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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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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賓州車站月台,進進出出好幾趟,好不容易覓得了個空檔,抹去眉頭上的汗珠,點了根香菸,只覺得我打了這麼多雜,在這根菸平復我的心情之後,我應該可以參與競標,赤手空拳、穿著泳褲,把古夫王金字塔從埃及搬到帝國大廈的屋頂上去。我只吸到第三口,在我行經的窗戶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擊聲,我彎腰貼近玻璃,卻撞見尼洛‧伍爾夫倉皇失措的眼神。他端坐在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進去的新型臥鋪車廂裡,半塊肉也沒落下,但他卻隔著緊閉的車窗對著我大叫:

「阿奇,你這個渾蛋!還不快給我滾過來?車就要開了,車票可在你身上呢!」

我對幹了回去,「是你叫我不要在你身邊抽菸的!現在才九點三十二分!我不去了,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慢慢地踱了開去。車票你個頭!他怎麼會在乎車票?純粹是因為車快要開了,他不敢一個人待在車廂裡。他痛恨會動的東西,總是愛跟人爭執,說那些東奔西走的人,十次有九次都是窮忙,跟待在原地一樣,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但是,我敢對天發誓,我可是在火車開車前二十分鐘就把他送到車站了,外帶三大件、兩小件行李以及兩件大衣,現在可是四月啊,怎麼算我們也只出門四天而已!我們離開家的時候,費里茲‧布瑞南淚眼汪汪站在門檻送行。在我們好不容易把伍爾夫塞進車裡之後,迪奧多‧郝斯曼又跑了出來,問了十來個該怎麼照顧蘭花的問題。就連小鬼索爾‧潘哲送我們到車站,跟伍爾夫道別之際,竟然也語帶哽咽,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外人看了還以為我們要穿越同溫層,去把月亮擦得光亮些,或是打算到外太空去摘幾顆野星星咧。

在我把菸頭彈進車廂與月台的間隙之後,我真的摘到了──至少碰到了──一顆星星。她與我擦身而過,距離近得讓我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儘管這味道分明是從香水瓶子裡面來的,卻跟周遭的環境如此合拍,渾然天成。她臉上的妝雖然五顏六色,卻能給你一個印象:妝,本來就該這麼化,多一分太濃,少一分太淡。也就這麼打量一眼,我就確定她絕對不是工廠貨,而是手工雕琢出的精品。一個高高壯壯的傢伙跟在她的身邊,穿著一件褐色風衣,戴頂同色軟呢帽。她加快了腳步,緊跟著搬運工進到我們後面那節車廂。我不禁喃喃自語,「我僅有的心,離我而去,從今爾後,我將戴上眼罩,世間俗物,難入法眼。」在他們上車之後,我強作冷漠,踏上車門。

進到車廂,伍爾夫還是坐在窗戶邊的大座位上,兩隻手緊緊撐住自己的身體,彷彿這樣他就可以穩如泰山似的。儘管他搞不清楚火車開車的時間,但火車起步難免晃動,伍爾夫的身體先往前傾,再向後仰。我從眼角看到他的怒氣已經席捲全身,決定假裝沒事,從行李中取出雜誌,縮進角落的一張小板凳上。伍爾夫兩隻手還是壓在座位上,卻對著我吼道:

「我們明天中午十一點二十五分,要趕到卡納瓦溫泉。十四個小時!這節車廂必須在匹茲堡掛上別的列車,如果誤點的話,我們就要等到下午了。萬一火車的引擎壞了──」

我冷冷答道,「我沒聾,老闆。你愛怎麼抱怨,就怎麼抱怨,反正浪費的是你的唾沫。但我鄭重反對你妄想用任何的字句、語氣,把我扯進你的痛苦當中。你哀你的,可不關我什麼事。這番話昨晚我就想好了,早知道您老上了車會來這一套:這趟旅行是你的主意,是你說要來的──沒錯吧,你說你要到卡納瓦溫泉。六個月前你就向福克希克預告,你會在四月六日準時抵達。現在你後悔,我也後悔了。至於引擎呢,這車的引擎是全火車公司裡最棒的新產品,還沒有哪個小鬼──」

火車剛從河底鑽出來,加速衝往澤西站,車廂一陣鏗鏘,伍爾夫又鬼叫了起來,「一個引擎起碼有兩千三百零九個會動的零件!」

我放下雜誌,衝著他笑了笑,我想我身上會動的零件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目吧。他有引擎恐懼症,任憑他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對我們兩個都沒好處,得把他的心思引到別的地方去。但我還沒琢磨出個讓他驚喜的開場,一個意外的插曲就這麼闖了進來。上回我到月台抽菸,引得他驚慌失措,正在擔心慘劇重演,卻發現伍爾夫這次還算鎮靜。門口又響起了一串敲門聲之後,一名服務生托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三瓶啤酒、一個杯子,走了進來。他拉出一張挺精巧的小桌子,放下杯子與一瓶已經開了瓶的啤酒,另外兩瓶跟開瓶器安妥地放在餐具架上,接過我給他的現金,走了。這時火車駛進彎道,伍爾夫的愁容中浮現了怒火,待火車開上直線坦途,他舉起酒杯,連灌了一口、兩口、五口,這才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他舔了舔嘴角的泡沫,再用手帕拭乾淨,目前 看不到任何歇斯底里的徵兆。

「好極了。下次我要告訴費里茲,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到凍到恰恰好的啤酒。」

「等會兒到了費城,拍通電報給他?」

「謝謝你。我正飽受折磨,你知道的。古德溫先生,既然拿了我的薪水,能不能麻煩你從行李取出我的書呢?書名是《歐洲內幕》,作者約翰‧剛瑟。」

我把行李搬過來,撈出了那本書。

第二個插曲在半個小時之後上演了。那時火車正輕輕悄悄滑進中澤西柔順的夜色中。三瓶啤酒早就喝空了,伍爾夫皺著眉頭,但瞧他翻頁的模樣,我知道他讀得正起勁。而我呢,也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犯罪月刊》裡那篇〈證據比對〉的文章差不多看完了。這篇文章我看不大懂,不過無所謂,我滿腦子都在研究要怎麼把伍爾夫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在家裡,衣服當然是他自己脫,根據合約精神,我不是他的僕人──應該只是祕書、保鑣、辦公室經理、偵探助手,或者替罪羔羊而已。

但是呢,再過兩小時就是午夜了,總不能還讓他穿著身上的西裝褲吧?得有人想出個把褲子拉出來又不至於弄翻火車的辦法。這不只是笨重的問題,他也從來沒練習過在移動的車輛上保持平衡。讓他坐著把褲子脫掉是絕對辦不到的,因為他的體重想來在兩百五十磅到一噸之間。據我所知,他從來不曾站到磅秤上,所以這重量也只是一般人的猜測而已。現在的情況特殊,我想猜重一點,就以三百一十磅做為計算基礎好了,就在我暗自盤算之際,有人敲門,我喊了一聲,「請進。」

進來的是馬爾科‧福克希克。一個星期前,他跟伍爾夫通過一通電話,所以我知道他也會搭這班火車。我上次見到他是在今年三月初,他來伍爾夫家晚餐的時候──那是他們每月定期的聚會。除了雇員之外,他也是伍爾夫唯二會以名字相稱的朋友。進到我們的小房間之後,他隨手掩上車門,站得筆直。他這個人呢,胖倒不特別胖,但看起來很巨大,就像是一隻後腿蹲坐的雄獅,頭上少了帽子就掩不住滿頭濃密的鬈髮。

伍爾夫叫道,「馬爾科,幹嘛不找把椅子啊,挨著床沿坐下來?怎麼跟個小鬼似的,在這個鐵怪物腸胃裡打轉?」

馬爾科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齊好看的牙齒。「尼洛,你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可不是縮進龜殼的肉凍!不說風涼話了,你真的坐在火車上──單單這點就是大進步了!除了你之外,我的老同事也在隔壁車廂,我跟他起碼五年沒見了,剛剛跟他聊了好一會兒,我覺得你應該見見他。他說他很歡迎你去他那裡聊天。」

伍爾夫的嘴巴抿得很緊。「這個嘛,我認為不太可行。我又不是特技演員。只要這玩意兒沒跟引擎分開來,停得穩穩當當的,否則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既然這樣──」馬爾科看看身邊成堆的行李,笑了,「既然你帶了這麼多家當,想來也很難移駕。這樣吧,我帶他來見你。所以我特別跑這一趟來問問:不會太冒昧吧?」

「現在?」

「就是現在。」

伍爾夫搖搖頭。「我都躺在床上了,馬爾科。你看我現在這副德行,見得了人嗎?談話也彆扭。」

「就見上一面嘛,打個招呼而已。我不會讓他待太久的。」

「不要,我想還是免了。萬一這玩意兒碰上了什麼障礙物,或是突然發什麼神經,來個緊急煞車,這可是時速八十哩啊,咱們都會直直飛出去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想也顧不上什麼社交禮儀吧?」他的嘴巴又抿了起來,然後語氣堅定、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明──天。」

馬爾科可能跟伍爾夫一樣倔強吧,但費了半天唇舌,兩人還是各執己見。接著,他開始唬弄伍爾夫,依舊無功而返。我打了個呵欠。最後,馬爾科聳聳肩,放棄了。「明──天,好吧。如果火車沒撞上什麼,我們都還活著的話。我去跟貝林說,你已經上床了……」

「貝林?」伍爾夫突然坐了起來,連緊緊握住座椅把手的手都鬆開了。「該不會是傑洛米‧貝林吧?」

「正是他啊,他是十五人中的一個。」

「帶他過來。」伍爾夫瞇著眼睛,「當然啊,我當然想見他。一開頭就說那人是貝林,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馬爾科揮揮手,走了。三分鐘之後,他回來了,拉開門,先讓他的同業先進來。定睛一看,他其實帶了兩個人來。從我的觀點看來,第一個進來的最重要。她脫掉了身上的大衣,倒還戴著原先的那頂帽子,香氣儘管有些淡,也依舊跟她在月台與我擦肩而過時一般動人。我現在可以從容的打量她了。她正是渴望愛情的花樣年華,眼珠在燈光下看起來是深紫色,神態自在,隱含笑意。伍爾夫投以略帶驚異的一瞥,然後把注意力轉向她身後的那個大塊頭。這人跟我在月台上也有一面之緣,但現在他脫掉了褐色的大衣與軟呢帽。

馬爾科只得在門邊插空隙。「尼洛‧伍爾夫先生,古德溫先生,傑洛米‧貝林先生,這是他的女兒康絲坦莎‧貝林小姐。」

我向他們鞠躬致意,趁著他們寒暄之際,將座位按照我的心意安排好。結果呢,三個大男人坐正式的座位,而我跟我的夢中情人擠進行李旁邊的一張小板凳。機關算盡,卻發現這種坐法也不理想,於是我半個轉身,背貼著牆坐好。從這個角度我才看得真切。而她遞給我一個純真而友善的微笑,好像是感謝我的體貼,也就隨我的眼神胡亂游移了。我從眼角瞥見伍爾夫隱隱蹙眉,原來馬爾科抽起雪茄來,而傑洛米‧貝林則是掏出一支黑色的菸斗,在一陣迷霧中點著了火。打我知道他是她的父親之後,對這個人就有說不出的好感。他的黑髮中夾雜了好些灰

色的線條,修得整整齊齊的鬍鬚好像更灰一些,眼睛異常深邃,黑黑亮亮的。

他跟伍爾夫說,「不,這是我第一次來美國。我還真見識了不少這國家的特色。就拿這火車來說,連那種拉扯的感覺都沒有。真的一點都沒有!平穩得跟海鷗滑翔一樣,棒極了!」

伍爾夫不禁一陣發抖,但他卻沒有注意,依舊高談闊論。但是他的「美國初造訪」心得報告卻讓我很不耐煩。於是我的身子前傾,挨到我的夢幻之星耳邊。「妳會說英文嗎?」

她衝著我笑了笑。「當然,溜的呢。我們在倫敦住了三年。我的父親當時在塔列頓餐廳。」

「明白了。」我退開了些,調整出一個比較舒服的焦距,內心不免得意:我是多麼的聰明啊,輕輕鬆鬆避開了面對誘惑的尷尬與束縛。如果我真的那麼坐,此時想來已經是咬牙切齒了。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呢,就是保持原狀,直到我的牙齒老到沒能力咬緊為止。總沒有法律規定我不能打量美女吧?

她爸爸說話了。「馬爾科告訴我,你是沙爾凡的座上嘉賓。最後一個晚上特別排給了你,這還是第一次有美國人享受這種禮遇。一九三二年,在巴黎,阿爾曼德‧弗路里當時健在,還是我們的輪值主席,來演講的是法國總理。一九二七年則是手藝還沒到家的費里德‧卡爾達。馬爾科‧福克希克先生告訴我說,你是警局的密探,是嗎?」他打量了一下伍爾夫的車廂。

伍爾夫點點頭。「有點誤差就是了。我不是警察,我是私家偵探。我設陷阱、抓壞人,受人雇用,找證據把他們關進監牢或是送上刑場。」

「了不起!真是件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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