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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灰姑娘(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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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其實露欣達那個笨仙女並沒有詛咒我的意思,她本來是想賜給我一份禮物。可是我一出生,就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我的淚水給了她靈感。那位仙女無比同情地對媽媽搖搖頭,然後碰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給愛拉的禮物是聽話。愛拉永遠都會聽從命令。孩子,不要哭了。」
  我不哭了。
  爸爸仍然如往常一樣,隻身在外地做生意,不過我們的廚子曼蒂倒是在場。她和媽媽嚇壞了,可是無論她們怎麼跟露欣達解釋,也無法讓她了解她替我招惹的是什麼可怕的禍事。我可以想像得出這番爭論的場面:曼蒂的雀斑比平常更明顯、更突出了,滿頭鬈曲的灰髮凌亂不堪,雙下巴氣得不住抖動;媽媽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心情卻是急切不已,她那棕色的鬈髮早已因為陣痛而汗溼,眼裡所有的笑意都不見了。
  我想像不出露欣達的表情。我不曉得她長什麼樣子。
  她不肯收回詛咒。
  我過五歲生日的那天,才頭一回對這個詛咒有點感覺。那天的事,我似乎記得一清二楚,也或許是因為曼蒂太常說那故事了。
  「為了替你過生日,」她會這麼開始說道,「我烤了一個漂亮的蛋糕。有六層呢。」我們的女僕總管柏莎為我縫製了一件特別的連身長裙。「像深夜一樣的藍色,還有一條白色的飾帶。即使是在那個年齡,你的個頭也算小了,看起來活像個瓷娃娃,黑頭髮上綁了一條白色緞帶,兩個腮幫子紅通通的,興奮得緊呢。」
  桌子正中央,擺了一個滿插著花朵的花瓶,那些花都是我們的男僕納森摘回來的。
  我們圍坐在桌前。(爸爸又是旅行在外。)我好激動。曼蒂烘蛋糕、柏莎縫製長裙和納森摘花都讓我看在眼裡。
  曼蒂切開了蛋糕。她把我那一片蛋糕給我的時候,想也沒想就說道,「吃。」
  第一口真是可口極了。我開開心心地吃完第一片。這時曼蒂又切開一片,那一片就比較難以入口。等那一片吃完之後,再沒有人給我了,可是我知道我必須吃下去。於是我的叉子朝蛋糕開攻起來。
  「愛拉,你在做什麼呀?」媽媽說。
  「小豬哦。」曼蒂笑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小姐。她想吃多少,咱們就讓她吃多少吧。」說著她又把一片蛋糕放在我盤子上。
  我覺得反胃又害怕。為什麼我竟吃個不停呢?
  吞嚥成了一大掙扎。每一口都重重壓著我的舌頭,我一口口辛苦地把蛋糕吞下肚時,覺得活像是吞下了一大團黏膠。我忍不住邊吃邊哭了起來。
  媽媽頭一個明白怎麼回事。「別吃了,愛拉。」她命令道。
  我不吃了。
  任何人都可以用一個命令把我控制得死死的,但必須是一個直接的命令才行,比方說「穿一件披風」,或者是「現在你得上床去了」。希望或是要求則沒有效果。像「我希望你穿一件披風」,或是「現在你何不上床去呢?」這樣的話,我大可以置之不理。不過倘若是命令的話,我就毫無招架之力。
  即使有人叫我用單腳跳上一天半,我也得照做不誤。而我可能接到的命令,絕對比單腳跳一天半更糟。即使你命令我把自個兒的頭砍了,我也非照辦不可。
  我時時刻刻都處於危險之中。
  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我學著去拖延聽命行事的時間,可是延遲的分分秒秒,都得付出很大的代價—窒息,噁心,頭暈,以及其他身體上的不適。我從來就撐不了多久。即使是幾分鐘,也是絕望的掙扎。
  我有一位仙女乾媽,媽媽也曾要求她除去我的詛咒。可是,我的仙女乾媽卻說唯有露欣達一個人可以做得到。不過她也說了,即使沒有露欣達的幫忙,說不定仍有解除咒語的一天。
  但是我並不曉得該怎麼做。我連我的仙女乾媽是誰都不曉得。

  露欣達的咒語不但沒有讓我變得乖巧又聽話,反而使我成為叛逆份子。或許我天生就是如此吧。
  媽媽極少規定我做任何事。爸爸壓根不知道詛咒的事,而且又是難得見我一面,所以不太有機會對我發號施令。曼蒂倒是跋扈得很,她頤指氣使慣了,幾乎每呼吸一次就是一道命令。那些好心或是「為了你好」之類的命令,比方說:「穿暖和一點,愛拉。」或者是:「小乖乖,拿著這只碗,我好打蛋。」
  儘管這些命令沒啥害處,我卻不喜歡。我會把碗拿著,可是我的雙腳並不安分,於是她便不得不跟著我在廚房裡繞來繞去。這時她會管我叫輕浮的小女孩,並且用更確切的指示限制我的行動,但我總有新的辦法可以避開。倘若有什麼事情要靠我們倆完成的話,往往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媽媽則在一旁開懷大笑,並且輪流慫恿我們繼續這麼鬥來鬥去。
  末了我們總是開開心心地—不是我終於決定去做曼蒂交代的差事,就是曼蒂把命令變為請求。
  每逢曼蒂心不在焉地對我下了一道命令,而我知道她並沒有那個意思的時候,我則會__
說,「非要不可嗎?」於是她會重新考慮。
  我八歲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她叫潘蜜拉,是我們一個僕人的女兒。有一天,她和我在廚房裡看著曼蒂做杏仁糖。曼蒂差遣我到食品室再拿一些杏仁的時候,我卻只拿了兩顆杏仁回來。結果她以更明確的指示命令我再跑一趟,而我也遵命照辦了,但我仍然有辦法讓她無法完全得償所願。
  後來我和潘蜜拉來到花園吃杏仁糖的時候,她問我為何不直接按照曼蒂的意思去做。
  「我最討厭她命令來命令去的。」
  潘蜜拉得意地說,「我向來服從我的長輩。」
  「那是因為你不必聽話。」
  「我當然得聽,要不然爸爸會打我耳光。」
  「你的聽話和我的不一樣。我是受到詛咒。」我很以這句話的嚴重性為樂。詛咒是極少有的。輕率的露欣達是唯一會在人們身上施咒語的仙女。
  「像睡美人那樣?」
  「只不過我不用睡一百年。」
  「你的咒語是什麼?」
  我跟她說了。
  「任何人只要對你下命令,你就得服從?包括我在內?」
  我點點頭。
  「我能不能試試看?」
  「不行。」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於是我趕緊改變話題。「跟你賽跑到大門口。」
  「好吧,不過我命令你跑輸我。」
  「那我就不想比了。」
  「我命令你跟我賽跑,而且我命令你輸。」
  我們賽跑了。我也輸了。
  我們去摘莓果。我不得不把最甜的、熟透了的莓果給她。我們玩公主和食人妖。我只能扮演醜陋的食人妖。
  在承認自己受到詛咒一個小時之後,我把她揍了一頓。她尖叫不已,鮮血從鼻子裡汩汩流出。
  我們的友誼就在那天結束。媽媽為潘蜜拉的媽媽在距離我們福瑞鎮很遠的地方,另外找到一份新工作。
  媽媽因為我動拳頭而處罰過我以後,便對我下了一道難得的命令:絕不要把我的詛咒告訴任何人。可是我橫豎是不會講了。我已經學會了謹慎。
  我將近十五歲的時候,媽媽和我受了風寒。曼蒂為我們熬了她特製的藥湯,裡面有胡蘿蔔、韭菜、芹菜和獨角獸尾巴的毛。藥湯的味道可口極了,可是我們母女倆都討厭看到漂浮在蔬菜旁邊一根根長長的黃白色毛髮。
  既然父親不在福瑞鎮,我們母女倆於是一起坐在媽媽的床上喝湯。要是他在家的話,我根本不可能待在爸媽房間裡。他不喜歡我在任何靠近他的地方,照他的說法是,我只會礙手礙腳的。
  我望著曼蒂的背影,再看看那碗有尾巴毛的湯,儘管我一臉苦哈哈的,仍不得不小口小口啜著,因為曼蒂說非喝不可。
  「我等湯涼了之後再喝。」媽媽說。等曼蒂離開房間後,她先把尾巴毛拿掉了才喝,喝完了湯,她再把尾巴毛放回空碗裡。
  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媽媽的情況卻變得更糟,嚴重得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她說她喉嚨裡彷彿有一把刀,腦袋像有人在用力敲著。為了讓她好過一些,我把涼涼的布放在她的額頭上,還講故事給她聽。我講的不過是些人人耳熟能詳的老掉牙的仙女故事,然後把內容東改改、西改改,不過偶爾也把媽媽逗笑了。只是每次一笑,就引起她一陣咳嗽。
  曼蒂趕我上床睡覺之前,媽媽吻了我。「晚安,寶貝,我愛你。」
  那是她對我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我離開房間時,聽見她對曼蒂說的最後一番話。「我沒有病得很重。別找彼得爵士回來。」
  彼得爵士就是父親。
  次日一早她就醒了,可是卻在作夢。她兩眼睜得大大的,對看不見的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還緊張地扯著她的銀項鍊。可是對當時在房裡的我和曼蒂兩人,她卻什麼也沒說。
  我們的男僕納森請來了醫生,那醫生馬上把我從媽媽身邊趕走了。我們的走廊空蕩蕩的。我順著走廊一直來到螺旋樓梯前面往下走,腦中仍記得媽媽和我滑下欄杆的時刻。
  如果有旁人在的話,我們母女倆就不會這麼做。「我們得端莊一點。」她會這麼輕聲說道,同時以格外莊重的姿態步下階梯。這會兒我便跟在她身後,模仿她的模樣,一邊還得努力抗拒我天生的笨手笨腳,和她一起高高興興地玩這個遊戲。
  可是每當我們獨處的時候,我們寧可大聲吆喝著一路溜下欄杆,然後又跑上去再溜一次,還有第三次,第四次。
  走到樓梯底下的時候,我把我們那沉重的大門拉開,然後一溜煙地來到外面明亮的陽光下。
  距離老城堡還要走一段很遠的路,可是我想許個願,而且我想到願望最可能實現的地方去許這個願。
  傑若國王還小的時候,老城堡就沒人住了,不過,期間倒也曾因為特殊情況而重新開放過好幾次,像是私人的舞會、婚禮之類的。即使如此,柏莎仍說那裡鬧鬼。納森的說法則是裡面老鼠為患。古堡花園裡植物蔓生,可是柏莎卻發誓那一株株的蠟燭樹具有法力。
  我逕自走到蠟燭樹叢間。那些蠟燭樹已被修剪成小小的,而且還用鐵絲綁了起來,好讓它們長成分枝眾多的大燭臺模樣。
  要想許願的話,就需要提出交換的東西。我閉上眼睛想著。
  「要是媽媽快點好起來,我會乖乖的,不只是聽話而已。我會更努力,不再那麼笨手笨腳的,而且我也不會那麼常常去戲弄曼蒂。」
  我並沒有以母親的性命作為交換,因為我壓根就不相信她已經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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