力慾望。有多少獸人為了這個空虛的目標而死亡？
他在他的腦海中搜尋適當的言語，想要對他的伴侶表達出他的決定。「話已經說了，而且我們被放逐了。對所有跟著我來到這邊的人而言，都蒙上了不榮耀的塵埃。」
「只有在古爾丹的眼中才算數的榮耀？」達卡的口氣極為強硬。嬰兒已經不理會剛剛的驚嚇，繼續吸食奶水。「你的人民還活著，而且自由，杜洛坦。這是一個很惡劣的環境，但是我們找到了霜狼成為同伴。就算現在身處嚴寒的冬天，我們還有很多新鮮的肉食。我們盡一切的力量，按照長年以來的方式生活，而這一切的故事，都會在營火邊一代又一代的傳給我們的後代子孫。」
「他們應該得到更多，」杜洛坦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他的兒子，銳利的指甲閃閃發光。「他也應該得到更多，我們迷惑中的兄弟也應該得到更多，我打算把一切都還給他們。」
他站起來挺起背脊，巨大的影子罩住了他的妻子與兒子。達卡低著頭的神情，告訴杜洛坦她很清楚他接下來的話是經過再三考慮，但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會輕易說出口。這種深刻瞭解讓他們兩人感情堅實……讓他們之間的誓言牢不可破。
「有些人注意到我講的話，但是他們還存有疑慮。我會回頭去找其他幾個族長，我會用事情的真相說服他們，之後他們會凝聚他們的人民。我們將不再成為古爾丹的奴隸，在他個人的戰爭中輕易的迷失自我，完全不在乎何時會面臨死亡。我！杜洛坦！霜狼氏族的族長在此立誓！」
他的頭向後仰、雙眼上翻、將他滿嘴利牙的大口張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並發出宏高、深厚又狂怒的吼叫。孩子開始啼哭，甚至連達卡也隨之畏縮。這是一陣誓約之吼，雖然厚雪會抵消許多聲音，但他很清楚黑暗之中他部族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聽得到。不用多久，他們都會聚集到洞口前面，詢問這一陣誓約之吼代表了什麼意義，並發出每個人的狂嚎。
「你不會孤單的，我的伴侶。」達卡在幾乎快把耳膜震碎的誓約之吼中說道，她溫柔的聲音像是利刃一樣穿入杜洛坦的耳中。「我們會和你同去。」
「我不准！」
雖然他應該是最清楚會發生這種事的人，但這一瞬間還是讓杜洛坦吃了一驚。達卡突然跳了起來，哭喊中的嬰兒在她舉起拳頭並激烈的揮動之下滾了下去。在一陣激烈心跳之後杜洛坦睜開眼睛，感受到一陣刺痛與鮮血從他的臉頰傳來。達卡從洞穴的另一邊撲了過來，並用指甲在他臉上劃了一記。
「我是達卡，克爾卡的女兒，瓦奇須的後代！沒有人能阻止我跟著我的伴侶前往天涯海角，就算是杜洛坦也不行！我與你一塊同行，我和你並肩站立，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會和你共死。呸！」她對他吐了一口口水。
在他把臉上的口水和血跡一塊擦掉時，他的內心更加深愛他的伴侶。他選她做為妻子，成為他兒子的母親，實在是正確到極點。在獸人的歷史中還有比他更幸運的人嗎？他不這麼認為。
＊
依照過往的經驗，如果雙方見面的消息傳入古爾丹的耳中，奧格姆．毀滅之鎚與他的部族一定會慘遭放逐，但是偉大的族長還是歡迎杜洛坦與他的家庭來到野戰營地之中。不過，他看向白色巨狼的眼神充滿著不信任，而狼也用相同的神情回敬。
這座簡陋的帳篷是平日毀滅之鎚用來遮風蔽雨的場所，裡面沒有什麼獸人居住；而杜洛坦、達卡以及還沒有命名的小孩，便在毀滅之鎚的陪同之下走了進去。
今晚對毀滅之鎚來說有點寒意，但是他的座上貴客，卻把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剝掉，還一直喊熱，讓他有點忍不住笑。對霜狼氏族來說，一定很不習慣這種「溫暖的氣候」。
他的私人守衛在外面留守，從沒有拉上的布簾看出去，他們一群人聚集在火堆邊，伸出巨大的綠手烘烤著營火。今晚伸手不見五指，天上只有微弱的星辰。杜洛坦選了一個很好的時間秘密造訪；由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孩所組成的隊伍，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們是何方神聖。
「我很後悔，讓你和你的氏族陷入兩難。」這是杜洛坦所說的第一句話。
「如果死亡避無可避，我們也會在榮耀中坦然迎接。」毀滅之鎚把杜洛坦懊悔的話揮到一邊去。
他邀請他們坐下，親手拿出一塊新鮮、微溫的生腿肉遞給他的好友。杜洛坦點頭稱謝，一口咬進美味的大餐，頭一斜，撕下一大塊。達卡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把沾滿血水的食指伸向她懷中的小孩，嬰孩馬上開始啜飲那美味的汁液。
「一個很棒、強壯的孩子。」毀滅之鎚由衷的說道。
杜洛坦點點頭，「他將會接續我成為本族的領導者，但是我可不是為了向你炫耀這個孩子才不遠千里而來。」
「許多年前你講過一些大家都無法接受的狠話。」毀滅之鎚很清楚他為什麼而來。
「那時我只想保護我的氏族，而且，一直到古爾丹以放逐來處罰我們之前，我還無法確定我的猜測屬實。」杜洛坦回應，「他下達的判決，讓我瞭解到我所懷疑的一切都是對的。老朋友，你現在必須好好聽清楚，因為接下來該怎麼做，必須由你自行判斷。」
降低聲量，防止火堆邊的守衛聽到談話內容，杜洛坦開始述說。他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毀滅之鎚──與惡魔之王的交易、古爾丹力量來源的邪惡本質、暗影議會對整個部落的背叛，最後導致整個獸人族生活在恥辱之中，成為惡魔勢力的前線犧牲品。毀滅之鎚靜靜的聽著，不動聲色，但是胸中激盪的心跳聲，就像是他手中著名戰鎚敲碎人類骨頭時一樣的猛烈。
這可能嗎？這一連串的故事，聽起來像是戰場上被打成白癡的士兵，口中所吐露出來的愚蠢事蹟。惡魔、黑暗契約……但是，講話的不是別人，而是杜洛坦。杜洛坦是他們所有人之中最聰明、最兇暴以及最尊貴的族長。如果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這段故事，他只會嗤之以鼻，認為這都是無稽之談或是胡說八道。但是，杜洛坦正因為講了這些話而慘遭放逐，這讓他的話加倍可信。而且，遠在這一切之前，毀滅之鎚早就全然信任其他的族長，並與他們生死與共。
結論只有一個──杜洛坦講的都是事實。在他的老朋友講完之後，毀滅之鎚伸手拿起他的肉塊咬了一口，讓他的思緒隨著慢慢的咬嚼而快速奔騰，試著讓他剛剛聽到的消息，與腦中的記憶相互印證。最後，他終於把嘴裡的肉吞了下去，並說道：
「我相信你，老朋友。而且我在這邊向你保證，我不會放任古爾丹處置我們的人民。我們將會和你一塊對抗黑暗。」
杜洛坦顯然深受感動，並伸出了他的手與毀滅之鎚緊緊握住。
「雖然讓你在這個營地過夜是我無上的光榮，但是你不能在此久待。」毀滅之鎚一邊講一邊站了起來。「我會派一個貼身侍衛護送你們前往安全的地方。在那邊有一道清泉，而每年的這個時候，附近的森林都可以找到許多獵物，你應該不會挨餓。我會盡一切力量維護你的安全，而且在適當時機到來時，你和我將會並肩作戰，讓我們一同除掉部落的叛徒──古爾丹！」
不發一言的侍衛帶領他們走出營地，走了數哩之遠後轉入一座森林之中，並通向一個隱密、青翠的開闊地區。杜洛坦已經可以聽到流動的水聲，於是轉頭向達卡說道：「我就知道我們可以信任這個老朋友，我們馬上就──」
瞬間，杜洛坦僵住了。他聽到溪水方向傳來另一個聲音，像是樹枝被重靴踩斷……
他發出怒吼並將手移向他的戰斧，但是才剛剛碰到斧柄，刺客就已經欺近他的身邊。危急之中，杜洛坦聽到達卡尖銳的怒吼，但是他沒有時間轉身去幫她。他的眼角餘光看到利牙衝向一個攻擊者，並把對方撲倒在地上。
他們在黑暗中潛行，完全沒有獸人們引以為傲的狩獵自尊。這些人是刺客，地位卑賤下流、比腳下的蟲子都還不如。但是這種蟲子到處都是，而且他們在飢渴中不會張牙舞爪，只會緊閉著利口，改用他們手中的武器來啃食目標的血肉。
一把戰斧深深的砍進了杜洛坦的左腿，迫使他不得不跪倒下來。當他在地上不斷的閃躲翻滾，在絕望中抓住攻擊者的喉嚨時，腿上的鮮血也不斷迸流。他抬頭向上看到一對略帶驚恐的眼神，其中完全看不到獸人戰士率直的怒氣，臉上幾乎不帶任何感情。他的對手再次舉起斧頭，杜洛坦凝聚全身的力量，用雙手鎖緊對方的咽喉。刺客終於鬆手放開戰斧，空出雙手試圖扳開杜洛坦充滿力量的手指，解放自己的喉嚨，而此時，不帶一絲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驚懼。
一陣簡短、刺耳的吼叫聲，然後一切回復平靜。杜洛坦不用看就知道利牙死了，他還能聽到他的伴侶達卡對著即將殺死她的刺客破口怒罵。這時一陣聲音劃破空氣，讓一道寒意直竄他的背脊：嬰兒在恐懼中的哭喊聲。
不能讓他們殺了我兒子！這個念頭為杜洛坦帶來了新的力量，他不顧生命之血隨著腿上傷口而不斷流失，發出了新的怒吼，暴漲的體型將面前的敵人壓在身下。現在這個刺客開始在恐懼之中扭動身體，杜洛坦緊緊的握緊他的雙手，滿足於他的雙掌開始陷入對方脖子的感覺。
「不！」這道聲音來自他身後的叛節侍衛，那個背叛他們的獸人，口氣中充滿了人類般的恐懼。「不，我是和你們同一邊的，他們才是你的目標──」
杜洛坦及時舉目，看到一個壯碩的刺客揮舞著一把比他還巨大的利刃，以一個精準、流暢的圓弧劃破空氣。毀滅之鎚的侍衛完全不像杜洛坦還有閃避的機會，長劍乾淨俐落的劃過他的脖子，一道鮮血隨著飛揚的頭顱飛向遠處時，杜洛坦還可以看到他臉上流露出的震驚與害怕。
他轉身想要保護他的妻子，但一切都太遲了。杜洛坦看到達卡那靜止不動、幾乎被砍成碎片的屍體躺在地上的血池裡時，只能發出憤怒的哀嚎。殺死她的人擋在身前，現在注意到杜洛坦而轉過身來。
如果是一場公平的比試，杜洛坦甚至能夠以一敵三。但在身受重傷，手上沒有武器的情況之下，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至，所以根本不想防禦任何攻擊。相反的，他只是本能的把手伸向地上的布包，裡面是他的骨肉……
他身邊的刺客有了動作，但他只能遲頓的看著肩上血如泉湧。由於失血太多的關係，他已經沒有餘力做出任何的反應，而且在杜洛坦感覺到痛楚之前，他的左臂已經被其中一個刺客砍斷，掉落在地上不斷的抽搐。這些蟲甚至不讓他死前再抱一次孩子。
重傷的腿再也支撐不了重量，杜洛坦向前倒下，臉龐只離他的兒子幾吋遠。在看到嬰兒的面孔時，他戰士般的雄心已經碎成一片又一片，臉上的表情充滿著迷惑與恐懼。
「帶……帶走孩子。」他一邊喘著氣，一邊訝異著自己居然還說得出話。
刺客彎下身來，讓杜洛坦可以看清楚一點，然後對著垂死的戰士吐了一口口水。在那一瞬間，杜洛坦最怕的事，就是他們在他眼前直接用劍刺穿嬰兒。
「我們會把小孩留給森林裡的生物享用，」刺客咆哮著，「或許你還有機會看到他被撕成碎片。」
然後，刺客們消失了，和出現時一樣寂然無聲。杜洛坦眨了眨眼，隨著傷口中流出來的血流成了河，他覺得越來越頭昏眼花。他再次試著移動，卻發現完全使不出力道。他只能睜著眼看著他的兒子，最後一次看著那小小的胸膛隨著哭喊而不斷的起伏，小手握拳在空中狂亂的揮舞。
達卡……我的摯愛……我的小孩……我很抱歉，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眼前的影像開始灰暗，再也看不清他孩子的模樣。對於霜狼氏族的族長杜洛坦來說，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在生命一點一滴流出體外之前，知道他不會看到他的親生骨肉，被叢林野獸生吞活剝的慘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