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我和自己有約定，早上不要去想錢的事。就像一個青少年努力不去想性，我也嘗試努力不去想這檔事。或是路克。或死亡。這意味著不要想起母親，她在去年冬天度假時離世。有很多事情我無法去想，才有辦法在早上寫作。
亞當，我的房東，看著我一早替他遛狗。等我回到車道時，他一身西裝筆挺，腳踩著閃亮皮鞋，靠在他的賓士車上。他在早晨時刻特別需要他人的關愛。我想每個人都是如此。他喜歡看著我汗水淋漓以及頭髮蓬亂的模樣，和他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和狗兒走近時，他說：「妳起得真早。」
我總是起得很早。「你不也是。」
「七點整要準時在法院見法官。」
欽佩我吧。欽佩我吧。欽佩法官、法院還有七點整。
「總得有人去做。」我不喜歡和亞當待在一起。我認為他應該也一樣。我讓狗兒把我從他身邊拉遠幾步，走向一隻從他的大房子一側的牆板縫隙穿過來的松鼠。
「那麼，」他說道，不願讓我走得太遠，「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他說得好像我自己捏造了這件事。他仍倚靠在車旁，只把頭扭向我的方向，好像太喜歡自己的姿勢，不想移動。
「還可以。」我胸中的蜜蜂在顫動。有幾隻爬進了我的手臂內側。單單這樣一次談話就足以毀掉我整個上午。「我得回去了，時間寶貴。還得兼兩份差事。」
我把狗拉到亞當的後門廊，解開狗鍊，推著他穿過門，然後快速地奔下臺階。
「妳現在寫了多少頁？」
「一、兩百頁吧。」我沒有停止動作，逕自朝他車庫旁的套房走去。
「知道嗎──」他一邊說，一邊把身體從車子上移開，等待我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只是覺得妳認為自己有話要說，這很奇怪。」
我坐在書桌前，盯著我在遛狗之前寫下的句子。我不記得這些句子。我不記得自己寫下這些。我好累。看著收音機時鐘上的綠色數字，距離我必須穿好衣服去午餐當班不到三個小時。
亞當和我哥哥迦勒念同一所大學──事實上，我認為迦勒當時有點喜歡他──為此亞當特地讓我的房租享有優待。由於早上替他遛狗，他再替我多打了些折扣。這房間過去曾經是盆栽棚，至今仍留有泥土和腐葉的氣味。裡面只夠放一張單人床墊、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以及一個放在浴室的電烤爐。我把水壺放回爐子上，再泡了一杯紅茶。
我寫作不是因為我覺得我有話要說。而是，因為如果我不寫，一切只會變得更糟。
九點三十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擦掉白色百褶襯衫上的牛腰肉和黑莓汙漬，在桌子上熨乾，將它掛回衣架，再將衣架的鉤子穿過背包頂部的環扣。我穿上黑色工作褲和T恤，把頭髮紮成馬尾，背上背包。
我把自行車倒著推出車庫。這裡幾乎容不下這輛車，因為車庫內堆滿了很多垃圾：舊嬰兒車、高腳椅、充氣座椅、床墊、書桌、滑雪板、滑板、沙灘椅、提基火把、足球。亞當前妻的紅色廂型貨車占據了剩餘的空間。去年她搬到夏威夷時，把這輛貨車和除了孩子之外的一切都丟在這裡。
「一輛好車就這樣被浪費了。」一天，清潔女工在尋找水管時說道。她名叫歐莉，來自千里達，她把洗衣粉盒裡的塑膠湯匙等東西保存起來寄回家鄉。那個車庫讓歐莉抓狂不已。
我沿著卡爾頓街騎行，在比肯街闖了紅燈，然後沿著常春藤街前往聯邦大道。大街上車流穿行而過。我向前滑行一段，接著滑下自行車座椅，與越聚越多的學生一起等待紅綠燈變換燈號。他們之中有些人很欣賞我的自行車。這是五月我在羅德島的垃圾場發現的一輛舊型香蕉自行車。路克和我把它修理好，裝上一條塗了潤滑油的新鏈條，拉緊剎車線，搖動生鏽的座軸，直到它調整至我的高度。變速桿內置於橫桿中，這讓它感覺比實際更強大，就好像某處有個祕密引擎。我喜歡它的整體有種摩托車感覺，升高的垂直車把、長型加襯座椅，以及滑行時能讓我靠在後面的高桿。我小時候沒有這種自行車，但我最好的朋友有，我們經常一連幾天交換車騎。這些波士頓大學學生的年紀還太輕，沒有騎過香蕉自行車。很奇怪，我感覺自己不再年輕。我三十一歲，母親已不在人世。
綠燈了，我回到座椅，穿過聯邦大道六條巷弄，然後卯足勁越過波士頓大學橋抵達查爾斯河另一側的劍橋。有時，還沒騎上橋，我便開始崩潰。有時，騎到橋中間才開始。但今天我沒事。今天我控制得還不錯。我把車滑行到紀念大道靠河水一側的人行道。盛夏時節，河水顯得疲憊不堪。沿著河岸，泡沫狀的白色浮渣推擠著蘆葦。看起來就像帕科的母親在廚房裡不斷抱怨一整天後，嘴角積聚的白色黏稠物。至少我不再住在那裡。就連亞當的盆栽棚也比巴塞隆納郊區那間公寓要來得好。我穿過河街和西大道，然後從水泥路轉向靠近河邊的泥巴小徑。我很好。直到我看到那群鵝之前，一切都還好。
牠們聚集在人行橋底部附近，也許有二、三十隻，忙碌不已。牠們扭動著脖子，用嘴喙插入自己的羽毛或其他同伴的羽毛裡，或者待在泥巴地僅存的幾叢雜草之中。當我靠近時，牠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有的發出咕噥聲、嘀咕聲和憤怒的叫聲。牠們早已習慣了路上的干擾，並不想要大動作移動以避開我，有些在我踩踏板時咬了我的腳踝，有些則讓牠們屁股上的羽毛貼在我的自行車輻條上嗖嗖作響。只有那些歇斯底里的鵝會衝入水中，尖叫著，彷彿受到了攻擊。
我喜歡這些鵝。牠們讓我的胸口變得緊繃、飽滿，幫助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會像以前經歷過的那樣安然度過這一次，在我面前廣闊而充滿威脅的空白只是幽靈，生活比我想像得更輕鬆、更有趣。但緊接著，這種感覺，那種懷疑自己還沒有失去一切的感受，使我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告訴我母親，告訴她我今天很好，我感受到了一些接近幸福的東西，一種我仍有能力過得幸福的感覺。她會想知道這一點，但我卻無法告訴她。這就是我總在這樣的美好早晨出現撞牆感覺的原因。母親總會擔心我，而我卻無法告訴她我沒事。
鵝群不在乎我又哭了。牠們早已經習慣。牠們咯咯地笑、發出咆哮，掩蓋了我發出的聲音。一名跑者朝我的方向跑來，接著轉向，偏離道路，以為我沒有看到她。大船庫旁的鵝群漸漸散去。在拉茲・安德森橋上，我向右轉，其上甘迺迪街，前往哈佛廣場。
這趟騎乘彷彿一場淨化之旅，通常可以支撐我幾個小時。
艾里斯餐廳位於哈佛一個社交俱樂部所屬大樓的三樓，該俱樂部十年前開始出租空間，因其被揭露欠繳近十萬美元的稅款。夏季時節，學生並不多，磚砌大宅的另一邊有一個單獨的入口，有時我會聽到一些學生在排練的聲音。他們有自己的劇院，上演男扮女裝的劇碼，還有自己的無伴奏合唱團，日夜穿著燕尾服的人在大樓裡進進出出。
我把自行車鎖在停車標誌的金屬柱上，爬上花崗岩臺階，打開大門。領班東尼已經走到第一段樓梯的半途，他的乾洗衣服搭在手臂上。他總能搶到所有好時段的輪班，這樣他就可以負擔得起專業乾洗制服的費用。這是一座宏偉的樓梯，上面鋪著一張沾滿啤酒的油膩地毯，地毯曾經是豪華的深紅色。我踏上臺階之前，讓東尼先到達樓梯頂部並繞到下一段樓梯。我穿過俱樂部裡掛著成排的歷任總統肖像：亞當斯、羅斯福和甘迺迪。第二段樓梯更顯狹窄。東尼動作緩慢，只爬到一半。我只得更加放慢速度。樓梯頂的光消失了。戈里走了下來。
「東尼，我的朋友，」他喊道，「最近如何？」
「托你的福，充滿活力。」
戈里咯咯笑著。當他向我走來時，樓梯搖晃起來。
「妳遲到了，女孩。」
我沒有遲到。這是他對女性的說話方式，而不是問候語。我認為他並不知道我的名字。
當他經過我身邊時，我感覺到我所站的樓梯正在往下沉。
「今晚會很忙碌。有一百八十八組客人預訂。」他轉過身來說。難道他認為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值班人員剛剛請了病假。」
他說的值班人員是亨利，我在艾里斯唯一的朋友。不過他並沒有生病，他和新來的服務生一起去了普羅溫斯敦。
「備好妳的長桿。」他說。
「絕對會帶上它，戈里。」
面試時，他不知怎地從我嘴裡套出了高爾夫球的事。原來他會打槌球。不是花園聚會上的玩票性質，而是職業的、競技的那種。據說他是全國最好的槌球手之一，在一次大舉獲勝之後買下了艾里斯。
他站在我身旁，用力嗅了三次，然後吞了口水，喘著粗氣。他拿著一個上面印有「劍橋儲蓄銀行」大字的袋子，裡面裝著昨晚所有的現金，準備上街去存錢。他的背上貼著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搶劫我」。
「該死的凱西・卡塞姆，」我走到樓梯口時，黛娜說著，「怎麼沒有人解雇妳？」她俯身在法比亞娜的接待臺上，排著座位表。字跡幾乎難以辨認，而且肯定胡亂安排。
我穿過大廳來到更衣室，換上白襯衫，把頭髮盤成規定的高髮髻。髮型讓我覺得頭疼。回到大廳時，黛娜和東尼正在移動桌子，他們將大型聚會安排在他們的服務區域，確保一切順利；他們占去一切優勢，大桌子、常客，餐廳投資者雖然毋須付帳，但給的小費卻是天文數字。我不知道他們在工作以外是不是朋友，但他們每個班都排在一起，就像一對各懷鬼胎的滑板手，互相陷害對方做一件卑鄙的事，然後在東窗事發之後，洋洋自得。他們絕對不是戀人。黛娜不喜歡被其他人碰觸──除了有一次她經痛時，幾乎折斷了新來侍者的手臂，東尼會伸手用拇指揉捏她的脖子；至於東尼，他從來沒有停止談論他的女友，儘管他在每次輪班時老愛對所有男侍者動手動腳。他們讓戈里和經理馬庫斯哈草，或至少沾了毒品。亨利和我懷疑這些毒品是東尼透過他的兄弟拿到的，這名兄弟是經常進出監獄的毒販，東尼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才會談論他，並要你發誓不得伸張，彷彿他從未告訴過你這件事。我們戲稱黛娜和東尼為「扭曲姊妹」，並儘量遠離他們。
「你剛從我的區域搬走了兩張桌子。」亞絲敏說。
「我們有兩張八人桌。」東尼說。
「那就用你們自己該死的桌子。這些都是我的，你們這些混蛋。」亞絲敏出生於厄利垂亞，在德拉瓦州長大，但她讀過很多馬丁・艾米斯和羅迪・道伊爾的作品。不幸的是，她很難有機會對抗扭曲姊妹。
在我和亞絲敏聯合起來之前，黛娜指著我說：「去拿花，凱西・卡塞姆。」
她和東尼是領班，你不得不照他們說的去做。
午餐是為新進員工提供練習機會的新手時段，而老員工則按照管理階層規定的時間加倍工作。我十八歲起就開始當侍者，所以很快就在六週內從一名新侍者變成了老員工。與晚餐相比，午餐的小費簡直少得可憐，除非一群律師或生技公司新貴為了慶祝某事喝了幾輪馬丁尼，才有辦法讓他們從錢包裡掏錢出來。餐廳裡充滿了陽光，感覺極不自然，顏色似乎都變了調。我更喜歡黃昏，窗外慢慢變黑，銅燭臺散發柔和的橙色光線，掩蓋了桌布上的油漬和酒杯上的鈣斑。午餐時，我們在藍色的日光下瞇起眼睛。顧客一坐下就要咖啡。你可以清楚聽到午餐調酒師米婭正在播放戴夫・馬修斯的音樂。米婭迷戀戴夫・馬修斯。戈里通常很清醒，而馬庫斯則一派輕鬆愜意，在辦公室裡做自己的事，不打擾我們。午餐時，一切宛如倒帶。
但倒帶的速度很快。哈佛園中午的鐘聲敲響之前，我得服務三組客人和一個五人桌。我沒有太多時間思考。就像一顆網球，一遍又一遍地從房子的前面轉到後面，直到服務的客人離開，一切都結束後，才能坐在計算機前計算你的小費，和從調酒師與餐廳雜役那裡分得的部分。餐廳進入午休，米婭正大聲播放〈與我墜入愛河〉，清理完所有的桌子、擦亮玻璃杯、為明天的午餐時段把銀器捲好、做好準備之後，我有一個小時時間可以前往廣場，然後等到晚餐時間再回來當班。
我和自己有約定，早上不要去想錢的事。就像一個青少年努力不去想性，我也嘗試努力不去想這檔事。或是路克。或死亡。這意味著不要想起母親，她在去年冬天度假時離世。有很多事情我無法去想，才有辦法在早上寫作。
亞當，我的房東，看著我一早替他遛狗。等我回到車道時，他一身西裝筆挺，腳踩著閃亮皮鞋，靠在他的賓士車上。他在早晨時刻特別需要他人的關愛。我想每個人都是如此。他喜歡看著我汗水淋漓以及頭髮蓬亂的模樣，和他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和狗兒走近時，他說：「妳起得真早。」
我總是起得很早。「你不也是。」
「七點整要準時在法院見法官。」
欽佩我吧。欽佩我吧。欽佩法官、法院還有七點整。
「總得有人去做。」我不喜歡和亞當待在一起。我認為他應該也一樣。我讓狗兒把我從他身邊拉遠幾步，走向一隻從他的大房子一側的牆板縫隙穿過來的松鼠。
「那麼，」他說道，不願讓我走得太遠，「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他說得好像我自己捏造了這件事。他仍倚靠在車旁，只把頭扭向我的方向，好像太喜歡自己的姿勢，不想移動。
「還可以。」我胸中的蜜蜂在顫動。有幾隻爬進了我的手臂內側。單單這樣一次談話就足以毀掉我整個上午。「我得回去了，時間寶貴。還得兼兩份差事。」
我把狗拉到亞當的後門廊，解開狗鍊，推著他穿過門，然後快速地奔下臺階。
「妳現在寫了多少頁？」
「一、兩百頁吧。」我沒有停止動作，逕自朝他車庫旁的套房走去。
「知道嗎──」他一邊說，一邊把身體從車子上移開，等待我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只是覺得妳認為自己有話要說，這很奇怪。」
我坐在書桌前，盯著我在遛狗之前寫下的句子。我不記得這些句子。我不記得自己寫下這些。我好累。看著收音機時鐘上的綠色數字，距離我必須穿好衣服去午餐當班不到三個小時。
亞當和我哥哥迦勒念同一所大學──事實上，我認為迦勒當時有點喜歡他──為此亞當特地讓我的房租享有優待。由於早上替他遛狗，他再替我多打了些折扣。這房間過去曾經是盆栽棚，至今仍留有泥土和腐葉的氣味。裡面只夠放一張單人床墊、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以及一個放在浴室的電烤爐。我把水壺放回爐子上，再泡了一杯紅茶。
我寫作不是因為我覺得我有話要說。而是，因為如果我不寫，一切只會變得更糟。
九點三十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擦掉白色百褶襯衫上的牛腰肉和黑莓汙漬，在桌子上熨乾，將它掛回衣架，再將衣架的鉤子穿過背包頂部的環扣。我穿上黑色工作褲和T恤，把頭髮紮成馬尾，背上背包。
我把自行車倒著推出車庫。這裡幾乎容不下這輛車，因為車庫內堆滿了很多垃圾：舊嬰兒車、高腳椅、充氣座椅、床墊、書桌、滑雪板、滑板、沙灘椅、提基火把、足球。亞當前妻的紅色廂型貨車占據了剩餘的空間。去年她搬到夏威夷時，把這輛貨車和除了孩子之外的一切都丟在這裡。
「一輛好車就這樣被浪費了。」一天，清潔女工在尋找水管時說道。她名叫歐莉，來自千里達，她把洗衣粉盒裡的塑膠湯匙等東西保存起來寄回家鄉。那個車庫讓歐莉抓狂不已。
我沿著卡爾頓街騎行，在比肯街闖了紅燈，然後沿著常春藤街前往聯邦大道。大街上車流穿行而過。我向前滑行一段，接著滑下自行車座椅，與越聚越多的學生一起等待紅綠燈變換燈號。他們之中有些人很欣賞我的自行車。這是五月我在羅德島的垃圾場發現的一輛舊型香蕉自行車。路克和我把它修理好，裝上一條塗了潤滑油的新鏈條，拉緊剎車線，搖動生鏽的座軸，直到它調整至我的高度。變速桿內置於橫桿中，這讓它感覺比實際更強大，就好像某處有個祕密引擎。我喜歡它的整體有種摩托車感覺，升高的垂直車把、長型加襯座椅，以及滑行時能讓我靠在後面的高桿。我小時候沒有這種自行車，但我最好的朋友有，我們經常一連幾天交換車騎。這些波士頓大學學生的年紀還太輕，沒有騎過香蕉自行車。很奇怪，我感覺自己不再年輕。我三十一歲，母親已不在人世。
綠燈了，我回到座椅，穿過聯邦大道六條巷弄，然後卯足勁越過波士頓大學橋抵達查爾斯河另一側的劍橋。有時，還沒騎上橋，我便開始崩潰。有時，騎到橋中間才開始。但今天我沒事。今天我控制得還不錯。我把車滑行到紀念大道靠河水一側的人行道。盛夏時節，河水顯得疲憊不堪。沿著河岸，泡沫狀的白色浮渣推擠著蘆葦。看起來就像帕科的母親在廚房裡不斷抱怨一整天後，嘴角積聚的白色黏稠物。至少我不再住在那裡。就連亞當的盆栽棚也比巴塞隆納郊區那間公寓要來得好。我穿過河街和西大道，然後從水泥路轉向靠近河邊的泥巴小徑。我很好。直到我看到那群鵝之前，一切都還好。
牠們聚集在人行橋底部附近，也許有二、三十隻，忙碌不已。牠們扭動著脖子，用嘴喙插入自己的羽毛或其他同伴的羽毛裡，或者待在泥巴地僅存的幾叢雜草之中。當我靠近時，牠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有的發出咕噥聲、嘀咕聲和憤怒的叫聲。牠們早已習慣了路上的干擾，並不想要大動作移動以避開我，有些在我踩踏板時咬了我的腳踝，有些則讓牠們屁股上的羽毛貼在我的自行車輻條上嗖嗖作響。只有那些歇斯底里的鵝會衝入水中，尖叫著，彷彿受到了攻擊。
我喜歡這些鵝。牠們讓我的胸口變得緊繃、飽滿，幫助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會像以前經歷過的那樣安然度過這一次，在我面前廣闊而充滿威脅的空白只是幽靈，生活比我想像得更輕鬆、更有趣。但緊接著，這種感覺，那種懷疑自己還沒有失去一切的感受，使我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告訴我母親，告訴她我今天很好，我感受到了一些接近幸福的東西，一種我仍有能力過得幸福的感覺。她會想知道這一點，但我卻無法告訴她。這就是我總在這樣的美好早晨出現撞牆感覺的原因。母親總會擔心我，而我卻無法告訴她我沒事。
鵝群不在乎我又哭了。牠們早已經習慣。牠們咯咯地笑、發出咆哮，掩蓋了我發出的聲音。一名跑者朝我的方向跑來，接著轉向，偏離道路，以為我沒有看到她。大船庫旁的鵝群漸漸散去。在拉茲・安德森橋上，我向右轉，其上甘迺迪街，前往哈佛廣場。
這趟騎乘彷彿一場淨化之旅，通常可以支撐我幾個小時。
艾里斯餐廳位於哈佛一個社交俱樂部所屬大樓的三樓，該俱樂部十年前開始出租空間，因其被揭露欠繳近十萬美元的稅款。夏季時節，學生並不多，磚砌大宅的另一邊有一個單獨的入口，有時我會聽到一些學生在排練的聲音。他們有自己的劇院，上演男扮女裝的劇碼，還有自己的無伴奏合唱團，日夜穿著燕尾服的人在大樓裡進進出出。
我把自行車鎖在停車標誌的金屬柱上，爬上花崗岩臺階，打開大門。領班東尼已經走到第一段樓梯的半途，他的乾洗衣服搭在手臂上。他總能搶到所有好時段的輪班，這樣他就可以負擔得起專業乾洗制服的費用。這是一座宏偉的樓梯，上面鋪著一張沾滿啤酒的油膩地毯，地毯曾經是豪華的深紅色。我踏上臺階之前，讓東尼先到達樓梯頂部並繞到下一段樓梯。我穿過俱樂部裡掛著成排的歷任總統肖像：亞當斯、羅斯福和甘迺迪。第二段樓梯更顯狹窄。東尼動作緩慢，只爬到一半。我只得更加放慢速度。樓梯頂的光消失了。戈里走了下來。
「東尼，我的朋友，」他喊道，「最近如何？」
「托你的福，充滿活力。」
戈里咯咯笑著。當他向我走來時，樓梯搖晃起來。
「妳遲到了，女孩。」
我沒有遲到。這是他對女性的說話方式，而不是問候語。我認為他並不知道我的名字。
當他經過我身邊時，我感覺到我所站的樓梯正在往下沉。
「今晚會很忙碌。有一百八十八組客人預訂。」他轉過身來說。難道他認為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值班人員剛剛請了病假。」
他說的值班人員是亨利，我在艾里斯唯一的朋友。不過他並沒有生病，他和新來的服務生一起去了普羅溫斯敦。
「備好妳的長桿。」他說。
「絕對會帶上它，戈里。」
面試時，他不知怎地從我嘴裡套出了高爾夫球的事。原來他會打槌球。不是花園聚會上的玩票性質，而是職業的、競技的那種。據說他是全國最好的槌球手之一，在一次大舉獲勝之後買下了艾里斯。
他站在我身旁，用力嗅了三次，然後吞了口水，喘著粗氣。他拿著一個上面印有「劍橋儲蓄銀行」大字的袋子，裡面裝著昨晚所有的現金，準備上街去存錢。他的背上貼著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搶劫我」。
「該死的凱西・卡塞姆，」我走到樓梯口時，黛娜說著，「怎麼沒有人解雇妳？」她俯身在法比亞娜的接待臺上，排著座位表。字跡幾乎難以辨認，而且肯定胡亂安排。
我穿過大廳來到更衣室，換上白襯衫，把頭髮盤成規定的高髮髻。髮型讓我覺得頭疼。回到大廳時，黛娜和東尼正在移動桌子，他們將大型聚會安排在他們的服務區域，確保一切順利；他們占去一切優勢，大桌子、常客，餐廳投資者雖然毋須付帳，但給的小費卻是天文數字。我不知道他們在工作以外是不是朋友，但他們每個班都排在一起，就像一對各懷鬼胎的滑板手，互相陷害對方做一件卑鄙的事，然後在東窗事發之後，洋洋自得。他們絕對不是戀人。黛娜不喜歡被其他人碰觸──除了有一次她經痛時，幾乎折斷了新來侍者的手臂，東尼會伸手用拇指揉捏她的脖子；至於東尼，他從來沒有停止談論他的女友，儘管他在每次輪班時老愛對所有男侍者動手動腳。他們讓戈里和經理馬庫斯哈草，或至少沾了毒品。亨利和我懷疑這些毒品是東尼透過他的兄弟拿到的，這名兄弟是經常進出監獄的毒販，東尼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才會談論他，並要你發誓不得伸張，彷彿他從未告訴過你這件事。我們戲稱黛娜和東尼為「扭曲姊妹」，並儘量遠離他們。
「你剛從我的區域搬走了兩張桌子。」亞絲敏說。
「我們有兩張八人桌。」東尼說。
「那就用你們自己該死的桌子。這些都是我的，你們這些混蛋。」亞絲敏出生於厄利垂亞，在德拉瓦州長大，但她讀過很多馬丁・艾米斯和羅迪・道伊爾的作品。不幸的是，她很難有機會對抗扭曲姊妹。
在我和亞絲敏聯合起來之前，黛娜指著我說：「去拿花，凱西・卡塞姆。」
她和東尼是領班，你不得不照他們說的去做。
午餐是為新進員工提供練習機會的新手時段，而老員工則按照管理階層規定的時間加倍工作。我十八歲起就開始當侍者，所以很快就在六週內從一名新侍者變成了老員工。與晚餐相比，午餐的小費簡直少得可憐，除非一群律師或生技公司新貴為了慶祝某事喝了幾輪馬丁尼，才有辦法讓他們從錢包裡掏錢出來。餐廳裡充滿了陽光，感覺極不自然，顏色似乎都變了調。我更喜歡黃昏，窗外慢慢變黑，銅燭臺散發柔和的橙色光線，掩蓋了桌布上的油漬和酒杯上的鈣斑。午餐時，我們在藍色的日光下瞇起眼睛。顧客一坐下就要咖啡。你可以清楚聽到午餐調酒師米婭正在播放戴夫・馬修斯的音樂。米婭迷戀戴夫・馬修斯。戈里通常很清醒，而馬庫斯則一派輕鬆愜意，在辦公室裡做自己的事，不打擾我們。午餐時，一切宛如倒帶。
但倒帶的速度很快。哈佛園中午的鐘聲敲響之前，我得服務三組客人和一個五人桌。我沒有太多時間思考。就像一顆網球，一遍又一遍地從房子的前面轉到後面，直到服務的客人離開，一切都結束後，才能坐在計算機前計算你的小費，和從調酒師與餐廳雜役那裡分得的部分。餐廳進入午休，米婭正大聲播放〈與我墜入愛河〉，清理完所有的桌子、擦亮玻璃杯、為明天的午餐時段把銀器捲好、做好準備之後，我有一個小時時間可以前往廣場，然後等到晚餐時間再回來當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