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中上來的獸
加拿大海洋三省，新斯科細亞省哈利法克斯市，一九一八年元月
弗雷迪的衣服寄到了維斯街，而不是黑刺屋。蘿拉應該先收到電報才收到衣服，結果電報根本沒來。但她一點也不意外。十二月以來，就沒有一件事是順的。
準確說來，是十二月六日。那天白朗峰號駛進哈利法克斯港，甲板上載著油料，貨艙裡裝著火藥，他們說，結果船撞上了貨輪，導致油料起火。港口人員還忙著滅火，火舌就找上了硝化甘油。
至少傳言是這樣說的。「對，我相信就是那樣。」蘿拉告訴好奇的病人，好像她就該知道這種事似的。彷彿她當了三年戰地護士，就從火藥在人們皮膚上留下的花樣學會了關於火藥的一切。「你們沒看到火球嗎？」
他們都看到了。蘿拉的父親就在其中一艘消防船上。爆炸過後的哈利法克斯，看起來就像被神用燒紅的巨靴踩過一樣。費爾維公墓裡，五年前鐵達尼號罹難者的墓碑旁多了新墳。米克馬克族全村覆滅。
郵政單位一團混亂，所以蘿拉才沒收到弗雷迪的消息。弗雷迪是她弟弟，是個軍人；肯定有一堆他的信被裝在某個袋子裡，不知所蹤。但她沒時間想這件事。她有太多事情要做。爆炸次日，第一間臨時醫院在基督教青年會裡湊合成軍。大雪傾盆，哈利法克斯的火還沒熄滅。蘿拉走過沒人收拾的屍體，只要搆得著，她就替他們闔上眼皮，甚至還摸了摸其中一隻光著的小腳丫。擔任護士三年下來，她已經對死人瞭若指掌。
還有一樣東西她也很熟，那就是人滿為患的檢傷分類站。只不過這是她頭一回在站裡遇到的不是軍人，而是抱著燒傷孩子的父母親。蘿拉脫下大衣，洗了手，安慰身旁那位瞪大眼睛的母親，跟被眼前情景嚇到的普通民間醫師說了幾句，接著便開始整頓眼前的混亂。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了──還是六個星期？時間被拉長了，就像戰鬥期間傷兵湧入時那樣，不再以分鐘或小時計算，而是只剩下她手邊那個人的脈搏與呼吸。她站著睡覺，告訴自己忙得沒空去想弗雷迪為什麼沒寫信。
「臭母老虎。」一位醫師說道，語氣不滿又帶著幾分佩服。巴靈頓醫院不缺人手。感謝美國人，從波士頓往北運來了一火車的紗布、消毒藥水與外科醫師。那時已是一月，外頭積雪過頂。改造成病房的體育館規劃妥善，組織嚴明，人員能力充足。巡房中的蘿拉俯身在病床邊。
「死母夜叉。」另一位醫師附和道。「但你這輩子能學會的敷料本領還沒有她忘掉的多。你知道，她之前是軍護，在法國不知道哪裡中過砲彈。」
其實是比利時。
「中過砲彈？護士耶，真的嗎？她做了什麼？扮成男人溜到前線嗎？」
第一位醫師沒有上鉤。「不是──我聽說敵軍砲擊了前線醫院。」
對方驚訝地愣了一愣。然後──「太野蠻了。」他自討沒趣地說。蘿拉繼續量體溫。兩位醫師不再開口，可能正在心裡想像在戰火中行醫的景象。
「天哪，」後來，第二位醫師開口了。「你覺得所有戰場上回來的女孩都會變成那樣嗎？滿身傷痕，誰也說不動？」
先是笑聲，然後聳肩。「天哪，千萬不要。」
蘿拉直起身子，臉上帶笑。兩位醫師唰地白了臉。「醫師。」蘿拉說道，感覺旁觀的病人都在心裡偷笑。她終究和他們是同一國的，都是港口人，直到世界陷入火海。
兩位醫師支吾了幾句。蘿拉再次轉身離開。對，我就是母老虎。帶著獠牙的狂風在海灣撕咬出一道道白浪，她的下一位病人是渾身水泡的小男孩。蘿拉撕掉他的敷料，男孩哭了起來。
「噓，」蘿拉說。「痛一下就過了。再說，你要是一直哭，我怎麼跟你講紫馬的故事？」
男孩睜著淚眼瞪她。「馬不是紫色的。」
「有一頭馬是紫色的，」蘿拉剪掉染血的紗布。「我親眼見過牠。在法國。當然，那頭馬一開始不是紫色，是白的。很漂亮的白馬，馬主人是一位醫生。但醫生害怕有人在黑夜裡見到這頭白馬會朝牠開槍。轉過去那邊。他想要一頭晚上不容易被看見的馬，於是就去找巫婆──」
男孩身體一縮。「法國沒有巫婆！」
「法國當然有巫婆。別動。你難道不記得自己聽過的童話故事了嗎？」弗雷迪很愛童話故事。
「好吧，但她們沒辦法待在法國，」男孩聲音發抖。他告訴蘿拉：「因為打仗。」
「說不定巫婆喜歡打仗。因為大家都忙著打仗，她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怎樣，你到底想不想聽紫馬的故事？轉回來。」
「想。」小男孩說。他這會兒已經仰頭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
「很好。所以，巫婆就給了醫生一個咒語，可以把馬變成黑色。但醫生一說咒語，啪！那頭馬竟然變得跟風信子一樣紫。」
男孩總算忘了痛。「牠是魔馬嗎？」他立刻就問。「變紫之後。」
蘿拉纏好繃帶。男孩的淚水已經乾了。「是啊，那還用說。牠只要一小時就能從巴黎跑到北京。醫生騎著牠直接殺到柏林，擰了德皇鼻子一下。」
男孩終於笑了。「我也想要一頭魔馬。我要騎著牠去找艾爾西。」
艾爾西是他妹妹。船爆炸時，兩人正一起走路去上學。蘿拉沒有回答，只是撫平他打結的亞麻色頭髮，然後站了起來。她弟弟叫威爾弗雷德，可是幾乎沒有人記得。打從他出生，所有人就叫他弗雷迪。他正在海外服役。
他還是沒有寫信回來。
「紫馬？」主治醫師正好經過，便隨口問道。這位醫師和民間普通醫師不同，一九一六年去過索姆河戰役前線，所以和蘿拉心有靈犀。兩人一起走過病床間的走道。
「沒錯，」蘿拉笑著說道：「戰爭初期的事。英國皇家陸軍醫療隊的某個白痴，被分配到一頭白得要命的馬，他怕成為狙擊手的靶子，就試了苯胺染料，害那頭可憐的畜生變成了紫色。」
醫師笑了。蘿拉搖搖頭，開始在心裡檢查那張看不到盡頭的待辦清單。但她還沒往下一站出發，那道三個月的腿傷就出賣了她。抽筋讓她膝蓋一軟，幸好被醫師及時抓住了手肘。她會回到哈利法克斯就是因為這條腿，讓她從陸軍醫療隊退役。一小片砲彈碎片深深鑽進肌肉裡，雖然取了出來，卻幾乎連腿也一起取走了。她是搭醫療火車後送回來的。
加拿大海洋三省，新斯科細亞省哈利法克斯市，一九一八年元月
弗雷迪的衣服寄到了維斯街，而不是黑刺屋。蘿拉應該先收到電報才收到衣服，結果電報根本沒來。但她一點也不意外。十二月以來，就沒有一件事是順的。
準確說來，是十二月六日。那天白朗峰號駛進哈利法克斯港，甲板上載著油料，貨艙裡裝著火藥，他們說，結果船撞上了貨輪，導致油料起火。港口人員還忙著滅火，火舌就找上了硝化甘油。
至少傳言是這樣說的。「對，我相信就是那樣。」蘿拉告訴好奇的病人，好像她就該知道這種事似的。彷彿她當了三年戰地護士，就從火藥在人們皮膚上留下的花樣學會了關於火藥的一切。「你們沒看到火球嗎？」
他們都看到了。蘿拉的父親就在其中一艘消防船上。爆炸過後的哈利法克斯，看起來就像被神用燒紅的巨靴踩過一樣。費爾維公墓裡，五年前鐵達尼號罹難者的墓碑旁多了新墳。米克馬克族全村覆滅。
郵政單位一團混亂，所以蘿拉才沒收到弗雷迪的消息。弗雷迪是她弟弟，是個軍人；肯定有一堆他的信被裝在某個袋子裡，不知所蹤。但她沒時間想這件事。她有太多事情要做。爆炸次日，第一間臨時醫院在基督教青年會裡湊合成軍。大雪傾盆，哈利法克斯的火還沒熄滅。蘿拉走過沒人收拾的屍體，只要搆得著，她就替他們闔上眼皮，甚至還摸了摸其中一隻光著的小腳丫。擔任護士三年下來，她已經對死人瞭若指掌。
還有一樣東西她也很熟，那就是人滿為患的檢傷分類站。只不過這是她頭一回在站裡遇到的不是軍人，而是抱著燒傷孩子的父母親。蘿拉脫下大衣，洗了手，安慰身旁那位瞪大眼睛的母親，跟被眼前情景嚇到的普通民間醫師說了幾句，接著便開始整頓眼前的混亂。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了──還是六個星期？時間被拉長了，就像戰鬥期間傷兵湧入時那樣，不再以分鐘或小時計算，而是只剩下她手邊那個人的脈搏與呼吸。她站著睡覺，告訴自己忙得沒空去想弗雷迪為什麼沒寫信。
「臭母老虎。」一位醫師說道，語氣不滿又帶著幾分佩服。巴靈頓醫院不缺人手。感謝美國人，從波士頓往北運來了一火車的紗布、消毒藥水與外科醫師。那時已是一月，外頭積雪過頂。改造成病房的體育館規劃妥善，組織嚴明，人員能力充足。巡房中的蘿拉俯身在病床邊。
「死母夜叉。」另一位醫師附和道。「但你這輩子能學會的敷料本領還沒有她忘掉的多。你知道，她之前是軍護，在法國不知道哪裡中過砲彈。」
其實是比利時。
「中過砲彈？護士耶，真的嗎？她做了什麼？扮成男人溜到前線嗎？」
第一位醫師沒有上鉤。「不是──我聽說敵軍砲擊了前線醫院。」
對方驚訝地愣了一愣。然後──「太野蠻了。」他自討沒趣地說。蘿拉繼續量體溫。兩位醫師不再開口，可能正在心裡想像在戰火中行醫的景象。
「天哪，」後來，第二位醫師開口了。「你覺得所有戰場上回來的女孩都會變成那樣嗎？滿身傷痕，誰也說不動？」
先是笑聲，然後聳肩。「天哪，千萬不要。」
蘿拉直起身子，臉上帶笑。兩位醫師唰地白了臉。「醫師。」蘿拉說道，感覺旁觀的病人都在心裡偷笑。她終究和他們是同一國的，都是港口人，直到世界陷入火海。
兩位醫師支吾了幾句。蘿拉再次轉身離開。對，我就是母老虎。帶著獠牙的狂風在海灣撕咬出一道道白浪，她的下一位病人是渾身水泡的小男孩。蘿拉撕掉他的敷料，男孩哭了起來。
「噓，」蘿拉說。「痛一下就過了。再說，你要是一直哭，我怎麼跟你講紫馬的故事？」
男孩睜著淚眼瞪她。「馬不是紫色的。」
「有一頭馬是紫色的，」蘿拉剪掉染血的紗布。「我親眼見過牠。在法國。當然，那頭馬一開始不是紫色，是白的。很漂亮的白馬，馬主人是一位醫生。但醫生害怕有人在黑夜裡見到這頭白馬會朝牠開槍。轉過去那邊。他想要一頭晚上不容易被看見的馬，於是就去找巫婆──」
男孩身體一縮。「法國沒有巫婆！」
「法國當然有巫婆。別動。你難道不記得自己聽過的童話故事了嗎？」弗雷迪很愛童話故事。
「好吧，但她們沒辦法待在法國，」男孩聲音發抖。他告訴蘿拉：「因為打仗。」
「說不定巫婆喜歡打仗。因為大家都忙著打仗，她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怎樣，你到底想不想聽紫馬的故事？轉回來。」
「想。」小男孩說。他這會兒已經仰頭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
「很好。所以，巫婆就給了醫生一個咒語，可以把馬變成黑色。但醫生一說咒語，啪！那頭馬竟然變得跟風信子一樣紫。」
男孩總算忘了痛。「牠是魔馬嗎？」他立刻就問。「變紫之後。」
蘿拉纏好繃帶。男孩的淚水已經乾了。「是啊，那還用說。牠只要一小時就能從巴黎跑到北京。醫生騎著牠直接殺到柏林，擰了德皇鼻子一下。」
男孩終於笑了。「我也想要一頭魔馬。我要騎著牠去找艾爾西。」
艾爾西是他妹妹。船爆炸時，兩人正一起走路去上學。蘿拉沒有回答，只是撫平他打結的亞麻色頭髮，然後站了起來。她弟弟叫威爾弗雷德，可是幾乎沒有人記得。打從他出生，所有人就叫他弗雷迪。他正在海外服役。
他還是沒有寫信回來。
「紫馬？」主治醫師正好經過，便隨口問道。這位醫師和民間普通醫師不同，一九一六年去過索姆河戰役前線，所以和蘿拉心有靈犀。兩人一起走過病床間的走道。
「沒錯，」蘿拉笑著說道：「戰爭初期的事。英國皇家陸軍醫療隊的某個白痴，被分配到一頭白得要命的馬，他怕成為狙擊手的靶子，就試了苯胺染料，害那頭可憐的畜生變成了紫色。」
醫師笑了。蘿拉搖搖頭，開始在心裡檢查那張看不到盡頭的待辦清單。但她還沒往下一站出發，那道三個月的腿傷就出賣了她。抽筋讓她膝蓋一軟，幸好被醫師及時抓住了手肘。她會回到哈利法克斯就是因為這條腿，讓她從陸軍醫療隊退役。一小片砲彈碎片深深鑽進肌肉裡，雖然取了出來，卻幾乎連腿也一起取走了。她是搭醫療火車後送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