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柔來到小時候泡過的圖書館就職的第二天，迎接她的是擱在門口的三箱捐書——那個想知道書本能在架上停留多久的年輕英國佬正在紙箱旁踱步。她問他書是不是他捐的，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還沒讀過那麼多書。
這三個箱子非常大，像是跨國貨運在用的那種。圖書館的手推車底板無法插進箱底，也沒人扛得起來——就連人高馬大的強納森，也只能稍微抬起兩、三吋。
但他們還是得盡快解決這些堵在正門的笨重玩意兒，而且今天可能會下雨，有職業道德的圖書館員豈會坐視幾百本書慘遭水淹？
最後這個重責大任落到海柔肩上，她從紙箱裡撈出書本，放進塑膠桶，再用手推車運到卡路里巢穴後方的儲藏室。進圖書館的民眾向她打招呼，昨天下午來詢問遊戲之夜的夫妻也來了，他們說今晚一定會來。
那個英國佬不斷地進進出出，自告奮勇要幫海柔搬書，但被她拒絕了——畢竟圖書館背負著保管書籍的責任，而且她也希望能自己完成這項任務，重複不斷的動作就像在進行散步冥想。
昨天她不想被兒時情懷蒙蔽了自己的判斷力，不過睡了一晚好覺之後，她還是喜歡這裡，就算它變得更新、更大。天花板的高度帶給人開闊感，卻又不會製造出回音；燈光令人平靜又雀躍，就連跟休息室連通的儲藏室，也是愛書人的仙境，裡頭堆滿了捐贈的書籍，可惜只有圖書館員能進去。
過了一會，強納森出來幫忙。
雖然他盡量不直視她，她還是感受到他的視線——昨天就注意到了。中國有句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最早想出這句話的人，可能沒遇過傳教士，不過這個規則還是能套用在大部分的狀況上。
強納森對她的關注讓海柔略感困惑：他若有所思的眼神，不像貪婪也沒有色心。
兩人搶在第一陣雨滴灑落之前，大幅減輕了紙箱的重量，然後把它們推進門廊。強納森領著她進入休息室。「吃點東西犒賞自己一下。」
休息室之所以被稱為卡路里巢穴，肯定是因為那組巨大的開放式食物架，也就是其他館員口中的「國際零食之牆」。
亞絲翠昨天為海柔介紹時，提到蘇菲對特殊零食的態度開放，不過必須有嚴密的個別包裝，以免招來蟑螂等害蟲。蘇菲的規定相當有效。整座卡路里巢穴，加上那台舊冰箱、更舊的微波爐、不成套的桌椅，全都整潔得像日本食堂。
海柔想到亞絲翠昨天上午是多麼地雀躍，可是到海柔要下班時，她卻顯得憂心忡忡，甚至有點悶悶不樂。
今天亞絲翠下午才會進圖書館，海柔希望到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好多了。一邊想著自己的同事，海柔準備泡茶。強納森撕開了一包海苔。
海柔推測強納森的年紀稍長，大概三十七、八歲。老實說，他長得不算帥氣，不過擁有金髮碧眼搭配討喜的笑容，身上的肌肉則把印著「我與禁書同在」字樣的Ｔ恤撐得恰到好處。進圖書館的民眾一定都超愛他，一進門就找他寒暄，離開前還會跟他打聲招呼。
他向她遞出海苔。「在這間圖書館工作，感覺如何？」
「目前我還滿開心的。」她抽出一片海苔。「可是我才上工兩天。你當圖書館員多久了？」
「將近八年囉。」
「你喜歡嗎？」
「愛死了。我阿姨當了三十年的公立圖書館員，所以我對這裡沒有任何浪漫的想法。看清現實很重要。」
海苔在海柔嘴裡碎裂的聲音，比想像的還要大聲。「所以你也打算在這裡待三十年？」
「要是上級同意，我可以待得更久。我運氣很好——我媽搬去退休老人社區，讓我住進她的老家。假如我現在才踏進這一行，還不知能不能負擔奧斯汀的房價。」
海柔自然而然地問起本地的房價行情。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他簡單說明，她感謝他分享的海苔，然後溜出卡路里巢穴，避開一切的尷尬話題。
但她沒有算到那杯茶——嚴格來說，是在上古微波爐裡緩緩旋轉的水杯。聰明反被聰明誤。
來自白堊紀的微波爐運作完畢，她不得不將茶包放進去。強納森將桌面上的海苔碎屑掃進包裝盒。「海柔，我知道這樣說很唐突。我們才認識一天，希望妳別介意……如果妳是單身的異性戀者，我想幫妳介紹對象。」
包裝盒裡的塑膠片被他捏得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海柔用馬克杯暖手。「喔？什麼樣的對象？」
發現她有意聽下去，強納森鬆了一口氣。「是我高中死黨的室友。他長得超有魅力，我朋友對他評價很高，我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妳。」
海柔的興致來了。「怎麼說？」
強納森手中的包裝盒不斷地發出細碎雜音。他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忸怩不安，似乎沒料到會聊這麼深。「呃，妳長得又高，人又漂亮，很會穿衣服，說話文雅又有料——他想找的就是這樣的對象。」
海柔很想說自己才沒什麼料。她的穿搭是天大的騙局，她只是接收了母親穿膩的專櫃精品，造就了現在的柯波夢丹雜誌風格。
「你太過獎了。」她如此回應。「感謝你的好意。就我所知，我確實是單身的異性戀，只是前陣子剛失去丈夫，暫時不打算跟人交往——就算只是見個面。」
「喔！天啊——我——」強納森一陣結巴。「我很遺憾妳失去了另一半。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對妳了解得這麼少，竟然還想隨便幫妳找對象。」
海柔搖搖頭，丟掉茶包。茶水芳香燙口，是她喜歡的口味。「你沒必要道歉。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只是很可惜我無法接受。」
想把才剛認識一天的女生，跟他一點都不熟的男生送作堆，真的是爛招。強納森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給了這個可笑的提議。
重點是那個男生是萊安．金城的室友，然後強納森正在拚命找藉口重新聯絡萊安．金城。
他稍微修改了那個室友對理想對象的描述，不然他只記得「亞洲人」、「神祕感」這兩個關鍵字，加在一起簡直是性幻想中的刻板印象。
雖然海柔回應得體，但他相信自己的臉色跟聖誕老人的衣服一樣紅。接下來該怎麼做？假裝自己沒有失言，或是倉皇逃離現場？他個人傾向後者。
「對了，這一帶的社交風氣如何？」海柔拋出意想不到的問題。「我才剛搬來這裡，什麼都不知道。」
「滿糟的。」她大發慈悲地轉移話題，讓強納森的感激程度直逼歐普拉發現新型減肥藥的瞬間。「無論約會的目的，無論相處時間多長，有時會覺得這裡的人完全不懂禮貌，也不顧倫理道德。」
「聽起來滿危險的，讓人有點倒胃口。」
「我知道。我媽喜歡古董，她常說要忍受許許多多的假貨與無聊貨色，才能找到值得投資的對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只是他懷疑自己才是虛假又平庸的那一方，旁人勉強能接受他身上殘留的德州西部好男孩氣質，儘管他六歲就搬離了拉巴克。
「喔？你媽媽怎麼看得出什麼是真貨？」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母親放在家裡的大量參考書籍、她如何在網路上跟美國各地的古董估價師交朋友，甚至提到她在《巡迴鑑寶》節目來奧斯汀出外景時接受了採訪。
直到蘇菲進休息室找他問事情時，他才意識到海柔已經打了最完美的圓場，讓習慣反省自己言行的他完全忘記方才的失態。
不只是如此。儘管她沒提起那件事，卻神奇地讓他相信自己並沒有冒犯她，也沒有出醜。
「能請到她算我們走運。」休息室的門一關上，蘇菲如此說道。
這是蘇菲式的高級讚美。
兩人進了儲藏室，儘管還有一堆書擱在門外，房裡已沒剩多少空間可以讓人站立。蘇菲搖搖頭，掌心按著太陽穴。
「就算是在組織系統的神殿裡，也沒有人能違逆大宇宙意識。」她喃喃自語。
「妳很清楚我們這些公立圖書館員總是存在於混亂的邊界。」強納森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他很喜歡蘇菲。她神通廣大，行事公正，待人和善。在她的治理之下，這間分館成長為社區交流中心，員工享受和諧的氣氛。她的專業能力也不容小覷。兩人共事多年，強納森知道她對許多書籍的看法，也猜得出她的政治傾向。至於她的私生活嘛，除了她全心疼愛獨生女之外，他幾乎一無所知。
「總要想想辦法。」蘇菲哀嘆道。
解決他們問題的方法很顯而易見，但即使海柔加入輪班，人手依舊短缺。
「別擔心，我來——」強納森説。
兩人被公共區域的吼叫聲嚇了一跳。
強納森衝了出去，蘇菲緊跟在後。雖然蘇菲從未明講，但他知道圖書館雇用他的部分原因是他當過兵，壯得像頭牛。圖書館開放給社會大眾，有時社會上最糟的一面會順勢流進圖書館裡。
兩名男性互相推擠，其中一人皮膚黝黑，身穿縐巴巴的Ｔ恤和髒兮兮的迷彩短褲；另一人則曾兩度向強納森質問圖書館的選書系統。他們在電腦區旁掀起騷動，其他使用電腦的人紛紛後退，但其他區域的人卻聞聲而來，從書架間鑽出。
至少雙方看起來沒有帶槍。強納森往人群間掃了一眼，沒看到哪個路見不平的正義之士掏出手槍——謝天謝地。
他上前準備強行介入，但在他出手之前，剛抵達現場的亞絲翠卻尖叫道：「住手！不然就永遠禁止你們進館！」
其中一人退了一大步，莫名停住，他的對手趁勢一拳揍上他的臉頰。他往後倒下，撞翻了一張椅子。圍觀群眾驚叫連連。另一人先是東張西望，喃喃唸了一串沒人聽得懂的話之後，衝出圖書館。
蘇菲抱著急救箱趕到強納森身旁。「會用到這個嗎？」
「謝了。」他接過急救箱，繞過整排電腦桌。
躺在地上的男子滿臉是血，看起來意識不清，領口的幾顆釦子被人扯開。強納森忍不住瞥了縮在人群後排、眼神空洞的亞絲翠。有個禮拜這傢伙每天都來圖書館，亞絲翠的笑容也特別燦爛。雖然她沒在圖書館裡做出任何不專業的舉動，但強納森某次曾在閱覽區看到他們，那時男子坐在椅子上，亞絲翠在旁邊彎下腰；兩人面對面，額頭幾乎碰在一起；亞絲翠的眼神活像是一九九八年左右的星戰粉，而他是《星際大戰首部曲》的第一張公開劇照。
然後他就消失了好幾個月，也帶走了亞絲翠的笑容。
就在強納森分神的瞬間，一名男子跪在傷者身旁，確認他的脈搏。他的毛線帽拉得很低，把眉毛都蓋住了。
蘇菲走上前。「先生，你是專業醫護人員嗎？」
這也是強納森心中的疑問。他同樣不希望有哪個路人甲隨意插手。
毛線帽男膚色偏白，無法一眼看出他的族裔。他站起來，彬彬有禮地回應蘇菲：「是的，女士，我是一名軍醫，在陸軍第十山地師服役。我可以出示——」
他的手插進口袋裡，應該是要掏出識別證。這時倒地的英國佬突然坐起，把大家嚇了一跳。
「先生，你還好嗎？」蘇菲馬上反應過來。
他抱著腦袋。「我——應該吧。」
你活該，強納森心想。這傢伙跑來對海柔故技重施，真是太低級了。當海柔把他六個月前回答過的問題轉給他時，他好不容易才忍住驅離這傢伙的衝動。
當時他也不敢多看亞絲翠一眼——她肯定嚇壞了。
蘇菲蹲下來。「要喝點水嗎？」
「不了，謝謝。」男子起身，腳步不太穩。「不用你們費心。」
「先生，你臉上有傷口。」強納森逼自己開口。「可能需要清理一下。」
男子總算站穩了，他小心翼翼地摸臉，神情恍惚地打量沾在指尖上的血痕，接著望向亞絲翠。「你們——可以跟你們借點什麼嗎？」
強納森打開急救箱，男子接過他遞上的大片紗布跟小包裝的殺菌軟膏，喃喃道謝後走向廁所。
「你打算報案嗎？」蘇菲對著他的背影高聲詢問。
他稍一踉蹌。「沒有必要。」
蘇菲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強納森先找到了那名軍醫，他已坐回工作區，面對筆電。兩人來到他身旁。
「先生，你剛才要讓我看什麼東西嗎？」蘇菲問道。
「喔，對。」他遞出標明軍人身分的通用存取卡。「希望那位先生晚點能去一趟醫院。臉上的傷口看起來很嚇人，但我更擔心他可能有腦震盪。相關症狀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顯現，希望只是輕微的。」
蘇菲把ＣＡＣ交給強納森。這人名叫塔里克．歐比利琴。強納森以前服役的單位曾經跟幾支北約部隊一起受訓，看起來是土耳其名字。ＣＡＣ尚未過期，塔里克．歐比利琴是現役軍人，薪等Ｅ７。根據卡片背後的出生年月日推算，他今年三十六歲。假如他已經從軍十六到十八年，能拿屬於高級士官的Ｅ７薪俸也很合理。
強納森把ＣＡＣ還給他。「感謝你的奉獻。」
塔里克．歐比利琴笑了幾聲。「感謝各位以稅金支付我的薪水。」
看到名字之後，強納森也聽出他輕微的口音。他們沒有繼續打擾這名可能是在國外出生，之後歸化美國籍的軍醫。其他跑來看熱鬧的民眾，也紛紛縮回圖書館的各個角落。
強納森在童書區找到亞絲翠；到了這個時段，小孩都回家吃飯了，這區幾乎沒人。「妳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很糟耶。」
亞絲翠撿起幾本忘在閱讀區的繪本。「沒事。我只是很討厭在圖書館遇到這種事。」
強納森想攬著她的肩膀，跟她說那個男人配不上她，但她從未透露過半點私人感情，看來現在也不打算說出口。
他嘆息。「我去看看那傢伙的狀況。」
那傢伙已經離開廁所。蘇菲再次建議他報案，還加碼詢問要不要叫救護車。他再三道謝，婉拒她的好意，離開圖書館。
但他只是站在館外。在等Uber嗎？
他連走得乾淨俐落都做不到嗎？
海柔站到強納森身旁，輕聲詢問：「圖書館有裝監視器嗎？」
「有，可是都壞了。這東西在市政府的維修清單上排得很後面。」強納森隨口回應，過了幾秒才聽懂她的意思。「妳想看事發經過？」
「我覺得很怪——單方面的暴力行為——他應該搞不清楚對方為什麼要找他麻煩。」
強納森聳聳肩。「我們的鏡頭什麼都錄不到，不過兩年前圖書館裡發生衝突事件時，曾經有人拿手機錄下來，傳到網路上，說不定這次也有。」
他細細打量海柔的表情，生怕會看到與亞絲翠類似的苦惱。但海柔臉上沒有不安，只有困惑。
她搖搖頭。「我可沒料到在圖書館上班會這麼刺激。」
蘇菲得為館內的衝突事件寫報告，這世界沒打算讓她好過。
等他們善後完畢——擺好椅子，地毯跟電腦都消毒過——有人通報廁所出狀況。蘇菲拿著專用的大夾子，從親子廁所的馬桶裡夾出一個幼兒水杯；這時外頭斷斷續續的小雨已轉為傾盆大雨。
「大概再過四十五分鐘應該就停了吧。」強納森說。
他不希望天氣影響遊戲之夜的出席人數。
蘇菲的十六歲女兒艾莉絲熱愛桌遊，一直在附近找同齡同好組成的社團，這樣她就不會是場內唯一的女生，或是唯一的黑人。蘇菲想透過遊戲之夜來幫艾莉絲找到更年輕、更多元的玩家。
這次活動並非鎖定青少年，也不是傳統定義上的弱勢族群，不過，蘇菲特別針對附近幾間中學加強宣傳——尤其是聚集了寫程式和理科女孩的社團的指導老師、贊助的家長。
可惜報名人數說好聽點是差強人意。
亞絲翠則是向圖書館青少年讀書社團與LGBTQ+社群的孩子推銷。她甚至把範圍拓展到來參加嬰幼兒故事時間的年輕家長，跟他們說這是萬聖節前的休閒活動。
強納森用歷史紀錄安撫蘇菲說總會有沒預先報名的人跑來參加，可是蘇菲暗自認定大家都有更好玩的消遣，遊戲之夜絕對會失敗。
「抱歉，你說什麼？」她發現自己沒聽見強納森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說我把廁所的夾子消毒過，放回去了。」
「謝謝你，強納森。」她掌心貼上他的手臂。「你真是我們的救星。」
他真的是個大好人，對人抱持敬意又熱心。亞絲翠站在他背後的借還書櫃台，凝視著半空中。
「亞絲翠，下一個課程時段是不是快到了？」蘇菲暫時抽離自己的煩惱，對亞絲翠開口。
「喔，對。」亞絲翠快步離開。
蘇菲嘆了口氣。她認得那個被揍的男人：她曾經在圖書館停車場旁小超市的卸貨區看過他。當時他跟亞絲翠手挽著手，小聲說話，陷入兩人世界。
可是，沒過幾天就風雲變色——亞絲翠滿臉痛苦；一直到一、兩個月前，她才稍微恢復開朗的個性，重拾對生命的興趣。
蘇菲再次嘆息，走向辦公室。現在她有兩份事件報告要寫，再加上每個月底的常規報告；還得在下午六點之前看完大批電子郵件。
她開了門，差點踩上用紙摺的愛心結——這幾年圖書館的夏季課程都有教如何摺愛心結。她撿起這個小東西，心裡既困惑又有些興奮。會不會是復古的情書？艾莉絲快要成年了，蘇菲或許又能好好顧及自己的心情了。
一解開愛心形的結，她微小的期待馬上被澆了一桶冰水。
我知道妳有祕密。我們應該來談談。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圖書館員》
這三個箱子非常大，像是跨國貨運在用的那種。圖書館的手推車底板無法插進箱底，也沒人扛得起來——就連人高馬大的強納森，也只能稍微抬起兩、三吋。
但他們還是得盡快解決這些堵在正門的笨重玩意兒，而且今天可能會下雨，有職業道德的圖書館員豈會坐視幾百本書慘遭水淹？
最後這個重責大任落到海柔肩上，她從紙箱裡撈出書本，放進塑膠桶，再用手推車運到卡路里巢穴後方的儲藏室。進圖書館的民眾向她打招呼，昨天下午來詢問遊戲之夜的夫妻也來了，他們說今晚一定會來。
那個英國佬不斷地進進出出，自告奮勇要幫海柔搬書，但被她拒絕了——畢竟圖書館背負著保管書籍的責任，而且她也希望能自己完成這項任務，重複不斷的動作就像在進行散步冥想。
昨天她不想被兒時情懷蒙蔽了自己的判斷力，不過睡了一晚好覺之後，她還是喜歡這裡，就算它變得更新、更大。天花板的高度帶給人開闊感，卻又不會製造出回音；燈光令人平靜又雀躍，就連跟休息室連通的儲藏室，也是愛書人的仙境，裡頭堆滿了捐贈的書籍，可惜只有圖書館員能進去。
過了一會，強納森出來幫忙。
雖然他盡量不直視她，她還是感受到他的視線——昨天就注意到了。中國有句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最早想出這句話的人，可能沒遇過傳教士，不過這個規則還是能套用在大部分的狀況上。
強納森對她的關注讓海柔略感困惑：他若有所思的眼神，不像貪婪也沒有色心。
兩人搶在第一陣雨滴灑落之前，大幅減輕了紙箱的重量，然後把它們推進門廊。強納森領著她進入休息室。「吃點東西犒賞自己一下。」
休息室之所以被稱為卡路里巢穴，肯定是因為那組巨大的開放式食物架，也就是其他館員口中的「國際零食之牆」。
亞絲翠昨天為海柔介紹時，提到蘇菲對特殊零食的態度開放，不過必須有嚴密的個別包裝，以免招來蟑螂等害蟲。蘇菲的規定相當有效。整座卡路里巢穴，加上那台舊冰箱、更舊的微波爐、不成套的桌椅，全都整潔得像日本食堂。
海柔想到亞絲翠昨天上午是多麼地雀躍，可是到海柔要下班時，她卻顯得憂心忡忡，甚至有點悶悶不樂。
今天亞絲翠下午才會進圖書館，海柔希望到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好多了。一邊想著自己的同事，海柔準備泡茶。強納森撕開了一包海苔。
海柔推測強納森的年紀稍長，大概三十七、八歲。老實說，他長得不算帥氣，不過擁有金髮碧眼搭配討喜的笑容，身上的肌肉則把印著「我與禁書同在」字樣的Ｔ恤撐得恰到好處。進圖書館的民眾一定都超愛他，一進門就找他寒暄，離開前還會跟他打聲招呼。
他向她遞出海苔。「在這間圖書館工作，感覺如何？」
「目前我還滿開心的。」她抽出一片海苔。「可是我才上工兩天。你當圖書館員多久了？」
「將近八年囉。」
「你喜歡嗎？」
「愛死了。我阿姨當了三十年的公立圖書館員，所以我對這裡沒有任何浪漫的想法。看清現實很重要。」
海苔在海柔嘴裡碎裂的聲音，比想像的還要大聲。「所以你也打算在這裡待三十年？」
「要是上級同意，我可以待得更久。我運氣很好——我媽搬去退休老人社區，讓我住進她的老家。假如我現在才踏進這一行，還不知能不能負擔奧斯汀的房價。」
海柔自然而然地問起本地的房價行情。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他簡單說明，她感謝他分享的海苔，然後溜出卡路里巢穴，避開一切的尷尬話題。
但她沒有算到那杯茶——嚴格來說，是在上古微波爐裡緩緩旋轉的水杯。聰明反被聰明誤。
來自白堊紀的微波爐運作完畢，她不得不將茶包放進去。強納森將桌面上的海苔碎屑掃進包裝盒。「海柔，我知道這樣說很唐突。我們才認識一天，希望妳別介意……如果妳是單身的異性戀者，我想幫妳介紹對象。」
包裝盒裡的塑膠片被他捏得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海柔用馬克杯暖手。「喔？什麼樣的對象？」
發現她有意聽下去，強納森鬆了一口氣。「是我高中死黨的室友。他長得超有魅力，我朋友對他評價很高，我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妳。」
海柔的興致來了。「怎麼說？」
強納森手中的包裝盒不斷地發出細碎雜音。他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忸怩不安，似乎沒料到會聊這麼深。「呃，妳長得又高，人又漂亮，很會穿衣服，說話文雅又有料——他想找的就是這樣的對象。」
海柔很想說自己才沒什麼料。她的穿搭是天大的騙局，她只是接收了母親穿膩的專櫃精品，造就了現在的柯波夢丹雜誌風格。
「你太過獎了。」她如此回應。「感謝你的好意。就我所知，我確實是單身的異性戀，只是前陣子剛失去丈夫，暫時不打算跟人交往——就算只是見個面。」
「喔！天啊——我——」強納森一陣結巴。「我很遺憾妳失去了另一半。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對妳了解得這麼少，竟然還想隨便幫妳找對象。」
海柔搖搖頭，丟掉茶包。茶水芳香燙口，是她喜歡的口味。「你沒必要道歉。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只是很可惜我無法接受。」
想把才剛認識一天的女生，跟他一點都不熟的男生送作堆，真的是爛招。強納森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給了這個可笑的提議。
重點是那個男生是萊安．金城的室友，然後強納森正在拚命找藉口重新聯絡萊安．金城。
他稍微修改了那個室友對理想對象的描述，不然他只記得「亞洲人」、「神祕感」這兩個關鍵字，加在一起簡直是性幻想中的刻板印象。
雖然海柔回應得體，但他相信自己的臉色跟聖誕老人的衣服一樣紅。接下來該怎麼做？假裝自己沒有失言，或是倉皇逃離現場？他個人傾向後者。
「對了，這一帶的社交風氣如何？」海柔拋出意想不到的問題。「我才剛搬來這裡，什麼都不知道。」
「滿糟的。」她大發慈悲地轉移話題，讓強納森的感激程度直逼歐普拉發現新型減肥藥的瞬間。「無論約會的目的，無論相處時間多長，有時會覺得這裡的人完全不懂禮貌，也不顧倫理道德。」
「聽起來滿危險的，讓人有點倒胃口。」
「我知道。我媽喜歡古董，她常說要忍受許許多多的假貨與無聊貨色，才能找到值得投資的對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只是他懷疑自己才是虛假又平庸的那一方，旁人勉強能接受他身上殘留的德州西部好男孩氣質，儘管他六歲就搬離了拉巴克。
「喔？你媽媽怎麼看得出什麼是真貨？」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母親放在家裡的大量參考書籍、她如何在網路上跟美國各地的古董估價師交朋友，甚至提到她在《巡迴鑑寶》節目來奧斯汀出外景時接受了採訪。
直到蘇菲進休息室找他問事情時，他才意識到海柔已經打了最完美的圓場，讓習慣反省自己言行的他完全忘記方才的失態。
不只是如此。儘管她沒提起那件事，卻神奇地讓他相信自己並沒有冒犯她，也沒有出醜。
「能請到她算我們走運。」休息室的門一關上，蘇菲如此說道。
這是蘇菲式的高級讚美。
兩人進了儲藏室，儘管還有一堆書擱在門外，房裡已沒剩多少空間可以讓人站立。蘇菲搖搖頭，掌心按著太陽穴。
「就算是在組織系統的神殿裡，也沒有人能違逆大宇宙意識。」她喃喃自語。
「妳很清楚我們這些公立圖書館員總是存在於混亂的邊界。」強納森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他很喜歡蘇菲。她神通廣大，行事公正，待人和善。在她的治理之下，這間分館成長為社區交流中心，員工享受和諧的氣氛。她的專業能力也不容小覷。兩人共事多年，強納森知道她對許多書籍的看法，也猜得出她的政治傾向。至於她的私生活嘛，除了她全心疼愛獨生女之外，他幾乎一無所知。
「總要想想辦法。」蘇菲哀嘆道。
解決他們問題的方法很顯而易見，但即使海柔加入輪班，人手依舊短缺。
「別擔心，我來——」強納森説。
兩人被公共區域的吼叫聲嚇了一跳。
強納森衝了出去，蘇菲緊跟在後。雖然蘇菲從未明講，但他知道圖書館雇用他的部分原因是他當過兵，壯得像頭牛。圖書館開放給社會大眾，有時社會上最糟的一面會順勢流進圖書館裡。
兩名男性互相推擠，其中一人皮膚黝黑，身穿縐巴巴的Ｔ恤和髒兮兮的迷彩短褲；另一人則曾兩度向強納森質問圖書館的選書系統。他們在電腦區旁掀起騷動，其他使用電腦的人紛紛後退，但其他區域的人卻聞聲而來，從書架間鑽出。
至少雙方看起來沒有帶槍。強納森往人群間掃了一眼，沒看到哪個路見不平的正義之士掏出手槍——謝天謝地。
他上前準備強行介入，但在他出手之前，剛抵達現場的亞絲翠卻尖叫道：「住手！不然就永遠禁止你們進館！」
其中一人退了一大步，莫名停住，他的對手趁勢一拳揍上他的臉頰。他往後倒下，撞翻了一張椅子。圍觀群眾驚叫連連。另一人先是東張西望，喃喃唸了一串沒人聽得懂的話之後，衝出圖書館。
蘇菲抱著急救箱趕到強納森身旁。「會用到這個嗎？」
「謝了。」他接過急救箱，繞過整排電腦桌。
躺在地上的男子滿臉是血，看起來意識不清，領口的幾顆釦子被人扯開。強納森忍不住瞥了縮在人群後排、眼神空洞的亞絲翠。有個禮拜這傢伙每天都來圖書館，亞絲翠的笑容也特別燦爛。雖然她沒在圖書館裡做出任何不專業的舉動，但強納森某次曾在閱覽區看到他們，那時男子坐在椅子上，亞絲翠在旁邊彎下腰；兩人面對面，額頭幾乎碰在一起；亞絲翠的眼神活像是一九九八年左右的星戰粉，而他是《星際大戰首部曲》的第一張公開劇照。
然後他就消失了好幾個月，也帶走了亞絲翠的笑容。
就在強納森分神的瞬間，一名男子跪在傷者身旁，確認他的脈搏。他的毛線帽拉得很低，把眉毛都蓋住了。
蘇菲走上前。「先生，你是專業醫護人員嗎？」
這也是強納森心中的疑問。他同樣不希望有哪個路人甲隨意插手。
毛線帽男膚色偏白，無法一眼看出他的族裔。他站起來，彬彬有禮地回應蘇菲：「是的，女士，我是一名軍醫，在陸軍第十山地師服役。我可以出示——」
他的手插進口袋裡，應該是要掏出識別證。這時倒地的英國佬突然坐起，把大家嚇了一跳。
「先生，你還好嗎？」蘇菲馬上反應過來。
他抱著腦袋。「我——應該吧。」
你活該，強納森心想。這傢伙跑來對海柔故技重施，真是太低級了。當海柔把他六個月前回答過的問題轉給他時，他好不容易才忍住驅離這傢伙的衝動。
當時他也不敢多看亞絲翠一眼——她肯定嚇壞了。
蘇菲蹲下來。「要喝點水嗎？」
「不了，謝謝。」男子起身，腳步不太穩。「不用你們費心。」
「先生，你臉上有傷口。」強納森逼自己開口。「可能需要清理一下。」
男子總算站穩了，他小心翼翼地摸臉，神情恍惚地打量沾在指尖上的血痕，接著望向亞絲翠。「你們——可以跟你們借點什麼嗎？」
強納森打開急救箱，男子接過他遞上的大片紗布跟小包裝的殺菌軟膏，喃喃道謝後走向廁所。
「你打算報案嗎？」蘇菲對著他的背影高聲詢問。
他稍一踉蹌。「沒有必要。」
蘇菲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強納森先找到了那名軍醫，他已坐回工作區，面對筆電。兩人來到他身旁。
「先生，你剛才要讓我看什麼東西嗎？」蘇菲問道。
「喔，對。」他遞出標明軍人身分的通用存取卡。「希望那位先生晚點能去一趟醫院。臉上的傷口看起來很嚇人，但我更擔心他可能有腦震盪。相關症狀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顯現，希望只是輕微的。」
蘇菲把ＣＡＣ交給強納森。這人名叫塔里克．歐比利琴。強納森以前服役的單位曾經跟幾支北約部隊一起受訓，看起來是土耳其名字。ＣＡＣ尚未過期，塔里克．歐比利琴是現役軍人，薪等Ｅ７。根據卡片背後的出生年月日推算，他今年三十六歲。假如他已經從軍十六到十八年，能拿屬於高級士官的Ｅ７薪俸也很合理。
強納森把ＣＡＣ還給他。「感謝你的奉獻。」
塔里克．歐比利琴笑了幾聲。「感謝各位以稅金支付我的薪水。」
看到名字之後，強納森也聽出他輕微的口音。他們沒有繼續打擾這名可能是在國外出生，之後歸化美國籍的軍醫。其他跑來看熱鬧的民眾，也紛紛縮回圖書館的各個角落。
強納森在童書區找到亞絲翠；到了這個時段，小孩都回家吃飯了，這區幾乎沒人。「妳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很糟耶。」
亞絲翠撿起幾本忘在閱讀區的繪本。「沒事。我只是很討厭在圖書館遇到這種事。」
強納森想攬著她的肩膀，跟她說那個男人配不上她，但她從未透露過半點私人感情，看來現在也不打算說出口。
他嘆息。「我去看看那傢伙的狀況。」
那傢伙已經離開廁所。蘇菲再次建議他報案，還加碼詢問要不要叫救護車。他再三道謝，婉拒她的好意，離開圖書館。
但他只是站在館外。在等Uber嗎？
他連走得乾淨俐落都做不到嗎？
海柔站到強納森身旁，輕聲詢問：「圖書館有裝監視器嗎？」
「有，可是都壞了。這東西在市政府的維修清單上排得很後面。」強納森隨口回應，過了幾秒才聽懂她的意思。「妳想看事發經過？」
「我覺得很怪——單方面的暴力行為——他應該搞不清楚對方為什麼要找他麻煩。」
強納森聳聳肩。「我們的鏡頭什麼都錄不到，不過兩年前圖書館裡發生衝突事件時，曾經有人拿手機錄下來，傳到網路上，說不定這次也有。」
他細細打量海柔的表情，生怕會看到與亞絲翠類似的苦惱。但海柔臉上沒有不安，只有困惑。
她搖搖頭。「我可沒料到在圖書館上班會這麼刺激。」
蘇菲得為館內的衝突事件寫報告，這世界沒打算讓她好過。
等他們善後完畢——擺好椅子，地毯跟電腦都消毒過——有人通報廁所出狀況。蘇菲拿著專用的大夾子，從親子廁所的馬桶裡夾出一個幼兒水杯；這時外頭斷斷續續的小雨已轉為傾盆大雨。
「大概再過四十五分鐘應該就停了吧。」強納森說。
他不希望天氣影響遊戲之夜的出席人數。
蘇菲的十六歲女兒艾莉絲熱愛桌遊，一直在附近找同齡同好組成的社團，這樣她就不會是場內唯一的女生，或是唯一的黑人。蘇菲想透過遊戲之夜來幫艾莉絲找到更年輕、更多元的玩家。
這次活動並非鎖定青少年，也不是傳統定義上的弱勢族群，不過，蘇菲特別針對附近幾間中學加強宣傳——尤其是聚集了寫程式和理科女孩的社團的指導老師、贊助的家長。
可惜報名人數說好聽點是差強人意。
亞絲翠則是向圖書館青少年讀書社團與LGBTQ+社群的孩子推銷。她甚至把範圍拓展到來參加嬰幼兒故事時間的年輕家長，跟他們說這是萬聖節前的休閒活動。
強納森用歷史紀錄安撫蘇菲說總會有沒預先報名的人跑來參加，可是蘇菲暗自認定大家都有更好玩的消遣，遊戲之夜絕對會失敗。
「抱歉，你說什麼？」她發現自己沒聽見強納森說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說我把廁所的夾子消毒過，放回去了。」
「謝謝你，強納森。」她掌心貼上他的手臂。「你真是我們的救星。」
他真的是個大好人，對人抱持敬意又熱心。亞絲翠站在他背後的借還書櫃台，凝視著半空中。
「亞絲翠，下一個課程時段是不是快到了？」蘇菲暫時抽離自己的煩惱，對亞絲翠開口。
「喔，對。」亞絲翠快步離開。
蘇菲嘆了口氣。她認得那個被揍的男人：她曾經在圖書館停車場旁小超市的卸貨區看過他。當時他跟亞絲翠手挽著手，小聲說話，陷入兩人世界。
可是，沒過幾天就風雲變色——亞絲翠滿臉痛苦；一直到一、兩個月前，她才稍微恢復開朗的個性，重拾對生命的興趣。
蘇菲再次嘆息，走向辦公室。現在她有兩份事件報告要寫，再加上每個月底的常規報告；還得在下午六點之前看完大批電子郵件。
她開了門，差點踩上用紙摺的愛心結——這幾年圖書館的夏季課程都有教如何摺愛心結。她撿起這個小東西，心裡既困惑又有些興奮。會不會是復古的情書？艾莉絲快要成年了，蘇菲或許又能好好顧及自己的心情了。
一解開愛心形的結，她微小的期待馬上被澆了一桶冰水。
我知道妳有祕密。我們應該來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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