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時間不到兩小時，摩根利用這段時間考慮面試時該怎麼應對。她是臨時起意應徵這份工作，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那篇鬼扯的文章會被看上。畢竟她可能比其他應徵者都年輕。她十五歲上大學，念了兩個學位，現在才十九歲。
畢業典禮前一個月，一封面試邀請函寄到宿舍，她有點驚訝。邀請函居然不是用電子郵件，而是實體信件，這場面試也不像其他所有面試一樣採視訊方式進行。面試地點在英格蘭，對方要求她親自到場，他們付機票錢。他們，指的是哈維蘭協會。
他們的官網簡略又模糊，羅列一大串慈善事業。摩根拿的學位是語言學和國際行銷，想像不出他們要她做什麼，不過她喜歡他們的作風。華麗的燙金邀請函，免費機票，還有隨著邀請函而來、令人費解的巧克力。當然，巧克力在郵件收發室融化了，但它的存在還是令她百思不解。
問題在於，面試跟畢業典禮是同一天，她只能二選一。在摩根看來，畢業典禮是為了滿足家長、滿足自我。雖然她剛剛向機場警衛提到自己施虐的父親，但她爸爸其實已經不在人世。她媽媽不太可能出席，而她的自我非常健康，不需要學士帽和學士袍來烘托。這個決定不難做。
穿著太空衣走路不輕鬆。摩根除了看起來像呆瓜，感覺像呆瓜，身體也不容易維持平衡，腳步很難跨出去。更糟的是，他們帶她去到一間豪華會客室，裡面擺放太多易碎物品：骨瓷、玻璃小雕像，還有腿腳太細、比較適合展示在博物館天鵝絨隔離繩裡的家具。
在那些物品的中間，坐著一個看起來跟她的器物一樣易碎的女人。
她坐在輪椅裡，一根塑膠管從氧氣筒蜿蜒連接到她臉上，經由兩個迷你導管卡進她鼻孔。
格萊妮絲．哈維蘭夫人說：「坐，坐。」哈維蘭協會以她的姓氏命名。「想必你旅途平順。」說著，她的嘴脣微微漾出一抹令人不安的笑。她的英語是上流社會最上層人士的腔調，不過帶著極細微的東歐口音。摩根原本想用同樣的腔調回應，最後選擇倫敦周邊郡區的口音，聽起來像個標準的倫敦中產階級。
「你確定家具夠結實？這套服裝幫我加了不少重量。」
「我們馬上就知道答案，不是嗎？」說著，老女人舉起拐杖，抵著摩根胸前一推。太空衣頭重腳輕，摩根被推得站不住腳，砰地坐進她背後的古董椅。
椅子哀怨地嘎吱一聲，但總算撐住了。
哈維蘭夫人說：「很高興你順利趕到！原本你身上的服裝是為了保護我，現在卻是為了保護你。」
那女人停頓片刻，才繼續解釋。
「儘管嚴密防範，不久前因為一名粗心大意、或許心懷怨恨的員工的緣故，我還是接觸到了聖冠。那人已經被開除。你大概知道，這個病的潛伏期是三到六天，我現在是第四天，所以選定實習人員變成當務之急。而且應徵者絕不能被我感染。」
摩根說：「我很遺憾。但我還不知道工作內容是什麼。」
＊
「你應該聽說過，這個病的患者康復後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傳聞顯然是真的。也就是說，如果我活下來，我可能會把我的財產和我擁有的一切送給我的員工，或捐給我那些名義上的慈善事業，或者留給我那沒用的侄子！喔天哪！我會奇蹟似的看見生命單純的一面，感受付出的喜悅。小提姆能恢復健康，我會希望上帝祝福我們，祝福每一個人。」她臉色陰沉，顯然無意成為《小氣財神》裡那個改過自新的史古基。「我直接把話說清楚，我不希望我在人間留下的，是對人類同胞的仁慈。這世界沒有人配得到我的恩惠。但想達成我的遺願，需要一個比現在的我更有生命力的人……
「所以，我需要找個年輕人，一個冷漠自私、精明又機靈的年輕人。我能將我珍視的一切託付給這個人，在我離開人世、或變成另一個我不想變成的人之後，這人能承擔起重任。」
剎時間，摩根對這女人的怨恨好像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
哈維蘭夫人從輪椅上站起來，那雙腳顯然不像表面上那麼虛弱。「摩根．威爾蒙吳，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交給你，因為我相信你會善用它，也因為我已經沒有時間尋找更優秀的人。」
摩根覺得天旋地轉，不禁納悶太空衣裡是不是氧氣不足。
「你願意接下這份職責嗎？」
摩根說：「如果我接受，你要我做什麼？」
哈維蘭夫人蹣跚地走過來，隔著頭盔的弧形玻璃跟摩根對視。
哈維蘭夫人說：「我的遺願只有一個。我要讓聖冠病毒從地球上消失。」
＊
東京市大多數現代高樓都使用無法開啟的固定窗，可能是為了節省暖氣和空調，但還有其他心照不宣的原因。
那個白領階級不是在現代大樓裡上班。他工作的大樓屋齡老得多，裡面的電梯運作正常與否全憑運氣，窗子真的能讓空氣流通。他姓田代，出社會後就在這家銀行任職，從實習生到郵件收發，從助理到基層主管，最後當上中階財務風險分析師。他的升職路就到此為止：中階主管。將近十五年了，薪水不曾再調整，職位不曾再晉升。已經將近十五年了。
他的上司會說：「你已經升到你無法勝任的職位。」拿舊時代的說法開玩笑，指的是員工一路往上升，直到工作內容太困難，無法有效完成，就停在那個位置，從此困在無關緊要的失誤裡。
問題在於，這個白領表現優秀，所以那種說法並不符合。他提交的財務風險報告水準一流，永遠切中要點。也就是說，他原地踏步的真正原因，是他太優秀。
所以，他被解雇時，非常震撼。
他的上司說：「是因為演算法。你做的事，現在電腦能做得更好。我們早晚都會被人工智慧取代。」
那個白領坐在他自以為是的混蛋上司對面，汗水直下。不只因為他此刻憂心如焚，還因為今天窗子雖然都開著，讓涼風吹進來，辦公室裡還是悶熱難當。空調出了問題，上午應該就能解決。他忽然想到，他比空調更早被解決。他笑了，上司皺起眉頭，不明白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
上司說：「田代，你會度過這個難關，你這樣的好人都會。」這是謊話，就業服務中心有太多像他「這樣的好人」。條件太好卻沒有前景。
走出上司辦公室時他內心迷惘、腳步蹣跚，不確定要往哪裡去，甚至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力氣往前走。他的雙腿感覺像羊羹，變成膠質，軟弱無力。他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尤其大家都戴著公司發的白色口罩，那種感覺更強烈，因為眼睛成了焦點。
他見過太多人被辭退，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分鐘可以收拾東西和告別。二十分鐘把自己從人生中遣散。可是最難的一關在家裡等著他。他要怎麼告訴妻子？又該怎麼面對他的青少年子女，他們已經把他看成恐龍，看成過去某個叫人難堪的時代的遺跡？
正如公司政策，有個警衛奉命來送他和他的私人用品離開公司。不過那個警衛目前距離他幾個小隔間，正在跟一個祕書調情。白領階級於是有機會思考另一個更快捷的出口。
警衛其實不是在調情，他正在安慰一名員工，因為那人擔心公司口罩擋不了聖冠病毒。他告訴她他其實得過聖冠了，那並不是世界末日。事實上，那是新的開始。好吧，或許他確實也有點調情的意思。
他不是辦公室唯一的康復者，只是大家選擇保密，因為上司擔心這會影響工作效率。這簡直可笑，康復者的工作表現必定出色。確實有人離職，不過，留下來的人已經足以為大家爭光，而且更以自己的工作為榮。
警衛輕而易舉就能辨識出其他康復者，因為他們眼中有某種神采，一種更深層的和善。
他對那個祕書說：「我打算離開這座城市，去南部找一棟廢棄的房屋住。只要你願意整修房子照料土地，政府免費把房子送給你。」
年輕祕書聽得幾乎打哆嗦，她說：「我不喜歡離城市那麼遠。」
他聳聳肩說：「城市也只是城市。」
幾個小隔間外的騷動引起他們注意。警衛轉頭去看他要送出去的那個男人，但人已經不見了，很多人擠在一扇敞開的窗戶旁。警衛推開人群走過去，看見那個被辭退的人已經爬上窗臺，站在窗子左邊幾十公分的地方，背部抵著磚牆。窗臺的寬度勉強只能容納他的腳，他的領帶像旗幟般在風中翻飛。那人伸手扯掉口罩，彷彿這是一場脫衣舞秀。他把口罩使勁拋向三十一層樓底下漸漸聚集的人群。
警衛心想，如果他跳了，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衝動的行為，也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行動，多麼悲傷啊！
人們聲聲懇求，「別這樣！」「回來！」「你的人生還有很多值得留戀！」「想想你的家人！」
警衛卻知道這些話都沒有用，因為這些事那人必定都已經考慮過了。他需要的不是再被提醒眼前的處境，而是掌握未來。
警衛爬出窗臺，絲毫沒有考慮自己的安全，也沒有露出一丁點懼意。彷彿這是最自然的事，是他當下唯一的選擇。正因為他一點都不害怕，他的動作穩定又平衡。
他記得那人的姓氏，問道：「田代先生，你為什麼跑到這外面來？你肯定不是為了這份工作，這家公司不值得你花費力氣爬到窗臺上，更不值得你往下跳。」
「走開！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我相信，但我們不妨來想想你明天早上或下星期可以做些什麼。」
到這時，其他聖冠康復者也來到窗子旁，他們跟警衛一樣往外爬，一心要救那個男人，覺得人多力量大。但窗臺並不是集會場所。警衛背後有個緊抓著窗臺的人撞一下他的肩膀，不至於把他撞下窗臺，卻讓他明白他最好加快速度。
他告訴田代：「你需要感染聖冠，你該做的是不戴口罩走進人群，或站在醫院門口。因為你需要先染病，才能好轉。」
「你瘋了。」
「是嗎？也許吧，不過你看到那邊那個街角了嗎？」警衛指著對街某個位置，那裡已經聚集一群人，在圍觀事態的進展。「你回家去，大醉一場，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摔東西就摔東西。兩星期後的這一天，這個時間，在你得了聖冠又康復後，我在那個街角等你。如果你的想法沒有改變，我會親自拖你上來，從這裡把你扔下去。」
風好像在期待中靜止了。底下的群眾傳出尖叫聲，警衛沒有理會，伸長手等著。
田代問：「兩星期？」
「我保證我會在那裡。」
最後田代握住警衛的手，兩人一起沿著窗臺向窗子移動。謝天謝地，窗臺已經不像幾分鐘前那麼擁擠，他們沒有探究原因。
他們一回到建築裡，惹麻煩的男人就被其他警衛拉走，避免他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那個警衛對田代的背影喊：「兩星期！」
田代大聲回應：「兩星期！」
不管田代會不會赴約，警衛一定會。他會信守承諾。
這時警衛才注意到其他人呆若木雞望著窗子，有人在啜泣，也有人放聲啼哭。直到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他才意識到出了什麼事。
＊
「南方的惡魔島」，是美國最大、最狠、最危險的監獄。待在這麼有名的地方真不賴。大桅覺得，人不會錯過任何自豪的機會。
他的獄友賈沃說：「兄弟，這他媽的像話嗎？」賈沃本名叫科菲，不過賈沃聽起來順耳多了。他在聊聖冠，一如往常。
大桅說：「別再說了。」他們倆都戴著監獄發的口罩，即使在自己的舍房裡也戴。因為安哥拉監獄的空氣過濾系統沒什麼鳥用。戴口罩是規定，雖然大桅不愛遵守規定，但這次他願意配合。
當然，上一次疫情他死命抵抗口罩。口罩沒有男子氣概，而且跟他心目中認定的自由完全牴觸。這很可笑，因為他再也不可能擁有自由。大桅是安哥拉監獄白人囚犯的老大，所有白人都唯他馬首是瞻。
那次疫情來得快去得快，弄死一大堆狗娘養的。監獄的死亡率向來比較高，原因有太多，其中之一是醫療資源剛好不足。死的人多了，納稅人就少花點錢養罪犯。
這回他迅速戴上口罩，其他白種受刑人也有樣學樣。他這麼做主要是為了賈沃。幾年前第一波新冠疫情賈沃差點死掉，之後得了長新冠，身體很多地方都出問題，所以這回更容易得病。大桅很愛護賈沃這個獄友，何況，收服新獄友也滿麻煩的。
他們已經開始把受刑人分類，包括得了聖冠的、已經康復的，還有那些坐以待斃、等著被感染的。如今他們放風的時間少了很多，說得好像他們以前放風時間很多似的。吃飯的時間也依個別疾病階段而有不同。獄卒戴的是那種古怪的、顯示臉孔的高科技口罩，受刑人分到的是廉價口罩。那種口罩有用嗎？鬼才知道，也許只是做做樣子應付稽查員，好讓人以為他們有在認真管理。
已經沒有傳染力的康復者還是跟其他受刑人隔離，這麼做有其必要。因為康復者腦袋不靈光，你就算把他們痛打一頓，他們也不會還手。他們會像《聖經》裡面說的，把另一邊臉頰湊過來。也就是說，他們變成襯手的沙袋，因為健身房裡那些被打爛了，沒點鳥用。所以為了康復者本身的安全，必須把他們隔開。
「這種病太沒人性，真的，太沒人性。」賈沃喜歡重複自己的話加強語氣。「有人說那是外星人入侵。外星人入侵！你能相信嗎？它們像小蟲子鑽進皮膚裡，把你做掉，占用你的身體。像電影裡演的一樣，直接奪舍。你看起來好好的，但其實已經掛了，住在裡面的是它們，不是你。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也說很多蠢話，別當真。」
「可是聽起來像真的，不是嗎？你也看到那些康復者，都變了個人。」
大桅聳肩。「他們還是混蛋，只是不一樣的混蛋。」
大桅不覺得自己混蛋，他是復仇天使。後背甚至刺了一對完整的翅膀。他滿身刺青，這裡沒有哪個受刑人的刺青比他多。而且他的每個刺青都有故事。他刺了他那些死掉的兄弟的名字，還刺了種族歧視的符號在身上明顯的地方，說那叫「種族認同」。他腿上也刺著幾段經文，用來替他的種族觀背書。他一隻手的手背刺著哥德字體「寬恕」，另一邊手背則是「懲罰」。所以，打架的時候他如果一拳擊出「寬恕」，代表你跟他已經扯平了。如果他用的是「懲罰」，你日後還要受不少罪。他覺得他真應該信點鬼神，給自己刺個護身咒。管他的，什麼都行，只要能讓這該死的病毒遠離他。
賈沃感嘆：「大桅，如果我得這個病，可能會死。」
大桅不否認，「嗯，是有可能。」
「但如果真是外星人，我反正也會死，對吧？」
大桅沒有回應。外星人什麼的，都是瞎話，專騙沒見識的人。可是他真的害怕聖冠。他不會告訴別人，但他覺得聖冠比任何人類都可怕。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拿刀捅你，開槍射你，打得你滿地找牙，如果他有意，甚至可以讓你當不成男人，但他不能改變你內心的那個你。
聖冠卻可以。
大桅有時也不喜歡自己，但他願意接受。他就是他，這該死的病毒要害他連原本的自己都失去，他才不願意。因為如果他的左右手都是寬恕，他寧可把它們斬斷。
康復者正在樓下的食堂吃晚餐。食堂就在監獄中庭正中央。他們管那鬼地方叫「中庭」，好像什麼飯店的中庭一樣，可笑。
他聽見他們的聲音從中庭傳上來，陰森森地迴盪在空中。那些聲音不正常，那不是囚犯該有的聲音。他們的笑聲既不狠厲，也不尖刻。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不出一點怒火。沒有人在作威作福，沒有人在勾心鬥角，沒有人在稱霸，也沒有人在臣服。簡直叫人頭皮發麻。
賈沃說：「底下搞什麼鬼？他們以為自己在野餐嗎！在野餐嗎！」
有一次大桅和賈沃被押送回牢房，他隔著欄杆探頭出去，看見那些康復者。大桅嚇壞了，那些人和樂融融，白人、黑人、拉丁裔，甚至亞洲人，全部排排坐，和和氣氣聊天，像一群聽話的小學生。那一幕看得他一肚子火，因為大桅非但憎恨一切，憎恨更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把它當成摔角手的罩袍穿在身上，如果被奪走，他還剩什麼？所以他把口罩戴好戴滿，盡量跟別人保持距離，還向他不相信的上帝禱告，希望這個病毒放過他。
它最好這麼做，因為底下的「野餐」出現叫人作嘔的變化。
有人開始唱歌。
緊接著有人附和那個歌聲，其他人跟著紛紛開口，聲勢愈發浩大，直到歌聲繚繞整個中庭，像某種該死的聖詩班。
賈沃哀號：「我的老天，不！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們都知道那首歌，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康復者，底下所有人，都在唱〈嘿，朱迪〉。大桅想像得到那些人唱歌時勾肩搭背、搖來晃去的模樣。
賈沃摀住耳朵大吼：「叫他們停下來！叫他們停下來！」
但大桅知道歌聲不會停，只會更大聲。
畢業典禮前一個月，一封面試邀請函寄到宿舍，她有點驚訝。邀請函居然不是用電子郵件，而是實體信件，這場面試也不像其他所有面試一樣採視訊方式進行。面試地點在英格蘭，對方要求她親自到場，他們付機票錢。他們，指的是哈維蘭協會。
他們的官網簡略又模糊，羅列一大串慈善事業。摩根拿的學位是語言學和國際行銷，想像不出他們要她做什麼，不過她喜歡他們的作風。華麗的燙金邀請函，免費機票，還有隨著邀請函而來、令人費解的巧克力。當然，巧克力在郵件收發室融化了，但它的存在還是令她百思不解。
問題在於，面試跟畢業典禮是同一天，她只能二選一。在摩根看來，畢業典禮是為了滿足家長、滿足自我。雖然她剛剛向機場警衛提到自己施虐的父親，但她爸爸其實已經不在人世。她媽媽不太可能出席，而她的自我非常健康，不需要學士帽和學士袍來烘托。這個決定不難做。
穿著太空衣走路不輕鬆。摩根除了看起來像呆瓜，感覺像呆瓜，身體也不容易維持平衡，腳步很難跨出去。更糟的是，他們帶她去到一間豪華會客室，裡面擺放太多易碎物品：骨瓷、玻璃小雕像，還有腿腳太細、比較適合展示在博物館天鵝絨隔離繩裡的家具。
在那些物品的中間，坐著一個看起來跟她的器物一樣易碎的女人。
她坐在輪椅裡，一根塑膠管從氧氣筒蜿蜒連接到她臉上，經由兩個迷你導管卡進她鼻孔。
格萊妮絲．哈維蘭夫人說：「坐，坐。」哈維蘭協會以她的姓氏命名。「想必你旅途平順。」說著，她的嘴脣微微漾出一抹令人不安的笑。她的英語是上流社會最上層人士的腔調，不過帶著極細微的東歐口音。摩根原本想用同樣的腔調回應，最後選擇倫敦周邊郡區的口音，聽起來像個標準的倫敦中產階級。
「你確定家具夠結實？這套服裝幫我加了不少重量。」
「我們馬上就知道答案，不是嗎？」說著，老女人舉起拐杖，抵著摩根胸前一推。太空衣頭重腳輕，摩根被推得站不住腳，砰地坐進她背後的古董椅。
椅子哀怨地嘎吱一聲，但總算撐住了。
哈維蘭夫人說：「很高興你順利趕到！原本你身上的服裝是為了保護我，現在卻是為了保護你。」
那女人停頓片刻，才繼續解釋。
「儘管嚴密防範，不久前因為一名粗心大意、或許心懷怨恨的員工的緣故，我還是接觸到了聖冠。那人已經被開除。你大概知道，這個病的潛伏期是三到六天，我現在是第四天，所以選定實習人員變成當務之急。而且應徵者絕不能被我感染。」
摩根說：「我很遺憾。但我還不知道工作內容是什麼。」
＊
「你應該聽說過，這個病的患者康復後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傳聞顯然是真的。也就是說，如果我活下來，我可能會把我的財產和我擁有的一切送給我的員工，或捐給我那些名義上的慈善事業，或者留給我那沒用的侄子！喔天哪！我會奇蹟似的看見生命單純的一面，感受付出的喜悅。小提姆能恢復健康，我會希望上帝祝福我們，祝福每一個人。」她臉色陰沉，顯然無意成為《小氣財神》裡那個改過自新的史古基。「我直接把話說清楚，我不希望我在人間留下的，是對人類同胞的仁慈。這世界沒有人配得到我的恩惠。但想達成我的遺願，需要一個比現在的我更有生命力的人……
「所以，我需要找個年輕人，一個冷漠自私、精明又機靈的年輕人。我能將我珍視的一切託付給這個人，在我離開人世、或變成另一個我不想變成的人之後，這人能承擔起重任。」
剎時間，摩根對這女人的怨恨好像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
哈維蘭夫人從輪椅上站起來，那雙腳顯然不像表面上那麼虛弱。「摩根．威爾蒙吳，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交給你，因為我相信你會善用它，也因為我已經沒有時間尋找更優秀的人。」
摩根覺得天旋地轉，不禁納悶太空衣裡是不是氧氣不足。
「你願意接下這份職責嗎？」
摩根說：「如果我接受，你要我做什麼？」
哈維蘭夫人蹣跚地走過來，隔著頭盔的弧形玻璃跟摩根對視。
哈維蘭夫人說：「我的遺願只有一個。我要讓聖冠病毒從地球上消失。」
＊
東京市大多數現代高樓都使用無法開啟的固定窗，可能是為了節省暖氣和空調，但還有其他心照不宣的原因。
那個白領階級不是在現代大樓裡上班。他工作的大樓屋齡老得多，裡面的電梯運作正常與否全憑運氣，窗子真的能讓空氣流通。他姓田代，出社會後就在這家銀行任職，從實習生到郵件收發，從助理到基層主管，最後當上中階財務風險分析師。他的升職路就到此為止：中階主管。將近十五年了，薪水不曾再調整，職位不曾再晉升。已經將近十五年了。
他的上司會說：「你已經升到你無法勝任的職位。」拿舊時代的說法開玩笑，指的是員工一路往上升，直到工作內容太困難，無法有效完成，就停在那個位置，從此困在無關緊要的失誤裡。
問題在於，這個白領表現優秀，所以那種說法並不符合。他提交的財務風險報告水準一流，永遠切中要點。也就是說，他原地踏步的真正原因，是他太優秀。
所以，他被解雇時，非常震撼。
他的上司說：「是因為演算法。你做的事，現在電腦能做得更好。我們早晚都會被人工智慧取代。」
那個白領坐在他自以為是的混蛋上司對面，汗水直下。不只因為他此刻憂心如焚，還因為今天窗子雖然都開著，讓涼風吹進來，辦公室裡還是悶熱難當。空調出了問題，上午應該就能解決。他忽然想到，他比空調更早被解決。他笑了，上司皺起眉頭，不明白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
上司說：「田代，你會度過這個難關，你這樣的好人都會。」這是謊話，就業服務中心有太多像他「這樣的好人」。條件太好卻沒有前景。
走出上司辦公室時他內心迷惘、腳步蹣跚，不確定要往哪裡去，甚至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力氣往前走。他的雙腿感覺像羊羹，變成膠質，軟弱無力。他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尤其大家都戴著公司發的白色口罩，那種感覺更強烈，因為眼睛成了焦點。
他見過太多人被辭退，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分鐘可以收拾東西和告別。二十分鐘把自己從人生中遣散。可是最難的一關在家裡等著他。他要怎麼告訴妻子？又該怎麼面對他的青少年子女，他們已經把他看成恐龍，看成過去某個叫人難堪的時代的遺跡？
正如公司政策，有個警衛奉命來送他和他的私人用品離開公司。不過那個警衛目前距離他幾個小隔間，正在跟一個祕書調情。白領階級於是有機會思考另一個更快捷的出口。
警衛其實不是在調情，他正在安慰一名員工，因為那人擔心公司口罩擋不了聖冠病毒。他告訴她他其實得過聖冠了，那並不是世界末日。事實上，那是新的開始。好吧，或許他確實也有點調情的意思。
他不是辦公室唯一的康復者，只是大家選擇保密，因為上司擔心這會影響工作效率。這簡直可笑，康復者的工作表現必定出色。確實有人離職，不過，留下來的人已經足以為大家爭光，而且更以自己的工作為榮。
警衛輕而易舉就能辨識出其他康復者，因為他們眼中有某種神采，一種更深層的和善。
他對那個祕書說：「我打算離開這座城市，去南部找一棟廢棄的房屋住。只要你願意整修房子照料土地，政府免費把房子送給你。」
年輕祕書聽得幾乎打哆嗦，她說：「我不喜歡離城市那麼遠。」
他聳聳肩說：「城市也只是城市。」
幾個小隔間外的騷動引起他們注意。警衛轉頭去看他要送出去的那個男人，但人已經不見了，很多人擠在一扇敞開的窗戶旁。警衛推開人群走過去，看見那個被辭退的人已經爬上窗臺，站在窗子左邊幾十公分的地方，背部抵著磚牆。窗臺的寬度勉強只能容納他的腳，他的領帶像旗幟般在風中翻飛。那人伸手扯掉口罩，彷彿這是一場脫衣舞秀。他把口罩使勁拋向三十一層樓底下漸漸聚集的人群。
警衛心想，如果他跳了，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衝動的行為，也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行動，多麼悲傷啊！
人們聲聲懇求，「別這樣！」「回來！」「你的人生還有很多值得留戀！」「想想你的家人！」
警衛卻知道這些話都沒有用，因為這些事那人必定都已經考慮過了。他需要的不是再被提醒眼前的處境，而是掌握未來。
警衛爬出窗臺，絲毫沒有考慮自己的安全，也沒有露出一丁點懼意。彷彿這是最自然的事，是他當下唯一的選擇。正因為他一點都不害怕，他的動作穩定又平衡。
他記得那人的姓氏，問道：「田代先生，你為什麼跑到這外面來？你肯定不是為了這份工作，這家公司不值得你花費力氣爬到窗臺上，更不值得你往下跳。」
「走開！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我相信，但我們不妨來想想你明天早上或下星期可以做些什麼。」
到這時，其他聖冠康復者也來到窗子旁，他們跟警衛一樣往外爬，一心要救那個男人，覺得人多力量大。但窗臺並不是集會場所。警衛背後有個緊抓著窗臺的人撞一下他的肩膀，不至於把他撞下窗臺，卻讓他明白他最好加快速度。
他告訴田代：「你需要感染聖冠，你該做的是不戴口罩走進人群，或站在醫院門口。因為你需要先染病，才能好轉。」
「你瘋了。」
「是嗎？也許吧，不過你看到那邊那個街角了嗎？」警衛指著對街某個位置，那裡已經聚集一群人，在圍觀事態的進展。「你回家去，大醉一場，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摔東西就摔東西。兩星期後的這一天，這個時間，在你得了聖冠又康復後，我在那個街角等你。如果你的想法沒有改變，我會親自拖你上來，從這裡把你扔下去。」
風好像在期待中靜止了。底下的群眾傳出尖叫聲，警衛沒有理會，伸長手等著。
田代問：「兩星期？」
「我保證我會在那裡。」
最後田代握住警衛的手，兩人一起沿著窗臺向窗子移動。謝天謝地，窗臺已經不像幾分鐘前那麼擁擠，他們沒有探究原因。
他們一回到建築裡，惹麻煩的男人就被其他警衛拉走，避免他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那個警衛對田代的背影喊：「兩星期！」
田代大聲回應：「兩星期！」
不管田代會不會赴約，警衛一定會。他會信守承諾。
這時警衛才注意到其他人呆若木雞望著窗子，有人在啜泣，也有人放聲啼哭。直到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他才意識到出了什麼事。
＊
「南方的惡魔島」，是美國最大、最狠、最危險的監獄。待在這麼有名的地方真不賴。大桅覺得，人不會錯過任何自豪的機會。
他的獄友賈沃說：「兄弟，這他媽的像話嗎？」賈沃本名叫科菲，不過賈沃聽起來順耳多了。他在聊聖冠，一如往常。
大桅說：「別再說了。」他們倆都戴著監獄發的口罩，即使在自己的舍房裡也戴。因為安哥拉監獄的空氣過濾系統沒什麼鳥用。戴口罩是規定，雖然大桅不愛遵守規定，但這次他願意配合。
當然，上一次疫情他死命抵抗口罩。口罩沒有男子氣概，而且跟他心目中認定的自由完全牴觸。這很可笑，因為他再也不可能擁有自由。大桅是安哥拉監獄白人囚犯的老大，所有白人都唯他馬首是瞻。
那次疫情來得快去得快，弄死一大堆狗娘養的。監獄的死亡率向來比較高，原因有太多，其中之一是醫療資源剛好不足。死的人多了，納稅人就少花點錢養罪犯。
這回他迅速戴上口罩，其他白種受刑人也有樣學樣。他這麼做主要是為了賈沃。幾年前第一波新冠疫情賈沃差點死掉，之後得了長新冠，身體很多地方都出問題，所以這回更容易得病。大桅很愛護賈沃這個獄友，何況，收服新獄友也滿麻煩的。
他們已經開始把受刑人分類，包括得了聖冠的、已經康復的，還有那些坐以待斃、等著被感染的。如今他們放風的時間少了很多，說得好像他們以前放風時間很多似的。吃飯的時間也依個別疾病階段而有不同。獄卒戴的是那種古怪的、顯示臉孔的高科技口罩，受刑人分到的是廉價口罩。那種口罩有用嗎？鬼才知道，也許只是做做樣子應付稽查員，好讓人以為他們有在認真管理。
已經沒有傳染力的康復者還是跟其他受刑人隔離，這麼做有其必要。因為康復者腦袋不靈光，你就算把他們痛打一頓，他們也不會還手。他們會像《聖經》裡面說的，把另一邊臉頰湊過來。也就是說，他們變成襯手的沙袋，因為健身房裡那些被打爛了，沒點鳥用。所以為了康復者本身的安全，必須把他們隔開。
「這種病太沒人性，真的，太沒人性。」賈沃喜歡重複自己的話加強語氣。「有人說那是外星人入侵。外星人入侵！你能相信嗎？它們像小蟲子鑽進皮膚裡，把你做掉，占用你的身體。像電影裡演的一樣，直接奪舍。你看起來好好的，但其實已經掛了，住在裡面的是它們，不是你。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也說很多蠢話，別當真。」
「可是聽起來像真的，不是嗎？你也看到那些康復者，都變了個人。」
大桅聳肩。「他們還是混蛋，只是不一樣的混蛋。」
大桅不覺得自己混蛋，他是復仇天使。後背甚至刺了一對完整的翅膀。他滿身刺青，這裡沒有哪個受刑人的刺青比他多。而且他的每個刺青都有故事。他刺了他那些死掉的兄弟的名字，還刺了種族歧視的符號在身上明顯的地方，說那叫「種族認同」。他腿上也刺著幾段經文，用來替他的種族觀背書。他一隻手的手背刺著哥德字體「寬恕」，另一邊手背則是「懲罰」。所以，打架的時候他如果一拳擊出「寬恕」，代表你跟他已經扯平了。如果他用的是「懲罰」，你日後還要受不少罪。他覺得他真應該信點鬼神，給自己刺個護身咒。管他的，什麼都行，只要能讓這該死的病毒遠離他。
賈沃感嘆：「大桅，如果我得這個病，可能會死。」
大桅不否認，「嗯，是有可能。」
「但如果真是外星人，我反正也會死，對吧？」
大桅沒有回應。外星人什麼的，都是瞎話，專騙沒見識的人。可是他真的害怕聖冠。他不會告訴別人，但他覺得聖冠比任何人類都可怕。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拿刀捅你，開槍射你，打得你滿地找牙，如果他有意，甚至可以讓你當不成男人，但他不能改變你內心的那個你。
聖冠卻可以。
大桅有時也不喜歡自己，但他願意接受。他就是他，這該死的病毒要害他連原本的自己都失去，他才不願意。因為如果他的左右手都是寬恕，他寧可把它們斬斷。
康復者正在樓下的食堂吃晚餐。食堂就在監獄中庭正中央。他們管那鬼地方叫「中庭」，好像什麼飯店的中庭一樣，可笑。
他聽見他們的聲音從中庭傳上來，陰森森地迴盪在空中。那些聲音不正常，那不是囚犯該有的聲音。他們的笑聲既不狠厲，也不尖刻。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不出一點怒火。沒有人在作威作福，沒有人在勾心鬥角，沒有人在稱霸，也沒有人在臣服。簡直叫人頭皮發麻。
賈沃說：「底下搞什麼鬼？他們以為自己在野餐嗎！在野餐嗎！」
有一次大桅和賈沃被押送回牢房，他隔著欄杆探頭出去，看見那些康復者。大桅嚇壞了，那些人和樂融融，白人、黑人、拉丁裔，甚至亞洲人，全部排排坐，和和氣氣聊天，像一群聽話的小學生。那一幕看得他一肚子火，因為大桅非但憎恨一切，憎恨更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把它當成摔角手的罩袍穿在身上，如果被奪走，他還剩什麼？所以他把口罩戴好戴滿，盡量跟別人保持距離，還向他不相信的上帝禱告，希望這個病毒放過他。
它最好這麼做，因為底下的「野餐」出現叫人作嘔的變化。
有人開始唱歌。
緊接著有人附和那個歌聲，其他人跟著紛紛開口，聲勢愈發浩大，直到歌聲繚繞整個中庭，像某種該死的聖詩班。
賈沃哀號：「我的老天，不！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們都知道那首歌，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康復者，底下所有人，都在唱〈嘿，朱迪〉。大桅想像得到那些人唱歌時勾肩搭背、搖來晃去的模樣。
賈沃摀住耳朵大吼：「叫他們停下來！叫他們停下來！」
但大桅知道歌聲不會停，只會更大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